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章节
「真的非常抱歉,您想找的书本店现在似乎没有库存……」
这里是离学校最近的一间大型书店──
听到店员如此表示,奏太垂下肩膀。
「这样啊……我知道了。」
「我们还是能帮您订购,请问有需要吗?」
「不用了,没关系!谢谢。」
要是预订,得过一到两周才会到货。
没办法等上那么久。走出书店后的他掏出手机。
尽管怀抱着「说不定有电子书可看」的念头上Amozon等线上商城搜寻,却是徒劳无功。
或许因为是很久以前的出版品,没有电子书,只找得到二手书。
再加上具有附加价值,不是高中生买得起的价格,上头还备注「出货需等待数天」。
「可恶……」
奏太只得放弃,决定遍寻各家书店。
他打开Gogle地图,打算走遍市内的书店与图书馆。
然而无论怎么找怎么绕,都找不到他想要的书。
据文月表示,《沙漠之月》别说热卖,甚至未曾再版过,总是静悄悄地陈列于架上,随即立刻消失,是一部难以入手的作品。随着时间无情流逝,市内他尚未去过的书店,终于只剩下文月打工的地点。
但要是在店里碰上她就本末倒置了,是以奏太放弃前往那间书店。
「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出来给你看……」
他紧紧握拳,确定钱包里头还算宽裕后,迈步前往车站。
◇◇◇
深夜,奏太的房间里──
「终于买到了……」
面对书桌上的那本书──《沙漠之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结果为了买到这本书,他连隔壁镇上的书店都找过一轮。
虽然因为好几间店都没货,让他都快哭了,但后来在县内规模首屈一指的大型书店中买到了仅存的一本。
书架上紧密陈列着无数知名作家的著作,他在架上角落发现了孤零零的《沙漠之月》。找到时那瞬间的喜悦,想必令他永生难忘。
代价则是被父母狠狠训了一顿,毕竟回家当下已届深夜。但与成功入手这本书的成果相比,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来读吧……」
奏太格外感慨地翻开书本。
《沙漠之月》的故事大纲,描述了无法从贫穷翻身的主角,为了一举翻转人生夺取文学奖而奋斗的过程。
──老实说一开始,我认为主角只是在作一个好高骛远的美梦,而且什么事都不做,让人很瞧不起。
他断断续续地回想起文月在咖啡厅里娓娓道来的感想,开始读起故事。
诚如文月所言,主角在故事开端总是一味说着大话,简直是个废物,不肯付诸行动的模样让人看不下去。
却不会让人丧失阅读的动力,反而奇妙地让人好奇起后续发展,不断地翻页看下去。
──但他其实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无法去做。他因为过去的心理阴影,变得很害怕他人的目光,只好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主角长年的努力与甘苦,在作者巧妙的铺陈下总算被揭露而出,令我一口气对主角改观。
奏太对主角的印象同样产生了变化,某些部分也有所共鸣,渐渐萌生想为主角加油的心情。
──他丑态百出的模样真的教人看不下去,甚至让人觉得与其这么痛苦,不如放弃比较好。但他已经没办法放弃了。
──过去的阴影使他无法与人交流,他却仍不断找寻自己存在于世的理由,最终只能依靠那最后的希望。
──即使被囚禁在过往当中、即使选项在心中消失,他依旧继续承受痛苦,勇往直前,心怀无可救药的脆弱,同时拥有堪称志气的倔强。
这段远比他原先所想的还要沉重,使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途中他失去了专注力,休息了一会。阅读的位置也从书桌换到床上。
时间来到半夜三点。奏太想必已无法避免明天在课堂上打瞌睡了。
但这点早已无关紧要。原本「为了理解文月的心思」这个目的从脑中消失,他已被这个平凡男人的故事给深深吸引。
一心只想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
──结果终究没有完成梦想,就那样患病死去……不过他似乎相当满足。
──为了实现梦想而苦苦挣扎的过程中,有些人确实看到了主角的努力并为他声援,他也结交了能推心置腹的朋友。
──最后没有孤零零地死去,想必相当幸福吧。
「呜~……啊~……虽然早就猜到,但……未免太揪心了吧……」
故事的发展让奏太抱着头喃喃自语。
他眼眶发热,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有什么自眼角滴落而出。
他不停告诉自己「故事还没结束」。
之后便是文月的感想中未曾提及的终章了。
那是主角的挚友找到他所留下的遗言的场景。
──内容的趣味性当然不在话下,主角在生命尽头时留下的遗言更是完全打动我。
──他最后说了什么?
