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要的人-章节
七月十七日H
暑假前最后的上学日,已经进入第八次了。太想念暑假,使我对重复太多次的暑假前最后一天感到不耐烦──到我这把年纪,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早就习惯了。
我走在树荫下,为了避开强烈的紫外线。油蝉正在大合唱。它们热烈的歌声化为从柏油路面反射的阳光,即使再迟钝的人,也感受得到暑热。
「小绫,我们出去吧~~去买东西~~我买新衣服给你~~」
中午过后,烦人的优花以撒娇的语气迎接我回来。说错了,是优花以烦人的撒娇语气迎接我回来。上学前明明有锁门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在差点中暑的情况下回家,又必须立刻回到火辣辣的阳光下,真是饶了我吧。
「好歹先让我换衣服。」
「唉──穿这样就好了,来个制服约会。」
优花拉着我的手,把脚套进细跟鞋里,想把我拖出玄关。假如我坚持不肯移动,她应该会摔倒或扭到脚吧。不得已,我只好走到门外。
「才不是约会。」
连鞋子都来不及脱,又得出门了。比起那个。
「呐,我身上会不会很臭?」
「很香哦。」
汗臭味怎么可能会香呢。如果汗臭味是好闻的味道,早就被用在香皂或洗发精、洗衣精里,或者出香水了。
又或者,就异性而言,基于繁衍本能,可能会觉得汗水中的费洛蒙很好闻。但就算是倾国倾城的美女,同性会觉得她身上的体味很好闻吗……也许会吧。
也许会。但我还是稍微喷了喷柑橘味的止汗剂。只喷了一下。因为喷太多的话,我的皮肤会红肿。
我们搭着电车,摇晃了几十分钟,来到大型车站。与越接近闹区越有活力、话也变得越多的优花相反,我的话越来越少。虽然电车内的冷气不强,对我来说还是太冷了。
一走出车站,七月的暑气立刻缠上肌肤,使我感到安心。但是被优花牵着手,抵达她中意的服饰店时,我又怀念起冷气了。
有人买衣服给我,老实说,帮了我大忙。
为了避免只有几件衣服能穿,其实我该自己买衣服才对,而且我也想穿各式各样的服装。可是那样一来,就必须去挑选喜欢的衣服。到了明天也许就会消失的衣服,必须以不屈不挠的精神,在重复的一天里挑选喜欢的衣服才行。
就这点来说,当个换装娃娃轻松多了。
虽然优花个性轻浮,但是品味不差。而且既然是别人送的,就不需要特别爱惜服装这种消耗品。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有利的情况。
「呐,小绫你看。不觉得这顶帽子很可爱吗?」
优花拿着一顶大小适中的猎帽,满意地左看右看,笑嘻嘻地朝我走来。我想像着她戴上这奶油色帽子后的模样。
「嗯。我觉得很适合哦。」
「就是嘛!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头突然变重了。视野也变得昏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可爱唷!」
真是的……
看着这个由衷开心的表姊,稍微回应她也没关系吧,我曾经不只一次这么想。
她的爱情是真的。所以就算我只以形式上的爱情作为回应,两人也能毫无问题地在一起吧。只要有虚假的爱就够了。这种不计较真假的态度,正是最有爱情感觉的部分。
但问题在回应了之后。
根据记录,人类的寿命最长是一二○年。大脑能维持的极限则更短。而我,在现实世界的十年之内,就会超过这寿命极限。没人知道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定好好的,也说不定会变成名符其实的怪物。超过人类寿命的精神,没道理还能继续保有人心。而且事实上,我早就相当不像人了。
想到这里,就不希望让已经陪着我十年的优花感到后悔。希望她能有更正常的幸福。虽然这只是我的任性,但也是我的真心。
「优花。」
我拿下猎帽,挺起上半身,在她头上摸了一下。
趁着她怔住时,把帽子戴上。
「嗯,很可爱哦。」
虽然这么做不符合我的作风,但我还是称赞了她。
「啊……下雨了。」
「下雨?」
怎么可能……昨天与前天都是晴天,今天怎么可能会下雨呢。虽然同样的日期会重复好几次,但天气是几乎不会变化的部分。
「要下大雨了!不对!要下刀下枪了!我的小绫错乱了!有BUG!!可是我好开心!!」
「安、安静点啦。不要这样。」
笑到整张脸都快融化似的优花,不管怎么看都坏掉了。那兴奋到抽搐的模样,老实说很恶心。
我一面安抚着这可疑人物,一面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要称赞她了。
但优花仍然学不乖。尽管我摆臭脸,她还是拿着各种服装与小物来我这里。
「你觉得这件怎样~~?」
「你自己──」
你自己穿啊。我说到一半住口。因为优花拿在手上的是二十三岁的女性穿起来会太青春的连身裙。虽然很可爱,可是裙子长度与肩部露出度,都如此不可靠,对内在七十五岁的老太婆来说……
想起自己的实际年龄,我心情变差了。
五年前相遇时,我们只差三十岁,如今年龄差距已经拉大到五十岁了。不,应该更大才对。在这五年里,优花从大学生成长为成熟的大人,但我不论以前或现在,都是没用的大人。令人忧郁的事实。
「喂喂?小绫,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小绫~~?」
「干嘛啦?我没有在听啦。」
不要在别人陷入重度忧郁时说话啦。
「我是叫你试穿啦。」
「咦?才不要。丢脸死了。」
很遗憾,以我的身材,就算不试穿也知道穿不穿得下。而且现在是容易流汗的季节,不能弄脏商品。找尽理由不想试穿的我,与非让我试穿不可的优花正在角力。
「请尽量试穿吧。」
一名店员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从我们后方出现。我见过这名店员。以前和优花来时,也是她接待我们的。她的年纪与优花差不多,两人说话的样子看起来颇熟。被算计了……
「你看店员都这么说了。你还是穿看看吧。要是回家后才发现胸部太松就可惜了。」
去死吧。
我不情不愿地穿上那连身裙。裙子的长度还好。虽然腿有点凉,不过更让人在意的是肩膀部位。无袖上衣比记忆中的更冷。
「很好看哦。这位是你妹妹吗?」
店员向优花发问。
「是我女朋友。」
「我们是表姊妹。」
有人说梦话时,不能回话。虽然民间传说是这么警告的,不过反正因此无法从梦里醒来或早死的,都是说梦话的那个,所以无所谓吧……似乎有所谓呢。
「表亲是可以结婚的哦!」
「不可以!」
首先,得修订法律才行。
大学生结婚就算了,高中生结婚太劲爆了,一定会变成附近太闲的家庭主妇们创作八卦的题材。虽然说如果真的在意那种事,最该做的是解决弃养问题才对。
「直接穿回去吧?」
啊,是买定了的意思呢。虽然这件衣服确实有点可爱……啊不行,不能喜欢上。又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被采用,随便喜欢上的话,到时候受伤的是自己。
「你换下来的话,我就一路闻着衣服回去哦。」
「我穿。」
「谢谢。我帮你剪下标签。」
取而代之的是换下的制服被狂闻。真想原地消失。
由于正值下午,铺着地砖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
我拎着装有制服的袋子,走在炎热的阳光下,总觉得行人都在看自己。应该不会往奇怪的地方看吧?虽然也许是自我感觉太良好而已。
「热死了。找间店进去凉快一下吧。」
好啊。优花附和。
「看电影如何?看恐怖片最凉了。」
