第二章 和好的魔法-章节
第一次见到她,是国三的秋天。
交出美术作业的隔周,星期五放学后。
「那张,很好看。」
「滨野……亚莉亚同学?」
积雨云的季节结束后,三年级生退出社团。无视美丽的红叶,马马虎虎地办完文化季后,整个三年级进入升学模式。学生们的生活变成一一二三四五五,过着来回于学校、家里和补习班的生活。那场景,我记得很清楚。
老师们上课也变成以主科为优先,音乐与体育成了宝贵的休息时间。美术课时有一半的学生在念书,不用说,没人认真画规定要交的美术作业。听说最优秀的作品会成为校刊的封面,在毕业典礼那天发给全校学生……哦,挺好的嘛。
「你就是相泽同学!?你画得很棒哦!」
例外的只有认为考试是把文字写上去的我,以及转学生滨野亚莉亚而已。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好小啊」。
又细又软的棕色卷发、淡色的睫毛、眼睛很大、皮肤很白、个子娇小,但是手脚很长。虽然穿着相同的制服,可是不觉得她是同龄的学生。
「就像照片一样……比照片还漂亮……」
「谢谢。」
有如惋惜过去的岁月被遗忘,因此创造文字的古代神官,难以忍受重复生活的我,经常以画图作为消遣。
最早,是四岁时。
无法融入幼稚园环境的我,只能与蜡笔及图画纸为友。不久之后,我认识了彩色铅笔与水彩两大英雄,可是老师们怕我受伤或不小心吃下,所以禁止我带那些到学校。
不论如何,绘画接纳了中了无法遗忘的诅咒的我。
只有在这个领域,我不是怪物,是有纯粹才能的人。
毕竟只要学过一次,我就能随时重现那技巧。没有低潮期,而且记忆力不输给相机,能精确地重现见过的场面。就算是伟大先人创作的精妙绘画,只要见过一次,我就能无限制地回想起来,而且多的是练习的时间。
「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技巧的呢?」
「在哪里……书上和美术馆吧。」
滨野亚莉亚朝我凑近。
圆滚滚的眼睛闪闪发亮,身体整个贴了上来。鼻子似乎要碰到素描簿似的,认真地看着我的图。她应该真的很喜欢画图吧,而且很有上进心。
「你是自学吗?有没有老师?」
「唔──李奥纳多达文西吧?」
「活着的人啦!」
没有能称为老师的人。硬要说的话,是古典绘画,还有我自己吧。
我还活着。把手放在胸口,可以感受到心跳。可是,我应该不算人吧。他们与我差太多了。见到的事物、嗅到的气味,以及对时间的感觉,都不一样。当然,对人生意义或对生死的看法也完全不同……我是那么认为的。
「对不起。我想不出来。」
「是这样啊──」
滨野亚莉亚的日语有种不自然的笨拙感,可是搭配那洋娃娃般的外表,就变得很相衬。
「请看我的图!」
「嗯。」
画在她素描簿中的,是中庭的景色。
花草与场景看起来很鲜活,就画技来说,应该有全学年前几名的实力吧。
「我在马赛和达卡学过画图。」
我想像起这名小小画家的人生。应该是马赛先吧。在与蒙特梭利或塞尚有渊源的城市启蒙,搬到达卡之后,继续画图。
似乎交到了朋友呢。我无法纯粹地感到开心。
(插图009)
因为我知道。
这天一定不会被采用。
「滨野同学很喜欢画图吗?」
「是啊!」
我把素描簿还给她,小心地选择词汇。
「看起来很精致、很漂亮哦。」
我压抑着想和主动与我交谈的她大聊特聊一番的心情,以及兴奋得差点高亢起来的声音,简短地说出感想。
「你的图也很漂亮!好想快点看到完成品!可以给我看吗?」
「嗯。」
「一定哦!我们来比赛!」
「比赛?」
「看谁会被选上!」
也许很好胜吧。我心想。那想法太天真了。虽然我也很好胜,可是和滨野相比,程度完全不同。
隔天,远远见到我的图的滨野亚莉亚,再次来到我面前。
「什么啊……」
「你是转学生滨野亚莉亚吧?请多指教。」
我等着看她的反应。
「这是……美术课的作业吗?」
她会喜欢吗?或者会和我聊喜欢的作品和画家呢?我天真地想着,并且在一分钟后认清现实。
「学校的作业哪有可能画到这种程度!这一定不是你画的!」
滨野激动地大叫。
眼中带着明显的厌恶、畏惧与鄙视。
对于不曾见过打底的素描,直接看到完成品的滨野来说,我的画就像魔法一样吧。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走。因为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明明是她说想快点看到完成品的。我没有错。因为她说想看,所以我才会特地早起把图完成。我没有错。就算不断地在心里这么说,心情仍然好不起来。
我想,滨野亚莉亚应该也很孤单吧。
由于外表显眼,所以经常有人围绕在她身边。可是在人群中,她仍然是孤独的。虽然回到祖国,可是日语不够流畅,只能沟通一半。唯一能作为心灵支柱的,只有画图而已。在西洋学到的绘画技巧救了她,给了她自信,让她有向前踏步的勇气。我想一定是那样。
我自己也一样。如果能得到其他人的认同……
要是第一次与滨野相遇的那天能被采用的话就好了。我空虚地这么想着。因为,交到朋友的日子,从来不曾被「采用」过。我的运气就是这么不好。