──不告诉你,讲出来就破哏了。
他字字句句仔细地读过当时没能得知的遗言──理解了一切。
理解主角在那宛如垃圾般的人生终点,到底得到了什么。
也理解《沙漠之月》这本书的书名有何含意。
同时……更理解了文月的内心。
一切的一切,他都懂了。
「果然是这样……」
视线一片模糊。声音也为之颤抖。自奏太脸颊上淌下的那道泪水,因穿透窗帘缝隙的阳光照耀而闪耀着光辉。直到母亲来到房内说「差不多该起床喽」为止,在床上的他动也动不了。
◇◇◇
「谢谢惠顾,期待您下次光临。」
对买书的客人致上谢意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瞥了一眼时钟,已经傍晚五点了。
虽然今天从早上就开始打工,不过看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依旧让人吓了一跳。
书店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在外头完全开不了口的我,在这里却能与人面对面沟通,是我唯一能心安之处。
搬到这个城镇后决定到书店打工,或许是我人生中最英明的决策吧。
「小葵~换我站柜台喽。」
「好的,麻烦了。」
到了交换工作区域的时间。
和兼职的如月小姐交接完收银台的工作后,我前去整理书架,途中看到一个女学生迎面走来,身穿与我相同高中的制服。
我不禁躲到书架后面。
等到她走离之后,我才放心地轻拍胸口。
我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向学校请假,已经过了十天。
尽管上学时间从我的平日中消失,但现在的日子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变化。
早上起床,有排班的日子就去打工,除此之外的时间则是看书。
而没有排班的日子,一整天我都会用来看书,过着极其单纯的日常。
本来我在学校就一直在看书了,所以做的事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倘若硬要举出有变化的地方……大概就是「与清水同学相处的时间」消失了吧。
这位同班同学将时间用在我身上,期间大约一个半月。
他不知为何百般殷勤地找上既不起眼又阴沉,犹如路边小石子般的我。理由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想跟我聊天。想跟我看书。想跟我一起去咖啡厅。
对不曾被人拜托的我来说,清水同学这个存在宛如奇异点。若说是梦境或幻想反倒比较能让我接受。
他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盘算接近我的,让人有点在意……不过看来是没机会知道了,我已经不会再见到他了吧?
每当如此想起,我的心就会一阵刺痛。
为什么?
我不懂。书里从未提及这阵疼痛。
(我到底……)
惊觉自己把书排在异于指示的位置,我顿时回过神来。
胃部感到莫名反胃,是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真奇怪,午餐我明明只吃了两个饭团。
我硬是咽下这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专心整理书架。
「文月小姐,你来一下。」
整理书架一阵子后,佐佐木店长向我搭话。
他是年约四十的男性。
以前似乎曾说过自己有个国中生的女儿。
「好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你工作了,能来办公室一趟吗?」
啊,是那件事吗?
「是,我马上过去。」
我暂时中断手边工作,跟着佐佐木店长进入办公室。
「关于你之前提过,雇用你当正式员工的事情──」
在小而舒适的办公室里,拿着一张纸的佐佐木店长开了口。
我的个人资讯一排排地写在那张纸上,也就是所谓的履历表。
「文月小姐既认真又勤奋,公司也想延揽你共事……话是这么说,但你现在还在读高中吧?」
「是的,目前仍在学中。」
「我想也是。我就直说了,要是雇用你担任正式员工,在契约与劳基法相关的事情上会变得很复杂……所以,呃……」
不知为何,佐佐木店长欲言又止。
「好的。那我会先去办理退学手续。」
我毫不犹豫地这么说道,但佐佐木店长看似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
再度看向我的履历表后,他面露凝重的表情问我:
「但这样真的好吗?那个……学校方面……」
履历书上的经历栏,写着一行「户神高中中辍(预定)」,这点似乎让佐佐木店长相当介意。
「是的,一如上面所写的。我预定下星期递交退学申请单,正式完成手续,也得到了监护人的谅解,所以手续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
「唔嗯嗯……这样啊。」
闻言,佐佐木店长交抱双臂,露出烦恼的表情。
「啊~那个……本来这件事由我来说满奇怪的,但我也有个年纪与你差不多的女儿,所以不管怎样都很在意。你想想,学历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很重要吧?」
「谢谢您的关心,可是……」
我直视着他的眼晴说:
「我已经决定了。」
或许是从强硬的语气理解了我的决心,佐佐木店长放弃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那等到学校受理你的退学申请后,我们再正式谈谈正式员工的事吧。」
「我知道了。谢谢店长。」
深深一鞠躬后,我离开办公室。
(这样就好。)
我在心里喃喃自语,回到了工作岗位。
一边整理书架,同时也一边整理思绪。
从我打定主意不去学校到决定退学,并未花上太多时间。
明明不去学校却持续缴纳学费,一点意义也没有。
下定决心后,我姑且也联络过祖父母,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们深知我在小学、国中度过了什么样的生活,是以尽管叹息,却仍相当体谅我,对我说:「照你喜欢的意思去做吧。」
当时我的心里有一点……不,是相当痛苦……
即使如此,这份意志依旧没有改变。
佐佐木店长说得对,放弃高中学历很可惜,但这个时代也能透过线上课程取得高中学力认证。而我的成绩维持在很高的水准,有自信在学力方面不会有任何不足。
至于生活费,一旦现在打工的书店能雇用我当正式员工就有着落,目前照理说不用担心才对。
就算现在立刻退学,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运用从无数书中获得的知识,我已掌握了一切。书本果然很伟大。
没错,毫无困扰,没有问题,这样就行了。
明明非常合理。
但是──
我用不知何时停下动作的手,轻轻碰触自己的浏海。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行了……照理说是这样的……)
碰触浏海的手,这回放在胸前。
我宛如不想诞生的婴儿般蜷曲身体,心想:
(这十天来那股在心里挥之不去的烦闷感,到底是什么?)
「嗨!」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的身体剧烈一颤。
呃,怎么会?为什么?