「昨天已经和你一起看过了。」
看电影时,优花只要逮到机会就乱摸我身体。烂透了。
「可恶。昨天的我居然一直紧抱小绫,太羡慕了。」
「才没有一直紧抱呢。」
先不说电影本身,电影院很凉,是很有魅力的提议。可是听信甜言蜜语的话会得不偿失。这个世界是骗子当道的世界,老实人只会受害。
「除了恐怖片惊竦片爱情片动作片奇幻片科幻片搞笑片剧情片谍报片特摄片动画片黑道片西部片历史片冒险片舞片还有色情片之外,要看什么都行哦。」
我绕着圈子表示不想看电影。
「那就是时代剧了!」
优花立刻回答。到底有多想看电影啊……
「嘻嘻嘻~~」优花笑得像孩子一样,以轻快的脚步走着,大力甩动手臂──在握着我手的情况下。我被她甩得连身体都摇晃起来,裙摆也因此跃动不已。真受不了她的我行我素。我叹了口气。不过没几个家伙和我这种人出门会开心,所以还是忍忍吧。我正如此心想时……
「呐,那是稻叶妹妹吧?」
「咦!?」
我以差点扭断脖子的速度转头。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穿着制服的稻叶同学正从甜甜圈连锁店前经过。
我犹豫着该不该呼唤她。隔着马路大叫肯定很引人注目,但我也不是会特地跑过去说「唷!」的人。再说现在车流量大,除非等到绿灯,否则也无法穿越马路。但等到变绿灯时,稻叶同学八成早就走远了。
啊啊,稻叶同学会主动发现我吗?明明距离不远,声音却传不到她那里。说起来,也不是非和她见面不可,因为我根本没事找她。就在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时,稻叶同学已经越走越远了。
优花当然不可能没看穿我的想法。
「喂──稻叶妹妹──!!」
她毫不顾忌旁人眼光地大叫。这个二十三岁真是太猛了。
稻叶同学停下脚步转头。她四处张望着,最后与我对上视线。
「唷!」
很久不曾觉得表姊的笑容如此灿烂了。我们等号志灯变色,从斑马线抵达对面。稻叶同学笑着欢迎我们。
「居然能在这里遇到。真巧!」
「是、是啊。」
我的内心被焦躁熏得到处都是煤灰。
来到稻叶同学面前,我突然因为这身打扮而觉得非常难为情。
「你穿成这样好可爱哦!该怎么说呢……好想带回家哦!」
「……谢、谢谢。」
呜呜,被看到了。
被班上同学看到这不适合我的打扮了。
而且还是被稻叶同学看到的。被她看到我和优花牵着手,愉快地走在路上的模样。虽然我没有特地装成高冷角色,不过想对父母隐瞒事情的国中生,一定是这种心情吧。
「嗨~~稻叶妹妹,我的小绫很可爱吧~~」
「你好,优花小姐。」
也许是错觉,总觉得两人之间传出劈劈啪啪的火花爆烈声。
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二度。这么说来,上次两人在我房间时,也是有种尴尬的感觉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就得让她们维持友好状态才行。我涌起这样的使命感。
「稻叶同学,我们正在讨论要去吃哪里吃甜点。如果你没事,要不要一起去呢?」
「咦?你不是唔咕……」
(插图011)
我按住优花的嘴,以免她说出不必要的话。
「可以吗?你不是正在和优花小姐玩吗?」
「完全没问题。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哦。」
我不等稻叶同学回答,拉着两人的手走了起来。嗯,做了一件好事。我觉得现在的自己非常耀眼。
绿色的风穿过阴凉的阳台,有种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秘密场所氛围。
三人围坐在有美丽木纹圆桌前的茶会,有如洒在甜甜圈上的糖粉般华丽。甜美、融于舌尖,残留一点触感。
「小绫的好像很好吃呢~~分我一些,我和你换。」
「啊,相泽同学,我也……」
但,为什么是在甜甜圈店呢?
只有这部分,我有点后悔。我不爱吃甜食。不过自己做的甜食就完全无所谓,因为能依自己喜好调整甜度。
桌子上放着色彩缤纷的各式口味甜点。有巧克力的,也有鲜奶油的。对嗜甜的人来说,应该会食指大动吧。
我小口地喝着咖啡,中和停留在舌尖上挥之不去的甜味。
「我的份就让你们两个吃吧。」
「小绫,别逃避甜味。」
「咦?不是你想吃甜点的吗?」
两人气势汹汹地对我说话。虽然经常忘记,不过优花是女生,稻叶同学当然不用说。她们对甜食的认真程度,可说是全太阳系第一。是说太阳系中只有地球上有女孩子,所以是诡辩。
因为怕稻叶同学顾虑我,所以我才没说的。
「相泽同学,难道……你不喜欢吃甜食?」
「才、才没有!」
被看穿了。我连忙否认,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真清楚~~小绫她啊,比起有很多只脚的虫,更讨厌牡丹饼或大福哦。」
「不要用那种说法,会引来误会的。」
我以怨恨眼神瞪着说出多余话的优花。她装傻带过。
稻叶同学歪着头。
「唔……怎么回事?我好像从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你有告诉过我吗?」
「没有。」
那天没有被采用。赖给稻叶同学的既视感虽然很简单,可是不存在的日子,在我心中也必须当成没发生过才行,否则会消化不良,搞不清楚被「采用」的是哪一次,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回忆起被「采用」的日子,人际关系因此被破坏。
「是这样吗?原来是在梦里见到的啊。」
「我会出现在你梦里吗?」
「嗯。大约两天一次。」
也太具体了吧。
是说,我出现在稻叶同学的梦里耶。亲近到能出现在对方梦里。第一次有人接受我到这种程度。
尽管我心里欣喜若狂,可是不能表现出来。就在我努力假装平静时,优花突然发问:
「……嗯?我家的小绫出现在你梦里?」
「是啊。怎么了吗?」
气氛一下子险恶了起来。
「两天一次?」
「也许更常出现吧。」
稻叶同学笑咪咪地回答。好恐怖。
劈哩啪啦。不符季节的静电,把两人的脸映照成淡蓝色。表面上是和平的下午茶,但是在台面下旋绕的,是比放了两天的咖喱更浓稠的感情。
「就连我,也才一个礼拜一次哦!」
你那自信是从哪来的?我很想逼问优花。
「顺便说,出现在梦里的频率代表唔咕咕!」
「喏!啊~~!你会吃下去吧!」
我随手抓起甜甜圈,用力塞进优花嘴里。
优花先是露出幸福的笑容,接着脸越来越红,又变得惨白,看起来很有趣。
稻叶同学混乱了半晌后,表情从惊讶变得有点发红。她腼腆地开口:
「相、相泽同学!可以……也让我啊~~吗?」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着法兰奇,朝我递了过来。虽然不知道她们这是在较劲什么,但稻叶同学显然错乱了。
那法兰奇看起来比我吃过的任何甜点更甜,而且还是被喂食的,未免太大胆了。可是稻叶同学脸上腼腆的红晕,使我无法逃避……
我只是想让优花闭嘴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啊、啊~~……」
我下定决心张嘴。稻叶同学的手与砂糖的甜香缓缓接近。我紧盯着朝自己探出身子的稻叶同学那纤细的手腕,因此分了心──柔软的甜甜圈饼皮碰到门牙。我彷佛被那饼皮吸引似地咬了一口,在稻叶同学手中的法兰奇上留下小小的齿痕。
「怎么样?好吃吗?」
「…………嗯。」
根本吃不出任何味道。
「顺便说,出现在梦里的频率代表对方有多想自己哦。」
优花引用的,是古时候有点浪漫的民间传说。但那不可能。如果真的是那样,不就等于我太喜欢稻叶同学,喜欢到每晚精神离开肉体,前往梦的世界与她相逢了吗?
