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分之四日的既视感-章节

四月七日A

昨天是开学典礼。

开学只有三次,使我感到很开心。由于同样的日期平均会重复五次,只重复三次算是少的。顺带一提,国中开学重复了七次,已经不是无聊,而是变成地狱了。

在这个春天就读的木野花高中校长是很有格调的人。他从长年的经验中领悟,过长的致词不受学生欢迎。而且致词的内容也简单到能与庆祝入学的大餐一起在明后天冲掉。我已经明白这点了。其他的特别来宾也该向校长学学。那些人的致词对人类来说,都过于漫长了。

值得一提的,只有一件事。

「我是稻叶未散。请多指教。」

三次的开学日,我都认识了稻叶同学。

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就算认识了谁,那天都不会被采用,变回普通的陌生人。可是三次中的三次都来找我聊天的话,不论「采用」了哪一天,隔天都能普通地对话。至少,我不必装成不认识对方。

稻叶同学是坐在我前面座位、绑着低双马尾的可爱女生。我的姓是相泽,座号是一号,所以坐在最后一列。真是奇妙的座位表。

稻叶同学是很不可思议的女孩,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

「走到离学校还有十分钟路程的地方时,我才想起来忘了带便当。啊,因为我念的国中有提供营养午餐。」

下课时,稻叶同学的肚子可爱地咕噜叫饿。

虽然才开学第二天,但我已经知道许多关于她的事了。

就读哪间国中、想参观哪个社团、因为制服很可爱所以决定念这所学校、昨晚做了什么梦、第一次搭电车通学,又新鲜又快乐……等等,她已经在「昨天」告诉我许多自己的事了。

「二楼的合作社,有卖饭团和面包……」

可是,我必须装成不知道才行。「可以先在车站的便利商店买便当啊。」像这种话,就算撕烂嘴也不能说出来。

「对耶!午休时我再去那边看看。」

搭电车上学的事,是稻叶同学在四月六日C告诉我的。直到确定采用的是C为止,我都得装成不知道才行。顺带一提,如果采用的是A,我上学途中的护栏会被撞凹,很容易分辨。

至于B和C就很难分辨了。因为除了对话内容之外,其他部分都相同。

虽然机率很低,不过等稻叶同学主动说出来为止,全程保持沉默,才是最安全的对应方法。上学途中以眼角余光瞄到没撞凹的护栏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么多。

「还有,保险起见,最好在票夹里放一点零钱。」

「哦!这点子好。」

「就算搭电车上学很开心,这样还是太浮躁了吧。」

不小心说溜嘴了。肯定是和她说话的关系。太浮躁的人是我。

「咦?你怎么知道?我才刚想说电车的事呢……嗯嗯~~?」

稻叶同学疑惑不解地歪着头。

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话一出口,可谓覆水难收。糟了。从这反应看来,采用的是四月六日B。她一定把我当成怪人了。

我心脏跳得飞快,耳内血管发出噪音,全身冷汗直流。

今天消失吧。今天不要存在。

我一面祈祷今天不会被「采用」,一面努力找借口。

「因、因为,我看到你从车站的方向走过来,所以觉得你是搭电车上学的。」

我说着,忍不住把头转开。没办法直视稻叶同学的眼睛。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醒来时一定要注意细节。不论是爱用的马克杯位置或者书签绳夹起的页数或是盆栽的方向,什么都可以。我暗自发誓。早就该这么做的。

「是这样啊。居然被你看见了,真是不好意思。」

虽然我是睁眼说瞎话,但稻叶同学却腼腆了起来,真可爱。

「相泽同学,你也是搭电车上学的吗?」

木野花高中的学生大多是当地出身,因此有一半是骑脚踏车上学,另外一半则是搭电车或公车通学。稻叶同学会那么问,是很合理的。

「我是走路上学。」

「走路!?你家很近吗?」

稻叶同学露出见到珍禽异兽的表情。我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可以从家里直接上学。

「我住在离学校步行大约三十分钟的地方,有点像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稻叶同学眼睛瞪得很大,夸张地表现她的惊讶。该说她感情丰富呢,还是反应过度?不过大学生先不说,高中生一个人住,确实很罕见就是了。

「因为我家对我采取放任主义。」

「也未免放任过头了吧!?」

确实。因为大人们看我不顺眼,或者该说厌恶我吧。

「好赞哦!我根本不会煮饭。呐,下次可以去你住的地方玩吗?」

「可以是可以……」

我吃饭有点狼吞虎咽就是了。

没想到会出现这么想和我交流的人。我因为在这所高中第一次交到朋友的积极态度而无法冷静。该怎么说呢,有种在路上捡到中奖彩券般、赚到的感觉。又像是在小鱼干中发现小虾米般、内心有点雀跃的感觉。

这天一定不会被采用吧!

四月七日D

今天是第四次的四月七日。

同样的日期,平均会重复五次。

四月七日的稻叶同学,每次都在即将迟到前,以近乎艺术的方式滑垒成功。连续四次发生同样的事情,相当稀奇。人类是很容易心血来潮的生物,乍看之下会采取相同的行动,但其实每次都多少有一点不同。

至于差点迟到的原因,应该在于今天的初始吧。例如看非常有趣的深夜电视节目。稻叶同学似乎每天都会熬夜。

那段时间,我不可能醒着,所以无法确认电视节目有不有趣。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这段时间,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清醒。虽然凌晨两点过后,我能太早地早起,可是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成功地醒着跨日。

顺便一提,我觉得没有比电视机更不亲切的机械了。电视上的家伙们每天都能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进行相同的节目……烦死人了。

一如往常的午休时间。

「走到离学校还有十分钟路程的地方时,我才想起忘了带便当──」

这次,我改变了预定。不像平常那样把前一天晚餐的剩菜拿来装便当,而是特地做了三明治。虽然也可以帮稻叶同学另外准备便当,但是做到那种程度的话就太诡异了。

──为什么才认识两天就帮我准备便当?

──应该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中午没得吃?你是跟踪狂吗?……好恶心。

噫……光是想像稻叶同学的反应,我就觉得害怕。由于我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所以经常会误解普通人的常识。

「我今天带了三明治,要不要一起吃?」

我以极为自然的态度这么说着,打开包便当的布巾,把被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放在桌上。稻叶同学猛地抬头,脸上满是笑容。

「可、可以吗?」

「没关系。」

「是说,这量会不会太多了?你本来是想分男朋友吃吗?」

「男、男朋友?为、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个嘛,呵呵,华生,因为相泽同学长得很可爱啊。再加上这些三明治的量,一个人吃有点太多了。」

以装模作样的演技发表推理感想的你才可爱吧。可惜推导出来的结论完全错误。

「我没有那种对象。不用在意,吃吧。」

我没有那种对象,也没办法谈恋爱。一天平均重复五次,其中四次没人记得。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有办法与他人发展深度交流呢。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吃?」

「可以。这是我用多出来的食材做的,所以有点多。」

「是这样啊,那我就……」

稻叶同学犹豫了一下,但是立刻输给饥饿。

「真、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面对面坐着,拿起三明治。

我松了一口气,想着稻叶同学的事。她刚才说我很可爱。呜哇,呜哇──!

我压抑着狂跳的心脏,视线无法从吃着三明治的稻叶同学脸上移开。

「这个真好吃,很有嚼劲呢。」

「因为我放了金针菇。」

炒过之后加在三明治的配料里,能制造出不同的口感,是相当好用的食材。

「棘球绦虫?」(译注:日文中金针菇(エノキ)与棘球绦虫(エキノコックス)的发音相似。)

那是寄生虫。而且拼反了。那是以北海道的野生赤狐为传播媒介的寄生虫,会引发可怕的传染病。

「不是那个。」

「金针菇不是黄褐色的香菇吗?」

「虽然图鉴上的野生金针菇是那种颜色,外形也很像香菇,但人工栽培的金针菇都是细细长长又纯白的样子哦。」

稻叶同学以闪亮的眼神,看着自顾自地说明起来的百科全书小姐。那眼神压倒了我。

什么啊?这女生……是怎么回事啊?