脑中冒出了许多话语。
目前会像这样找我搭话的人,我只想得到一个。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一如预想地,站在眼前的正是和往常没两样,面露飘然笑容的清水同学。
◇◇◇
「嗨!」
当奏太打了声招呼后,文月顿时一颤,像极了进食中的黄金鼠被摸到时的样子。
那张一直想见的脸蛋转向了他。
十天不见的文月,露出碰上可疑人士般的表情。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你来这里做什么?」
文月的视线远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更加警戒。
即使感受到明确的敌意而有些却步,奏太依旧强装平静。
「我担心十天没来学校的朋友而来看看,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奏太这么一说后,文月便紧咬嘴唇,表情看似正忍耐着什么。
如今他理解到,她对「朋友」这个关键字会表现出很强烈的反应。
「……还真爱多管闲事。」
「我就是这种性格,抱歉啦。」
「你根本不觉得抱歉吧?」
「被你发现了?总之你今天有在真是太好了。」
「今天……?」
文月睁大双眼。
「你该不会每天都来店里?」
「没有每天,只有昨天跟前天吧?我放学后来找你,但你好像都不在。」
「因为我昨天跟前天傍晚就下班了……要是一直都没碰到我,你打算怎么办?我有可能辞职或请长假吧……?」
「不可能啦,因为你超爱书的啊。」
奏太的话让文月呼吸一窒。
「但那种可能性我也不是没想过,最糟的情况就是问店里的人,总有办法的吧?但总之能在第三天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奏太笑得像是幸运捡到一百圆硬币。面对他的笑容,文月眼中浮现动摇的神色。
自己最后以那种方式告别,甚至十天没去上学,奏太对此却满不在乎,一如往常地面对自己,害她的步调都要被他给打乱了。
即使采取这种态度,她依旧展现强烈的戒心,言词强硬地说:
「所以呢?你来干嘛?先跟你说清楚,要我去学校的话恕难从命。我……」
「好~好~好~你等一下!」
奏太摆出相扑推打般的动作伸出两掌,接着说:
「其实我今天是来约你的。」
「约我?」
他以大拇指朝出入口一指,对纳闷地皱起眉头的文月说:
「等你下班以后,我们去打保龄球吧!」
一阵寂静降临。
只见文月的表情染上了满满的疑惑,彷佛在说「这家伙在讲什么啊?」似的。
「你是吃了什么,才会在这样的状况下提出那种邀约的?是吃到长在路边的毒蘑菇吗?」
「呃,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咦?」
「『时间对得上的话……就一起去吧。』这是你自己说过的吧?」
「那……那是……当时算是因为被气氛影响,比较积极……」
「但你说过要一起去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哦?」
「呃……确实如此……」
文月瞥开目光说。尽管意识到自己难得有些强硬,奏太却不打算收手。
他不能在此退缩。
「说起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硬要说的话就是想跟你开心地玩一场吧?」
文月彷佛在寻求退路般质问,奏太则间不容发地回应。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文月判断「这下说什么都没用」而叹了口气,彷佛连灵魂都要被呼出来似的。
接着,她显而易见地陷入沉思。但她真诚的性格及信条不允许自己出尔反尔,最终凌驾于抗拒之上。
「……我七点才下班,请等一下。」
她无力地说道。奏太在心中摆出了胜利姿势。
◇◇◇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是距离书店不远的保龄球馆。
「……这要怎么丢?」
站在狭长的球道前,文月两手捧球,歪头问道。
「看来书里再怎样也不会写到关于保龄球的知识嘛。」
「专门讲解保龄球(Bowling)的技巧指南,我实在没什么机会看。」
「毕竟很boring(无聊)嘛。」
「我要回去喽。」
「拜托不要!这样我不就得一个人打了吗!」
「那就变成『一个人的保龄』了呢。」
「这个哏赞喔。」
「玩笑开够了吧?快点教我。」
「我想想~先把惯用手的手指,放进这三个孔洞里……」
「这样吗?」
「啊,那个孔不是放食指的,要放中指才对。」
「原、原来如此……」
看来文月似乎是货真价实的初学者,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插进球孔中。顺带一提,在视线不佳的状况下打保龄球很危险,因此她现在是夹起浏海的造型。
「然后要站在这里,再来先踏出左脚……」
「左脚……」
她模仿奏太的动作,踏出左脚。
尽管直到走进馆内为止,她都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却似乎决定「要打就认真打」,所以专心地聆听奏太的说明。
顺带一提,因为不晓得租借鞋子的规定,文月本打算直接穿着乐福鞋踏进场内,结果被店员给提醒;又由于一开始拿的球比预想的还要沉重,试图拿起球的她就像童话故事《拔萝卜》里的画面──这些令人会心一笑的插曲,奏太打算默默深藏心中。
「接着要瞄准排在那边的十个球瓶……」
首先由奏太投球示范。为了让文月理解投球姿势,他慢慢投了出去。尽管体积不大却颇具分量的保龄球划出漂亮的轨迹,将十支瓶子尽数撞倒。
一阵「匡啷匡啷砰」的畅快声响传来,十支球瓶尽数倒下。
