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节
「唉~悠生!你有看昨天东京ON AIR的影片吗?」
「看了看了!你是说小铁跟优玛琳的分手报告吧?」
「没错!太莫名了吧?明明交往还不到两个月耶!」
「哎,我就说喽!个性认真、超乖的优玛琳不可能跟小铁那个轻浮男长久的啦!」
早上的教室里──阳菜与悠生今天依旧大聊特聊着时下流行的YooTuber话题。
(她今天也没来呢……)
另一方面,奏太则是一直眺望着文月空荡荡的座位。
打从她不来学校至今已满一周。
班上的一名同学明明消失了,日常却毫无变化地延续下去。
没有人提及文月的缺席。
就连老师也是,针对文月缺席也只说是她「身体不适」。
在意着她的仅有奏太。
「原本的状态啊……」
他以谁都听不见的音量呢喃。
眼下的状况恰如这句话所形容。
借由文月不再上学而回到原本的状态──回到奏太与文月相遇前的状态。
在她坦白过往的那天,奏太便涌现不妙的预感,隐约察觉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另一方面却也曾乐观地以为,隔天开始,一切就会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一如往常的日子将延续下去。直到文月真的不来学校了,他才终于意识到她的话既不是玩笑也非谎言,全是认真的。
(她该不会打算就这样都不来了……)
奏太心想如果是文月,很可能会这么做。
朦胧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冲坂老师语气平淡地说:『很遗憾,文月葵同学因为某些原因转学了。』同学们则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一想像这幅画面,奏太顿时感受到犹如反胃般的不适感。
如字面所示,他一直觉得文月被当成异类排除的日常很不对劲。
「小奏也这么想吧!」
「…………咦?」
情绪高昂的阳菜将话题抛给奏太,结果让他呆若木鸡。
「啊,抱歉,我刚刚没在听。你们在聊什么?」
「现在根本不是发呆的时候吧!小铁跟优玛琳分手的影片!昨天不是更新了吗?很莫名吧?」
「啊,喔……」
这么说来,昨晚似乎有跳出那个标题的影片更新通知。
「抱歉,其实昨天的影片我还没看……」
「咦~?」
阳菜抱头惊呼,一副要大喊「Oh!MyGod!」的反应。
「不会吧小奏!那可是震撼了YooTuber界的大事件唷!」
「就是说啊奏太!真的很不得了,你最好立刻看一下!」
两张急得通红的脸逼近奏太,使他不禁后退了几步。
「哎呀~……抱歉抱歉,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睡……」
尽管是敷衍的借口,妙的是他却不想进一步圆谎。
「也是,期末考快到了嘛~我知道现在已经进入睡眠不足周了,但也要记得喘口气唷!」
「期末考……」
──这次期末考的现代国语,想请你教我!
──什么?
──哎呀,你露出了看到蟑螂时的眼神耶。
他想起之前与文月的对话。
奏太并没有准备考试,昨晚也只是一直在发呆而已。
不只昨晚,自从文月不来学校后,他发呆的频率便上升了。
脑海里时不时会浮现文月的事,无心阅读与念书的日子持续增加。
(……要是告诉这两人,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话说回来,小奏有看《染血废墟》的后续吗?」
「染血废墟?」
「真是的!你还在发呆?我是说《在染血废墟中的我们》呀!想起来了吗?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很有趣吗?」
「啊~……」
──我在找朋友推荐的漫画,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原来如此。书名是什么?
──呃……好像是《在染血废墟中的我们》吧?