就算如此,特地「采用」了我惹滨野生气的那天。这个世界也未免太残忍、太恶毒了。直到如今,一千天前的苦涩记忆,仍然没有丝毫的淡化。
六月十八日D
「相泽同学?」
我回过神。稻叶同学的大眼睛正注视着我。近到令人心跳加快的距离。我特地以夸张的动作挺直背脊,与她拉开距离。
刚才,我应该在发呆吧。回忆过去,会使我忽略现在。因为以前的事过于鲜明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如果是我误会,就先说对不起了。」
稻叶同学说着,朝我伸出右手。我反射性地握住她的手,但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误会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寂寞。」
握在一起的手缓缓摇晃着。我无法直视那画面,只好看向窗外下着梅雨的天空。
「是你的错觉啦。」
我说着,握着稻叶同学的手指因怯懦而笨拙地收缩,彷佛依赖着她似的。
「这样啊。是错觉就好。」
「嗯……谢谢。」
总是闹烘烘的教室,如今安静到只剩下雨声。平常总是被大家包围的稻叶同学,如今待在我身边。以看透一切似的眼睛,谅解了我的逞强。不需要说话,只要像这样握着手,陪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滨野和我一样。
但是我以完成的绘画粉碎了支撑着她的自尊心。
以不可能的速度与精致度,以不合理的现实打断了从不怀疑自己最优秀的少女骄傲的鼻梁。
之所以做得到那种事,是因为我中了无法遗忘的诅咒。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景色,以及只要成功过一次,就能完全记下动作,不会犯任何错误的、完美的记忆力。
假如能得到父母的认同,我也很愿意面对这个诅咒。假如父亲或母亲的任何一方能对我说「绫香好厉害」,诅咒就能立刻成为祝福。光是那样一句话,就能让我拥有向前迈步的勇气。
可以让我抬头挺胸地活着。
六月二十二日A
自从进入梅雨季,已经过了七十二天。
木野花高中课程艺术领域方面,有音乐、书法、美术可以选修。我与稻叶同学正一起坐在中庭画绣球花。
这是代表梅雨季的花。造形简单好画,而且色彩鲜艳缤纷。当美术老师宣布以校园景色为题材时,我就认为非选这里不可了。
可惜天空阴沉,而且有点冷。不过能和稻叶同学边说话边画图,还是很快乐。今天应该是快乐的一天吧。正确来说,已经是了。
「最近啊,我爸老是念我,要我快点长大,不要这么幼稚……你爸会不会这样?」
稻叶同学以叛逆期的口吻抱怨着父亲,但语气中又带着对父亲的撒娇。我在感到温馨的同时,又觉得有点羡慕。
「不会。因为我家是放任主义。」
虽然住在隔壁,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父母的脸了。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爸?他是学校老师。」
「老师吗!好棒哦,所以他会教你功课吗?」
「不,不会……我们很少说话。」
不妙。
虽然我很高兴稻叶同学对我以及我身边的事感兴趣,可是我希望她别问太多关于我父母的事。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教的科目、教过哪些学生,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父母不在家里谈工作的事,搬出主屋后,更是不可能知道。
对父母的工作一无所知,未免太奇怪了。还是说,现代的小孩都对父母的工作不感兴趣呢?不知道。因为我不是正常人。
总之得岔开话题才行。
「你呢?你常和爸爸说话吗?」
「嗯。昨天他还叫我不要看电视看到太晚。才十二点而已耶!他自己还不是经常过一点了还在东摸摸西摸摸!」
高中生半夜十二点不睡,确实是很晚睡没错。
稻叶同学似乎是抱着不满入睡的。
真是严格的父亲啊。我心想,但又像自己被骂似地,与稻叶同学敌慨同仇。不满的感觉旋绕在胸口,有如海中不知该逃往何处的章鱼喷出的墨汁似的。虽然很不愉快,可是没有实体,就算想将其宣泄出来,也做不到。
稻叶同学的父亲想说的应该是:随便熬夜在隔天早上睡过头,算不上成熟的大人。小孩子当然不该熬夜,可是大人也不能随便熬夜。
但,十几岁的青少年不能说是小孩,但也不能说是大人。该说是从失败中学习的年纪吗?或者该说不当成大人看待,就无法成为大人的年纪呢?
「如果觉得不合理,就该直接生气。人类很容易因为事情不严重而忍耐,可是忍久了会变成软土深掘,那样一来,就很难改变现状了。」
我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
年长者的说教是又臭又长的。
由于我难得说这么多话,稻叶同学放下铅笔,瞪大眼睛看着我。她将视线放回画到一半的素描上,轻笑起来。
「呵呵,从来不生气的相泽同学生气了,感觉真奇妙。」
「总之──」
我也是从一开始就生气了。
为什么只有自己有这种特异体质呢?
