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事件来得相当突然……
「唔喔!」
「呀……!」
午休时间,教室的出入口响起了悠生惊讶的声音,以及文月短促的尖叫。
与包含奏太在内的固定班底们在学生餐厅吃完饭后,悠生为了上厕所而与大家分开,独自回到教室。
另一方面,大概是也要上洗手间,抑或处理图书委员的工作吧,文月同样正好要走出教室。
简单来说,就是两人在教室的入口正面相撞。
悠生体格很好,躯干相当结实,即使被娇小的文月撞到也文风不动,他们的体型差距却使文月造受不轻的冲击,让她向后一倒,跌坐在地。
在狭小的校园中,相撞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只要互相说声「对不起」就没事了。
不幸的是,文月撞到的人是悠生。
同时她手中拿着的那本书,正好掉在悠生正前方。
「这什么啊?」
犹如捡起一条脏抹布般,悠生拎起那本破旧且有些磨损的小说。
先一步回到教室,与阳菜和美琴东聊西扯的奏太,当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本书真脏耶。书名叫什么?《沙漠之月》?」
文月猛然瞪大双眼。
「这名称真装模作样耶,也太矫揉造作了吧?」
悠生嗤之以鼻似的哼了一声。
下个瞬间──
「还给我!」
怒不可遏的声音响彻教室。
来自土气、阴沉又不起眼,只爱看书的女孩。在教室中从不与人交流,始终沉默不语的她,用尽丹田的力量一吐而出的尖叫,使教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却也仅是一瞬间的事。
「刚才那是文月同学……吗?」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耶……」
「话说她干嘛生气?」
嘈杂声逐渐扩散。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理解文月如此生气的理由。
唯有奏太知道。
她激动的理由,他再能理解不过了。
──总觉得往后几天我都会一直想着这部小说吧
奏太回想起她珍爱地抚摸着那破旧的书皮,如此诉说的画面。
那是被文月誉为名作,她最钟爱的一本小说,喜欢到能一读再读,爱不释手的《沙漠之月》。
对她来说是何等重要的书,结果不仅被悠生拿走,还被说是「肮脏的书」。
光是这点就足以说明她怒火中烧的缘由了。
另一方面,或许是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教室里最不起眼的女同学大吼吧,悠生一时犹如呆愣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文月趁着这个空档站了起来,从他手中夺回小说。
接着宛如护子心切的母亲般,将书本抱在胸口,狠狠瞪着悠生。
「咦?怎么啦怎么啦?」
「…………」
阳菜因为尚未理解状况而探头探脑,美琴则静观着事态。
(文月……)
奏太当下就想往文月走去。
光是想像她此刻的心情,便让他如坐针毡。
「咦?咦?小奏怎么了?」
阳菜见奏太起身而朝他搭话,使他猛然恢复冷静。
奏太与文月彼此毫无交集──这是班上众人的认知。这时要是前往文月身边,同学们满是「为什么?」的视线,势必会聚焦在他身上。
(而且我过去了又能怎样……?)
奏太犹豫着是否该包庇文月,过去对悠生说:「她怕了啦,放过她吧。」
却也明白要是以那种态度面对悠生,势必无法避免彼此的关系产生裂痕。一不小心,自己在班上的立场也可能产生变化。
(但是文月……我该怎么办……?)