──原来如此。
他又一次想起了与文月的互动。
(这根本就是重症了……)
奏太时不时会想起文月,心里存在着一个想见上她一面的自己。
同时却又认为现在不该见她,理性强硬地制止了他。
──在现代如果想独处,选择一个人也没关系。
──我只要永远一个人就好。
诚如这番话,她选择不与任何人交流,决心独处。
要做出这样的抉择,想必需要超乎寻常的觉悟吧。
却也代表她痛苦得需要做出这种决定。奏太与家人朋友相处融洽,善于经营团体生活,悠然自得地成长茁壮的他,难以理解文月的艰辛。
文月断言「人生比地狱还要地狱」,奏太无从推量她的痛苦。
因此无法不负责任地放言。她也是在百般苦恼下做出这个抉择的,他心里明白自己必须尊重她的意志。
无论思考几次,总会得出这个结论。
(但是……)
情感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心情变得无比烦闷也是事实。
「喂~!小奏~!喂~!」
「咦?」
看到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奏太这才回过神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怎么了?整个人突然僵住……」
「你没事吧?看起来很奇怪哦。」
「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陪你去保健室?」
「啊,不用,我没事!应该只是睡眠不足……」
见两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奏太连忙解释。
「喔~那就好……今天要好好睡觉唷。」
「知道了。」
奏太「哈哈哈」一阵干笑。
「对了,你刚刚在说《染血废墟》吗?」
「没错!《染血废墟》!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跟小奏聊聊第二集的心得!」
看着双眼闪耀着璀璨光辉的阳菜,奏太开始思考。
先前的自己肯定会不经大脑地答应阳菜去买第二集,再露出表情肌痉挛般的笑容说出「真期待呢~!」之类的话。
(但是……)
不知为何,现在他没有动力这么做。
他不想再为了迎合周遭,对自己的喜好撒谎了。
这种心境上的变化,在以前的奏太身上绝对看不到。
──那清水同学到底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
文月的声音在脑中再次响起,奏太做出回应。
或许会破坏气氛,阳菜可能也会不开心。
这些风险在奏太心里一闪而过,然而他依旧开口:
「抱歉,我大概不会买第二集了。」
「呃唉?为什么?」
阳菜将双掌朝天花板一摊,摆出「WHY?」的手势。奏太坦然道出心中的想法:
「我仔细地思考过,自己似乎不太擅长面对诡异又郁闷的风格呢。」
「咦~!是这样吗?」
不出所料,阳菜展现出大失所望般的夸张动作。
见他僵硬地点头,阳菜才说了声:「什么嘛,原来是这样~」看似相当遗憾。
「诡异郁闷不合胃口啊……了解了解!」
「难得你都推荐给我了,抱歉……」
「不不不!别道歉啦!」
面对心怀歉意地低下头的奏太,阳菜摇了摇头说:
「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呀,像我也有几类不喜欢的作品。倒不如说明明不合喜好,你还读完了第一集,真是太感谢了!」
她一如往常地绽放太阳般的笑容,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不仅没有不开心,甚至还向奏太道谢,使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唉唉,那不然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喜欢的类型好了?」
「咦?」
「这么说来都没问过你耶。我超~爱漫画的,应该能推荐一些你会喜欢的漫画哦。」
「我是很高兴啦……但麻烦你未免太不好意思……」
「别在意别在意!不如说一直都是你在听我说话,我也想帮上你的忙嘛。」
「原来如此……」
既然阳菜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奏太决定承蒙她的好意,举出自己喜欢的作品风格,也告诉她自己以前看过哪些有趣的漫画。阳菜「嗯嗯嗯」不停点头。
「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漫画啊~总觉得好像可以理解。」
悠生笑着说。
「OK,我有方向了!小奏会喜欢的漫画……」
阳菜推荐了几本漫画,奏太用手机将那些书名一一记下。
(结果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实在太好了……)
奏太放下了心中大石,同时也注意到──
可能会变成这样,可能会变成那样……诸如此类的负面想像不过都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
但凡稍微挤出一点勇气说出真心话,身边的人也会接纳自己的感受。
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再当然不过的事,对他来说却是个重大的发现。
就在此时,美琴来了。
「哈喽!早啊,美琴!」
「悠生早安……阳菜,你又占领我的座位了。」
「啊,小琴抱歉!坐起来很舒服,一不小心就……」
看似毫无歉意的阳菜一跃而起。
「每张椅子坐起来的感觉都一样吧?」
「不不不!只有小琴的椅子有附加价值哦!」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美琴笑道,在奏太旁边的座位就坐。
「奏太也早。」
「啊、嗯,早安……」
听到他的答覆,美琴纳闷地皱起眉头。
然后盯着他的脸不放。
「怎、怎么了?」
「没事。」
她迅速别过头,宣告课堂开始的钟声也随之响起。
「先回去喽!」「待会见啦~!」众人各自回座。
「好难得唷,你竟然差点就要迟到了。」
一边准备第一节课的用品,奏太一边向美琴搭话。
「昨天买的书太有趣,一不小心就看到清晨了。」
「哦~!哪本书?」
见他如此激动地询问,美琴瞪大双眼。
「居然那么感兴趣?你有那么喜欢书吗?」
「啊、呃~那个……稍微吧。」
虽然自己显然是被文月给影响了,现在却也不可能如实告诉美琴。
奏太「啊哈哈」地笑着,搔了搔头装蒜,但美琴只是一直盯着他,眼中浮现出不同于猜忌的神色,彷佛确信了某件事。
(……我是不是被她怀疑了?)