不论快乐的事、难过的事、想忘记或不想忘记的事,我希望把一切忘个精光,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明明发誓会永远记得的事,随着时间经过而褪色。虽然发现这件事,可是无能为力,只能在深夜哭泣。我希望自己也能那样。
发现只有自己有特异体质时,我有一种被全世界欺骗的感觉。怒气油然而生,我一个人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后陷入绝望,又再次回忆起怒气。
我气到不行、气到累了,最后只好放弃。我有多到不必要的时间可以愤怒,可是我的愤怒,有五分之四不被这个世界记得。
被自暴自弃覆盖的内心地层下方,是怒火燃烧后的厚厚余灰。
这就是现在的我。
素描即将完成,两人的对话也变少了。
我把视线从花朵移开,瞥向稻叶同学的素描簿。美丽的绣球花与大大的叶片鲜活地出现在画纸上。纤细的手腕与稳定的指尖合作,在纸上制造美丽的线条。
稻叶同学笔下的绣球花,有种纯朴的生命力。
每天上学途中,不经意地以眼角余光扫过的平凡植物,在她的凝视下,如此充满光辉。偶然知道这个事实,使我感到无比眩目。
但快乐的时间,无法持续到永远。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影子从后方出现。
「画的好烂!像小学生画的!」
是谁说的?我没有这么想。因为光是听声音,我就记起是谁了。滨野亚莉亚……
明明长得很可爱,如今却扁着嘴,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被她记恨的事,我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是我不想再次见到的脸。
「你想拿那种图交作业吗?」
我瞥了一眼被滨野夹在腰间的素描簿,确实画得很好。
技巧不用说,主题也相当正统。从校门方向见到的校舍,相当气派。是能细细欣赏的作品。
但就算真的画得很好,被那样贬低的话,滨野同学好厉害!我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她应该也不期待能得到我的赞美吧。
应该说,她是来找我吵架的吗……?
与稻叶同学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被泼一盆冷水,使我感到烦躁。但同时又觉得在意。她为什么特地来找我呢?
我正感到警戒,但是滨野的下一句话,再次偷袭了我。
「──稻叶同学?」
「咦?」
不是在说我吗?
我僵住了。嘴巴像缺氧的金鱼般张合不已。脑中一片空白,喉咙发不出声音。
「不过,这种程度的画和平庸的你很相配呢。」
啊。原来如此。
这家伙是因为讨厌我,所以故意找我身边人的碴。因为这样我才会动摇。就算我不懂他人的感情,也能明白这点。
「不管怎么看,都是名画吧。」
原本空白的大脑逐渐被怒气占据。我情绪性地反驳。
「谁叫我画的比她好看。」
「没那回事。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稻叶同学完全消沉了。
她没有不认真画图。一直坐在她身边的我那可悲的记忆力,非常清楚这一点。
是说,为什么滨野会在这里呢?虽然知道她也上了同一间高中,可是为什么特地来找我麻烦呢?为什么是现在来找麻烦呢?至少在我一个人时,冲着我来啊──
思路朝着负面方向前进,不论是失去活力的稻叶同学,或是气势汹汹的滨野,都刺激着我的神经。
必须趁着滨野说出更多不必要的话之前,尽快赶走她才行。
「画得很棒呢。」
我转动身体,面对滨野,说着省略主词的暧昧赞美。
「可以让我看仔细一点吗?」
稻叶同学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如今也面带怒色的我,突然说起画图的事,当然会困惑了。
滨野也露出警戒之色。可是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自我表现欲远大于自制心。至于滨野,她毫无疑问是那种人。我的观察力是正确的。
「喏。」
原本警戒全开的滨野,紧张地朝我递出素描簿,简单地中了阴险魔女的计。
「嗯?我又不是对你说的。」
我故意以哑然失笑的语气说话。一半是真心的。
滨野亚莉亚的脸倏地涨红了。
「你……」
我不打算与她做无谓的争论,所以只用一句话攻击她。
「你未免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
滨野亚莉亚说不出话。
我则以故意的态度对稻叶同学开口:
「快给我看吧。稻叶同学。」
多么可怜的滨野同学啊!故意来找人际关系有障碍的魔女麻烦,因此被不必要地羞辱。她应该是会在半夜把头埋在枕头里大叫的类型吧。
「你、你、你给我记住──!浑蛋──!」
临走前还说了反派的经典放话台词。使我相当满足。你不必担心,我是绝对忘不掉的。
我毫无愧疚感地看着滨野的背影远去,回头看向稻叶同学。发现我的视线,稻叶同学客套地笑着,把素描簿抱在胸前,似乎不想让我看她的画。
快乐的时间已经回不来了。
不知不觉中,雨珠开始落下。
我们离开中庭,在鞋柜区的屋檐下方看着地面反溅起的水雾。脚边空气仍然有点微凉的初夏,我以夏季制服盖住报复火焰的小小黑烟。幸好下了雨,适度地使温度下降,使身体发抖。否则的话,那火焰会立刻剧烈燃烧吧。
这是我久违数十年的发火。
六月二十二日D
六月二十二日A之后过了三天,来到六月二十二日D。
今天的天气果然也阴沉沉的。那当然,因为六月二十二日已经重复好几次了。我在夏季制服之上加穿了针织杉,因为下雨之后会变冷。我讨厌寒冷。
稻叶同学看着我,诧异地瞪大眼睛。
「我觉得等一下会下雨。」
「是既视感吗?」
「嗯。我有这种感觉。」
稻叶同学眨着眼,可爱地歪头表示不解。
就算不明白也无所谓。她不需要知道今天是第四次的六月二十二日,也不需要知道我为了今天,利用了其他的今天做了什么研究与准备。
与第一次的六月二十二日相同,我们在中庭画图。话虽这么说,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而且第二、第三次的六月二十二日,我为了做准备,也都画了同样的素描。只要作画的对象相同,与第一次画图时相比,之后几次的画图速度只会更快。尽管如此,太快画完的话,会非常不自然,而且之后就会无事可做,所以我时不时地看着稻叶同学的侧脸,消磨时间。