居然以那么纯粹的眼神看着我这种人。从来没有人以那样的眼神看我。都是以更浑浊,带着厌恶或畏惧、轻蔑的眼神。

可以和深入她交往吗?在一天平均重复五次,其中四次无法共享记忆的情况下……虽然稻叶同学什么都不记得,我却无法遗忘。

我心烦意乱地把意识放回午餐上。

「你没有吃过金针菇吗?」

「嗯。我家餐桌上没出现过。应该是我爸不喜欢吃吧。」

父母对食物的喜好反映在家中料理上的情况,应该不少见。我也没有在主屋的餐桌上见过虾子。因为我父亲对虾子过敏。除此之外,因为母亲讨厌面筋,所以直到开始自炊之前,我都不知道面筋的滋味。今天的早餐之所以是吐司,也是因为在主屋生活时,早餐都是以吐司为主──

我们聊着这类话题,午休时间转眼就结束了。

顺带一提,到目前为止,被我吃掉的吐司有二一六六七片。



三岁时,已经能像成年人一样流利地说话,第一次叛逆期与第二次叛逆期同时到来的不可爱小孩,就是我。

四岁进幼稚园,不与任何人交流,只窝在房间的角落看书,从来不与其他儿童吵架,完全不会麻烦到老师的小女孩,就是我。

就算我是三月出生,比同年级的其他人小了将近一岁,可是一天平均重复五次的生活,使我的精神年龄以五倍速度成长,在心理方面比其他人年长很多。所以我当然不干和幼稚园小鬼吵架的蠢事,更不用说与幼幼班的儿童交朋友。

身体是幼儿,头脑是成年人。对这样的我来说,幼稚园是最恶劣的环境。看书的话,书会被收走;打开图画纸的话,连桌子都没得用。然而我没有任何力量,无法与大人抗衡。

除了自己家之外,我对幼年期几乎没有好的回忆。

所以家是我的避风港。

在有父母与猫的家,是能令我安心的场所。大人们带我去过动物园与水族馆。动物与海洋生物的动作全都无法预测,不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是我幼年时期的幸福回忆。

可是,也有许多不幸的误会。

其中之一是六岁时的春天,预定去赏花的早晨。

「绫香!我不是说过不能拿菜刀吗!」

「咦?」

我与母亲一起准备便当时,母亲突然大声责骂我。有那么严重吗?我心想,抬头看向脸上失去血色的母亲。

那时候我正在切日式甜蛋卷,把牛蒡切丝,把红萝卜片切成花瓣的模样。

「要长大才能……」

母亲注意到砧板上的成品,叱责声越来越小。

「……你向谁学的?」

「咦?是你教我的啊。」

快点想起来吧。我以祈祷的心情说着。

母女一起在厨房度过的一天消失了。回忆消失了。感情融洽地做料理的事,母亲教我怎么做点心的事,都只留在我的指尖而已。

我不想承认那种现实,不肯妥协。所以就算看到母亲胆怯的眼神,我也无法改变态度。

在没有发现这么做的罪有多深重的情况下……

「绫香……妈妈说过,妈妈最讨厌别人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哦?」

「这种时候该说『对不起』才对吧?」

对父母而言,我是说谎成性的小孩。起初还会以「说谎的孩子会被阎罗王拔舌头哦」或「说谎的话会被警察抓走哦」来恐吓我,但是久而久之,他们开始怀疑我的本性顽劣。

「我──」

我正想继续坚持下去,却被母亲打了巴掌。虽然不可思议地不觉得痛,可是被母亲掌掴的事,仍然使我大受打击,脑中一片空白。

「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就算做了坏事也不道歉,是最低级的人哦。」

母亲冷淡地说着,使我的喉咙缩紧。

即使麻痹脸颊的疼痛,麻痹胸口的疼痛也想保护的东西,只是我的幻想。幻想自己一直被母亲爱着。但其实我早就明白,母亲的心早已离我远去。

我不断地对父母说明自己经历的重复日子。

一次两次,几十次几百次,我努力说明,希望得到他们的理解。

可是父母不肯相信我。一天会重复好几次,这种事不可能有客观的证据。所以他们一直怀疑女儿有病态说谎的问题。虽然父亲曾经相信过一次我的话,可是那天没有被「采用」,所以不曾存在过。从那时候起,我决定接受自己的命运。

在没道理地重覆的世界里,无法遗忘的人与一般人是不可能拥有相同的常识。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子也一样。

八岁的某一天,家里的母波斯猫死了。在我出生之前就生活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岁的它,就猫而言,可以说是寿终正寝了。猫走得很安稳,就像睡着了似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伤心地哭了一整天,父母也温柔地搂着我,与我一起难过。

不幸的是,猫死的那天,总共重复了八次。虽然我不是特别薄情的人,但也没有感情充沛到能够连续哭上八天。我想世界上应该没有太多那样的人吧。可是我的反应触怒了母亲。

「你到底是怎样?」

「妈妈……?」

爱猫的死,成为母亲长年累积的郁闷爆发的契机。

对痛失爱猫的母亲来说,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像貌似冷淡的女儿心中,其实也有悲伤。

「就算猫死了,你也没有任何感觉吗?」

她需要的,是为了爱猫的死而哭泣、能与她分享悲伤的女儿。

不需要脸色完全不变的冷血女儿。

可是。

「不是的。妈妈,不是那样的。因为我已经过了八次『今天』,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了,我已经整理好心情──」

如果是其他人,他们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可是我不想被父母认为是冷漠的人。不愿承认这件事。

明明决定要接受自己的命运了,事到如今又想抵抗什么?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就会觉得自己很蠢。

「闭嘴!」

推翻自己决定之事的代价,太大了。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从以前起就一直一直说谎!既然要说谎,为什么不说点像样的谎话!?像这种时候,就算说谎也好,你就不能做做样子假装也很伤心吗!?」

短短的几分钟,可以改变人类的命运。我第一次知道这种事。

「你永远只会惹人反感!完全没有像小孩子的地方!」

尖锐的怒骂声如利刃般接连飞来,刺穿我的胸口。

我咬着嘴唇,忍耐母亲的怨恨。

「你才不是我的孩子!我的绫香到哪去了!?」

最后一句话,给了我致命一击。心脏疯狂跳动着,视野因泪水而模糊,难以呼吸。

那不是妈妈的真心话,她只是失去冷静,所以口无遮拦而已。我努力如此说服自己。

「那么,我是谁呢?」

「你是魔女!」

我颤声发问,母亲的声音也发颤。

把孩子骗进森林里,煮来吃掉的魔女。

「还我!把我的绫香还给我!那是我女儿,是我怀胎十月忍痛生下的女儿……呜呜,把她还给我……」

为什么母亲会说出「魔女」那种词汇呢?我完全不懂。也许是从童话联想到的吧。可是我觉得很贴切。她该拥有的,名为相泽绫香的小女孩,已经被我夺走身体,被我取代,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这么解释的话,我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魔女呢。

十岁前,终于连亲生父母也受不了我。干脆地放弃我了。

决定性的原因是,我的记忆混乱,分不清楚被「采用」的是哪一次。

必须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想起被采用的是哪一次。虽然我现在已经能掌握诀窍,瞬间想起是哪一次了,可是当时的我还不习惯处理那么庞大的记忆量。有好几次,对话在我「等一下」的情况下中断。

虽然记忆的混乱是暂时的,可是失去的信用已经回不来了。

二月的某个夜晚,我被毫无预警地寄放在亲戚家。还没开始放寒假,我就被迫在那里过着半软禁的生活了。与表亲们的愉快寄宿生活?才没有那回事!