「小奏?」
「啊,没什么……我没事啦……」
他想帮文月一把,却又害怕自己在班上的地位会因此动摇。
两种心情让奏太左右为难,最终他依旧没有采取行动,含糊地应了声后便坐回椅子上。
「怎样?不过是本书而已,你发什么飙?」
悠生以低沉的嗓音对文月开口。
一旦放任文月大放厥词,自己的面子将会挂不住。
正是因为清楚知道这点,悠生才会刻意威吓她。
「唔……」
悠生散发的压迫感,使文月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
她垂下视线,紧抿嘴唇,害怕地向后退。
「喂喂,突然大吼又闭嘴,你是情绪不稳定吗!」
意识到自己已让对方认清地位差距,悠生乘胜追击。
声色与表情流露出鄙夷的嘲讽。
「哼」地笑了一声后,他彷佛夸耀胜利似的大放厥词:
「你就是这样才会没朋友啦!」
「────!」
闻言,文月看似呼吸困难般地按住胸口。
奏太知道她受到了强烈的打击。
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在奏太眼里显得格外孤寂。
与此同时,教室里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参杂着露骨的讥笑,在教室中翻腾。
(插图007)
被众人投以异样眼光、诽谤中伤的文月,让奏太心痛得看不下去。
「唔喔……」
文月抱着小说,自教室飞奔而出。
没有人追上去。
尽管奏太的身体微微一动,却也仅只于此。
结果他只能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被留在原地的悠生说了句:「那家伙是怎样啊?」咂了声舌。
「哎~有够莫名其妙的。」
悠生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踏出步伐,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错也没有的样子。
没人会告诫属于班上顶端阶层的悠生。
而同学们对刚才的一幕聊了几句后,也随即回到原本的话题。没过多久,教室便回到一如往常的喧嚣。
彷佛象征着文月在教室中的存在般。
「哈喽!久等啦!」
悠生回到了奏太他们所在的位置,笑着举手打了声招呼。
「悠生慢死了。话说刚刚感觉很猛耶。」
阳菜哒哒哒地按着手机说。
「哎呀,就是说啊。」
悠生随意坐到某张椅子上,抱怨似的叹了口气。
「明明平常都不讲话却突然暴怒,还瞪我,真的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她声音很大呢,总觉得有点意外。」
「对啊。那女的根本就是脑子有洞啦,完全是神经病。」
(──才不是。)
奏太在心中强力否定。
他回想起这一个月与文月相处的日子。
她绝非什么脑筋不正常的女生。
反倒是个相当具有普世价值观,一个爱看书而普通的……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奏太也这么觉得吧?」
面对向自己寻求认同的悠生,奏太心中涌现犹如沸腾般的思绪。
要他一如往常嬉皮笑脸地点头附和,已经不可能了。
「奏太?」
「……我一点都不觉得。」
回过神来,话已脱口而出。
美琴诧异地盯着奏太。
「咦?」
或许是从未想过会被奏太否定吧?悠生反常地怪叫了一声。
(冷静啊我……)
奏太压抑着在胸中燃烧的情绪。
一边留意「自己不过是一名与文月毫无交集」的同学,他慎选用字后开口:
「文月同学不是一直都在看书吗……我想那本书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吧……感觉是因为那本书被贬低了,才会让她这么生气……虽然一切只是出于我的想像就是了。」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犹如表示:「你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内心怀着一丝不安,担心对悠生这样讲会不会让他恼羞成怒。
尽管奏太极力佯装平静,冷汗却依旧直流,心脏也疯狂跳动。
但他同时也乐观地认为应该不会有事。
以悠生的角度来看,奏太的立场虽然在自己之下,却非最底层。
只要没有太过严重,他应该也不希望和奏太起冲突才对。
奏太猜中了。
「呃可是……先大吼的是对方耶……」
悠生的口吻就像恶作剧被骂的小孩在找借口一般。
不过奏太说的话确实合理,使他难以明确地反驳。
「嗯~确实耶,我也觉得说过头了!」
阳菜苦笑着说,算是出乎意料的掩护射击。说起来她也是讨厌纷争或他人恶意的类型,或许与奏太抱持着相同的看法。
「什、什么嘛,阳菜也站在奏太那边吗~」
「哎呀~才不是站在他那边,而是站在同为女生的角度哦。感觉文月同学应该超不习惯跟男生说话,被悠生这么一吓想必让她很害怕吧。而且她刚刚跑出教室时好像在哭呢。」
「咦?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悠生的声音与奏太的心声同步了。
「应该是吧?我虽然手机成瘾,不过视力超级好唷~真该感谢神明呢!」
尽管她开朗的声音缓和了气氛,奏太的心却犹如被紧紧勒住似的疼痛不已。
而一直静观事态的美琴,同样对哑口无言的悠生说:
「我也觉得你去恫吓那么柔弱的女生,实在有点问题。」
「咕呃,连美琴都……」