『全倒!』
恭贺的音效响起,安装在头顶上方的液晶显示器,映出了长相古怪的吉祥物「耶咿耶咿」地唱着歌,一边手舞足蹈的影片。
还真是支让人情绪雀跃的动画。
「哦~……」
文月一阵赞叹。
「……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第一投便成功展现堪称模范的球技,让奏太松了口气。尽管与固定班底们打了不少次保龄球,不过论实力的话他属于中上左右的等级,三投中大概有一次全倒就很不错了。
「乍看之下好像很简单,但实际操作想必会发现很不容易吧。」
「一开始我觉得就连要把球丢直都很难。」
「两侧沟道的存在未免太恶劣了。」
「那个令人绝望的沟道叫做球沟。究竟有多少球葬身在沟里了咧……」
「讲得太夸张了吧……我可以丢了吗?」
「上吧!Go Go!」
「我先说了,我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没自信,不要太期待喔。」
「不需要那么慎重,开心玩就好啦。保龄球每一回合……也就是每次计分都可以投两次,就算第一投失误也没关系唷。」
「原来如此。那我要丢了……」
文月拿起球,踏出稳定的步伐。
或许是因为她非常注重基本功吧,尽管动作有些僵硬,却仍按照奏太的动作投出了球。
投出的球在一秒钟后喀叩一声,被球沟给吸进去。
『洗沟!』
音效响起,安装在头顶上方的液晶显示器,映出长相古怪的吉祥物哭喊着「Oh My God!」跪倒的画面。
还真是支让人情绪低落的动画。
「果然很恶劣。」
文月失落地垂下肩膀,看来似乎已经尽力了。
「没事啦!第一次都是这样,别在意!」
要是现在让她失去兴致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奏太尽一切努力鼓励她。令对方情绪高昂,正是他的拿手好戏。为使气氛热络起来,他总是不停地吹捧悠生及阳菜他们,此刻便是活用那些经验的时候了。
或许是他的安慰奏效了吧?文月说了声:「也对。要是一开始就能做好,又哪需要费劲呢?」重新振作。
「说到把球丢直的诀窍呀……」
接下来,他花了点时间指导文月。
与固定班底外加其他朋友打保龄球时,他不时会教第一次打球的成员怎么玩,这次他也顺利活用了当时的经验。
「……只要留意这个感觉,应该就能丢得很直喽。」
「原来如此……我试试看。」
就这样,她按照奏太指导的诀窍投出第二球。这球虽然没有走在正中央,却也没有落入球沟。接着它击倒了六支瓶子,传出令人畅快的声响。
「太好了,击倒了!」
文月指向剩下的四支瓶子,看向奏太。
口吻简直就像发现了稀有石头的小孩对父母说着「你看你看」一样。
「哦!不错嘛,这样打就对了!」
见奏太夸张地夸奖自己,她也勾起嘴角,似乎不讨厌这种感觉。
「不过还是有点偏呢。为什么会这样……?」
「你的球离手后,手可能有点往右偏了吧?你得留意放球后,手臂的方向要直直的!我想这样就没问题了。」
「了解,我试试看。」
文月认真地点点头。
学会理论后便只剩练习,两人接下来轮流掷球。
或许是因为丢了几次后抓到手感,文月的球路渐渐稳定。
第一投漏掉的瓶子也在第二投补中,分数随之拉高。
她不会随意改变打法或自创流派,反倒倾注了全部精力,脚踏实地地实践奏太的指导。想在学业或运动上有所长进,这种心智可说十分重要。而她确实拥有这种心智。
换句话说便是非常率直。
奏太把这个想法告诉文月后,她的视线顿时飘向左上方,接着开口:
「美国作家拿破仑希尔说过:『在学习事物的基础之际,模仿他人反而是件可取之事。』」
「真的跟他说的一样耶。」
「想做出成果,按照做出成果的人所说的做才是捷径。」
被她这么一说,奏太一颗心雀跃不已。尽管仅限于保龄球这项娱乐的领域,但被她评价为「做出成果的人」让他相当高兴。他不禁认为自己实在是太单纯了。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第十回合。
保龄球一场要打十回合,所以这是最后一轮。
与前面几回合不同,这一轮可以投三次球。
文月在第一投与第二投设法补中全倒后,迎来了第三次。
正因为是最后一次,她更加专心掷出球。保龄球笔直地朝球瓶迈进──
喀啦喀啦咣!
『全倒!』
喝采音效响起,长相古怪的吉祥物随即「耶咿耶咿」唱起歌,一边手舞足蹈起来。
「……我成功了。」
「打得真好!」
没想到文月在第一局就能投出全倒,让他发自内大喊:「你好强喔!」为她献上热烈的掌声。
虽然很含蓄,但她也摆出了小小的胜利手势,看向奏太。
宛如说着「快点夸我!快点夸我!」的小孩。
「哇~你资质不错!很有天分唷!就这样一直练下去的话,绝对能成为世界第一!」
「哪……哪有……你太夸张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文月却喜形于色。就这样以她的全倒作结,留下了令人满意的结果,第一场比赛也随之结束。
奏太的分数是162分,文月则是113分。
「我输了。」
「不对,再怎样我也不该输吧?」
经验值差这么多还输球,可能会换奏太不想去学校吧。
「这个分数算高吗?」
「以人生第一次的分数来说超级高哦!初学者很少超过100分,我自己第一次打的时候也才80几分而已。」
「是……是这样吗?好耶……」
文月开心地眯起眼,在胸前握紧拳头,语气不自觉地变得随兴,看来那份「开心」是打从心底涌现的吧。
见到她纯真又可爱的举动,奏太的脸颊温度微微上升。
情不自禁地看得入迷的他连忙甩了甩头。
「谢谢你这么亲切细心地教我。」
文月再一次向他低头致谢。
「不不不,我才要道谢。况且你很认真地实践了我的指导,我教什么你就学什么,分数也越来越高,让人教得很有成就感呢。」
「这样啊……那就好。」