端正的五官、眼神很认真,甚至有股英气。肌肤柔嫩。被挺立的鼻梁分隔的这一侧与那一侧,有如不同的世界……虽然这么形容太诗意了,但我就是看得如此入迷。
稻叶同学朝我看来。我的目光太露骨了。
「怎、怎么了?这样很丢脸耶。」
「啊,对、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瞥开视线。
好可爱。我在心中描绘起稻叶同学的侧脸,脸颊上的红晕似乎在责备我,使我心中充满各种感情,有种见到不该见到的东西之感。心脏剧烈跳动着,强调自己的存在。我觉得有点难受,但不是因为不舒服而难受。
幸福的时光过得飞快,现在是云霄飞车的最高点。
「好普通的画哦。」
来了。
每次画完图后,滨野亚莉亚都会从这里经过。并且在见到我们酸上几句。不过今天,我已经做好反击的准备了。
「画得很赞呢。」
「咦?」
我指着滨野的素描簿。
素描簿上画着的是菖蒲花。鲜艳的紫色花朵,在周围略带暗沉的色彩中显得相当醒目。哦,「今天」是那个啊。我心想。
「谢、谢谢。」
不是早就习惯受人赞美了吗,原来这傲慢的女人也会感到腼腆啊?不过那种事不重要。
「这用色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平凡的你画得出来的呢。」
我话中的毒性,使滨野产生反应。
「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太巧了吧。你是怎么学我的?这偷学的技术还真厉害。」
我掀起自己画到一半的图,翻到下一页。与滨野的图分毫不差的菖蒲花,出现在滨野面前。
「怎、怎么可能……」
滨野脸上失去血色。
先说。我完全没有离开这里半步,而且是在近到能握住稻叶同学手的距离画图。虽然没有握着手就是了。
「相泽同学……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为什么……」
「呜!我去画别的!」
不久之后,滨野带着鲤鱼游泳的画回来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有种透明的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画出这样的图,实在厉害。我佩服地想着。应该是特地去学校旁公园水池画的吧。
我默默地翻开自己素描簿的下一页。滨野呆立原地,说不出话。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神情。
对一生只有一次的人来说,当然无法理解了。
手法很简单。我「今天」一直跟踪着滨野亚莉亚,假装路过她身后,偷看她画的图。光是瞥上一眼就很够了。因为我的记忆力不下相机。接着,我在「今天早上」上学前,把所有见到的图全部画了出来。对我来说早起不难,以绝对的记忆力复写滨野的图,和看着实物作画没有差别。而且在画技方面也没有问题。只要是学过的技巧,我全都不会忘记。假如时间与预算够多,不论多么复杂的名画,我都能完美模仿出来──预算先不说,我的时间多到不行。
这就是我选择的报复方式……
喷水池与鸭子、从校门口看进来的校舍、水池与凉亭……我事先调查过所有可能被滨野亚莉亚作为主题的场景,并提早把它们全画出来。
以图画作为反击。
我把那些以人类拷贝机复写的画,塞给错愕万分的滨野亚莉亚。
「你很会学嘛。」
以滨野的画风画出她选择的场景。取景的范围、角度、运笔方式,甚至连颜料的品牌都完全重现。
就连作画时间也不必担心。虽然无法从前两次的今天累积作品,能使用的作画时间只有醒来后的几个小时,可是以相同的步骤重复相同的事,是我最厌恶,但也最擅长的事。由于忘不了前两次的今天练习的成果,所以我只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就「重现」了这些图。
「你是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偷看我画的画?」
我锐利地质问她。滨野眼中首次浮现泪水。些微的迟疑,使我不再说下去。
这种攻击方式明显太过火了。但是直到刚才为止,我都不那么认为……不想那么认为。
「我、我没有……我才没有。」
「也许吧。」
啊,这是迁怒。
因为朋友受到侮辱,所以我以与加害者相同的态度,把不满发泄在其他人身上。为了让自己感到痛快,想稍微整一下对方,所以对「今天」的滨野做了过火的攻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才想问你呢。」
「好了啦,相泽同学,你别再说了。」
就连稻叶同学的劝阻也听不进去。
「滨野同学,你喜欢画图吗?」
「当……当然喜欢了。」
「哦?真意外。我还以为你是不得已才画图的呢。如果真的喜欢──」
今天的稻叶同学,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气。
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会为其他人生这么大的气。从来没想过稻叶同学被看不起,会让我这么愤怒。
因此,我不小心忘了她们是普通人类,和我有决定性又致命性的不同之处。
直到我眼冒金星,才终于想起自己的身分。肮脏的魔女身分。
我再次张嘴,但是说不出话。意识到自己被打了耳光,意识到是谁打了我耳光,使我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全部倒流了回去,如转向的火焰般灼烧自己的喉咙。
「呃?」
「你说过头了。她都在哭了。」
直到这时候,愚蠢的我才终于发现,我做错了。
稻叶同学抿着嘴唇,皱着形状姣好的眉毛,露出复杂的表情。又是生气,又是悲伤,又是失望。惹那么温柔的稻叶同学生气,使我浑身发抖。
做得太过火了。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这样根本是普通的霸凌……在领悟这件事的同时,我的脸颊热辣辣地发烫,因羞愧而肿胀。
「滨野同学,你还好吗?」
滨野亚莉亚拒绝了稻叶同学的关心,如躲避怪物似地跑远了。
「不能这样哦,相泽同学。这样太不像你了……」
稻叶同学以规劝的语气说着,声音中有明显的失望之色。
要我帮自己辩解?