再次被叫回自己家时,已经是新学期开始前了。

不大的院子里,多了一间小小的组合屋。见到那小屋时,我想起爱猫死去的隔天,母亲对我喊出的那个词汇──魔女。

原来如此。我是魔女呢。

小屋中除了狭窄的厨房与难以扫除的整体浴室之外,还有高性能的洗衣机。只差穿衣镜与电热水壶,就什么都不缺了。就监禁魔女的牢房来说,相当豪华。

从那天起,那个独立套房就成了我的城堡。我再也不能踏入主屋玄关,直到今天。

四月十日D

就体感而言,离与稻叶同学谈论菇类的事,已经过了十四天。

「你到现在还是恨着抛弃你的爸妈吗?」

「…………」

「然后爱上了温柔地救了你的木濑优花小姐。」

「绝对不可能。」

今天傍晚,表姊水濑优花来到我的套房。

她大约每隔三天会来一次这个只有一张小床与矮桌的房间,在这里吃晚餐,聊一些可有可无的话之后回去。真是闲人。据说平常是从事摄影(?)之类,不太知道在干嘛的自由业工作。

由于同样的日期平均会重复五次,所以其中会有一、两次见面的机会。老实说,我很希望她别来,但她可以说是实际上在照顾我的人,所以我也不能拒她于千里之外。

「对于几乎每天来蹭饭的人,我只会觉得像是在布施而已。」

「真过分──我可是超级忍耐,所以才三天来一次哦。」

优花摇晃着随意绑起的马尾,噘嘴抗议。

假如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应该会有男生过来搭讪吧。可是她喜欢强词夺理,脸上又老挂着奸笑,再加上有特殊癖好,是所谓的残念美人,所以没男人缘。在我的认知里是这么回事。

「你来过的『昨天』不是被『采用』了吗?如果你如字面意义地天天来蹭贩,我这里的白米马上就会被吃光的。这样我会很困扰哦。」

「唔──是这样吗?可是我和你不一样,会忘记那些事啊。」

「就算是一般人,也会记得昨天发生过的事吧。」

之所以听到我使用「昨天」或「采用」之类的说法,也不觉得奇怪,是因为优花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我内情的人。我曾经试着告诉她我的事,她立刻相信了,所以每当事情不曾发生时,我都会很有耐心地说明给她听。

虽然不到理解者的程度,但她对这些事的接受度相当高,对我来说是好事。

「话说回来,『今天』是第几次了?」

「第四次。是四月十日D。」

「那,虽然已经四次了,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你昨天过得怎么样呢?」

优花问起与我相处时一定会问的问题。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今天是你第二次来。首先,『采用』的是你也知道的、吃麻婆茄子的那天。」

虽然优花想问的不是晚餐内容,但因为我不想告诉她其他事,所以提起晚餐菜色。我每天都会变换菜色。选择想做什么料理,是这种有如陷在泥沼中无法前进的生活中,少数的乐趣之一。

「没有被采用的总共有五天。分别是酱煮红鱼、竹荚鱼干、拿坡里义大利面、亲子井、苦瓜杂炒。配菜也要说吗?」

我把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没被采用的晚餐一一列出。由于昨天有买菜,所以菜色变化幅度很大。

全世界唯一一个知道我内情的人,坐在矮桌对面,听着成为梦幻泡影的晚餐。

「小绫每次都只说晚餐的事呢。」

我知道自己脸红了。有种被说成贪吃鬼的感觉。

「因为没有其他可以说的事嘛!」

我会提供没被采用的无聊生活作为题材,让这个大我八岁的表姊写成文章,刊在专业报纸的照片随笔专栏上,勉强以此糊口。虽然我从来没看过她写的文章就是了。

「除了食物之外的呢?」

「……什么都没有。」

「骗人──小绫,你可是瞒不过我的法眼哦──昨天是新学期的开始,你难得显得很开心呢。」

根本没有隐私可言。

「就说什么都没有啦。」

我们彼此对瞪着。只有这家伙,我绝对不要告诉她。我心想。

但优花不肯放过我。你一定隐瞒着什么对吧?她利用特权,以无言的压力逼迫我。差劲的人。

「你想打工吗?」

威胁切断我金援的语气。再重复一次,我根本没有隐私可言。

「别开玩笑了。体感时薪只有一般人的五分之一哦。我绝对不要工作。」

必须比一般人认真工作大约五天,才能赚到一天的薪水。谁受得了那种事啊。

如果是购物的日子,虽然体感上有机会享受花五倍金钱的快感,可是非躲过名为机率的魔物监视不可。我敢说不用花到三倍,钱包就会见底了。因为我的运气一向不好。

「姊姊我很担心你的将来哦。你真的有办法好好工作吗?」

优花叹了口气。

我也有那种自觉就是了。即使是正经的工作,出售自己的时间换取金钱的职种,对我来说是难以胜任的。不然,活用我这特殊才能来赚钱如何?那种事我绝对不干。那样和以刺杀自己父母的菜刀做菜来吃一样恶心。

「我会拐个涉世未深的小开来结婚。多到无谓的五倍经验值,也是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呢。」

我随口胡扯,心知与有钱人结婚不符合我的个性。

必须认真思考自己的将来才行。这个世界没有好混到,能让对人类没贡献的人爽爽过日子的程度。

(插图007)

只要一句话就能证明了。

对人类有所贡献,才能得到金钱。没有金钱的话,就无法活下去。

「呜哇……腹黑的小绫也很可爱呢。」

优花说起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所以,你不肯说的,就是与那小开之间的罗曼史吗?」

本来以为已经顺利岔开话题了,没想到她那么穷追不舍。应该是明白我没说的部分等于我不想说的部分吧。这个直觉妖怪。

「不是罗曼史啦。」

我放弃地叹气。没错,从一开始就该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隐私了。

「是和班上的女生……那个……」

「和班上的女生?」

「……变熟了一点,而已啦。」

这样的我,有了朋友。

多少年没有过这种事了呢?一直是一个人的我,交了朋友。优花会担心我吗?而且是在不断重复的生活中,没有消失关系的真正朋友。是前所未见的情况。

「唔!」

没有说谎喔。

「……呜哇!」

用不着这么惊讶吧?

「你居然ㄆ、ㄆㄧ……」

我可没有骗人哦。

「你居然劈腿────!」

不对。才不是那样。

「你从来没有动过真情呢!」

呜哇,这个人到底在乱说什么啊?讲得好像我对稻叶同学有什么特殊感情似的。

「太过分了!我当了那么久的火山孝女,你居然就这么抛弃我了!」

「别演蹩脚戏。」

「不~~……你是认真的吗?」

我开始觉得厌烦了。

对方是女孩子哦。如果是男生的话还可以理解。就算我的精神年龄已经超过七十岁,是老、老、老太婆了……但肉体只有十五岁,正值青春年华,是荷尔蒙占据大脑,被本能带着走的年纪。不难理解会因此对异性感兴趣。就算身为魔女,也无法违逆脑中分泌的神经传导物质。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真的出现了异常事态,我对稻叶同学有LOVE的感觉,要嘛是因为稻叶同学其实是男儿身,是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打扮成女生,而我基于直觉或下意识地察觉了这点;不然就是我的身体有什么奇怪之处,生出了只有笨蛋才看不到的那个……男性性器官。不管是哪个,都是令人厌恶的情况。

因为以上两者皆非,所以我对稻叶同学的感情不是LOVE,只是有点强烈的LIKE而已……

「与其说认真……应该说,因为我很久没交朋友了,而且还能持续到『隔天』,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掌握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已。」

没错。我只是对两人的距离有点困扰而已。

否则的话,就是非常危险的情况了。

我扭扭捏捏地说着。优花看着我,眼神似乎有点冰冷。

四月二十一日B

稻叶同学经常在快迟到时才进教室。

起初,我并不在意,但是看着她几乎天天气喘吁吁地闯进教室的模样,也不由得在意了起来。在观察了将近「一个月」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稻叶同学的迟到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必定迟到的日子,另一种是在重复的日期中偶尔迟到的日子。

「你好像常常赶着上学。你家离学校很远吗?」

「没有很远哦,只是我习惯熬夜而已。」

我趁着第一节课开始前发问,稻叶同学苦笑着回答。

熬夜。这是必然与偶然的分隔。

假如稻叶同学今天差点迟到的原因是昨晚熬夜,那么今天不论是A或B甚至是Z,她都必定会因为睡眠不足而差点迟到。假如迟到的原因不是熬夜,表示她起床后偶然遇见害她差点迟到的强敌,例如整理睡翘的头发,或是电车误点之类的。

第一节课结束后,稻叶同学趴在我桌上,发出猫咪般的声音。

「绫香~~我好想睡哦~~」

面不改色地直接叫我的名字。你到底是什么啊?专骗女人的家伙吗?

「是是是。」

总之,由于稻叶同学总是差点迟到,所以虽然有漂亮的头发,却很少打理,只简单地绑着低马尾。

「那个,稻叶同学……」

就在我看着她的头发时。

「稻叶~~过来这边~~」

教室中央传来呼唤稻叶同学的声音。是深安同学。深安夏芽。班上最显眼的女生,绑的包包头可以得到一万个赞的感觉。

「嗯~~」稻叶同学暧昧地回应着,朝深安同学与另外两名我印象不深的女生的桌子走去。经过我身边时,确实地看了我一眼。我不会忘记。

「我帮你绑头发。」

「耶!」

深安同学桌上放着梳子、各种发夹与发胶,看起来像发廊似的。如果是校规严格的国中时期,应该会被叫去学务处吧。就算升上高中也是,被发现带着这么多不必要的东西上学,应该会被处以写悔过书之刑才对。

「让我看看你头发的状态~~你明明是吸血鬼,发质却这么好,太老奸了吧。」

「唉嘿嘿。」

吸血鬼,是指夜行性生物的意思吗?