她勾起一抹微笑。打保龄球前在书店里散发的强烈戒心,此刻早已不知消散到何方了。
「保龄球这样就打完了吗?」
「第一局结束了。不过还能接着打下一局唷。」
「原来如此。」
文月瞄了一眼奏太。
看似满心期待出门散步的小狗,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要再打一局吗?」
听到奏太的询问,文月的双眼顿时散发光芒,频频点头。
如此浅显易懂的举止让奏太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你笑什么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
「先说清楚了,我只是想以身体牢记保龄球的知识哦。既然都花钱跟时间学了,我可不想白白浪费,绝对不是在嬉闹或玩乐,懂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什、什么嘛,那么敷衍。我是真的……」
文月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抗议。
(…………她真的很不坦率耶。)
奏太苦笑着,一面操作触控面板,按下开始下一局的按钮。
◇◇◇
「哎呀~真满足!」
时间已过晚上九点。
走出保龄球馆后,奏太使劲伸展了一番,发觉自己右手的肌肉一阵酸痛。
「我的手臂没知觉了……」
而走在他身边的文月摩擦着右手臂发牢骚。
「毕竟狠操了一顿平常没在用的肌肉嘛。这下明天要肌肉酸痛了。」
「没问题,只要搬得动书就行了。」
「搞不好连搬书都会很辛苦唷?」
「那就头痛了。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居然反过来迁怒于我?一直说『再一局、再一局』的不是你吗!」
「那个……是没错啦……」
似乎被戳到痛处的文月瞬速瞥开视线。
结果他们总共打了五局。
以人生首度体验保龄球来说,算是相当不得了的次数。
「…………」
「…………」
对话随之中断,尴尬的沉默降临。
眼下文月正陪着朝车站方向走去的奏太。
之所以会往车站的方向走,也只是因为她的住处位于那个方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你差不多该跟我说了吧?」
她率先抛出话题,停下脚步。
察觉言下之意的奏太,也在她的两步之前驻足。
「……说得也是。」
他回过头面对文月。警戒心再度回到她直到方才还很开心的脸上。
奏太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相对短促。
不用说,会邀请她去打保龄球,的确是有所企图。
有别于想与她一起打保龄球的心情,另一个明确的目的。
而文月也察觉到了那个目的。
「站着聊不太好,要去公园的长椅坐着聊吗?」
他展现从容的态度如此提议,文月点头同意。
其实他原本想去咖啡厅或餐厅,但在周围都是人的环境讲这些感觉不太恰当。他希望两个人能单独长谈。
走了一小段路后,他们来到公园,找了张合适的长椅。
在长椅坐下的文月搓了搓双手。
虽然以十一月来说,今天的天气还算暖和,但空气中仍有一股寒意。
「抱歉,等我一下。」
「嗯?啊……」
奏太站起身,小跑步跑到孤零零地设置在公园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可可跟热茶,接着再度回到长椅边。
「保险起见问一下,你想喝哪个?」
「……热可可。」
「我想也是。」
「谢谢你。多少……?」
「不用啦、不用啦。」
奏太递出热可可,文月点头致谢。
他坐回长椅上,两人纷纷暖了暖嗓子。
「…………」
「…………」
九点过后的公园杳无人烟,时而能听见车子驶过的声音。
这股寂静与流入胃袋的温热液体,帮助奏太的精神取回了镇定。
在他喝掉半罐茶的时候,文月开口了。
「清水同学真的很细心呢。」
她凝视着热可可的罐子。
「毕竟我算是比较能同理他人心情的类型嘛。」
「那你……」
文月拿着热可可罐的手用力一握。
「现在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喽?」
「大概知道。」
铝罐被捏出了声响。
(……终于要开始了。)
到保龄球为止都是前哨战,现在开始则是决战。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接着开口:
「今天我到书店,其实有两个理由。」
奏太伸出了食指。
「一个是单纯想跟你打保龄球──是认真的唷。因为我觉得不主动邀你的话,一辈子都没办法跟你去打保龄球。」
闻言,文月瞥开视线。现阶段的她已经不想去学校了,甚至还打算提出退学申请,直接脱离那个环境。
「……那另一个……是什么?」
奏太正面承受她那犹如在说「快点进入正题」般的视线,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告诉你『还想跟你一起在图书准备室看书』。」
文月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表情蒙上阴影。
浮现而出的情感是无奈与失望。
以及──敌意。
「要我去学校的话恕难从命。我说过了吧?」
「你的确说过。」
「难道不再说一次,你就听不懂吗?请别再管我了,我想要一个人。反正跟别人扯上关系都不会有好事。」
语气比平常还要带刺,同时也传达出坚定不移的意志。
她的拒绝非常强硬,彷佛一触碰到她就会被弹开似的。
奏太差点就要退缩,但他藏起胆怯,继续开口:
「距离跟你变得能正常聊天,已经过了一个半月左右吧?」
「……那又如何?」