「相撞这种事,不是只要互相道歉就行了吗?在众人面前嘲弄人家、笑人家没朋友──这种为人实在很不妥。」
语气平淡却力道十足。美琴义正词严的主张让悠生一声不吭。
虽然他的自尊心跟圣母峰差不多高,却也具备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常识。被三个人接连劝戒,他再怎样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弹。
最后,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说:
「好吧,我似乎真的说过头了……坏习惯一不小心就发作了……」
闻言,阳菜随即一笑,拍了拍悠生的背。
「知错就好!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像那种……该怎么说?差不多也该从那种借由打压别人获取优越感的行为毕业了吧?」
她的话意外的十分成熟,悠生只得喃喃表示:「也是啦,你说得对。」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我会找个时机跟她道歉的。」
「嗯嗯,好好道歉吧。」
阳菜笑着点点头,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也随之响起。
彼此最后都没有留下芥蒂,在平和的气氛下各自回到座位。
(……累死了。)
彷佛被绑上了铅块般,奏太顿时感到一阵疲倦,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首度发自内心地提出反驳,让他有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想做就做得到呢……)
原先他以为自己无法与悠生唱反调,只能迎合他,结果却不过是擅自幻想罢了。
他发现一旦具备自我意志与思维,且明确地提出主张,对方意外地也能理解自己。
尽管气氛一瞬间变得很不安稳,最终仍平安落幕,结果可说是皆大欢喜。
「你挺行的嘛。」
隔壁座位突然传来了这么一句话。
像是夸奖解开难题的学生般,美琴对奏太露出钦佩的神色。
「没啦……只是这次没办法认同悠生的举动罢了。」
「嗯,我也这么想。」
这么说着的美琴先是一顿,随后继续说:
「但我有点……不,应该说是相当意外吧。」
「意外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没有自我,没想到会去反驳悠生。」
「说我没有自我也太过分了吧?」
「但你无法否认不是吗?」
「诚如您所言。」
「很好。」
美琴轻笑出声,接着面露严肃的表情。
「所以呢?你为什么想反驳他?」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她投来的视线彷佛正如此询问。对此,奏太回答:
「……没什么,心血来潮而已。」
自己与文月的关系……
在这一个月间,彼此累积了什么样的交情,自己又对她产生了何种心境上的变化,只要说明这些,自然就会形成一个令人得以接受的答案。
但眼下奏太没有想对美琴解释的意思。
「这样啊……」
她并未追问,开始准备起下一节课的用品。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奏太暗自想着美琴刚才的问题。
书被悠生嘲笑,甚至被威吓的文月畏惧不已,自己却无法出手相助。
他对只想着如何明哲保身,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愤怒不已。
之所以会反驳悠生,是因为那是他现在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赎罪。
他很清楚,这对文月根本毫无意义,充其量就是他的自我满足罢了。
他掏出铅笔盒的手紧握着。
犹如灰色油料哽住喉咙般郁闷的他开始听课。
望向文月的座位,她还没回来。
他总觉得文月说不定不会回到教室。
而正如他猜想的──
之后的第五、第六节课,她都没有出席。
没有同学谈论起这件事,老师们也未曾将她的缺席放在心上。
对这间教室的人们来说,文月完全与空气无异。
唯有奏太不这么认为。
◇◇◇
放学后,窗外彷佛稀释过的墨水般昏暗。这么说来,天气预报似乎说过傍晚会开始下雨?奏太回想起这件事,同时怀抱一丝希望,一如往常地前往那个场所。
一推开图书准备室的门,温暖的空气便轻柔地抚过脸颊。
「……太好了,她在。」
看见文月在平常的位置上读着《沙漠之月》,让奏太松了口气。
他并未坐到她斜前方的固定位置,而是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此时他注意到文月的眼角淡淡红肿着。
──而且她刚刚跑出教室时好像在哭呢。
奏太想起阳菜的话,内心猛地一阵刺痛。
他慎选用词问起文月:
「……你还好吗?」
耳边只传来了翻页的声响。
「那个……」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
「……不像。」
奏太摇摇头。现在的文月看起来的确萦绕着一股令人心痛的悲壮气息。
不免让他感到意外。
他原以为她会说出「那种行为不过是强者对弱者夸示力量,只是威吓罢了,跟猴子没两样,用不着在意。」之类的话,以坚实的理论作为盾牌,保持平静。
实际上却又如何呢?