深安同学俐落地解下稻叶同学的发圈,以手指梳着她美丽的头发,接着拿起扁梳,整理起她的头发。稻叶同学的头发有如绢丝般柔软,滑顺。

「然后啊,因为昨晚太闲了,所以我看起电视,看到荚尼斯的林──」

「啊,我也有看到那个哦。林好帅哦。」

不论对方是谁,稻叶同学都能立刻和他们打成一片。不论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或是超级边缘人,她都一视同仁。从来没见过她评论别人是开朗型或阴沉型。我想,她应该没有那种幼稚的想法吧。比谁都成熟,比谁都自由的稻叶同学。

「我说稻叶啊,你常和相泽……同学说话吗?」

「是啊。相泽同学很有趣哦。」

自己的名字被冷不防地提到,使我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我一面对偷听别人说话的自己感到厌恶,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你还是别和她说话吧。」

炽烈如火箭的一句话。可以从中断了一瞬间的会话,感受到稻叶同学的动摇。

「咦?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看就知道了吧。」

那家伙很诡异。班上最显眼的女生这么说。周围的女生也跟着点头。

「她不是很怪吗?看起来从来不听课,上课也没抄过笔记,可是小考总是一百分。」

「很厉害呢!」

「不是!虽然很厉害没错,不过不是那个!老师也都对她很客气,该不会收买了老师吧?很可怕耶。」

我都不知道……自己被看成那样。

「总之,那家伙很怪,所以不要太常和她在一起,最好离她远一点。不然的话,连你也会被当成怪人哦。」

我心脏狂跳到发疼。不是因为被当成怪物。我已经习惯那种事了。我在意的只有稻叶同学的反应。假如稻叶同学接受那些人的忠告,和我绝交,那么今天应该会被采用吧。

我表面上保持平静,内心翻腾不已。祈求着稻叶同学千万别答应。

「哦──……」

被残酷又幼稚的校园种姓制度支配的教室。依附在人类团体中的必要之恶打算控制人心,名为同侪压力的强大暴力装置正在运作。

「我想那些和我没关系吧。」

稻叶同学滑溜地钻出那支配,不容否定的笑容使深安同学与其他人沉默下来。

「喏,绑好了哦。」

深安同学惋惜似地以冷淡的口吻说着。

「好棒哦。夏芽很像专业美发师呢。」

「是啊。要收钱的哦。」

两人若无其事地说完,稻叶同学回到座位。她轻巧地在前方椅子坐下,展现大大的包包头给我看。

「相泽同学,你看你看。」

「嗯。很可爱哦。」

稻叶同学露出满足的笑容,凝视着我。

短短一秒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我知道稻叶同学想说什么。

「和我一起去那边,也和深安同学她们打好交情吧」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会变成不存在的。

反正会变成不存在的一天,所以我不主动和任何人交朋友。只要我不主动上前,其他人也不会积极地想和我扯上关系。这样就好。比起曾经友好过,隔天又形同陌路来得好多了。

「你这样很好看哦。」

所以我故意装成没发现稻叶同学无言的邀请。

以想哭的心情,称赞唯一的朋友的造型。

四月三十日C

连假开始,已经九天了。虽然说这种话会遭天谴,但我已经放假放到觉得腻了。这天下午,我抱着爱用的抱枕,盯着看腻了的时尚杂志内页〈制霸夏天,百变发型的企划〉,在脑中回想以前看过的小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乐趣。

优花愉快的歌声钻入我右耳。

「嗯呵呵~~嘿嘿~~」

她擅自把他人的头发绑成辫子,心情似乎非常好。是说我等一下打算烤饼干,有人先帮我把头发绑起来也不坏。

说到绑头发,稻叶同学的包包头,很可爱呢……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对我来说,已经放九天假了,但是对她来说才第二天而已,现在肯定很开心吧。说不定正悠哉地在家休息,说不定正在与堆积如山的作业奋斗。又或者出门玩了?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梳着什么样的发型、和谁在一起……越想越不懂。明明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是我对她一无所知。

对了。

「优花,让我练习。」

「练习亲亲?」

「神经病。」

我口头箝制着她,起身要她坐在我指定的位置。

「小绫……不行哦,天还没黑呢。」

我一巴掌甩过去,可是优花把上半身向后仰,俐落地躲开了。

「小绫……这年头不流行粗暴型的女主角了哦。」

「没有制裁的性骚扰不只是性犯罪吧?」

我把扑了空的手捏成拳头,说:

「我想练习绑头发。」

练到一般人手艺的平均值,没有坏处。

「所以、那个,可以借我练习吗?你的头发算长,发质也不错。」

「我的小绫,居然有这种性癖好……」

「我只是想练绑头发而已!不管找谁都可以哦!」

明明乖乖闭嘴让我练习就好,可是优花却装模作样地拖时间。

「唔──我是无所谓啦,但你也可以用自己的头发练习啊。长度够,发质也很好。」

「感觉不一样啦。自己看着镜子绑,和绑别人头发的感觉差很多。」

只要记住顺序,完美地做到一次,之后就能在脑中不断回忆,把手指动作练到反射动作的等级。无法遗忘的记忆力,虽然是无法解除的诅咒,但是依使用方法,有时也是很好用的。

真拿你没办法~~优花说着,接过我的抱枕。

「要温柔一点哦。」

「嗯。」

我拿下颜色低调的发圈,优花微卷的头发被重力拉着,垂在背后。柔顺的头发反射着亮丽的光泽,而且还似有若无地飘散着优雅的发妆水味。

不过是个优花,感觉却像成熟女性似的。

要绑什么发型呢?我拿不定主意。

「怎么不动了?」

「你别说话。」

优花催促似地歪头。

我游移的视线落在打开的杂志页面上。先从包包头开始好了。一旦决定目标,之后就很快了。我大略地把头发抓成一束,以发圈固定。之所以留下几绺发丝,是为了制造性感的风情。接着……

「就你来讲,动作挺生涩的呢。」

「我马上就会习惯了。」

我有如对待易碎品般似地,迅速记住错误的动作,不让自己再犯。让指尖只做出最恰当的动作。第一次是手缝的话,现在已经是车缝等级了。无论速度或精确度,都与在脑中演练时完全相同。

完成了。

「怎么样?」

「哦哦!不愧是小绫。」

优花也很满意。她一边左右转动头部,一边照着三面镜。就算大力摇晃脑袋,头发也不会散掉。因为我已经掌握诀窍了。端详着头发不住窃笑的优花,有种稚龄少女的感觉。

我很高兴她觉得满意。那就继续吧。

「咦?咦咦?要拆掉吗?」

「当然。我想趁今天把这杂志上的发型全都练过一遍。」

「唉~~~~」

我无视表姊的不满,解开头发。有种把精心堆砌的沙堡一口气破坏的痛快感。

五月十一日A

连假结束的第一天,班上充满慵懒的气氛。在连假期间做足练习的我充满干劲,想立刻实行。

稻叶同学甩着两条低马尾冲进教室,是在班会即将开始时,没有时间能和她好好说话。既然如此,第一个说话的时机,就是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了。好,要和她说话了。要和她说话了哦。预备……

「稻叶~~好久不见~~」

出师不利。

「好久不见~~春假过得怎么样~~?」

而且又是深安夏芽。不,是拖拖拉拉的我不好。稻叶同学一如往常地以邀我一起过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前往教室中央。

春假时去哪玩了?堆积如山的作业还剩多少?大咖级的男性偶像在国定假日的早晨被爆外遇,真是岂有此理……等等。稻叶同学逐渐成为班上喧嚣的一部分。

我就像小学生一样。谁才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这种话实在太丢脸,撕烂嘴也不能说。可是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没说出来而已。如果被稻叶同学知道我的想法,我一定会羞愧到想躲进地洞里吧。

是说你看起来很无聊哦。可以不要管我吗?发现自己的想法,我错愕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不可能。这样太奇怪了。明明可以心平气和的。明明自己一向独来独往的。可是在交了朋友后,却出现了某种变化。

由于我正心烦意乱,所以没发现。

「对不起。」

「咦!」

不知不觉间稻叶同学回来了。顶多离开了三十秒。我明明一直以视线追着她,却什么都没看到。

「你刚才好像想和我说什么?可是夏芽叫我,所以我先过去她那边了。」

我觉得全身轻飘飘的,稻叶同学明白我的想法、注意到我的反应,而且以我为优先。我有种快升天的感觉。

「稻叶同学……」

「嗯?」

「……没事。」

虽然感动万分,但我还是无法坦率地说话。

真是的。你想糟蹋稻叶同学的好意吗?你是为了什么才拿优花练习的啊?