当然做不到。
因为我只是在迁怒泄愤而已。
举着以牙还牙的正义之旗,相信不论怎么报复都能被谅解,幼稚地疯狂殴打无力反击的沙包。
稻叶同学留下无话可说的我,走回校舍。
被留下的我,脸颊发烫、视野模糊。虽然很想哭,但是我用力咬牙,不让自己掉泪。我没资格像小孩子一样哭泣。至少我懂这个道理。在这种情况下哭出来,就太厚脸皮了。
梅雨开始落下,安静地与绣球花的叶子合奏起交响乐。我仍然站在原地,任凭雨水淋湿全身。
在那之后,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事。对我来说,不可能遗忘任何事。
我空虚地坐在教室,充耳不闻地听着班会的内容。带着悲惨的心情,垂头丧气地走回家。
今天发生的事,有如写在一张薄纸上的文字,非常没有真实感。想逃避这愚蠢现实的心情,使我觉得那些事有如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
「为什么……」
回到房间脱下鞋子后,我坐在玄关的台阶上,完全无法动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当然是因为我不是普通人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交朋友算了。反正对我来说,交朋友太难了。
还不如过着每天忍耐的生活。
重复五次才会到来的明天,如今过得特别缓慢。扼杀感情、放弃一切,就能在随波逐流之中感受到时间的步伐。假如能忍耐那样的生活,虽然快乐不多,可是受的伤也不多。
很久不曾对明天的到来感到恐惧了。
如果今天被采用,短期间内我和稻叶同学应该会很尴尬吧。说不定会一直尴尬下去,一对上目光就会瞥开视线。我不想变成那样,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我不知道和好的方法。
……不但不知道和好的方法,也不晓得道歉的方法。
我明白自己的思考越来越负面。这种时候,通常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发现胸口盈满液状的恐惧。明明周围没有水,却像溺水般痛苦。喉头冰冷、双腿发抖,全身变得软趴趴。非常恶心的感觉。
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思考才会如此负面。
我以比想像中更快的速度冲进厕所,把几乎空空如也的胃中物体全部排出。剧烈的呕吐使肌肉强烈收缩,涌上食道的胃酸麻痹了思考。
「哈啰~~优花姊姊来了哦~~」
门口传来悠哉的脚步声。
应该是来吃晚餐的吧。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可是我身体不听使唤,也无法出声回应。
「小──绫──?……小绫!?你还好……看来很不好呢!」
优花一见到我,就失声大叫。
「呜哇!脸好红,还很烫!我带你到床上哦。」
那家伙将手伸到我的膝窝下方,轻轻松松地把我公主抱起来。虽然被当成小孩子对待,可是我没有力气抗议。是说你干嘛脸色铁青?像这种时候,你不是该「害喜了?我们总算有孩子啦?」像这样胡说八道才对吗?你这样人设走钟啦……
啊啊,好没用,好想哭。
在身体沉重、陷入自暴自弃时,被平常想敬而远之的家伙照顾了……
啊,得煮晚餐才行。
这家伙是为了蹭饭才来的。
想到这里,我的意识断了线。
六月二十三日E
不只和稻叶同学吵架,而且还感冒了。
虽然在床上动弹不得地过了五天,但我觉得这样也好。因为不论想做什么,我都感到万分艰辛。
季节变换时,我经常感冒。而且下雨会使气温降低,也对身体不好。话虽这么说,但也无法成为淋成落汤鸡的那天被采用的证据。
从小,我就称不上健康宝宝。个子矮小,食量也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再加上讨厌运动,所以体能与体力都很差。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容易感冒,是因为这个「特异体质」。一般人在换季时,会随着温度增减衣服或换厚薄被子。可是就我的情况,由于同一天会重复好几次,所以很容易习惯变化中的天气,难以察觉突然变热或变冷的剧烈变化,因此做出错误的温度调节。虽然感觉上是穿着正确衣服,但身体跟不上。
「小绫,你还好吗?我帮你擦身体哦。」
我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了。优花一如往常地来探望我。连续五天都来关心我这种人。我觉得好开心……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烧坏脑袋了吧。
「咳,不好意思,你去小饭馆随便买点什么当晚餐吧。」
就算以咳嗽清喉咙,声音还是很沙哑。我背对门口这么说。
「小绫,你那种说法,真的很像老太婆哦。」
不要管我。
「声音也很沙哑。白天有去看医生吗?」
没有。
不是因为没有健保卡。虽然父母放弃抚养我,但也没有放生到那种地步。
觉得难受的话就去医院看病,打个点滴吃过药后,症状会好上很多。