「这段期间,我们也做了很多事──你推荐各式各样的书给我,我们在图书准备室看书,也在咖啡厅一起看书……虽然好像都在看书,却没想到今天也挑战了保龄球。」
「所以说……那又如何?」
「很开心吧?」
文月倒抽一口气。
「我非常开心哦。总觉得跟我在一起的文月似乎也很开心,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她的眼神短暂地晃了一下,似乎已察觉奏太的话中含意。
「开心又如何?」
压抑心里的波澜,她瞪视般地看向奏太。
「少用那种『跟别人在一起比较开心,所以一起玩吧』之类的借口说服我,别白费功夫了。这一个月确实有很多初次经历的事,让我觉得很新鲜,有时的确也很开心。但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我才会得出一个人还是比较好的结论。」
「那个结论绝不会改变吗?」
「没什么特殊状况就不会。」
「就算我这个朋友都认真地拜托你,也不算特殊状况吗?」
他笔直地看着文月的脸问。
「……就算拜托我也不行。再说……我跟清水同学才不是朋友。」
「咦?」
出乎意料的回应让奏太的声音不禁变了调。
「之前我说我们是朋友时,你不是没有否定吗?」
「当时我的确那样说过……但是重新思考后,总觉得我们不是。」
「被当面这样讲,让人有点心痛耶。」
「毕竟没什么需要委婉表达的吧?况且……」
眼神似乎浮现了一丝迷惘的她说:
「我根本……不需要朋友。」
「那是骗人的吧?」
奏太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说我骗人,你又知道了?」
文月的声音中带着愠怒。
「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她压低嗓音。
「我知道……你其实很想要朋友,而且想得不得了。」
文月突然站起身。
「你到底又懂我什么了……!」
直到前一刻仍沉稳的音色急转直下,她的语气变得十分暴躁。
「什么朋友?就算有也只会令人烦躁!要逐一思考利害关系,互相窥探对方的脸色,想尽办法在交友关系中站稳立场,甚至连有限的自由时间都得耗费在对方身上……那种麻烦的关系,恕我敬谢不敏!」
她以飞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说。所说的每一句话听在奏太耳中,却像是她为了逃避自己的真心,强行挤出的歪理。
而奏太总算肯定自己的假设确实说中了她的想法。
前几天,当他的本质被美琴一语道破之际,无处发泄的愤怒油然而生。现在的文月就跟那时的奏太一样。
文月气喘吁吁,狠狠盯着奏太说:
「您这下理解了吗?容我重申一次,我不需要朋友……」
「沙漠之月。」
奏太低语后,她顿时哑口无言。脑袋运转速度飞快的她随即察觉到一个可能性,怒气满盈的表情逐渐染上惊愕。
「你该不会读完了……?」
「当然。」
用力点头后,他从书包中掏出那本书──《沙漠之月》给文月看。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买这本书真~~~的费了我好大的劲。市内的书店跟图书馆全灭,这是我在隔壁城镇的大型书店好不容易找到的。」
「为什么……你要特地去……」
「因为我觉得只要读了它,就能理解你的心情。」
文月立刻察觉了奏太的话中含意。
「你之前说过吧?这本书的主角让你很有共鸣,觉得就像是在说自己。」
代表《沙漠之月》的主角与文月十分近似。
正因她有着强烈的自觉,内心的动荡才会明显表现出来。
「当然,这本书的主角并不是你。你们之间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奏太站起身,文月则彷佛要逃离他似的后退一步。
「但最后一幕的遗言……你是否对那段话有着相当强烈的憧憬?」
──主角在生命尽头时留下的遗言更是完全打动我。
能让她如此评价,这部故事的精髓。
更是《沙漠之月》这个书名的缘由。奏太娓娓道出:
「我的人生犹如在无尽的沙漠中匍匐着,然而一旦仰望夜空,便能见到那轮美丽的明月高挂。得以遇见推心置腹的挚友,是我这干燥乏味的人生中最大的喜悦。」
「────!」
文月掩住嘴巴,发出不成声的哀号。看着那样的她,答案已不言而喻。
「你也想要吧?应该也想结交一如字面所示……得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不是吗?」
理所当然地,这回他没有再被否定。
毕竟她一旦否定,就等于亲口否定自己对这本书的感言。
文月自诩为一名爱书家,对此怀抱颇高的自负。要她否定自己的书评,想必是难以忍受的行径。
沉默取而代之地笼罩现场。这段期间,奏太想起来了。
在咖啡厅看书之际,他说过文月是自己的朋友,当时的她看起来真心感到欢喜。
相对地,在回程路上遇到美琴时,奏太情急之下打马虎眼说文月只是「刚认识」,那时的她在奏太看来非常难过。明明嘴上说不需要朋友……实际上,她却明显比任何人对「朋友」抱持强烈的憧憬。
因此他必须让文月有所自觉才行。
「难道不是吗,文月?」
焦虑、困惑、恐惧、混沌。
奏太笔直望向那双混杂各种情感的眼眸,彷佛不让文月逃避般发问。
「我……」
像是要向某人求助似的,文月的视线飘向左上方──
「法国作家贾克普维说过……」
「葵!」
正当她打算以奏太熟悉的引经据典夸夸其谈时,他向文月……不,向葵一声喝斥。并非以姓氏,而是用名字来称呼她,为的是展现无比强烈的意志──自己就是葵的朋友。
「我不想听伟人的名言,让我听听你自己的话吧。」
他温柔地发问:
「你究竟想怎么做呢?」
而在短暂的沉默后──
「我……我其实……」
那些用以保护弱小自我而借来的理论,现正逐渐崩落。
葵成了一名普通的女孩,道出心声:
「我很想要朋友。」