她的眼眸失去光彩,腰背也无力地弯垂。
平时意志坚毅,不为外物动摇的文月,此刻显得非常脆弱。
彷佛轻碰便会化作沙尘消失无踪,让奏太十分害怕。
胸口打从方才便隐隐作痛。
尽管充其量就只是安慰的场面话,奏太依旧开口:
「那、那之后我跟悠生谈过了!说他太过火,他也表示有在反省喽,还说会找时机跟你道歉……」
「没必要。」
她以冰冷至极的声音打断奏太的话。
模样看似真的对此事毫无兴趣。
正当奏太不知下一句话该说什么而缄口不语之际──
「『人生比地狱还要地狱。』」
书本啪的一声阖起。
「这是留下了诸多名作的文豪──芥川龙之介说过的话。」
芥川龙之介是在无尽的苦恼之中,最终选择自杀离世的悲剧作家……奏太忆起了曾在国语课上学过的知识。
「……现在的我也想着一样的事。」
奏太的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文月的话语听起来蕴含着幽深无底的绝望。
「我受够了。」
颤抖的嗓音撼动着空气。
「与人交流,惧怕周围的视线,遭人在背地诋毁──这些我全受够了。为什么我非得这么痛苦,过上这种跟惩罚游戏没两样的生活?」
愤慨、寂寥、绝望……
她的嗓音中包含了所有负面的情绪。
(她果然……相当害怕吧……)
在教室内沉默地过着每一天,却突然遭人威吓,甚至在众人面前惨遭羞辱。
受到的打击想必远比奏太想像的更加巨大,使她的心智变得脆弱不堪。
他的确有猜想到这个地步。
因此一如往常地露出轻佻的笑容,想都没想地说出口:
「哎呀,别那么钻牛角尖嘛!我想午休那时你应该被吓到了,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但悠生跟其他人想必都不介意,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你那么坚强,一定没问……」
「我才不坚强!」
文月以足以撼动窗户的音量打断了奏太。
「我其实……一点都……不坚强……」
视线垂落桌面的她,以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反覆说着。
「……抱歉。」
注意到自己的发言太过草率,没有考虑到文月的事,奏太向她道歉。
「…………」
她沉默以对。
寂静就此降临,让人以为自己身处冬日的夜空,却突然轰隆作响,足以撼动腹部深处的声响摇着窗户。
(……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基于这个肤浅的动机,奏太想到了某个问题,问道:
「为什么文月要……看那么多书?」
被如此询问的文月看向他。
纳闷的眼神与奏太四目交接。
「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
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意图?
他花了点时间思考回答。
「…………应该是因为想知道吧。」
「想知道?」
「嗯,我想更了解你的事。为何你要读这么多书……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你想要独自看书?我想知道。」
这是奏太的真实心声。
构成文月葵这个人的「阅读」究竟存在何种缘由,他渴望理解它。
并非想理解自己一直以来所看着,表面上的文月,而是企图探求本质上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月暂时陷入了沉思,默默无语。
接着犹如要审视奏太般盯着他。
「抱歉,要是不想说,可以不用……」
「……我第一次看书,大概是在五岁左右的时候。」
视线转回桌面的文月开了口。
接着像是在挖掘记忆似的娓娓道来:
「双亲在我懂事前就因为事故过世,经营二手书店的祖父母收养了我。当时……我第一次读到书。」
内容从一开始就沉重无比,文月的语气却彷佛事不关己。
「祖父母家是与店面相连的格局。由于是二手书店,我每天都能尽情看书。毕竟是遥远乡下的环山小镇,除了看书之外根本无事可做……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内心还是孩子的我,或许一直都在逃避双亲离世的事实吧。」
她淡漠地说着,宛如在朗读某本书般。
而奏太既未出声附和,也没有点头。
正确来说是做不到,他说不出话来。
在儿时突然和双亲死别──
家人健在的奏太实在难以估量这带来的打击与悲伤。
思绪还没跟上内容,文月便继续说了下去:
「话是这么说,当时我才五六岁,看得懂的书实在有限,常看的是日本传说故事类的绘本。开始认真阅读应该是上小学的时候吧。」
逐一想起过往的她如是说。