九月十五日A
两百多天的暑假结束了。开学后最赞的,当然是能每天与稻叶同学见面。虽然暑假里我和稻叶同学出去玩过十二次,可是完全不够。
暑假结束的两周后,是文化祭的季节。
每班都在班会时间讨论要展出什么,到处都能听到朋友或情侣们讨论当天的计画。情侣。虽然我没有恋爱经验,但是见情人们感情融洽的甜蜜模样,还是会感到温馨。这种人心我还是有的。
至于我,今年当然也没有任何计画。
「啊,绫香,为什么你是绫香呢?」
整个学校都陷入浮躁的氛围。似乎也被影响了的稻叶同学从一大早就情绪高昂。
「否认你的父亲,放弃你的姓名;如果你不肯,只消发誓做我的爱人,我便不再是绫香。」
我说出记忆中的古典文学名句。
「早啊,能跟我玩这个梗的,只有你而已呢。」
所以她也对其他人说过这些话啊……一大早玩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家家酒,和早餐吃草莓鲜奶油蛋糕一样,太甜又太腻,光是想像就觉得反胃。
事实上,女生们也都以「哦──挺行的嘛──」的冷淡视线看着她。
「你很开心呢。」
「嘿嘿,看得出来?」
「……真恶心。」
「啊!不要这样啦,要认真听朋友说话!」
「那你就认真地说啊。」
「就是啊,我收到情书了。」
稻叶同学拿起一个白色的信封袋,遮住她樱花色的嘴唇似地秀给我看。我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有种被天打雷劈的感觉。
情书、爱慕信、告白文……是什么样的文章?太先进了,老太婆我无法理解。装出高中生的反应,突然变得很艰难。
「哦、哦,也有这么传统的人啊。」
「信里说希望我午休时能到体育馆后面,很传统呢──」
虽然稻叶同学说得很开心,可是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体育馆的外墙正在进行整修工程。由于没用到重型机械,所以没有禁止学生出入,而且直到下周的文化祭结束为止,学校似乎也没有打算针对体育馆的现状做什么处置。但因为外墙有以钢管组成的鹰架,而且工人出入频繁,所以应该无法发挥原本预期的避人耳目功能吧。
「你要去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就算要拒绝,还是该直接见面比较好吧?」
「是吗?要小心点哦。」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心里各种在意不已。
平常觉得无聊到似乎永远无法结束的上课时间,今天转眼之间就过完了。午休时分,教室中没有稻叶同学的身影。我打开自己的便当。
虽然我不在乎一个人独处,而且升高中后的半年来,经常和我在一起的人,也不是每天都和我吃午餐,可是不知为何,今天特别有寂寞的感觉。心思烦乱,没有心情吃饭。
假如稻叶同学和男生交往了,从明天起,我就得一直一个人吃饭了吧。
虽然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但也不至于无法忍受。好歹我也活了七十五年。可是一想到稻叶同学和别人在一起,不会再回来了,我就觉得难受。
内心动摇,身体也摇晃起来。头昏眼花,感觉很恶心……又感冒了吗?去保健室好了。我正这么想,发现其他人也陷入混乱。
「咦?地震?」「好大哦!」
有人小声尖叫,有人呆站原地,有人不断左右张望,有人打开门向外跑,有人躲到桌下,有人躲进放扫除用品的柜子里,有人把没有味道的料理送入嘴里。最后一个是我。
就算慌张也没用。虽然表面上保持平静,可是心里波涛汹涌。已经设想好最坏情况的大脑,又输入了新的坏消息。
轰隆隆──不好的预感特别灵验──打雷般的声音震动窗户。似乎有什么重物垮下。
「什么声音?」「好恐怖。没事吧?」
声音有点模糊,也没有很响亮,应该是从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明显有感地震与很少听见的噪音,使教室内闹烘烘的。
「学务处报告,目前老师们正在搜集地震的消息,请各位同学留在教室,不要四处走动。」
校内广播使喧闹声变得更大了。
长时间的水平摇晃,以及从体育馆方向传来的噪音。
「是不是鹰架倒了?」
有人开玩笑地说。那句话在喧嚣中特别清晰。也许真的是那样吧。就算鹰架没有全倒,掉个一、两片天花板下来也不奇怪。
体育馆的鹰架……咦?
稻叶同学现在人在哪里?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我已经撞倒椅子站起来了。没空把便当盖上。校内广播?在教室里待机?管他的。我冲出教室,心无旁骛地朝体育馆狂奔。
「信里说希望我午休时能到体育馆后面,很传统呢──」
稻叶同学开心的声音,回荡在我耳中。
我踹着坚硬的地板,一心一意地向前疾奔。
及膝的裙摆上下晃动不已。我在走廊转角撞上从二楼教职员室上来的老师胸口,瞬间跌坐在地上。无视那老师的制止,「对不起!」没诚意地丢下这句话就跑了。声音之所以发颤,是因为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
总算来到通往体育馆的二楼连接走廊时,我一个踩空,从楼梯摔到满是灰尘的地上。虽然我想大叫,可是声音被压垮在喉咙深处。
我舍不得浪费时间等待撞到地板的疼痛消失,想直接起身,可是身体歪斜。脚踝似乎扭到了。剧痛使整条腿发麻。
「好痛!」
我反射性地缩成一团。
不是在这种地方蘑菇的时候!必须立刻行动,确认稻叶同学的安全才行。
但麻掉的腿一直没有恢复,使我忍不住想仰天长叹。我抬起头。
「你还好吗?」
与稻叶同学四目相对。她以扶手另一头的大玻璃窗为背景,背光出现,神圣得有如宗教画中的天使。令我忍不住怀疑自己在摔下楼梯时已经死了,所以死神才会化成稻叶同学的模样来迎接我。
「站得起来吗?去保健室吧。在楼梯上跑步很危险哦。」
稻叶同学伸手把我拉起。那模样越看越像平常的稻叶同学,靠在她身上时,甜香确实地钻入鼻腔。无可怀疑的现实,使我松了一口气。
接着,我全身发软地再次跌坐回地上,垂下肩膀,深深叹气。太好了。虽然不知道该感谢谁,可是我很想道谢。
「咦!等一下?相泽同学?你撞到头了吗?那个──!这里有没有人可以帮忙──!!」
稻叶同学的求救声回荡在无人的走廊上。
「你们自己处理吧。」
稻叶同学扶着我来到保健室。保健女老师看着我的脚,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她从柜子中拿出药布与绷带,放在桌上,接着拿起粉红色的化妆包离开保健室。身上除了消毒水,还有菸味。什么不良保健老师啊……
「然后……告白怎么样了?」
我看着贴了药布、缠上绷带的右脚踝,向稻叶同学发问。虽然不是该在这种时候问的问题,但我还是非先确认不可。
「现在你的脚比较重要啦。」
「不,那比我的脚重要多了。」
……对我来说。
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改变。既然如此,就必须活用这个九月十五日A,尽可能地降低对我来说「最坏」被采用的机率。从明天起,必须主动出击才行。就算赌上我的命,也要阻止告白。
多么阴险的决心啊。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敢恭维,但我是认真的。
稻叶同学以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虽然他说可以先从当朋友开始,不过……」
「不过?」
「我告诉他说个人认为不会有希望。」
一刀毙命。真可怜。
「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肯定呢?」
尽管我松了口气,但「明天」还是要阻止告白才行。
既然已经知道九月一五日的午休会有地震,使体育馆附近变成危险区域,我就不能让稻叶同学接近那里。
「……因为和挚友一起玩比较快乐嘛。」
我抬起头,见到难为情地别过脸的稻叶同学。好高兴。好开心。自己居然变成如此单纯的生物。虽然有这种想法,但那又怎样?我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啊,你不要笑啦。」
「对不起。因为我很开心。」
太好了。不是我单方面地把稻叶同学当成挚友。
我有一种所向无敌的感觉。就算今天没被采用也无所谓。
「呐,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不是。」
我用力握紧放在腿上的手。
「呵呵,谢谢。」
「就、就说不是了。」
「小绫说谎时会把手握紧,下次仔细注意哦~~优花小姐是这么说的。」
脸颊一下子变得火烫。虽然知道是徒劳,但我还是偷偷地垂下视线做确认。在被灰尘染白的腿上见到小小的拳头。
「才、才没有。」
我不是说谎……
我说着,再次用力握拳。
对我来说,说谎应该没有心理上的抵抗感才对。
我不是那么高洁的人。应该说,我是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魔女。
「相泽同学!文化祭时,我们一起到处逛吧!」
稻叶同学天真无邪地笑着,我只能沉默地点头。因为,在混乱中变得愚蠢的大脑,似乎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九月十五日B
从醒来的瞬间起,我就开始忧郁。
昨天注定会发生的事,今天也会发生。
稻叶同学今天也会收到情书吗?应该会吧。没有人会一时兴起向人告白,想必是花了很长时间思考,才下定决心告白的。
午休时的地震也几乎能确定会发生。到目前为止,同样日期的天气从来没有不一致过。天灾类的异变不可避免地一定会到来。
北京的蝴蝶拍动翅膀,使纽约出现飓风。像这类的气象变化,或者地震会不会发生、陨石会不会掉落等等自然现象变化,就长期角度来看,说不定也是会出现变化的。可是那变化的幅度太长,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出现改变。
收到情书的话,家教良好的稻叶同学一定会前往体育馆后方赴约。
昨天只是运气好没出事。但我没有天真到认为同样的幸运能一再来临。从小到大,我不只一、两次见到人们在同样的事件中死去或幸存。人类的生死就是如此偶然。
之前也曾差点失去优花。那时候的丧失感,如今仍然鲜明地存在于我心中。她的命运多么悲惨,失去她,会使我多么寂寞无助。那些事我绝对不可能忘记。
假如稻叶同学比昨天晚几分钟离开体育馆,那里将不再是安全地带。人类的行动晚几分钟,例如告白的男生晚几分钟来──这种事情太常见了。至少,比地震那种自然现象晚几分钟发生来得容易。
我必须做的,是阻止稻叶同学收到情书,或者停止地震。但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挡地震发生,所以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可是,已经太迟了。