唯一的愿望撼动了空气。
滴答一声,某个东西掉落地面。
「想要早上和朋友一起上学,午休时和朋友一起吃午餐,放学后和朋友一起去麦当劳。想跟朋友交换笔记,一起准备考试,跟朋友讨论小说、漫画或动画的感想。想住在朋友家里聊天聊到半夜,想跟朋友一起旅行。想要能一起欢笑、互相帮助,从学校毕业后也能定期联络……可以一起尝试这些事情的朋友。」
一旦有所自觉,便再也停不下来。
滴答、滴答……犹如为她拨开了长长的浏海般,透明的水珠滴答落下。
「你终于肯说出口了……」
奏太的胸中萌生一股安心感。
「我受够一个人了,想跟某个人在一起。但我这种不起眼、阴沉、卑微、家庭关系复杂又麻烦的人就算交到朋友,想必也很快就会被讨厌。我自己知道,反正同样的事只会一再发生。」
(同样的事……原来如此……)
听到她夹杂着哽咽道出的这段话,奏太总算理解。
之所以会强烈排斥朋友这种存在,想必是因为她在小学或国中时期曾被推心置腹的朋友背叛过吧。
往事让她心痛不已,不愿再经历第二次,才会觉得既然会使自己如此伤心,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交朋友。
与此同时,她却也有所憧憬。
心怀淡淡的希望。
期望能结交到不会背叛,常伴自己左右的朋友。
察觉到葵的内心后,奏太的胸口痛得犹如被撕裂开一般。
如坐针毡的他,身体擅自行动。
温柔地怀抱呜咽啜泣的葵。
让她的身体倚靠在自己的臂弯中。
一想到她用如此娇小的身躯努力至今,奏太再也按捺不住。
而尽管肩膀惊讶地颤抖了一下,她却没有反抗。
「别再说什么要一个人,那种话太让人寂寞了。」
奏太往手臂施力紧抱她,诚恳地表示:
「若有什么讨厌或痛苦的事,我来保护你。就由我……」
他的声音点燃意志,将这句葵最想听到的话送给她。
「由我来当你的明月吧。」
这句话蕴含着魔力。
(插图009)
是一股能将一个女孩冰封已久的心给融化的魔力。
透过十一月凛冽的空气传达到葵的耳中,震动鼓膜。话语的效果立刻显现。
「呜……呜……」
那双小手犹如寻求依靠般地紧紧抓住奏太的衣服。
「啊……呜呜……唔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嘶……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葵放声哭了。她一吸一顿地哭泣,像个婴儿般抽噎流泪。
奏太还是第一次目睹总是沉着冷静的葵恸哭。
淤积至今的诸多情感与真情倾泻而出,无法止息。
他默默无语,轻柔地抚摸着她娇小的背。
可以感受到葵的触感、体温与气味。她将脸蛋埋在奏太的胸膛,哭个不停。
而奏太只是紧抱着她,不停地轻抚。
唯有万里无云的夜空眺望着两人。
◇◇◇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
总算止住哭泣的葵冷静了下来,奏太暂且先让她坐上长椅。
自己也在她旁边就坐。
「……真的很对不起,我失态了。」
良久后道出的话语,是很有她个人特色的致歉。
「嗯,别在意。算是常有的事。」
「我觉得不会那么常有就是了……」
她哭肿了双眼,眼眶红通通的,但情绪回复到原本的状态。
不过有个变化相当明显。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在物理上的距离变近了。
葵的肩膀紧靠在他的手臂上,距离近得连体温都传了过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没事。」
奏太觉得阐明这点未免太不解风情,同时也想再享受一下这种状况,因此决定不提及此事。总之,方才她散发的戒心与敌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由衷庆幸。
「无论如何,能听到你心里的话真是太好了。」
「没想到你会搬出《沙漠之月》……太犯规了啦。」
「这代表我就是那么认真在想你啊。」
「唔……清水同学,你怎么总会若无其事地讲出那种令人难为情的话?」
「我可是很认真的就是了。」
「什么『我来当你的明月』……你当自己是轻小说的主角之类吗?」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都要害羞起来了了。」
刚才凭借着氛围与气势,他的真心话不自觉地流露而出。
他心想自己竟敢讲出那种略微难为情的话,羞得都想掩面了。
「但我倒是……很高兴。」
流露些微喜色的她小声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
奏太知道她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于是也以爽朗的态度回应:
「不客气啦。」
这时,葵赫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话……话说你那么自然地叫起我的名字,是怎样啦?」
「你不是说关系好一点的话就能叫名字了吗?」
「这么说来,似乎是有这件事没错……」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那就是可以喽,小葵?」
见奏太灿烂笑着说,葵露出有些不甘心的神情。
她突然沉思了一阵──
「……奏太同学。」
「噗呼!」
奏太忍不住咳了起来。
从葵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害臊。
就算被阳菜或美琴这样叫,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究竟是为什么?