「我想你应该能轻易想像,上了小学后,我便受到所谓的霸凌。尽管我本来就很安静内向,但教学观摩或与同学聊到家人的话题之际,我发现没有父母的我与双亲健在的幸福家庭相比,落差大得根本无法填补,导致我对人际关系变得更加消极。而对爱欺负人的小孩来说,孤单一人的我成了绝佳的玩具。」
依旧是沉重的话题,文月却仍说得不关己事。
「被人取绰号嘲笑、被扯头发、课本或室内鞋被藏起来、书桌被人乱涂鸦……经典的霸凌手段我都经历过了。当时我根本不晓得自己为何会遭遇那些,上学这件事让人越来越痛苦,后来变得很常请假……祖父母也很担心我,似乎曾去跟学校沟通。但毕竟是乡下封闭的学校,根本不可能认真处理一个小孩的个案。」
她语带放弃似的继续说:
「后来我就都待在家里了。因为日子太闲,我读遍了各式各样的书。店内还有汉字的生字练习簿,所以我会自己练习,遇到不懂的词汇就去翻字典,真的读了很多书,就这样日复一日……」
她看似怀念地摸着手边的书。
「看了这么多书后,我渐渐能理解自己为何会被欺负了。你知道吗?霸凌的本质正是排除异己。而所谓异己指的是无法理解的存在,抑或让人搞不懂的事物。人类害怕这些,且会思考该如何排除,就只是一种防卫本能罢了。除臭剂之所以会热卖,就是因为想排除臭味这种异物,要是代换成人际关系──好比说性格不同、肤色或发色不同、家庭环境不同……一旦某人具备这些与自己迥异的要素,人便会视其为异己,为了排除对方而行动,也就是所谓霸凌的本质。」
「原来如此……」
「霸凌」已成社会的一大问题,文月竟能简短地说明成因,奏太只能为她的经验与词汇量感叹不已。
「一旦知道自己被霸凌的理由,心情便奇妙地豁然开朗了。也可以说是让人没劲吧?我只觉得:『什么嘛,原来是这种理由啊。』刚才多少也说过了,人类之所以会感到忧心或恐惧,其实是出于『未知』;会害怕黑暗,是因为不晓得里头有什么。不过多亏有书本,我得知自己遭受霸凌的原因,因此忧心与恐惧那类感情都消失了。」
这种感觉,奏太最近也有所体悟。
之前文月将奏太为何总是察言观色,一味迎合旁人的理由转化成言语之际,他也有种彷佛密布心中的阴霾通通散去般的心情。
「但是同时……我也放弃了许多事。我因为性格与家庭环境被视为异类,总觉得再怎么挣扎都没用。世上有许多研究报告与论文都阐明,但凡人类仍活在相互关系下……也就是只要人类依然会与他人建立连结,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霸凌都不会消失。要消弭霸凌唯有一途──」
她抬起头,以坚定的眼神说:
「就是『不被任何人束缚,不与任何人交流,独自活下去』。」
她会做出那种抉择的理由不言而喻。
「过了一阵子后,我又复学了。毕竟我不想让祖父母担心,也觉得为了那些幼稚的行径而把自己关在家里,未免太过荒唐。我就那样毕业,升上附近的国中,但毕竟是乡下的小型学校,同学跟小学大同小异,我又继续被霸凌──有时是室内鞋被塞图钉,有时则是在厕所隔间内被人泼水,手段倒是升级了……但只要心想『他们都是因为害怕异己才想排除我』,不可思议地,我就能够忍下来。」
文月平静下来的嗓音,宛如静谧流过的河川一般。
「升上国中后,我的阅读量渐渐增加。由于小学时曾被书中的知识给拯救,我认为只要读书,便能理解不懂的事;只要读书,就可以不必面对艰辛的现实。同时也是因为比起现实世界,书中的世界更加有趣刺激就是了。结果越来越沉迷于书中,简直都要把店里的书全都读完似的。」
她眯起眼睛,看似缅怀着那段时光。
「话虽如此,要是看书时一直被干扰也很烦,所以我决定前往新的环境──有着比较不会采取霸凌这种原始行径,智能与理性相对发达的人……也就是决定报考高偏差值的高中。书里的知识告诉我,头脑好的人想像力也强,比较不会己所不欲还施于人,况且聪明的人大多会认为霸凌这种幼稚的行为很可耻,所以我才会报考这所高中,毕竟算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升学主义学校。」
说到这里,时间轴总算连接到现在了。
「升上高中后,我就离开祖父母家,开始独自生活。虽然也会不安,万幸的是结果一如预想,一个人默默阅读,即使拒绝与旁人交流,也不会像小学或国中时一样被霸凌……虽然有一小部分例外就是了。」
她的眉毛不高兴地皱了起来。
忆起午休时的事情,奏太不禁感到有些尴尬。
「我说了稍微……不对,说了相当多余的事情呢。」
她叹了口好长好长的气。
「大致上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文月望向奏太。
表情像是在说:「这下你满意了吗?」
相较之下,奏太则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得知文月如此爱看书的理由,也明白了为何她会选择独处。