他的心情就像个接受审问的犯人。这时美琴严肃地问他:
「放学后,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
放学后,奏太被美琴带出教室。
最近这阵子一下课只有跟固定班底去玩或直接回家两个选项,所以没有直接走向校舍玄关,让奏太涌现一股怀念之情。
领头的美琴带他来到校舍屋顶。
户神高中是近年来罕见,有对学生开放屋顶的学校。
算是学校的秘密人气景点。
「今天还挺暖和的呢。」
一来到这个被栏网包围的广阔空间,美琴便心旷神怡地舒展筋骨。
最近因为秋雨锋面发威,冰冷细雨连绵不停,今天却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天气也很温暖。
「为什么要来这里?」
听到奏太这么问起,美琴停下舒展的动作,转身面对他。
「来到屋顶上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单独聊聊而已。」
「以讲悄悄话来说,这里还挺开放的耶。」
在场有几对情侣卿卿我我,也有三五好友开心闲聊着。奏太看着这些先来的人,如此说道。
「那么在图书准备室会比较好吗?」
还以为心脏要跳出来了。
见他脸上浅显地浮现惊讶的神情,美琴说了声:「果然是这样。」轻轻笑了。
「……你知道?」
「我看过好几次你放学后兴匆匆跑去图书准备室的样子了呢。」
「这也就是说……」
高速运转的脑袋得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你该不会已经掌握……我跟文月的事了?」
「我知道的大概只有放学后,你们常常一起待在图书准备室而已吧。」
「根本算是几乎知道了啊……」
奏太企图隐瞒或敷衍的念头,当下全都烟消云散了。
奇妙的是,他并不焦急。
说起来,他原本就抱持着「曝光以后再想办法就好」的想法。
(说是这么说,没想到会被美琴给发现……)
美琴问起面露苦笑的他:
「你们在交往吗?」
「噗呼!」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忍不住噗了一声。
「没事吧?」
他咳了几声清清喉咙,并向美琴伸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我跟她没在交往啦!要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的话……我想是朋友吧?」
姑且不论文月有没有视他为朋友就是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说的是真的。」
美琴将手抵在下巴上点点头。这时奏太问她:
「但你怎么会注意到?」
「与其说是注意到……起先是在路上看到你跟文月同学两人走在一起时觉得有些奇怪。」
「那次啊~」
某个假日时,奏太与文月在咖啡厅看完书,一起回家的路上……
当时他们碰巧与补习班下课的美琴相遇,让奏太拼命地掩饰。
「说是第一次交谈,你们却没有初次见面的那种气氛呢,而文月同学的举动就跟谎言被戳破的小孩一样可疑。至于你则是完全写在脸上。」
「我有那么好懂吗?」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您说得是。」
「另外,悠生邀你打保龄球时,你不是以家里有事当借口拒绝了吗?那时你的目光也在游移,让人觉得相当可疑。于是我尾随着你,看见你走进图书准备室,里头还传出文月同学的声音,猜疑就瞬间转为确信了。」
「你做的事也太像侦探了吧?」
「我的性格就是没办法对未知的事置之不理,你也知道嘛。」
「小的知道。」