但今天已经是第五次了。假如从第一天就决定去医院,那么会变成五次都得去。我才不想连续去医院折腾五次,我的忍受力会到达极限的。
而且我讨厌医院。
「你慢走,吸。」
鼻塞的感觉很痛苦,眼球很痛,头也昏昏沉沉的。整整五天全是这样,我都快得忧郁症了。
「真是的,不乖乖去看医生,只会让你病得更久哦。」
优花在我床边坐下,摸着我的头,握住我的手。
小时候,我经常发烧。母亲也都会像这样握住我的手。那是还没被母亲讨厌前的事。由于我正意识模糊,所以是借着完美的记忆力,唤醒当年的触感,脱口而出。
「妈妈……啊。」
完全是无意识地叫。优花的手给我的感觉,和回忆中母亲的手一模一样。
「小绫?」
这不是母亲的手。我也知道。可是想撒娇的感情溃堤后,没办法只停留在心中。
什么都做不好,就算想逃到梦里也做不到。全身发疼,「几天前」的事造成的后悔一直盘踞在心中,使我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因再次明白自己是多么差劲的人而消沉。最没救的是,还萌生了希望有人能接受这样的自己的想法。想撒娇的本能腐蚀着弱化的理智。
「要不要喝水?我去拿给你哦。」
优花放开我的手──咦?要走了吗?我立刻将手向前伸,追求远去的指尖,但只抓到了空虚──不要。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我拼命伸手乱抓,最后总算抓住背对我、准备站起来的优花上衣。
「怎么了?」
「…………」
说不出来。我很寂寞,留在我身边。这种话我说不出来。
不过,我的想法还是被理解了。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优花再次坐回床边,像刚才一样顺着头发抚摸我的头,像过去母亲那样握着我的手。我忍不住把握着的手拉到头旁边,以脸颊蹭着那只手。闭上眼睛的话,就像回到过去一样──不论多么怀念,也绝对回不来的那些日子。
发烧与怀念之情,使我的泪水开关变松了。我睁开眼睛,想擦去眼角的泪水时……
「小绫很爱撒娇呢。」
见到了愉快地贼笑的优花,
「啊……相泽同学好像很难受呢。」
以及站在她身后的稻叶同学。
「咦?」
稻叶同学,在这里。
稻叶同学!在我房间里!
我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优花。优花「唉~~」地叫着,滚到房间的另一侧。
稻叶同学因为见到班上同学意想不到的愚蠢一面而说不出话。我只能这么想。
「为、为为为什么?」
呜哇,脑袋整个发烫了。
不是因为发烧。但是就某方面来说,又确实是因为发烧没错。我张大着嘴,合不起来。
如果有洞,真想钻进去躲起来。
「因为门外有个女生在徘徊,所以我就让她进来了。听说她叫稻叶妹妹。」
优花吐了吐舌头,露出「可以吧?」的笑容,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事。当然不可以。之后再好好教训她。
「我没有徘徊。我只是找不到路而已。」
稻叶同学难得地以僵硬的语气说话。难道是因为优花在场,所以感到紧张吗?原来也有这种事。本来以为不管是谁,稻叶同学都能立刻与对方打成一片呢。我有点意外。
「不好意思,在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来。不过下礼拜有小考,我想没有笔记的话,你应该会很伤脑筋吧。」
「没关系。我没事……虽然身体不舒服没错,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谢谢你的笔记。」
「我抄得很认真哦,所以今天完全没有打瞌睡呢。」
咦……没有尴尬的感觉。
打了耳光之后,我们就没有说过话了,应该会很尴尬才对。可是稻叶同学的态度非常普通。也就是说,应该没被采用吧。我阴险地把滨野亚莉亚逼哭的「昨天」当作没有被采用,是不存在的一天。
「这里有好多书啊。」
稻叶同学环视房间地面。她应该从进门后就很在意了吧,因为那光景很异常。
房间的一角有许多平放堆积,标高大约五十公分的书山,如今也颤颤巍巍地处于即将山崩的状态。
「这全是那女人的书。」
我指着不知为何得意地比V的优花。
这房间明明已经够狭窄了,她却把一大堆号称资料的书塞在我这里。
当然,她一页也没看,只向我问内容大意。时间比一般人多五倍的我,不可能不去看那些书,而天生的记忆力也使我绝对忘不掉书中内容。对优花来说,她得到了体面的活字典,而我能借此暂时打发无趣的生活,可说是双赢关系。
「不该打扰年轻人独处呢。我去买晚餐了。稻叶妹妹有没有不吃的食物呢?」
「啊,不用了,我不好意思打扰太久。」
我躺在床上,微微拉开窗帘。天色已经黑了。
「这样啊──可是我去买晚餐时,要是小绫出什么事情那就不好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帮我看着她呢──」
这、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直到刚才为止,我明明都是一个人。
「啊、那!」
「那就拜托你了~~」