「相泽同学、相泽同学。」
稻叶同学一进教室,就开开心心地来找我。
背后手中清爽色彩的信封,说明了一切。我说那位告白同学啊,如果你是男人,就直接说出来啊!黑色的感情旋绕在我胸口。不,就是为了直接说出来,才先写信的吧。
「你猜这是什么──?」
「呵呵,你写给我的爱慕信?」
我以生硬的语气回答。
「不是──!不过我是第一次收到情书呢。」
每个女孩子都会想收到一次情书呢。看着以灿烂笑容这么说的稻叶同学,我下定决心。
「信里说希望我午休时能到体育馆后面,你觉得怎么样?」
「哦、哦,也有这么传统的人啊。」
我一字不差地说出与昨天相同的回答。
希望稻叶同学至少要像昨天那样,毫发无伤地度过午休时间。虽然我特意模仿昨天说的话,但声调仍然比昨天低了几分。太失败了。
虽然失败,但还是不能放着不管。
『……因为和挚友一起玩比较快乐嘛。』
挚友。这单字使我奋起,决定在早上的班会时间采取行动。
「好,那么班会到此结束。今天……」
「老师。」
有学生举手。就是我。我沐浴在全班的视线下,背部冒出黏腻的冷汗。这真的真的,真的是情非得已的行动。
成为高中生后,我彻底维持被动的态度,过着以稻叶同学为中心的封闭生活,不与班上大多数同学说话。就连稻叶同学也是,她不找我说话,我就不会和她说话。话题也全交给稻叶同学找,无趣到可笑的程度。
只与他人做最低限度的交谈,除了书本之外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被所有人这么认为。应该,一定就是那样。这就是我。
「嗯,嗯嗯,有什么事吗?」
那样的我,主动说话了。
教室内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我。没有人猜得到我想说什么。
啊啊,绫香,快住口。今天才第二次而已。什么都还不确定。如果预言之后没说中,你要怎么办?走错一步就会变成电波少女,说不定会因此被霸凌。高中生活还有两年半,一般人的话得忍耐两年半被排挤的生活。可是就你来说,必须忍受两年半的五倍,十二年半哦。想回头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快点说没事,快点把手放下……!
不到一秒之间爆发的种种犹豫,因为一句心声而完全消失了。
──就算稻叶同学死了,你也无所谓吗!?
「请大家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全是事实。」
喉咙发出声音的那一瞬间,我有一种立足之处变得轻飘飘的错觉。因为我想起来了,不知道哪次会被「采用」。
无法遗忘被其他人遗忘的那些日子的我,记得太多不曾存在的日子。为了填补世界中只有自己被留下的孤独,我一再地对父母说明「昨天」发生过的事,但只换来父母厌烦的表情。听独生女说她的妄想,太烦人了。为了消除那厌烦的表情,所以我使用了「预言」。为了让他们认真听我说话,我使用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记忆……
「……今天午休时,会发生地震。震央在邻县东部,震度有五。体育馆外墙的鹰架,有一部分会因此倒塌。请警告现场的工作人员,并且事先禁止所有人接近体育馆。」
为了方便听的人理解,我加上实际的资讯,尽可能简洁地说明这件事。这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该在昨晚做好觉悟。
必须使尽全力,才不使声音发抖。
我把视线放回座位前方,见到抬头看我的稻叶同学。我逃避她的大眼似地别过脸。
班上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语。
三秒、五秒,令人厌恶的沉默持续着。
「相泽,老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级任导师以生硬的语气开口。
「我说的全是事实。」
「……我会好好听你说的,午休时来教职员室一趟。」
听在我耳中,那是「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做准备」的意思。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半天里,想好如何对应青春期少女太过复杂的精神状态,并做好辅导这种学生的准备吧。真令人同情。是会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呢。
级任导师走出教室后,班上同学纷纷露出没有意义的、类似讨好的轻笑。
没有人对这荒谬的发展发表感想。因为我以短短几秒的咒文,破坏了将近四十人的思考能力。
耶~~我比稻叶同学更早变成魔法师了……虽然我一点也不高兴。
第一节课结束后,班上成为潘朵拉之盒的盒底。充分使用第一节做各种想像的同学们,把下课时间变成〈奇妙发言的真正意图~我的推理~〉的发表会会场。
「呐呐,你们觉得呢?」「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昨晚熬夜准备小考的说,现在全忘光了。」「原来相泽同学是那种人啊。」「稻叶~~你搭档怎么啦?」
没人敢直接来找我做确认。每个人都远远眺望着我,和朋友们交头接耳。
话题的反托拉斯法。如坐针毡。不过随便他们怎么说。
稻叶同学是怎么看我的呢?我只在意这件事。
我迅速走出教室,打算翘掉上午所有的课。不论上课内容多无聊,不论同一天重复多少次,我从来没有像这样翘课过。因为我怕翘课翘成习惯。可是,只有今天,让我逃避吧。逃避坐在我前方的,稻叶同学的表情。
上课铃响起。
我一个人在清凉的北侧走廊走着。
午休时会发生地震。我只要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等待,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就行了。可是,原本只是为了出席而呆坐的时间,如今变得难以忍受。
我心里想着,切实地体认到高中已经不是义务教育。假如翘课成为习惯,我应该没办法顺利毕业吧。不过那样应该也不错。一直以来,我为了装成普通人,像大多数十五岁学生那样念书升学。但反正现在已经自爆了,感觉很清爽,干脆就这样放飞自我吧。上课时间的校园,让我感受到这种解放感。
可是在校园里乱晃,被教职人员发现的话,得找借口解释为什么自己没在班上上课,那样也很麻烦。所以我随便找了一间无人的教室进入。晚夏的阳光从忘记关上的窗户射入,在地上制造出小小的阴影区块。
没有上课,却坐在椅子上,感觉很不自在。所以我把手帕铺在窗户下方的小阴影中,坐在其上。我闭上眼睛,吁了一口气。直到午休为止,还是什么都不要想,慢慢打发时间吧。就在我这么想时,有人说话。
「相泽同学。」
稻叶同学站在空教室门口。
她毫不犹豫地朝我走来。我心脏猛烈跳动,有种恶作剧被抓到,等着挨骂的感觉。可是她的语气与平常无异,朝我走近的脸上也只带着关心之色。
「稻叶同学……」
你怎么了?已经开始上课了哦──我做好听到这些话的心理准备,但稻叶同学什么话都没有说。应该是知道我不想听那种话吧,而且那么聪慧的她,当然不会特地做出追过来教训人,说不中听话恶心人的事。
稻叶同学在我身旁坐下,把背部靠在照不到阳光的凉冷墙壁上。我的右手与她的左手,近到几乎相碰的程度。
「刚才那些话,很奇怪对吧?」
我看向左边的地板,避免与稻叶同学对上视线。我知道。稻叶同学是特地来找我的。如果她觉得我是怪人,早就不管我了。
可是,我没有脸见她。
只想得到这种做法的自己,太可耻了。
窗帘随风摇曳,使教室地板上的阳光与阴影呈现不规则的分隔。看起来就像无法跨越的界线。
「已经开始上课了,你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哦。」
我努力以冷淡的语气开口。不能仗着稻叶同学人很温柔而和她太亲近。因为我是魔女。我与人类不同,无法活在相同的时间里。有时会出现完全不同的认知。
因为我是魔女,所以做了那种预言。
稻叶同学沉默了半晌后,小心翼翼地发问: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
「我想知道原因。」
生为每天只有一次的人类,当然会对「预言」有这样的疑问。
为了让今天过得更舒适,我把只有自己记得的昨日应用在今天。虽然这么做不需要被任何人责备,可是也无法对任何人说明。这就是我之所以孤独的原因。也是让我有自己是单独物种,而且是该物种下唯一个体的自觉根据。
(插图012)
所以,想对人类说明的话,就必须以人类能懂的语言说明才行。
我思考了一下。
「是既视感。」
「既视感?」
「没错。你去体育馆后方赴约时,被鹰架压住的既视感。」
我说谎了。
虽然昨天的稻叶同学没事,但不保证今天她也会没事。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想像得到的最坏状况说成已经发生过,以回避最可怕的未来。
「你在骗人,对吧?」
「……为什么那么认为?」
「你说会发生地震时,我没有既视感哦。」
「既视感不可能那么明确吧?」
「天气的话,我可以感应得很明确。地震也是。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将来会变成魔法师。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是相信……」
这样说太奸诈了。
稻叶同学朝我逼近。
「相信的话,为什么不只告诉我就好呢?告诉我会有地震,所以体育馆后面很危险。」
因为那么做的话,感觉很像在吃醋。
像是绕着圈子要求稻叶同学不要接受告白似的。
「你不喜欢我收到男生的信吗?」
就一天只有一次的人类来说,居然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推论,而且准确度高到惊人。被说中的我,心跳快到发疼,觉得自己快死了。
所以……
「为什么那么想呢?」
我故意装傻。即使摆明了装蒜,我也不可能坦然说「是」。就算今天重复一百次也做不到。
「就算你这么问……」
稻叶同学露出困扰的表情,耳朵微红。对不起。
沉默降临。率先踏出一步的是稻叶同学。她把身体朝无法动弹的我靠近,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们都不够明白对方的事呢。」
不,我很明白你的事哦。
可是必须装成不明白才行。要是明白了……
就在这时,我自认很明白的稻叶同学,说出超乎想像的话:
「我们互相叫对方的名字吧。」
「为什么?」
事到如今才这么做?