「姑且先说,我没有偷听你们的对话喔。知道你们两个果然感情很好,我就满足了。之后的事情我没对任何人说,放心吧。处处在意旁人眼光的你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与文月同学的关系,这点我也察觉到喽。」
「从头到尾都被你看透了……」
「可别小看前女友。」
美琴恶作剧般地「呵呵」一笑。
那是至今让他多次心跳加速,可爱又充满魅力的表情。
但她立刻回复原本的表情说:
「今天之所以占用你的时间,是想跟你谈谈文月同学的事。」
她切入正题询问:
「你知道文月同学不来学校的理由吧?」
「……嗯。」
奏太点头回应,目光蒙上了阴影。美琴并未看漏这点。
「也是你这几天一直无精打采的原因吧?」
「…………嗯。」
奏太不寒而栗,心想「她真的什么都看透了」。
「可以跟我说说原因吗?」
「呃,可是……」
耗费她的时间让奏太相当过意不去。
然而他的心思彷佛被识破一般,美琴再度进逼。
「你也知道吧?我没办法忍受对未知的事置之不理。况且……」
她直视奏太的眼睛,以强而有力的音色说: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想成为你的助力。」
这番话让他心中萌生一阵暖意。尽管说是「我想知道,所以你要告诉我」,但最大的理由想必还是因为她打从心底担心自己吧。
正因交情已久,奏太明白绫濑美琴虽然看起来既酷又干脆,但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孩。
(……我真的一直受她帮助呢。)
国中交往之际,他因为不习惯当个护花使者而失败,当时美琴曾多次帮助他。忆起以前的种种,奏太自然地露出笑容。
「……说得也是。」
既然她都知道那么多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而且老实说,要是能说出来,奏太也想跟人好好谈谈这件事。
这一星期以来,他都因为文月的事而闷闷不乐,甚至连日常生活也开始出现问题。
因此他决定承蒙美琴的善意。
「这个故事可能会有点长哦?」
「反正今天很暖和,没关系。」
她露出从容的笑容说。
接着,奏太与美琴在栏网边坐下,娓娓道出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
他与文月在书店相遇,以此为契机开始看书。
放学后开始与文月一起待在图书准备室,阅读她所推荐的小说。
以此为前提,也提到了她不来学校的理由……亦即与悠生发生冲突后,她表示「自己一个人就好」。
至于文月的过往,奏太只说明了她从小学到国中一直遭到同侪霸凌的往事,也就是那些能让人理解为何她会不惜说出「自己一个人就好」的重点段落。
毕竟他仍会顾虑到文月应该不会希望被人知道太多。
「……原来如此,她有过这样的经历啊。」
听完奏太的描述,美琴深深叹息,点了点头。
再次谈及这些往事,令奏太深切地感受到这一个半月过得究竟有多么充实。
「总之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悠生是大战犯。」
「我也这么觉得。」
「要是他没那么习惯自视甚高,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但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放马后炮也没用就是了。」
不过奏太有预感,即使没有那起事件,或许总有一天依旧会演变成这样。
他认为只要文月对团体生活依旧怀有强烈顾忌,早晚都会做出孤身独处的选择。
「好吧,悠生的事先摆一边。接下来嘛……」
美琴注视着奏太,开口问道:
「你呢?你想怎么做?」
「我觉得应该尊重文月的意志。」
「哦~」
「干、干嘛啦?」
「那是真心话吗?」
「…………」