「呵呵,只是叫叫看而已?」

「不是!」

不小心大声了起来。怎么了?附近的小团体们朝我看来,与我对上目光后又连忙装没事地把头转回去。那种被当成瘟神的态度令我感到心痛。因为稻叶同学对我很好。

「那个,我也会了哦……绑头发。」

「……!」

稻叶同学吃了一惊。

「是吗!那就请你帮我绑吧!可以吗?」

接着挂起大大的笑容。

坦率、表里如一,与平常无异的稻叶同学。不论谁都会喜欢上她,不论谁都模仿不来的,有如太阳的朋友。为了逃避那耀眼,我只能微微点头。

我不具备十五、十六岁少女应有的社交能力。不是丧失了,是从一开始就放弃拥有。

尽管如此,我还是交到了朋友。虽然只是偶然,但总算遇见了愿意把被称为女人性命的头发交给我摆弄的朋友。这样的我,也交到了这种朋友。想到这里,原本冰冻的心中多了一道小小的火苗。

我摸着稻叶同学的头发,心湖泛起阵阵涟漪。稻叶同学的头发很柔软,像猫毛一样又软又细,一掬起,就从指间簌簌滑落。

「你春假时做了什么?」

「……有时待在家里,偶尔和表姊出门。」

我解开双马尾,以手指梳着头发。柔顺到完全感受不出熬夜造成的伤害。

手指紧张到快要发抖。我以练出来的反射动作覆盖掉颤抖的记忆。是用了护发乳吗?轻微的甜香刺激着我的额叶。

「我去了仙台的祖母家哦。」

「这样啊。」

没有多余的心力聊天。只要一松懈,手指似乎就会开始发抖。

回过神时,眼前出现了完美的公主头。蓬松度够,左右高低都很对称,而且很牢固。是我精心编出的发型。

「相泽同学,你是美发师吗?」

「是表姊教我的啦。」

「好厉害!真不愧是稻叶同学!」

虽然无法理解「真不愧」在哪里,但是稻叶同学心情非常好。她大功告成似地吁了一口气,以热烈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想和她说更多话,可是上课铃已经响了。数学老师很严格,时间一到就站上讲台,命令学生打开课本第某页。

上课时,时不时扭动身体确认发型的稻叶同学,有一种非常惹人怜爱的感觉。

五月二十日A

稻叶同学有时会说出不可思议的话。

彷佛知道未来的事似的,令我很惊讶。

「相泽同学,今天的古文课,你会被点名哦。」

午休时间一到,她立刻如此预言。

「座号二十号的是志津同学哦。」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所以最有可能被点名的是二十号或二十五号,或者把二十乘以五后取前两个数字的十号吧。不过今天是第一次的五月二十日,所以我也无法断言。

「不过会被点名的还是你哦。虽然你还是会像平常那样立刻回答就是了。」

稻叶同学充满自信地说着。话中带着对我的信任,使我有点开心。

「这是你的既视感吗?」

所谓的既视感,是指明明不曾经历过,却不知为何觉得似曾相似的场面或情境。不过稻叶同学说的既视感,比起似曾相识,更像是预言。

「嗯。顺便说,今天到傍晚为止,都是晴天哦。」

难道她的每一天也会重复,所以记得吗?不不不,今天是五月二十日A,是第一次的五月二十日哦?虽然我的疑问没有解开,但有件事非先说不可。

「这种事,最好别对我之外的人说哦。」

如果是稻叶同学,应该不用担心吧。但人类是会对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之人怀着敬意,同时感到恐惧的生物。假如无法接受知道那事的原因,就会对那个人产生猜忌。

「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稻叶同学眼中带着笑意,开玩笑地说着,我压低声音。

「不是那样。因为会被当成怪人。」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那种事。」

稻叶同学睁大眼睛,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自己的话,确实不会在意。但是我不希望你被那么看待。」

我的话,早就习惯了,所以可以忍耐。可是稻叶同学被嘲笑或被疏远,我会受不了的。光是想像,就觉得胸口很难受。

「唔──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

「我也不想听到其他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哦。」

说的没错。我这样说很不公平。把自己的问题放在一旁,要求稻叶同学做到我自己做不到的事。

「那种事……」

你不用在意。我正想这么说,咕噜噜~~稻叶同学的肚子叫了起来。

明明知道下午的天气,却忘了带便当。

「你又忘了?」

「呜呜,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她语带哭音。

「如果我是你妈妈,我会生气哦。」

稻叶同学常常忘记带东西。假如我特地早起准备的便当忘了被带走,我会觉得很难过。如果优花忘了带走我为她准备的便当,我应该会整整一个月不再帮她准备便当吧。虽然对我来说的一个月实际上不到一周就是了。而且一直生气很耗体力。但是不继续生气,不等于原谅了对方。

「对不起嘛妈妈……是说,我想像不出你生气的样子呢。」

稻叶同学夸张地朝天花板道歉,我想她母亲应该听不见吧。

「是吗?」

是啊。稻叶同学似乎正想这么说,可是肚子又叫了。

「真拿你没办法。」

我把一个小布包交给稻叶同学,觉得自己也未免太宠她。

「这、这是……!」

是松饼。虽然不是便当,但好歹能充饥。

「相泽大神!」

我不是神。这个世界没有神。

「也有红茶哦。」

「我真的可以吃吗?」

「反正我不喜欢吃甜的。」

那为什么要带松饼来?我本来就打算吃松饼了,不是为了找机会和稻叶同学共度午休时光才准备这种午餐的。说不爱吃甜的,只是借口。我没说谎。真的。真的真的。

幸好稻叶同学不在意那种小事。

「是吗?还真稀奇呢。」

我把水壶放在桌上,开始了午休时间。

沐浴在从窗口照入的温暖春阳中,与朋友面对面吃午餐,感觉非常特别。难怪被人类喂食过的野生动物不想回大自然讨生活。我脱线地想着。

「真好吃!」

「谢谢……」

五月后半的阳光暖暖,令人昏昏欲睡。

从开学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不对,是两个多月了,我经常与稻叶同学在一起。

毫无疑问,稻叶同学是我人生中最要好的朋友。可是对稻叶同学来说,我只是她的众多朋友之一。

稻叶同学果然很受欢迎,不只在班上,她到处都有朋友。像这样一起吃午餐,一周大概只有十次吧。如果我也像她一样拓展交友圈不就好了?但很遗憾,我还是喜欢独来独往。

虽然会寂寞就是了。这是真心话。

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种心情。

但朋友是不能独占的。应该说朋友会越来越多才对。故意待在远处,再自以为可怜地感到寂寞。这种事,就算撕烂嘴也不能说。

因为,没办法啊。即使变熟了,隔天又有可能变回不认识的他人。禁忌。也许可以这么形容吧。只要和谁变亲近,那天就不会被采用。例如同班的小谷同学。透过稻叶同学,总共七次的同一天,我全都与她亲近地说话了。一般而言早就算是朋友了,可是现实没办法那么顺利。

稻叶同学是例外中的例外。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很纤细,可是也没有坚强到能见到原本要好的朋友,突然变成外表相同、可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重复这种经验,而且不只一次,再加上无法遗忘,不论是谁,都会多少会变得胆怯吧。

没有与我共进午餐的日子,稻叶同学会在下午和我说很多话,彷佛想补偿我似的。虽然我觉得她没必要对我有愧疚感,可是又因此非常开心。

「虽然不能告诉其他人,」

稻叶同学吃到一半,不与我对上目光地这么说。就她而言,难得这么欲言又止。

「不过我将来,会变成魔法师哦。」

这告白过于突然,使我脑袋一片空白。

内容太跳跃了,会令人忍不住怀疑是坐在附近的其他人正在聊的电玩内容。

可是,那说话声确实是稻叶同学的声音。而且她的嘴唇的张合动作也与那句话相符。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应该说,魔法师是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稻叶同学强调似地又说了一遍:

「我会变成魔法师哦。」

「是、是这样啊。」

是在开玩笑吗?可是看起来不像。

这世界上没有魔法。魔术全是戏法。想去除西瓜籽或葡萄籽的话,以魔术是做不到的。

不过,我的记忆力也和魔法没什么两样就是。

「可以告诉我详情吗?」

「你愿意相信我的话吗?」

我默默点头。

我的记忆力也是一种魔法。没有任何戏法,是单纯无法遗忘任何事物的魔法。假如魔法是超乎现实的现象,那么我的头盖骨内部就是惊异的奇幻世界。虽然记忆中的内容既平凡又无聊。

「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不过我以后会变成魔法师。这件事不能告诉其他人哦。」

「是想成为魔术师吗?」

「不是。是拿着魔杖,在天上飞的那种。」

「……」

我脑海里想像着稻叶同学挥动魔杖,散布亮晶晶的星屑,童话故事中的小人军团被星屑吸引,凭空出现──想到这里,我把所有想像全部删除,脑中一片空白。

「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没有说谎哦。但魔法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使用就是了。」

稻叶同学为了保持冷静似地喝起红茶。

那略带愧疚的眼神、在意周围反应的语气,以及抱着秘密般态度形成的氛围,令人忍不住觉得真的有魔法师存在于现代,而且会不为人知地举行秘密仪式。

也许因为我陷入沉思吧,稻叶同学故作轻松地下结论。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不相信也无所谓哦。她应该想这么说吧,但那种话太卑微了,说不出口。

所以,我愿意相信稻叶同学。即使今天不被采用。

稻叶同学不自然地强行改变话题。

「谢谢,松饼很好吃哦。这个送你当回礼。」

她从口袋中拿出什么。

是与她绑双马尾用的大肠圈很像的发圈。我正瞪大眼睛,她已经俐落地把我头发抓成马尾了。

「帮你绑起来哦。」

我的脸部肌肉罢工,无法动作。稻叶同学的身体离我太近,身上的香气钻入鼻腔,使我整个人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那、那个……」

「果然!这样超可爱的!相泽同学的头发很漂亮呢!」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像中了石化魔法与沉默魔法似的。

「啊,相泽同学真可爱。」

就连路过的小谷同学也跟着调侃起来。这种情况,该怎么形容呢?对了,如坐针毡。小谷同学人很好,即使对我这种人也很亲切。

我能做的事,就是像猫一样装乖。

就算不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连耳根子都红了。

「稻叶同学,这个我不能收。」

「没关系啦没关系。很好看哦。这么可爱,拆掉的话就太可惜了。」

啊、嗯。是魔法。因为中了诅咒,所以解不开。

稻叶同学该不会已经是魔法师了吧?每天晚上在星空间飞行,所以早上才会起不来。稻叶同学把嘴唇凑到胡思乱想的我耳边,小声地说:

(插图008)

「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哦。」

今天,也许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要把这大肠发圈当成传家之宝。

不过这种日子,有很大的机率会变成不存在。

五月二十日B

醒来时,心中充满无法接着昨天继续下去的遗憾之情。

昨天,稻叶同学告诉我的魔法一事,仍然萦绕在耳中。

没有方法能阻止昨天不存在。无法事先知道被采用的是哪一次。即使活了七十五年,我还是找不出能保住独一无二的日子的方法。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一定会从我经历过的日子中挑出一天采用。假如有非常想被采用的日子,就尽量增加内容相似的一天吧。

所以,我尽可能地努力复制与昨天相同的结果。

就我所知,稻叶同学今天会忘了带便当。

「你今天好像很累?」

因为我一大早就醒了。

「有、有便当哦。」

我特地准备了便当。不是因为想要大肠发圈,也不是想被说可爱。绝对不是……绝对。

就算这个举动遭到怀疑也无所谓,是因为我准确掌握了稻叶同学碰到天降午餐就不会想太多的个性。阴险的女人。没错就是我。但是自古有言,想要掌握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掌握对方的胃。对吧?

「咦?真的可以吗?」

「有两人份,所以不用客气哦。」

「你打算做给谁吃的吗?啊,是要给男生的吗?」

「不是不是。」

差点噎到。但我还是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从来没有那种对象。是说类似的对话以前也有过呢。虽然对稻叶同学来说,她是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早上的辛苦(?)有了回报,成功地让稻叶同学和我一起吃午餐。

人们可以改变未来,那种陈腔滥调我早就听腻了。但未来也可以不改变。

就连莫名其妙的部分也没有改变。

「我将来会变成魔法师哦。」

「是、是这样啊。」

「嗯。」

稻叶同学再次在奇妙的时间点坦白这件事。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不是了。从一开始,稻叶同学就打算在今天对我说这件事。是认真的。至于是认真地想告白,或者认真地想玩弄我呢,这就不知道了。

「啊,好像有种既视感呢。」

「既视感这种说法,很有趣呢。」

所谓的既视感,是虽然没有见或经历过,却有种「啊,以前也有过这种事」的错觉。那是与我无缘的感觉。因为对我来说,一切的记忆全是如此清晰。

「嗯,总觉得以前也有对你说过。但是不可能啊,这种奇怪的话题。」

「是啊,我今天是第一次听到。」

其实你有说过哦。而且是昨天说的。

只是忘了而已。

虽然我也想说奇怪的事,可是我不像稻叶同学那么有勇气。

「该不会是在梦里说的吧?」

是说,自己提出「在梦里说的」这种说法,根本是自我意识过剩。彷佛暗指两人的关系要好到能出现在对方梦里似的。

可是。

「也许哦。」

稻叶同学理所当然地笑着点头。

人类一个晚上的快速动眼期约有五次,所以应该会做五次梦,但大部分的人几乎不会记得那些梦。没被采用的日子发生的事,有些似乎会变成梦境。

顺带一提,我不会做梦。

五月二十三日A

事件的预兆发生在周末。第一次的星期六。一开始,全都是些小事。

优花没有来。

明明说好会来,但我等到天都黑了,她还是没来。

我的平常日大约会持续二十五天。虽然身体不觉得累,可是精神会逐渐厌世。至于星期六与星期日,就能连续放假十天左右,相当划算。

漫长的假日结束时,当然会有星期一症候群。通常是从星期日B的傍晚开始发病。虽然几乎没有一次就结束一个日期的情况,但是偶尔会有两次结束一个日期的事。一想到隔天有可能是星期一,我就倍感忧郁。就这点来说,魔女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相反的,星期六A是一整周最开心的日子。

优花是在中午打电话过来的。

「我今天会晚点到哦──」

「不用来也可以哦。」

「又来了──我会带伴手礼过去的,你就好好期待吧──」

说完,优花单方面地结束通话。可是直到晚上九点,她还是没来。

虽然我没有特地等她,但本来以为会一起吃晚餐,所以肚子已经饿了。她不早点来的话,我就不能收拾碗筷。再说,假如她在我洗澡洗到一半时来,我也没办法开门,很伤脑筋。

就算打电话,也没人接。

在干嘛啊。那家伙。

五月二十三日B

「我今天会晚点到哦──」

「还会带伴手礼对吧?」

「咦……?难道这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是第二次。顺便说,你『昨天』没有来哦。明明说要来的。」

这天,优花还是没有来。

我应该立刻确认原因才对的。

五月二十三日E

已经吃腻明太子义大利面了。

之所以在没有预定采购的日子出门买东西,一言以蔽之,就是既然优花不会来,那晚餐就煮自己想吃的料理吧。反正要去市立图书馆还书,就顺便买点菜吧。星期六的鸡蛋有特价,有蛋的话,还能做一些烤点心。

总之,虽然有许多原因,不过我选择以「吃腻明太子义大利面」作为出门采购的主要理由。

每天在料理上做变化,是我人生中少数的乐趣。为此,我不介意多花一些心力在做菜上。

如此这般,我出门采买食材。

回程时,我目睹了车祸现场。

明白了直到「昨天」为止,优花之所以没来的原因。

那是离我家有点距离的大马路,也是我念了三十年的小学前方道路。刺耳的煞车声使我缩着脖子回头。见到一名走在斑马线上的年轻女性被小货车撞飞。

纤细的身体弯成ㄑ字形,修长手脚在半空中摆动。女性身体落在柏油路上的瞬间,我见到她的脸。

「咦……」

我脸上血色尽退。

因为那是我认识的脸。

骗人。我一面逃避现实,一面以海马回重新描绘那张只见到了一瞬的脸。

「你在……」

你在那里做什么?我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胸口挤满各种感情,翻腾不已,使我几乎要尖叫。

但大脑的某处却很清醒。

脑中有个冷静的自己,远远地眺望着周围的骚动。拿着手机大叫的中年人、在四周围观,交头接耳的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发怔的司机。

我以眼角余光看着那一切,向前疾奔。我像狗一样喘着气,心脏狂跳到快要爆炸。

我跪在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的她前方,颤抖地伸手。柔顺的发丝下方,是见惯了的脸庞。可是双眼紧闭,脸色死白,没有半点血色。骗人。我正如此心想,一道黏稠的血水从她的鼻子流下。

优花脸上挂着悠哉的表情,彷佛完全没发现自己被撞了似的。

那不是平常的表情吗?