「因为……我想更接近你。这样做的话,就可以更明白你了。」
一定是因为,我们是挚友。
我们都认为对方是无可取代的人。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我,有哪里值得稻叶同学喜欢,但是对我来说,稻叶同学是我梦寐以求的、在成为朋友的隔天,还是成为朋友的人。我活了七十五年,唯一能成为朋友的,只有稻叶同学而已。
「……那叫你小未?」
「那叫法太可爱,感觉很丢脸啦……!」
可是小未真的非常可爱啊。
「叫未散就好!叫我未散吧!」
「好。未散。那你要怎么叫我呢?」
我发问,但是有不好的预感。稻叶同学见过那家伙亲密地叫我名字……当时稻叶同学那难以形容的侧脸,闪过我脑中。
「小绫。」
我想起那张讨厌的脸,觉得有点头晕。
「不要绝对不要。只有小绫不行。我绝对不要!」
「因为优花小姐是特别的人吗?」
多么令人悲伤的天大误会啊。
「是我特别想闪避的家伙。」
优花是很重要的人,但不是「特别的人」。虽然她代替父母照顾我,但不是真正的父母。也不是亲姊妹,与朋友也完全不同。我们在血缘上是表姊妹,可是不只那样而已。就算她不是我的监护人,我也想继续和她来往,但她仍然不是「特别的人」。
「不要加其他的。就像我叫你未散一样。这样才公平。」
稻叶同学……不对,未散点头。露出认真的表情。
风,从忘了关上的窗口吹入。窗帘轻盈地膨胀起来,光芒落在我们两人头上。对视的视野中,就连空气中的尘埃也因反射着阳光而闪闪发亮。
时间彷佛静止了。这一定是魔法。因为未散会成为魔法师。
「绫香。」
「嗯。」
被叫了名字,我心脏跳得飞快,觉得脸颊很热。
未散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趁着低下头时偷偷看她,只见她别过脸,发丝之间隐约可见红透的耳朵。
「感、感觉很难为情呢。」
「是啊。」
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是我一点也不讨厌这样。
逐渐接近正午,但仍然残留着少许早晨凉冷温开水般的气温,以及远远传来的老师上课的声音,使人实际体认到,这里不是虚幻的世界。
到头来,我还是没有把未散赶出这一头。被随风摇曳的窗帘做出分隔线的这一头。
「对不起,未散。害你也翘课了。」
「不会。比起因为担心你,在教室呆坐一个小时,这样好多了。」
我们很快地以名字称呼起对方,并且觉得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假如在班上同学面前这么做的话,应该会因为太突然而产生奇怪的误解吧。
我们坐在空教室中,右手与左手叠在一起,感受身旁的舒适体温。我努力不让自己迷失在那舒适之中,以沉重的心情开口:
「有件事,得拜托你做才行。」
尽管担心着甜蜜的氛围会被破坏,但我还是开口了。因为事关一个人类的生命。
「既然你们约在体育馆后方,那么写信给你的他,也会有危险呢。」
把话说出来后,我总算发现……基于既视感而担心挚友的安危也就算了,连完全不认识的人也一起担心,未免太跳跃了。就算被当成怪人也不奇怪。
「得在午休之前──」
甩了他才行。我连忙闭嘴,差点就把会败人好感的黑色字眼说出来了。就在我思考该怎么说才妥当时,未散已经接话了。
「是啊。下节下课时去找他吧。」
「你相信吗?」
「什么意思?」
未散露出讶异的表情。似乎想不到我心中有什么样的不安。
「相信我说的话。」
一般来说,会觉得我有毛病吧。
「因为有地震啊。」
未散握住我的手。
「你当然会一起来吧?」
「当、当然。」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想过要告诉未散。没有想过要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这个世界的构造。虽然未散相信我,可是我没有她相信我那般地那么相信她。我对她的信任不够深厚,不足以覆盖害怕被她拒绝的恐惧。
这是我的弱点。
小时候,为了让父母理解我的能力与这个世界的秘密,我使用了预言。
做预言时,必须仔细挑选内容。
不是会随某人心情变化而改变的事,而是天气或电视节目的内容那样,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天气说中了。那是当然的。不论同一天重复多少次,大气的状态都不会改变。可是电视节目没说中。因为我没发现那节目是现场直播。虽然是重复的同一天,可是人类大脑中的化学变化不一定每次都一样。年轻艺人的即兴演出简单地背叛了我,使父母越来越不相信我说的话。
只要到了隔天,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无数的昨天存在过。
那些全部都是你的妄想吧?这说法带着无法笑着无视的沉重现实。就算那是无法不承认的、客观的现实。
为了否定那些是我妄想的说法,所以我才会使用预言。
但是那么做,绝对不会带来幸福。
这次也一样。
预言家。得到神谕的巫女。弥赛亚。NASA的超能力者。以及魔女。这些是从下午起贴在我身上的代表性标签。尽管人们都是悄悄说的,可惜我的听力很好,即使是轻微的窃窃私语声,也能在我完美的记忆力中重复回忆。
是说,「魔女」的说法最令我感到惊讶。「那家伙很像魔女呢。」不知是谁起头的玩笑话,如星火燎原般扩散。完全说中了。居然能看穿真相,我甚至有种想称赞对方的心情。
就结果而言,地震确实发生了,鹰架也倒塌了。而未散一直与我在一起。
今后的十二年半,因口吐妄言而被霸凌的可能性也大幅减少了。
但是,代价很大。
班上同学对我的指指点点,应该会变成整个年级对我的指指点点吧。今天晚上,我将成为毫无关系的家庭茶余饭后的话题。假如这次被采用,到了「明天」,全校都会对我指指点点。
俗话说坏事传千里。谣言的传播力是很强的。难道说,我利用只有自己记得的记忆,让今天过得更舒适,是罪恶的事吗?所以我才会被父母抛弃,被迫过着坐牢般的无聊人生。
那是我从来没想过的罪。而这次的惩罚,是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
我成了预言家、巫女、弥赛亚、NASA。至于魔女,我本来就是了。总之我有了超多身分,变得超忙。但我的内心不是弥赛亚,而是啪嚓(压烂的声音)。
啊啊,神啊,求求祢,下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请祢不要采用今天。
下次我会相信未散,直接告诉她地震的事。在不做预言的情况下不让任何人受伤地度过九月十五日。而且我也会建立起与未散互相以名字称呼的关系。所以请祢不要采用今天。
当然。这天被采用了。
九月十七日A
棒打出头鸟。
人怕出名猪怕肥。
树大招风。
每当心情浮动,就一定会受到打击。我早已习惯了。
我成功地让自己与未散以下面名字互称的日子被采用。当然是以饱和攻击的方式做到的。除了九月十五日A之外的每次九月十五日,我都与未散建立以名字互称的关系。就算被采用的是九月十五日A,因为那次的未散平安无事,所以也无所谓。
总之,九月十五日已经是过去式了。
是非常成功的一天。
就结果来说,我和未散以下面名字互称的一天被采用了。虽然不知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与感情的细微之处将有什么改变,但至少现在,我应该能由衷地感到开心吧。每当被未散叫名字时,我的心就会暖洋洋的。
也因此,我和优花大吵了一架。
「什么啊!」
我一面洗碗,一面闲话家常地把情书与预言地震的事告诉优花,并尽可能地轻描淡写地把我和未散以名字互称的经过告诉她。我想,自己应该很想炫耀吧。炫耀自己也有了可以称为挚友的朋友。
「退让一百步,预言就算了。那是你的自由。你本来就可以决定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
「干嘛那么了不起地讲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稻叶妹妹的事我就不能装成没听到了!」
优花的脸涨得通红,红到像随时会流鼻血或喷火。
「我怎么能让你和稻叶妹妹谈恋爱呢!你也知道吧,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不行不行我反对!」