挥之不去焦躁感涌现心头,代表那句话并非他真实的想法。
「尽管理性觉得……该尊重她的意志……感性上我却希望她可以来学校。」
「但现在你的想法比较倾向『应该尊重她』?」
见奏太点点头,美琴轻笑一声,说着:「原来如此。」
耳边传来校园中运动社团的吆喝声,偶尔吹来的秋风夹带着不知来自何方的柏油味。
沉默了一会后,美琴开口:
「这种苦恼很有你的风格呢。」
「这算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喽,一半算是夸奖吧。」
「另一半呢?」
「总觉得……你太一意孤行了。」
他有种心脏被揪住的感觉。
看到他以眼神询问意思,美琴便以平静却又莫名响亮的声音娓娓道来。
「我觉得『体贴他人』与『不想让自己受伤而停止思考』是两回事。你从以前就有压抑自己,迎合他人的习惯,之所以会这么做……简单来说就是不想被讨厌吧?」
美琴的话语带来了一种逐一扎进心里,拔不出来的感觉,明确地显示她一语中的。
「只要迎合别人、只要不与人冲突,好歹不会被人讨厌。所以你掩饰自己的真心与意见,彻底遵从别人的想法。」
感觉就像被她给解剖得四分五裂似的。
看来心声被人戳中,似乎会让人怒上心头。
无处可去的炙热情绪在心脏一带横冲直撞,使奏太彷佛就要窒息。
犹如被证明自己是何等肤浅的人般,让他想捂住耳朵。
同时却也涌现一股坚定的想法,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重点在于……」铺陈了这么多的美琴道出结论:
「你只是拿『想尊重文月同学的意志』当借口……其实根本是害怕跟她起冲突才压抑自我,结果为此苦恼不已。我有说错吗?」
「……没有。」
奏太半反射性地回答。
他就像一名被名侦探说中所有犯案内容的嫌犯,自白罪行似的说:
「我心里也明白,自己的事好歹自己最了解……诚如你所言,我想我的确……只是害怕面对文月。」
回想起来,自己从小就缺乏喜好与主张。
正确来说,那些想法其实存在,但他并未坚强到能向周遭的人主张。
再加上比起自己,他更喜欢所有人都笑颜常开、和乐融融的风景,这样的企求非常强烈,使他选择回避冲突,且采取无论对谁都予以附和的立场。
结果却迎来「你到底站谁那边?」的质疑目光,甚至被批评为「八面玲珑的家伙」,成了奏太不愿想起的苦涩回忆。
「我觉得你可以再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唷。」
美琴说着,口气像是对个小孩说。
「不提出主张这点乍看很圆滑且平易近人,感受却因人而异,反倒可能让对方觉得你不肯敞开心房,令人寂寞。」
「那个……该不会是你的感受?」
听到奏太战战兢兢地问,美琴随即噘起嘴,有点闹别扭似的说:
「我那时的确很寂寞呢。好不容易都交往了,但想去哪里约会、想吃什么全是我在说,你都不跟我撒娇。」
闻言,无数回忆伴随着苦涩,再度充斥奏太内心。
(这么说来,分手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血色从奏太的脸上迅速褪去。
「唔啊啊啊啊……实在很抱歉!各方面都……真的相当对不起。」
「都过去了。当时我也不太成熟,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喽。」
美琴若无其事地回应不断低头道歉的奏太。
「回到原本的话题。总之,我觉得你还是对文月同学说清楚真心话比较好。不然再这样下去,也只是闷闷不乐地浪费时间,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
(就算直接说出我的想法……应该也没用吧……)
他如此心想。
想与文月见面应该是办得到的。
只要去她打工的书店就行了。
但见到她又能怎样?