「被你这样叫,感觉好害羞喔。」
「这正是我的心情写照。请你好好体会吧。」
彷佛夺下胜利般说着的葵,看起来十分开心。
她能这么开心,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回到原本的话题──」
为确认葵的想法,奏太问道。
「总之你可以来上学吗?你一不在,放学后的我真是闲到不行。」
「说得也是……」
她不来学校的理由,照理说已经不存在了。
但在膝盖上握紧拳头的她说:
「可是我……在大家面前搞砸了,甚至请了那么久的假……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上学……又怕大家会以异样的眼神看我……」
「啊,原来如此……」
这点确实可怕。
倘若站在葵的立场,要去上学势必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如此思索之际,一个点子忽然浮现脑海。
他前一阵子便隐约想到这个点子了,是以并不讶异,但提议需要勇气。毕竟为了实现这个想法,可能会连现在的立场,甚或交友关系一并牺牲。
但他立刻得出结论。
(我已经约好无论有什么讨厌或痛苦的事,都要保护她了。)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犹豫的。
「没问题,交给我吧。」
他咚的一声拍了拍胸脯说。
「根据我的经验,人意外地……正确来说应该是极度对旁人不感兴趣。」
「呃,我也那么想。不过这跟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葵的表情彷佛表达「我不懂你想说什么」,奏太于是说明:
「别看我现在完全是个嗨咖,到国中为止其实不是这样的唷。我当时的发型跟衣服都很随便,真要说的话是个隶属于阿宅小团体,会大聊特聊手游抽卡话题的男国中生。」
「想像不到呢。」
「对吧?」
他继续对讶异地睁大双眼的葵说:
「在一次契机下,我开始想试着加入那种所谓的『嗨咖』团体,于是就在升上高中时,把头发弄得稍微像样一点,甚至看了『如何提高沟通能力!』之类的YooTube影片自学,尝试在各方面做些改变,后来才能在目前的团体跟大家相处融洽。明明我的内在几乎没有改变,只是把外表弄得跟他们很相似,且留意自己的谈吐罢了,但周遭的人就会擅自认定『这家伙应该是个嗨咖』。」
奏太顿了一顿,讲述结论。
「当下我发现──人们远比我们以为的,更会以外貌或表面的行为举止,判断对一个人的印象。所以我觉得你也一样,稍微改变外表或举动就行了。」
「所以……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葵罕见地无法得出话题的结论。
而奏太对她露出企图恶作剧的小孩般的笑容。
「你明天有空吗?」
◇◇◇
「唉~美琴,你知道奏太怎么了吗?」
某个平日的早晨,悠生在班会开始前问起正准备看书的美琴。
「不晓得……我没听说什么呢。」
「这样啊~阳菜呢?」
「昨天我有传RINE给他,但他只回了一个『没问题』的贴图给我。」
「看起来姑且还活着啊。」
「我原本想说要是没有跳出『已读』,就要去突袭他家了!不过没想到他会连请两天假,真让人担心~」
「很少见到奏太这样耶。他之前都没迟到,也没缺席过。」
「就是呀。希望没生什么大病……」
(……八成跟文月同学有关吧。)
美琴以眼角余光望着悠生与阳菜为奏太操心的模样,在心里冷静地分析。从前几天在屋顶上发生的事,以及两人同时请假的状况来看,她也只想得到这个结论。
(真让人担心……)
不免令人挂心起他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
以美琴的角度来看,文月葵这名少女心怀相当深邃的黑暗面。
让她揣测奏太该不会被那股黑暗吞噬,跟着堕入其中。
亦即所谓「替代性创伤(黑化)」。
但另一方面,她的脑海中则浮现与之完全相反的假设。
(他们该不会私奔了吧……)
正当她基于另一个层面而操心之际……
「唉,那是……」
「是清水……跟在他旁边的是……」
「骗人,不会吧……?」
教室的出入口附近传来一阵骚动。美琴一眼望去,随即不自觉地僵直了。
看似感情融洽的男女鱼贯走进教室。
其中一人毫无疑问是奏太,另一位则是……
「啊!小奏!跟……咦?谁呀?」
「那个……不是文月吗……?」
「什么~!」
(插图010)
阳菜会发出惊呼声实在无可厚非。站在奏太身边的女孩与他(她)们所知的文月这号人物,外观上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她剪齐了原本长长的浏海,看起来十分清爽。或许是因为稍微烫卷了头发,塑造婉约而轻柔的可爱发型,再加上神来一笔的发夹点缀,更加衬托出那犹如小动物般惹人怜爱的氛围。
「……好可爱。」
教室中的某人细声说。
即使在远处眺望也能立刻发现,葵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惹人怜爱的美少女。
只是换了发型,戴上隐形眼镜,没想到印象变化会如此巨大。就连同为女生的美琴也藏不住惊愕。
(这实在是……太出人意表了。)
这么想的同时,她也安心地呼了口气。
奏太究竟是如何说服葵,又是用了什么做法才会演变至此,美琴不得而知。
但看到同学们向葵投以友善的视线及言词,她明白问题已经得到妥善处理,况且是以所有想得到的情境中最好的形式。
文月葵=不起眼、阴沉、诡异,总是在看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不在都没差……诸如此类的负面氛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悠生与阳菜一副无法理解情况的模样,美琴则佩服地点着头。就在此时,两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各位,早安啊!」
奏太一如既往地打了声招呼。
而一旁的葵视线飘忽不定,看似相当害羞。
「快呀,葵也说吧。」
听到他出声催促,葵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却犹如下定决心般地面对大家,吸了口气说:
「……大家早安。」
语速虽然有点快,但她的话确实传达给大家了。
「早……早安呀~……文月。」
阳菜的情绪尚未从震惊中回复。
「喔……喔……早啊。」
悠生则以抽搐的表情接着说。
「早安,文月同学。」
唯有在某种程度上知晓内情的美琴,一脸平静地回应她。
「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不过小奏跟文月是……」
阳菜畏畏缩缩地问起奏太。
她显然是想知道奏太与文月的关系,悠生想必也一样吧。
「抱歉啦各位,吓到你们了。葵呢……」
环视固定班底的所有成员,奏太堂而皇之地说:
「是我的朋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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