「什么啊!我们才到互相、那个、叫对方名字的阶段而已啦!而且说起来……」
说起来,谈恋爱是什么啊……太跳跃了吧。
「听你的说法,根本是倒数读秒了啊!不行不行!姊姊坚决反对!」
闹小孩子脾气的二十三岁真是惊人。感觉起来,再过几秒就会七窍生烟了。
「说起来,你不是说要拐个涉世未深的小开来结婚吗!找稻叶妹妹就可以了吗?不对不对,我们家是禁止谈恋爱的。想说梦话等自己能赚钱后再说。」
我确实说过要拐个小开什么的,但那只是随口说说,当真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而且优花当然也明白这点。
「为什么我非被你说成那样不可啊?」
还以为优花会和平常一样,以半是装傻的态度牵制我。我无法推测她的真正想法。
「你也知道一般人和你的常识是不能共通的吧?因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所以到目前为止,你一直都不和任何人亲近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
「稻叶妹妹能成为你的知己吗?你能对她坦白自己的怪毛病吗?你明明连和一般人来往都做不到,有办法对稻叶妹妹说请你成为我和一般人之间的桥梁吗?」
可是,有必要说成那样吗?
「什么叫怪毛病?」
没道理被说到那种程度……也许有吧。优花确实有那个资格。可是我不想被那么说。优花说的,是逃避不了的真实。
「是怪毛病啊!只有你看得到,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场面。知道这种情况叫什么吗?叫做梦哦!」
我有一种脑充血的感觉,不小心歇斯底里了起来。
「那才不是梦!」
我们互瞪着,可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说的话。我没有任何能证明那没不是梦的证据。我不曾对优花使用过预言。应该说虽然我对优花使用过好几次预言,可是那些日子全都没被采用。所以现在的我,没有任何能说服优花的王牌。
「我不会做梦。」
「……也许只是做不会做梦的梦而已。说白一点,你说的『没被采用的那些日子』就是梦吧?」
开什么玩笑。没听过比醒着时更长的梦。
可是我无法反驳优花的话。我没有能让她接受我的话的证据,就算使用预言,也只是让「重复的日子」变成「预知梦」而已。就算优花说的是事实,也没有任何矛盾或不合理之处。最重要的是我没有做过梦,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感觉,所以无法以经验来说明,梦与没被采用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人类的睡眠可以分成好几个阶段,频繁做梦的阶段称为快速动眼期。而人类睡一个晚上的快速动眼期大约有五次。
我不会做梦,而且同样的日期平均会重复五次,也是事实。
两者之间诡异的一致,使我无法反驳。
「不就是这样吗?听别人做的梦,对现实没有任何帮助,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因为那是梦,不是现实。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长年编造那些故事呢?」
优花滔滔不绝地说着,彷佛那些话不用经过大脑就说出口了似的。如果是在演戏,演员肯定会因为台词说太快而饱受批评。
所以,我才会发现一件事。
优花这一大串话,是不经大脑就说出来的。代表这些是她一直放在心里的话。是虽然想说,但是不能说出口的话。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吧。虽然无法理解人类时间感觉的我,无法体会她是忍了多久。一直抱持这种想法,脸上挂着快活的笑容,坐在桌子另一头听我说没被采用的日子。
「你一直是以那种想法,听我说话的吗……?」
胸口传来阵阵刺痛。
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可是这个表姊表现出来的理解,让我多少有得救的感觉。
「你也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孩子吧?」
优花端正的脸庞出现苦恼之色。应该是为了我吧。
「我知道啊。就早熟而言太聪明了。周围的人都不负责任地说『可以看到未来』或『过第二次人生』之类的话,你的父母也觉得很好玩,跟着测试起女儿有多全能,对吧?」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父母就是一切。除了回应父母的期待,没有其他能肯定自己的方法,为了取悦父母,我竭尽全力地使用记忆力。但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带来的欢乐太短暂,父母很快地恢复冷静,开始畏惧、厌恶我的记忆力。人类是脆弱的生物,魔女的记忆力对人类来说,是剧毒。
「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才说我在编故事呢?」
也许从我的声音中察觉溺水者攀草求援的意图吧,优花咬着嘴唇,挤出回应。
「我只是想知道你眼中的世界而已,没有打算全盘接收你的话。也不想接受那些内容。」
「…………」
优花看了无话可说的我一眼,离开了。发现自己脸上有水痕,是之后的事。我恨起如此爱哭的自己。优花应该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吧。可是我哭了,所以不再说下去。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和优花吵架。
我不知道和好的方法。假如明天接在今天之后,我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呢?而且话说回来,她还会继续来我这里吗?啊啊,和未散时一样,我完全没有成长。
如果是梦就好了。虽然这么想,可是我不会做梦。没有做过梦。希望这是我的第一场梦。就算是一场恶梦。
希望今天不会被采用,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入睡。当然,我还是一夜无梦。
九月十七日B
假如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运,那么实际发生过的事,应该全是必然吧。可是长年下来,我只看到这个世界全是由偶然堆叠而成。
就算月历上的日期相同,人类的行为每次都不同。
人类就是一种如此反覆无常的生物。所以就算命运真的存在,也一定是由人类那不可靠的偶然累积而成的。
「就是这样。顺便告诉你。你昨天听完这些后爆气了。」
其实不只爆气。
还出现了致命的嫌隙。
我以颤抖的手喝着晚餐后的咖啡。苦涩比平常多了两成,而且一次喝下太多,因此烫到舌头。今天真是走霉运。
「当然会爆气了。啊啊真是的!这样一来我今天就不能抓狂了!」
「是啊。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再听一次会很无聊的。」
「我知道啦。既然如此,你对『昨天』我和你吵架的事,有什么感想呢?」
我思考了起来。
「……」
这么说来,优花想知道的,一直是我的事……想听的、聊的,都是我的事。不只昨天,是一直都这样……
我把许多没被采用的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优花。
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提供她照片随笔专栏用的题材。我真蠢。那些事怎么可能成为题材呢。
像我这种微不足道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一点也不有趣,就算写成专栏也没人想看。如果我天天过着能写成专栏的高潮迭起生活,那么我的精神年龄应该和十几岁少年少女一样青春。然而现实是如何呢?看破红尘,对一切索然无味,疏远周围的人。这样的我,哪里有趣了?