一旦不合逻辑,文月便不会接受。
即使阐明自己的心情,他依旧能轻易想像她会回答:「我觉得清水同学要那样想也无所谓,但是我不一样。」明确地拒绝。
或许是察觉到奏太心中的犹豫吧──
「这不过是我的想像……」
美琴将手抵在下巴上,道出触及问题核心的想法:
「但文月同学其实很怕孤单吧?」
「……此话怎讲?」
「说是想要一个人,却特地花时间推荐书给你。另外图书准备室应该是她的圣域吧?却让你在里头共度放学后时光,甚至还在假日一起去咖啡厅……感觉她说的话跟做的事不一致呢。」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人类是会怀抱矛盾过活的存在。』
这是奏太从文月推荐的书中读到的一段。
心里明明这么想,实际行动中却与之相反──此乃人之常情。而在那些行动中,或许隐藏着对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好比说他现在希望文月来学校,实际上却作壁上观。这种状况应该也能套用在同为人类的文月身上。
「人类说到底还是人类,难以成为孤高的存在,任谁落单都会觉得孤独。这点你最了解了吧?」
「嗯,我的确深有所感……」
奏太非常明白。
(这也就是说……)
文月那轮廓朦胧的形象,慢慢地变得鲜明。
她选择独自一人,再也不来学校。
但心里想的──
(其实是相反的吗……?)
在某个层面上,合情合理的假设顿时浮现。
倘若假设为真,便能隐约瞧见希望。
但想像终究还是想像。
(我想要确切的佐证……)
不如说要是没有佐证,文月便应该不会接受。
实际上,文月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尽管想要证据,却是前所未有的难题。
美琴之所以能将奏太这个人的本质化作言语,是因为有着长达十年的交情。而奏太跟文月仅仅相处一个半月,照理说不可能知晓她的心思。
无论想起多少她做过的事或说过的话,该如何解释那些言行,凭的都是个人价值观与感性,难以推测隐藏于背后的意图与心声。
(怎么有办法解析他人的心声啊……)
「不对,等等……」
有一个人办到了。
况且对方并未花上一个半月,而是在刚认识的几天内就办到了。
「怎么了?」
美琴问起突然面色凝重,并开始滴滴咕咕的奏太。
然而他却充耳不闻。
──推荐给清水同学的书,我都会尽量挑选主角性格跟你比较接近的类型。
他想起文月曾说过的话。
没错,她精准地挑选了奏太会觉得有趣的书。
她所推荐的好几本书,没有一本不符合他的喜好。
代表她有办法分析「清水奏太是会对这类故事感兴趣的人」。
她完美地解开了奏太的心思。
为什么她能做到这种事?
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对啊,是书……」
宛如拼图全部拼上的感觉。
(她至今阅读过的大量书籍中,有许多个性与我相仿的角色……也就是说,她是从这些角色推测出我的喜好的。)
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而借此可以反推出一个假设。
(所以我只要找出一本「角色性格跟文月很像」的书来读就行了……)
此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
──毕竟读者对主角产生多少共鸣,会让小说的趣味性跟着改变。好比这本的主角,我就能把他当成自己,产生共鸣。
文月在咖啡厅说过的话萦绕在奏太耳边。
「奏太?」
美琴困惑地抬头望向蓦然起身的奏太。
「抱歉,我找到该做的事了。」
他的表情与先前截然不同。看着那张莫名精悍的侧脸,美琴只是小声地说:「这样啊。」
接着,她也站了起来──
「加油。」
并对他说出这么一句话。
「真的很谢谢你。多亏你,我注意到很多事情。」
「能帮上忙就好。」
美琴后退一步,彷佛表示「一路顺风」。
接着再无需多言。奏太三步并两步地朝屋顶的出入口走去。
「奏太──」
被这么一呼唤,奏太回过头。
「毕竟累积了十年份左右的话想说,我趁势讲了很多。但总之……」
美琴轻柔一笑,如是说:
「我觉得愿意为他人倾尽全力,是奏太的优点哦。」
奏太笑着点头回应。
告别美琴后,他全力奔驰。
他两阶两阶地跳下楼梯,跑在人烟稀少的走廊上,最后自校舍玄关飞奔而出。
有一本书,他必须尽早看完。
正是文月说过想作为人生经典的故事……
──《沙漠之月》。
(插图008)
◇◇◇
奏太离开屋顶后──
被独留原地的美琴倚在栏网上。
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奏太的优点呢。」
看似有些欣喜的她,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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