来我家时,都是这种表情。

「优花……」

明明说要来,可是没有来的原因。

骗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的优花,没办法做出其他反应。

不论是谁,都能明白看出……接下来的话,我不想说。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日常随时可以结束。而且是毫无预警地。

特价的鸡蛋,在我丢下购物袋时,从袋中掉落。蛋壳破裂,蛋黄与蛋白从塑胶盒的缝隙流出,在柏油路上扩散。我茫然地看着那场面,无法动弹。

感谢。抱怨。有太多想对优花说的话了。

我想对她道歉。因为我不够坦率,总是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还有,我也希望她能告诉我,她中意我的什么部分?像我这样的家伙,到底有哪里好?

可是,这些话已经无法告诉她了。

优花不在了。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场所。而我不是温室长大的纯良小孩,所以不会天真地相信有死后世界。

人类的死亡,原本只存在于我的想像之中。如今却硬生生地矗立在我眼前,发出强烈的存在感。已死的人,什么话都听不到。我第一次体悟到那是什么意思。

同样的日期平均会重复五次。今天是第五次。这天,我由衷祈祷有下一个五月二十三日,在极度不安稳的情况下入睡。

五月二十三日F

已死的人,什么话都听不到……除非时间能够倒转。

没错。我有这种特权。无谓地重复到令人厌烦的生活,在今天,成了我最强大的武器。

我在恍神的情况下来到隔天──我才不是有那种可爱反应的女孩。

我早就决定好隔天醒来后要做的事了。打电话。除了打电话,还是打电话。

早上七点十分。

没人接电话。也许还在睡吧。但是我不挂断电话,任凭铃声大响。就算会吵醒优花也无所谓,直到接起电话为止,我都不会停止打电话。只要没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不会罢休。我听了十分钟单调的铃声,但是完全不觉得无聊。因为没有多余的心情感受无聊。

还活着。

还来得及。

离「昨天」被采用为止,还有时间。虽然发生过的事无法改变,但是至少要降低死亡的机率。

「小绫?」

「优花!你还活着吗?」

也许太大声了,我的声音从优花的喇叭传出,又传回我的听筒。我一面听着自己慢了半拍的声音,试图让自己冷静。

「早啊~~这问候的方式还真过分呢~~」

「闭嘴。你现在在哪里?」

听筒中优花的声音还是那么悠哉。她肯定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今天吧。

「…………」

「回答我!」

「你不是叫我闭嘴吗?」

「不要闭嘴。」

昨天才目睹对方之死的我,以及悠哉地享受和平星期六早晨的优花,两人间有难以跨越的温差。

「唉嘿嘿,我正在找高跟鞋~~你主动打给我就已经够稀奇了,声音还这么紧张,看来今天会下大雨吧……还是把伞带着好了。」

似乎正在做出门的准备。在假日这么早出门,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听筒中隐约传来打开关上鞋柜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沙沙声,应该是在收摺伞吧。可见她平常根本把伞乱扔。

「难道你要出门?」

「是啊。回来时会顺便去你那里哦~~」

我倒抽一口气。

难道说,在这个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优花每天都会采取同样的行动。如果真的是那样,五月二十三日ABC……其实只是我不知情,优花也都……最坏的想像,闪过脑中。

「等、等一下!你今天绝对不能出门!」

我对着手机大叫。

沉默代表一切。优花的困惑,无声地传到我这里。

「就算是你的要求,也不行哦~~我今天要久违地和两年不见的高中时代朋友吃饭逛街……我可是很期待今天的哦。」

无法阻止。

今天。这个日期。优花有非常高的机率会出门,有不低的机率发生意外。

你会死哦。

如果这么说,能拉住优花吗?能让她考虑不出门吗?

「等一下……」

我的声音沙哑了起来。

无法阻止了吧。如果在出门前,有人告诉我出门会死,要我改变今天的预定行程,我一定不会理对方,还会觉得对方有病。

「嗯嗯?不好意思,我要挂电话了哦。因为我急着出门……小绫?真的很对不起啦,有什么事,我之后会好好听你说的。」

我的话,没办法被她听进去吗……?

要我无视她的命运,眼睁睁地看她送死?

做不到。

我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努力说话。

「我什么都肯做……为了我,今天待在家里好不好?」

我努力转动不聪明的大脑,绞尽脑汁想出的方法,就是情勒。

「嗯嗯~~?」

优花是厚脸皮、爱多管闲事、喜欢撒娇、只要找到机会就想闯入我的地盘、令人难以拿捏距离,总是让人火大又难搞的家伙。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她死掉。

「怎么回事~~?你今天好奇怪耶?」

应该说,她死掉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假如代替父母当我监护人的她死了,我的生活也会出问题。

「真没办法,既然你说到那种程度~~」

优花叹了口气。

「如果要我整天待在家里,你就来我家吧。」

这句话,使我感到安心。

假如这么做就能阻止她出门,对我来说根本是举手之劳。

我一面在五月早晨的清凉空气中行走,一面思考。

在这个国家,遇上交通事故的人,一年大约有五十万人。

国家的人口约一亿两千万人,所以每个人在一年之内遇上交通事故的机率是○四二%。由于国民的平均寿命是八十岁,所以有三成的人,一生中至少会碰上一次交通事故。

这是我第一次计算交通事故的机率,但是一算之下,意外地不能小看。

我看着穿梭于住宅区的小轿车背影,在心里希望司机能小心开车。

你、你的父母、你的祖父母,有可能在这辈子里会碰上至少一次的交通事故。假如没有,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

人被车子撞死,意外地简单。我昨天目睹的光景,绝不稀奇。

不想变成那样的话,只能在车流多的地方小心走路,或者希望同一天能重复来临。

抵达优花的租屋处时,我得出了这种小学生也知道的、理所当然的结论。

大学毕业后,优花搬出家里,开始一个人生活。她住的地方离我房间大约十五分钟路程,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不过还是照着贺年卡上的地址,来到一栋有自动门锁的水泥公寓。

「早啊──进来吧。」

隔着对讲机,我听到了昨天祈求了一整晚的声音。光是听到声音,我的情绪就平静下来了。我原本如此以为。

「小绫!?」

一见到优花的身影,我立刻跪倒下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呜哇~~」

我连鞋子都来不及脱,直接扑进她怀里。

「小绫!?你这么想见我吗?不不不,这是骗人的吧?是在玩整人游戏吧?姊姊不会被你骗的哦──小绫?……绫香同学?这样也太久了吧?可以破梗了哦?喂!?」

还活着的优花,臂弯很温暖。放心了的我像小孩子一样在她怀中大哭。还活着。身体很温暖,有心跳也有脉搏。光是这样,我就很开心、很怀念了。我紧紧揪着优花的上衣,哭到整张脸都发皱了。

「真拿你没办法~~」

优花安静地等待。

这是无可否认的失态。我陷入慌乱,放声大哭。从来没让人见过我的这种模样。可是没办法,因为优花还活着。

十分钟、十五分钟。优花很有耐心地等着在假日清早闯进家里大哭的表妹冷静下来。

谢谢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在我坦率地这么想时。

「吸──吸──好香啊~~」

「等一下。」

有人会趁着别人大哭时,拼命闻对方脖子的气味吗?