优花离开后,房间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听得见院子里蝼蛄的鸣叫声。但我们的交情还没有好到能享受这沉默带来的安宁。
正因为感受到不需感受的尴尬,所以寂寞。
「可以让我看看笔记吗?」
忍受不了沉默造成的尴尬,我主动开口。
稻叶同学一面翻找书包,一面说:
「等你身体好一点再看吧。下次上学时还我就好,反正我用的是活页纸。」
「我现在就看完还你。」
我连着活页环接过笔记,翻阅起来。一天的笔记量其实很多呢。我边翻边想。
「你不抄起来吗?」
稻叶同学发问。
「因为我得了一种过目不忘的病。」
不小心说溜嘴了。
稻叶同学会在意这种说法吗?要加以说明吗?还是改口说自己说错了呢?可是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被采用,再说,发烧中的脑袋不想思考借口。
明明放弃圆自己说出的话,可是又觉得害怕,不敢正视稻叶同学的反应。
「过目不忘……太厉害了!那才不是病,是才能啊!相泽同学你好厉害哦!」
差点把稻叶同学借我的笔记掉在床上。
脸好烫。
眼泪快掉出来了。
不是因为发烧。但是就某方面来说,又确实是因为发烧没错。
应该说,稻叶同学的脸太近了吧。
「谢谢。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不客气。」
「那、那个,手……」
是什么时候被握住的呢?记忆力让我没有装傻的空间。脸之所以发烫,是因为被稻叶同学握住手的缘故。
「啊、对不起。不小心就……」
稻叶同学放开我的手,改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心脏剧烈跳动不已。
「……对不起,很痛吧?」
我的手不会痛啊。
怎么回事?我有点困惑,但也不是心里没底。心中的浅层部位,有大片的伤痕。
「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你一定有什么原因吧。可是我却……」
我瞪大眼睛,无法呼吸。
那天的事,我已经放弃去多想了。可是,一直不肯正视的现实,不肯放过我。
被采用、了。我以阴险的手段,把滨野亚莉亚弄哭的六月二十二日,被采用了。
总是这样。越想消除的过去,越有可能被采用。所以随时都不能松懈。尽管如此,过错仍然得意地笑着,悄悄接近。
消失的,只有无可取代的回忆。打击意志,让人不想努力。实在太不公平了。虽然不公平,可是找不到能抗议不公平的对象。为什么只有我……尽管早已放弃这么想了,可是怒火再次燃起。放弃,是最安静的愤怒。
「呐,我会听你说明的。因为我相信你。」
很明显是我的错。
稻叶同学说,会听我说明。所以我必须好好说明才行。说明被诅咒的记忆、说明同样的日期会重复好几次,说明我经历的现实。说明一切。
必须说话才行。可是,一旦发出声音,泪水似乎会直接溃堤,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我没有哭泣或悲叹的资格。
就算死,也不能流下眼泪。
不对的是我,可是稻叶同学却对我这么温柔。她明明这么相信我。所以,背叛她信任的事实成为剧毒,在胸口扩散。
「你怎么哭了?」
她与我是不同的生物。人类是会遗忘的生物,无法遗忘的我,是不同的生物。我们之间没有共通的语言。虽然使用的语言相同,可是其中的文法天差地别。
「对不起。」
我只能摇头。
稻叶同学以对待易碎品的态度,温柔地把我的头搂在胸口,轻轻抚摸。
她一定误会了。与外表年纪相符的女高中生,出于善意做的事,被朋友误解,所以哭了。稻叶同学一定是这么想的。
她错了。那想法不能采用。因为实际上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事实比她想得更加丑陋。有着可怕本质的魔女,为了满足自我而伤害他人,因而注定得不到希望的结果,尽管如此,却哀怨起命运不讲道理的可笑喜剧。
我们现在,是处于完全误会的情况。
稻叶同学的胸口是如此温暖,肯定是因为她的肌肤内侧有一颗温暖的心,与冷血的我截然不同。
该怎么圆整件事?该说什么话来扯谎?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哄骗稻叶同学?我的思考很快地结束了。就在我开口的瞬间。
「我回来了~~我忘了带钱包啊啊啊啊!!呜哇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时,优花目击稻叶同学抱着啜泣的我,顿时大声惨叫,彻底破坏了刚才的气氛。之后要心怀感谢地好好教训她才行。
三人吃起优花在便利商店买的梅干粥、橄榄油香蒜义大利面与幕之内便当。
除了互相推托橄榄油香蒜义大利面之外,是愉快的晚餐时光。「因为蒜头味很臭嘛。」优花这么说。既然自己不想吃,就别买啊。买给别人吃未免太过分了吧。
「小绫,你把双手放在背后握起来。」
是什么促进血液循环,让疾病好得快的伸展操吗?真可笑。
「像这样?」
我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向后仰。
坐在斜对角的稻叶同学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优花到底想干嘛?