什么嘛。从一开始,优花就只是想知道我的事而已。
只是想听我说话而已……
「……呐,你真的觉得听我说自己的事很有趣吗?」
「很有趣哦。就算天天听也不会腻呢。」
优花喝了一口红茶,微笑着回答。
──说谎。
直觉如此告诉我。优花对我说的昨天毫无兴趣。就算知道了不存在的一天又怎么样。她想听的,是我怎么想而已。也就是说,与一般人的「昨天做的梦」没有什么不同。
假如优花想知道的,真的只是我的想法,那么已经不是迷恋我的问题而已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问题太跳跃了,听不懂啦。」
「我是在问,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什么啊,是这个问题啊?我不是说对你一见钟情吗?唉?什么?你终于肯接受我了吗?你感受到我的爱了吗?」
跟不上,连我都要疯了……
「对十岁小女孩一见钟情,太不正常了。」
第一次见到优花,是五年前的事。就我的主观感觉,是二十五年前,我即将「十岁」的冬天,父母把我寄放在亲戚家时。那亲戚家就是优花的老家。当时还是高中生的优花很照顾我。虽然在寄住期间,我直到最后都没有对她敞开心房,但我仍然认为,她是能温柔对待与双亲处不好的孩子的成熟大人。
但那想法是错的。从那时候起,这家伙就一直对我不安好心了。
「反正你又不是人类。和几岁没关系。」
没错。我不是人类。不论怎么想,我都是活在与人类完全不同的时间中、不同的生物。我一直这么认为,而且我还曾以这力量做过不好的事,伤害过人。
「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这个世界对不是人类的生物,是很严苛的哦。」
优花像规劝闹脾气的孩子似地,以谆谆教诲的语气说:
「没有主人的流浪狗,会被带到收容所。下山找食物的熊会被猎人开枪打死。你知道这些事吧?」
虽然是很令人不舒服的比喻,但她说的没错。不论什么样的人,只要身为人类,就能活着。因为这世界是人类的世界。至于对野生动物,则没有那种慈悲可言。
「没有人保护,也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话,就没办法活着哦。」
必须对人类有所贡献,才能得到金钱。没有金钱的话,就无法活下去。
「你的时间比其他人更多。没有想过拿那些时间拿来帮助他人吗?」
「我不是告诉你很多事,让你写专栏吗……」
优花想说的,不是表面上的意思。我知道。
她是要我对人类社会有所贡献。同年代的孩子会借着团体作业来产生一体感。透过孝顺父母这种最贴近生活的报恩行为,培养对社会共同体的团体意识。那是成为大人必要的经验,也是丰富人生的课程。同时也是十五岁的相泽绫香最缺乏、最致命的部分。优花想说的是这个。
「是啊。不过比起那种可有可无的事,应该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吧?」
「为你而做吗?」
「不是。是为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如果你能对世界做出贡献,那么随时可以不当我养的猫哦。」
为什么非被这种家伙说教不可呢?虽然我很不甘心,但她确实有资格这么说。因为我是靠着她抚养,才能活下来的。
「例如数学,一般人想发现新定理,可以说难如登天。不过是你的话就有可能。毕竟你的时间是其他人的五倍。这样一来不是很有学习的价值吗?既然时间很多,还可以成为围棋或将棋的职业棋士。你不是很擅长记棋谱吗?」
像是在挖苦我只把记忆力用在让每天的活动更有效率而已。
「就算输了重要的对局,但五次中有四次不算。而且你有完美的记忆力,所以绝对不会以同样的下法输两次。不只如此,你脑中的盘面永远和照片一样清晰。」
优花看着远方。
「如果你能活用与生俱来的才能,那么当你陷入困境之时,也许就会有人来帮助你了。除了我之外的人。」
说到这里,优花叹了一口气,温柔地微笑起来。
「可是,没必要非对社会有贡献不可呢。」
优花的眼神温柔到令我发毛,寒气从双腿往上爬。
明明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结论倒是很普通。
「假如你想当个像普通人的人,那么维持现在这样就行了。」
优花露出自以为温柔的微笑。但是看在我眼里,那是令我忍不住想夺门而出的嘲笑。
「没有人能理解你口中那些不可思议的日子。老实说连我也是半信半疑。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你度过那些日子呢。不只如此,除了你之外的七十亿人类,全都可以反过来证明一天只有一次哦。
可是,这样也无所谓。不寻求任何人理解、不要求他人同情自己、不悲叹自己不幸的你那澄澈的眼神,看起来非常美丽。」
「这是最差劲的情话呢。是我七十五年和两年半的人生中,听过最差劲最恶劣的赞美。谢谢你对我这种老人示爱。」
我有种想对她吐口水的冲动。
「你才不是老人呢。你是小孩子哦。不论活了多少年,都过着单纯学生生活的话,是无法成为大人的。必须从二十岁起,在失去父母庇护下活过动荡的二十年,才能真正成为大人。必须从四十岁起,忍受丧失父母的悲痛二十年,才能成为老人。你的话,只是一直在逞强的孩子而已。」
「什么啊……我可是活了七十五年哦……忍耐了七十五年哦。」
「你在那七十五年中,曾经发现过友情不是永远的吗?有过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成为小小骨灰坛的经验,因此怀疑起人生在世的目的吗?」
「你……是谁?」
眼前人的脸庞是如此熟悉,我甚至见过这张脸死亡时的模样,可是现在看起来却像不认识的人。虽然不知道优花是否察觉我的胆怯,但是她不回答我的问题。
「呐,小绫……对你来说,人生只是一味地忍受无聊吗?」
重复同样的每一天,至少不是会令人觉得有趣的事。一再重复与昨天相同的场面,确实很无聊,但也不只无聊而已。
「和稻叶妹妹在一起时很快乐对吧?聪明的你,不可能没发现。」
「……什么意思?」
「明明每天都过得如此无聊,可是只有和稻叶妹妹在一起的时间,不论重复多少次,都很快乐呢?」
我都快吃醋了。她嘟哝着。
可是,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部分。她想问的是,虽然我嘴上说不想为谁而活,但为什么会对这种不为任何人而活的生活,感到无聊呢?
也就是说……正因为我只为自己而活,才会觉得人生无趣。
与未散相处时,我努力让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成为快乐的时间,得到的回馈就是快乐的时间。不只未散,与优花相处时也一样。与优花在一起的时光,为我带来不少快乐。
「回答我吧。你对我和你吵架的事,有什么感想呢?」
我别过脸。虽然没办法坦率面对优花,可是也没办法蒙混过去。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都不想和你吵架。要是一直有没和好的话,该怎么办?我觉得很恐怖。」
这是我用了整整一天做出的结论。
优花满意地把杯中剩下的饮料一口气喝完。
「是吗是吗?不过你白担心了。我是不可能会讨厌你的哦。」
虽然形式上是吵架,不过我今天受的伤,比昨天更深。
昨天是被利刃猛地刺入身体,今天则是被卷入缴肉机般的感觉。伤口越平整,越容易愈合。反过来说,撕扯得越严重的伤口,越会留下丑陋的伤疤。
我想,优花是故意的。尽管她对我有无偿的温柔与无限大的包容力,但是身为监护人,她一直很想如此点醒明明长不大,却自称老人的我吧。
毫无疑问,这是我人生第二低潮的一天。
十月四日C
第三十届木野花高中文化祭当天,是晴朗又干爽的天气,时不时吹来的风相当宜人。虽然早晚有点冷,但是白天的温度很舒适,而且我也没有感冒。
虽然没有约好,但是我照着约定,与未散一起逛着顺利举办的文化祭。
文化祭期间,充满各种装饰的校园有如异世界。未散只要看到摊位或商店,一定会过去看看。不分类型,什么都好。
「虽然我知道你很会念书,可是不知道你这么会念书。」
我参加了学生会主办的英文单字比赛,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因为我的英文单字量有十万之多(相当于一本字典)。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一年级生得到优胜。虽然我平常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但是就优花的说法,我只是小孩子,所以没问题。我没有生她的气哦。
「明明得到优胜了,为什么有种闹别扭的感觉呢?」
「才没有。」
优花的那些话一直留在我心中,使我无法顺利转换心情,也害得未散必须分神关心我。虽然这样很幼稚,但是被未散关心,我果然觉得很高兴。高兴到忍不住眉开眼笑。这样果然是小孩子嘛……
「绫香,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所以当未散以闷闷的语气发问时,我有种如入冰窖的感觉。
我连忙转头看向她,见到她以淘气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说那种言不由衷的话啦。」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幸好顺利瞒过她了。应该。
未散不会抛弃我。有这种想法,表示我已经是末期症状了吧。
我伸手握住未散的手,未散也反握回来。只有一天的快乐祭典。但是我的昨天、前天也都是祭典。而且没有一次放开过未散的手。
「不过绫香闹别扭的样子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才不可爱呢。」
「嘿嘿。」
未散软软地笑着。我逃避似地别过头,心脏狂跳,把意识放在下一个目的地上。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去手艺社找朋友。」
「好。」
手艺社的企划是手作饰品的体验教室。由于每年的评价都很好,所以比起开学时,文化祭之后申请入社的人反而更多。
「呜哇……你的手太巧了吧?」
未散一面编著手环,一面看向我手中的作品。
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在认识未散之前,其他人接下去会说「好恶心……」但是……
「难道你是天才?」
只有未散会这么说。
「嗯,是啊。因为我是天才。」
因为昨天与前天都编过同样的东西了,我当然能编得很好。重复同样的动作,是我最厌恶,但也最擅长的事。
由于我的手环已经编好了,没事做的我开始观察未散。细长的手指轻快地活动着,贝壳般的指甲粉嫩有光泽。
「看我编很好玩吗?」
「嗯。你编的手环很漂亮呢。」
和未散在一起的话,不论做什么都很快乐。就算有痛苦难过的事,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能忍耐。
「呐,编好后,要不要来交换手环?」
「可以啊……」
真的,已经是末期症状了。没有未散的话,我说不定会死。
离开手艺社后,我们又逛了许多地方。前往北馆三楼角落的插画社展示教室参观未散朋友的作品,对社刊的内容感到佩服;享受由三年级的恐怖片迷担任总监的怪谈吃茶;品尝路边发放的棉花糖。我有如逃避什么似地专注在日常之中。无视学生会可有可无的社会研究发表会;来到体育馆观赏名作《奔跑吧梅洛斯》的话剧,对「为了这一天做了充分的练习,集诸神祝福于一身的耀眼演员优秀演技」翻白眼。虽然下午特别邀请的落语家表演很精彩,但是连续三天听着同样的内容,还是有点痛苦。未散没漏看我的叹息。
「绫香?」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累而已。」
「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哪里休息?」
第三次的十月四日。第三次的文化祭。但这发展是第一次。
未散拉起我的手。我有点摇摇晃晃地起身。要去哪呢?