我带着哭音抗议,正想从优花身上离开,发现自己被她紧紧抱住。

「什么嘛,气氛明明那么好的说~~」

「不要说蠢话,快放开……啊嗯!」

「你不知道一个人来独居的姊姊这里,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在被抱着的情况下,用力殴打优花的后背。

这家伙是白痴吗?

「你刚才不是在电话里说,你什么都肯做吗?」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忘光了。」

真是的。有够不像话的大人。

我抱着一如往常的优花,半是傻眼地向她道谢。在心里。

我们移动到客厅。令人感到讽刺的是,房间里的摆设很有品味,真希望优花和我交换住处。客厅的采光良好,五月的清凉空气从敞开的窗户流入室内。房间后方的有脚边柜上摆着许多有趣的小东西,巴西木的盆哉看起来赏心悦目。我决定把这些搜集在心中的房间里,作为疗愈。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沙发前的矮桌上放着两只杯子,杯中的咖啡正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褐色的液体后,脑子总算冷静下来。

「你死了哦。」

「我还活着啦。还是我其实已经死了?所以我现在是鬼?难道……是『昨天』?」

我轻轻点头。

「不会吧?你是在开玩笑吧?……真的吗?」

优花战战兢兢地发问。总觉得她的脸色似乎有点惨白。我的个性没有可爱到会为了玩整人游戏而装模作样地大哭。正因为明白我的性格,优花的脸色才会那么差。

「真的。你在附近小学前的斑马线上被车撞,还飞得老远,死相丑到我忍不住心想可以别这么蠢吗?你的脑子里真的有东西吧?」

「噫、噫噫……」

我们阴郁地面面相觑。有如讨论恐怖片的感想似的。

人啊,不管死时,还是死后,都没好事。

「那么,明天……呃,变成五月二十四日时,我有几分之几的机率会死?」

「…………」

就是这个问题。

最好的情况,假如优花只有昨天发生车祸,那么她死亡的结果被「采用」的机率是六分之一;但假如我没目击到的那几天,优花也同样发生意外事故,最坏的情况是有六分之五的机率死亡。八十三%的死亡率,算不上可以安心的好数字。

所以,我必须在所有的五月二十三日结束前,做好与优花死别的觉悟才行。为了多少缓和隔天二十四日受到的冲击。

「这样啊~~」

真感伤。优花事不关己似地说着。

没有真实感吧。贴着同样日期的不同日子发生的事,对一般人来说,就像昨晚做的梦。可是对魔女来说,有一半近乎预知梦。

「是说,如果你死了,会变成怎么样呢?」

优花以想到有趣事情的表情说着。完全恢复了。也未免太快。

「咦……?」

「用不着那么意外吧。」

而且还对我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无所谓吗?」

「明天也许会死的事?当然有所谓了。可是也不必从今天就开始守灵吧。」

优花以万里无云的晴空般清爽的眩目表情回答。

「而且你还特地过来,陪我度过可能是人生最后一天的日子。」

优花以双手捧着咖啡杯,凝视黑色的液体般说着。

明明可以恨我。就算骂我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种事,我也没立场反驳。假如优花毫不知情,就能把人生的最后一天用在与老朋友见面上了。

面对死亡时,优花与我的反应差太多了。二十三岁的她以正向积极的心态面对死亡,至于自称七十五岁的魔女,则只会不知所措地大哭。

都不知道谁比较年长了。

「比起那种事,小绫,你觉得自己就没有这种问题吗?就算是你,运气不好时,还是会死哦。」

直到这时候,我总算有余力虚张声势地回嘴了。

「我绝对不想和你有一样的死法。」

「我也不想再死一次啊。」

优花彷佛记得那些事似地哼着。那个样子很有趣,我们两人都笑了。

既然优花都这么问了,我就思考看看吧。

我目击到的,是五月二十三日E的优花死亡。假如那时被撞的是我,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走在斑马线上,被猛地撞飞。因为太突然了,来不及反应过来,直接重重落在地上。才刚感到背脊僵直,下个瞬间,五月二十三日F的早晨就到来了……?

应该,一定是这样。不论如何,我的死亡不影响其他的「今天」。

虽然不知道会重复多少次,说不定还会有五月二十三日G或H。

但五月二十四日A会如何呢?这我就无法知道了。假如五月二十三日E被「采用」,我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无法迎接五月二十四日的早晨。

好像有什么令人在意的部分。

就算昨天出车祸的人是我,昨天被采用,明天的我也不会醒。感觉很合理,似乎又很不合理。我要如何知道自己不会醒呢?

既然如此,可以这样反推吗?我死亡的日子,绝对不会被采用。

不过我也不打算做实验就是了。那么恐怖的事,谁敢做啊。

「那是只有自己不会死的表情呢~~好贼唷。」

「才不贼呢。我今天还阻止了你去死哦。」

「所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是啊,所以要好好感谢我哦。」

「得用一辈子感谢你才行呢。从今天开始,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

「太沉重了……」

靠在我身上的优花有点重。体重与体温传到我身上,虽然是烦人的行为,但不知为何令我很开心。

光是说说话,就能心花怒放成这样。令人产生无聊的好奇心,想引出她更多的表情。

「呐,小绫,我说喜欢你,已经说了五年。」

「是啊。你都说不腻呢。」

「五年来,我一直向你求婚,为什么你不肯接受呢?」

「才五年而已。」

对七十五岁的魔女来说,五年前的事和昨天发生的事没两样。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昨天发生的事一样,记得清清楚楚。例如搭讪十岁小女孩的变态脸上的表情。

「但是用你的时间算,是二十五年哦。」

可怕到令人发毛的现实。

虽然是一成不变的无聊生活,但是长期累积下来,已经相当于一般人一生的时间了。而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和优花度过的。除了父母之外,优花是和我相处最久的人,比第四名多了二十倍以上的时间。

有种立足之处崩塌的感觉。

可是,人际关系不光是时间而已……

「是……啊。」

「二十五年来,我几乎天天去找你哦,所以已经是事实婚了。结婚二十五年的话,是银婚呢。因为你不说话时就像公主一样,所以是平安时代的访妻婚哦。」

不是。这想法太奇怪了。

「太恶了吧。害我以后再也看不下源氏物语怎么办?一看到光源氏就想到你的脸。」

「那你就是若紫了。我们结婚吧!十五岁的嫩妻!好香啊~~啊嘶~~!」

太阳穴旁的血管差点爆裂。虽然忍不住想揍人,不过今天就算了。要是打的地方不好,不小心把她打死了,我会很伤脑筋的。

我看着用力地吸着房间内的空气,一脸恍惚的废柴成年人,用尽全力泼冷水:

「但我内在是七十五岁的老太婆。所以你不要闹了。」

发生过的事不会改变。

顶多只能降低被「采用」的机率。

我在表姊的家待了一整天。由于不打算外出,所以我们一起喝茶,看串流平台上的电影打发时间。以冰箱现有的材料煮晚餐,借用表姊家的浴室洗澡,并借了睡衣,在表姊家过夜。

夜幕低垂,我听着优花均匀的鼻息,闭上眼睛。她平常似乎会更晚睡,是特地配合我,在这个时间就寝的。每到晚上十点,我就会开始非常想睡。

「优花,你还醒着吗?」

回应我的,是刺耳的寂静。呼──她仍然沉沉睡着。

「别死哦……求你了。」

希望明天早上能在她房间醒来。如果是那样。就能立刻明白被采用的是哪天了。

只有这天,我一直清醒着,难以入眠。不好的想像在脑中挥之不去,我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

五月二十四日A

优花的运气很好。惊险地躲过了高机率的死亡游戏,活了下来。

在自己的房间醒来时,我还以为已经不行了。我认定了五月二十四日的早上,除非我在优花房间醒来,否则她就死定了。

我有如溺水的人寻找浮木似地打电话给她「好棒啊~~小绫居然会给我Morning Call~~」听到电话另一头悠哉的声音,我双腿发软,如字面意义地跌坐在地板上,整整十分钟无法动弹。

不过,这样就好。

最坏的假设没有成为现实。光是这样就很好了。

尽管如此,我没有忘记。

她温热的血、软趴趴的身体。无法以指尖感受到她脉搏时,我整个人落入冰窖般的感觉。这些我全都记得。直到自己死亡为止,绝对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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