在这样的情况下到底该如何回应她,他却不得而知。
像平常那样以轻佻的态度敷衍了事是很简单,但她亲口描述的种种过往实在过于沉重,让他不敢随口发表想法。
(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汗水伴随着焦虑逐渐渗出后背,奏太的嘴巴一下张开,一下闭上,反覆了好几次。此时,他看到了文月的大腿上,那双微微颤抖的拳头。
他这才注意到,她要坦白自己的过去,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一想到原来她是如此地信任自己,话语便自然浮现而出。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呃……那个……我没办法好好地把话顺利组织成句,不过……总之,我觉得你以前真的很辛苦。」
「确实……真的……很辛苦也说不定。但还有书本陪我。」
这么说着的她,宝贝地抚摸着手边的书。
(……这样啊……)
透过文月所说的话,奏太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终于注意到自己对她有着天大的误会。
她总是很冷静,博学多闻得让人以为她无所不知。纵使面对任何困难,都能从那庞大的知识泉源中汲取最适当的应对方法。
他一直以为那样的她非常坚强。
但其实相反。
她是因为脆弱,才会以大量知识武装自己,借此维护自身。
──那只是因为在书店里被书本包围,让我不会紧张罢了。几千本以上的书会带来勇气,引发奇迹,让我可以跟他人面对面交谈。
奏太回想起文月曾经说过的话。
对她来说,书本正是保护自己的盾牌,等同于心灵依靠。
「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对你一无所知,擅自认定你是个坚强的人,还说什么事情不没什么大不了……」
「你别介意,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是我的决定。」
她露出自嘲般的笑容说。
此时──天上降下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打在窗户上。
大雨倾盆而下,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今天,我久违地承受了来自他人的恶意……再次认知到『啊,我果然很弱小』。」
她凄凉地说着,彷佛要遮隐双眼般轻轻碰触自己的浏海。
「之所以不剪浏海,是因为世界很可怕,让我害怕得不能自己──为什么大家都能一脸平静地跟别人讲话?为什么大家都能跟别人面对面?你们是超能力者之类的吗?我搞不懂,完全无法理解。因为没办法理解,让我很害怕。与其这么继续害怕下去,我……」
眼中彷佛点燃星火般展现意志,她接着说:
「我只要永远一个人就好。」
话里听起来蕴藏着强烈的决心。
奏太的背脊窜过一阵战栗。
感觉要是现在不否定这句话,文月……就会飘忽消失了。
「不、不行啦!一个人就好这种事……」
「为什么不行?」
「你问为什么……」
因为想与他人在一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正常?所谓的正常又是什么?
爱因斯坦也说过,常识不过是各种偏见
这同样是文月曾告诉过他的事。
这代表「正常」无法当成材料,否定她想独处的心情。
「之前我也说过,在现代如果想独处,选择一个人也没关系。捷克作家法兰兹卡夫卡同样说过:『只要独处,就不会发生任何事。』」
他发现自己没有足以否定文月意志的手段。
但凡不合逻辑,她就不会接受。
这几个星期以来,奏太已彻底明白了这点。
文月以近乎爽朗的语气,对因语塞而狼狈不堪的奏太说:
「清水同学不需要在意,我只是回到原本的状态而已。」
「原本的……状态……?」
未加理会猜不到话中含意的奏太,文月自顾自地站起身。
「跟我这种异类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露出飘渺的笑容说着,将《沙漠之月》收进书包。
表情让人感到一丝寂寥。
拿起书包的她,不在乎哑口无言的奏太,将手搭在门把上──
「再见了。」
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图书准备室。
留下奏太及凄凉的雨声。
那天以后──文月再也不来学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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