白昼开始变短。太阳已经落到西方,使走廊呈橘红色。耳边是学生们欢快的话语声,从连接走廊的窗户向外看,可以见到紧贴在一起的男女身影……我有如走在青春的页面之中。
最后,未散带着我,回到插画社的展示教室。
午后阳光斜斜射入的房间,色彩缤纷的插画在夕阳中反射着独特的光辉,是奇幻般的光景。
「这个时间的话,社团的人都回社团教室了。」
我与未散一起坐在作为观众席,设置于房间角落的长椅上。
短暂的宁静使人感到舒适。不想破坏这有如从外头世界切割下来的静谧,我无言地感受身旁动也不动的未散体温。
安静到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暖又恬适的时光。要是这时光能持续到永远,不知该有多好。我脑中浮现老套的句子。
但我不是能满足于永远的人。一定会觉得无聊吧。所以当未散开口时,我觉得时机非常好。
「太好了。你最近有点没精神呢。」
「咦?」
未散安静地低语。
那天。从被优花指责的那天起到现在,体感上已经过了两个月半,我还以为自己已经重新站起来了。
「你消沉了快两个星期哦。」
虽然我努力装成与平常无异,可是完全被未散看透了。
「……嗯。」
那天不存在。消失在众多可能性之中。
数十天来,优花依然若无其事地来我家蹭饭,说着无聊话,想性骚扰我,被我饱以老拳。虽然我们的互动与过去没什么两样,可是心中一直有根小小的刺,无法拔除。
「不过看你今天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
呐,未散,不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不知道我是真正的魔女,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好吧。
视野模糊了起来。一定是夕阳太耀眼的缘故。房间里太安静了,远方传来学生们玩闹的声音。因为我没有办法回答未散的疑问。
「不能哭哦。」
未散伸手搂住肩膀。谁的?这还用问,在场的只有两个人。
「因为我不会放过所有害你哭的人。」
──咦?这是什么意思……胸口痛到像是快要破碎。讨厌这样吗?觉得恶心吗?不讨厌。觉得……不能说。说出来的话,就无法回头了。
脸好烫。无法直视未散的脸。优花太跳跃的结论是正确的。
「我们是挚友吧?」
「不是。我只是认为一定得当挚友才行。」
不,不是挚友。
真正的挚友不会互相确认这种否定友情的事。
我以视野边缘偷看未散。她的耳朵也红透了。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呢?想确认的话只能趁现在。现在确认的话就能永远记得。
「说不定会有人来。」
「不会。因为我特地把教室包下来了。」
未散的眼中闪烁着淘气的光芒。我心脏猛地一跳。
「你刚才的表情,让我吓了一跳。」
「刚才?」
「我说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的时候。明明只是玩笑话,你却露出大受打击的样子,让我知道你现在很慌乱。」
「才没有、那种事。」
未散因感慨而湿润的眼眶,以及水嫩的嘴唇,透过视神经,搅动着我的大脑。无法化为言语的情感在胸中翻滚。未散。我在心中呼唤着她的名字,觉得胸口温暖了几分。使我产生期待,希望她能是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
「呐,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时的事。」
「……开学典礼那天。你差点迟到。」
回忆如昨日般清晰。就算没有这种记忆力,我也一定能鲜明地想起。
未散的脸颊微红,应该也觉得快迟到很丢脸吧。
「那第一次一起吃午餐的事呢?」
「因为你忘了带便当。」
现在回想起来,每当把午餐分给未散,两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近。
尽管已经很明确了,但还是希望能有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这种复杂的心情,变化为绕着圈子的交谈,来去于我们之间。
「我说将来会成为魔法师的那天呢?」
「当然没有忘记。虽然你还没让我看过魔术戏法。」
今后未散会让我见到不可思议的世界吗?
应该很快吧。直觉告诉我。
「……第一次,吵架时的事。」
「……才没有吵架。」
当时被打的脸颊,如今碰触时偶尔也会发疼。我一直希望能够遗忘,不过最近开始觉得不会遗忘也不错。似乎有点看开了。
「在你房间看到的,你不会在学校展露的表情。」
「太丢脸了,超想死。」
就像我想看见未散的各种表情,她应该也想见到我的各种表情。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为什么优花不行了。我发现优花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一面,并且害怕知道那些部分。
可是未散不一样。
我想知道更多未散的事。想一直看着她。每当见到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就使我由衷地想更瞭解她。承认了这心情后,我变得极为坦率。
「互相叫名字时,有什么感觉?」
「心脏跳得很快。」
呼唤未散的名字时,被未散呼唤绫香的名字时,心情都会激荡不已。
「呐,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呢?」
「和你一样的感觉哦。」
这一定是恋爱。虽然觉得脑袋快沸腾了,但是又觉得就算沸腾了也无所谓,管他之后会变得如何。形式正确无误的感情。感觉柔软又温暖。
「……」
虽然只有一秒,不过是我人生最长的亲吻。
「嘿嘿,是绫香的味道。」
未散红着脸,以快融化似的笑容说着。我想,自己应该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是什么味道啊……」
「很好吃的味道。」
你是笨蛋吗?没办法吐槽。因为我也变成笨蛋了。
好幸福。
幸福到找不到其他词汇可以使用。
「总觉得以前也和你这么做过……」
那是错觉。
不是既视感。
今天是未散第一次与我接吻。不是今天的今天,都没有这样过。我绝对不会遗忘的记忆力可以保证这件事。
「是这样啊。」
「嗯……」
我偷偷看着未散。在夕阳的映照下,不只脸,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心脏好像快要从胸口跳出。
「呐……可以再做一次、吗?」
我贪心地说着。因为某种预感发动了。
「嗯……嗯!」
短时间之内,八成没办法再享受这种甜蜜的亲吻了。
所以今天不能有任何迟疑。
十月四日C。这么幸福的日子,不可能被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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