她仔细地交互比较起我们两人。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还真的是扁平到很可悲呢。」
BACOOOOMM!!
我重重地赏了优花一个耳光。附带美漫式音效。
就算人称老成持重的我,遇到地雷话题时,还是会爆炸的。
有生以来最快动手的一次。优花的脸颊上出现红叶,我的手掌也因此发麻。虽然被打了应该很痛,可是优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稻叶同学凭着动物的本能感受到危险,挺直背脊,眼睛睁得老大。
「这是遗传。」
「可是阿姨很有料哦。」
(插图010)
「是像爸爸。」
「对不起。」
「不要道歉,这样感觉更可悲了。」
优花思考了一下,发出九官鸟似的声音。
「对不起啊,小绫。」
拿别人的地雷来玩鹰鸽赛局……
「你再道歉一次,我就像把你的那个变成摘瘤爷爷那样,让你比桃太郎里的鬼更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
是说,稻叶同学真美。我脑中浮现她挺直背脊时修长的身体曲线。
「小绫,你的脸很红哦。」
「因为我在发烧。」
「是发哪种烧呢~~」
之后再教训你。我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
见我的脸色越来越不善,稻叶同学强行改变话题。
「对了,相泽同学家好大啊──是有钱人家呢──」
稻叶同学对不起,这也是我的地雷。
「有钱的是我父母,与我无关。」
「小绫已经被她爸爸妈妈断绝亲子关系了哦。」
「咦?」
由于我一直没有提起,稻叶同学脸上出现「糟了」的神色。
「不是被断绝关系,是我不要他们。」
我努力装得若无其事。
「别装了~~每次你和爸爸妈妈吵架时,都会逃到我家说。」
「优花,你……」
「我现在也一直梦想着能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就算被揍,优花仍然很愉快。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和她聊「最喜欢的小绫」。
「你们是表姊妹吧?」
稻叶同学确认地发问。
「嗯。」
虽然亲戚之间没什么交流,但优花比我还早理解我的异常。说不定早就察觉我被放逐的原因了。但她并不因此特地处处顾虑我,我很感谢这一点。
「第一次见到小绫时,我觉得她的眼睛很美呢~~现在想想,那一定是一见钟情吧。」
当时的我才十岁哦。
「虽然现在的眼神没有那么明亮了,但还是很可爱啦。」
「我什么都不知道呢。相泽同学的事。」
稻叶同学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过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把自己的无聊身世告诉她了。不论变得多熟都一样。
「说到小绫与阿姨、姨丈之间的大战啊,那可是多到说不完哦。」
优花打趣地说着。虽然说是大战,就结果而言,只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你那时气呼呼地说,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那是还住在主屋时的事。
当时,我与父母的关系已经差到极点了,但我仍然想以自己的优秀挽回父母的爱。我利用与生俱来的记忆力,在所有的学力测验中得到满分,被视为神童。许多人来我家,想劝父母让我转到好学校,甚至有外国大学的大教授来挖角,可是都被我父母轰了出去。
那时候的我该认清楚的。
我立志成为的、能使父母骄傲的女儿,与我父母希望的、像一般小孩的女儿,双方追求的理想有着根本性的不同。那时候的我,该认清楚这个现实才对。
时间超过晚上八点。
由于优花平常都会待到这个时间,所以就算房间里有人在,我也不会觉得不对劲。虽然我的感觉有点异于常人,不过对未成年人来说,现在已经是在外头走动有点晚的时间了。
不久之前,「你家的门禁没问题吗?」优花这么说。明明是她留下稻叶同学的,还好意思问。幸好稻叶同学也不介意,「上高中之后,我家的门禁变成九点了。」而是笑着这么回答。不过如果成绩因此变差,似乎就得去补习了。我们一起躺在床上聊天,互相要对方多说一点话。
毫无疑问,这是空前绝后的、最快乐的六月二十三日。所以绝对不会被采用。我知道。与稻叶同学和好的今天绝对不会被采用,稻叶同学第一次来我家的日子,不曾存在过。
我请优花送稻叶同学到车站。稻叶同学离开时,我单方面地对她说:
「忘了今天的事吧。和我不一样,你是能做到的。」
来探病的事、说我有才能的事、想相信我的事,全都忘了吧。我没有说「别忘记」的资格。利用稻叶同学的误会,若无其事地和好的魔女──我,没有这个资格。
六月二十九日G
一如往常,越是希望被采用的日子,越是不会被采用。根本不必感到惊讶。
令人惊讶的反而是,我病好回去上学的这个六月二十九日,稻叶同学连续六次与我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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