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话 复制品知晓。-章节
隔天早上,我们早起用完早餐后,大家一起去帮忙农务。
收成马铃薯和锄草结束之后,我们原本打算回去富士宫车站,可是多惠子奶奶笑着说我们可以再住一晚。下午还开车带我们去田贯湖,以及富士山本宫浅间大社。
校外教学第二天,也一转眼就到傍晚。
当我们回来时,丰爷爷正好出门分享蔬菜给朋友,我们四个人就在起居室里喝茶休息。
茶水旁边,放着在麻糬店买来的草大福。我边深吸艾草清爽的香气,边大口品尝弹牙的大福。
接着,多惠子奶奶一口就像在问明天天气的语气开口说:
「小直,还有阿秋,你们要不要一起在这个家中生活?」
这是太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看见我们全身僵硬,多惠子奶奶很抱歉地开口说:
「对不起喔,我昨天稍微听见你们的对话。」
「啊……」
因为拉门另一头很安静,大家都不在意。然而其实当时,他们两人还在起居室里。
多惠子奶奶把小巧又可爱的大福又再切成四等分,十分珍惜地吃。她的表情比昨天还要更加平稳。
带着微笑的温柔侧脸,缓慢且珍重地开口说:
「可能是我们多事,可是我没办法丢下你们不管。阿丰也这样说。这是因为我们曾经有小凉才能说出口……毕竟只要活着,凡事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要活着。
没错,多惠子奶奶彷佛说给自己听一般重复一次后,露出些微羞涩的微笑。
「我想你们也有各种状况,对不起喔。不是现在立刻,只是我希望你们别忘记还有这个选项。」
「……多惠子奶奶,谢谢你。」
我小小声道谢,阿秋也低下头。
我们没有对上眼,各自吃掉剩下的大福。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条路,我们至今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要是我和阿秋被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收养,在这个家里生活。
就能一直过着今天这般平稳的每一天,下田耕种,偶尔大家一起去哪里玩,吃饭,道晚安后钻进被窝,迫不及待明天到来。这样的日常生活会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
如果能这样生活,不知道该有多好,不知会有多幸福。我好几次奢望的日常生活,伴随些微的真实感在我眼前展开。
此时,多惠子奶奶把手撑在和室椅的扶手上起身,感觉相当沉痛地小声说:
「因为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没办法和另外一个你们一起生活啊。」
「……咦?」
我有种从睡梦中醒来的感觉,忍不住回问。
「我稍微出门去附近,大概三十分钟后回来。」
多惠子奶奶似乎没有听见,用相同温度的微笑走出起居室。呆然目送她离去,我在心中反刍她所说的话。
该怎么说呢?刚刚那句话让我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感。彷佛绝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情,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此之类的……
某人的智慧型手机铃响起,吓得我身体一颤。
阿秋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一看,皱起眉头。
「是爱川打来的。」
素直?
阿秋按下萤幕上的按键后,立刻开扩音。
「喂。」
『……是我。』
从智慧型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无庸置疑是素直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她背后的人说什么,可以听见吵吵闹闹很多人的声音。
一旁的望月学长叼着小叉子愣住,大概是因为这个声音……正确来说是机械合成的声音和我的声音十分相似。就算知道本尊和复制品的事情,我也非常理解他吓一跳的心情。
虽然这样说,我也不曾亲眼见过阿秋和真田同学同时出现的画面,反之亦同。
不知为何,多惠子奶奶留下的那句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因为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没办法和另外一个你们一起生活啊……
『你还在富士宫吗?小直也和你在一起吗?』
阿秋看我。见我不打算说话后,他只回了一句:「在。」
『我们有点事情想说,可以和真田……和阿秋一起,现在把你们叫来京都吗?』
我和阿秋面面相觑。
除了发生什么紧急事态之外不作他想。就这样来看,虽然素直的声音没有焦急,有急事应该是真的。应该有什么事情让她没有办法等到明天晚上回静冈。
从对话内容听起来,真田同学似乎也在素直身边。
「等我们一下,我之后再回电。」
阿秋先这样婉拒,然后暂时挂断通话。
「小直,要怎么办?」
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立刻点头。
「我不想去。」
然而我如此明确地回答。
面对本尊的召唤竟然说不想去,我没资格当复制品。如果这个有考试,我会被盖上不及格的烙印。
但是我不想去京都。
我想留在这里。想要装作不知道对我不利的事情活下去。多惠子奶奶也说了我们可以住在这里。
我无声地如此控诉,可是阿秋的黑色眼珠中没有一丝迷惘的神色。
跟小孩子一样耍任性的我完全不同。
即使如此,我仍然期待着一缕希望开口询问:
「阿秋,你要怎么办?」
「我想要回应秋也的召唤,所以我会自己一个人去喔。」
果然,阿秋干脆至极地说。
他为什么能这样作出决断呢?我们明明怀抱相同的不安,阿秋难道不会踌躇吗?虽然感到不甘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并非如此。
阿秋也和我相同,或者可能比我更不安、更恐惧,他只是即使如此也不逃避而已。
那么我也得作好觉悟才行。因为我其实明白,如果不好好面对,将来有天会后悔。
「……不,我也去。」
阿秋看着我的眼睛。聪明的他大概看穿这是违反我真心的抉择。我点头表示即使如此也没有关系,他似乎接受了。
望月学长对着空盘双手合十,阿秋对他说:
「就是这样,望月学长,我们接下来要去京都。」
「……嗯?京都?」
望月学长睁大眼,发出状况外的声音。
他应该也听见电话内容才对,可是仍旧一头雾水的感觉。我决定从头开始说明。
「我和阿秋现在要去京都。我想这边只会留下我和阿秋身上穿的衣服,以及我们的行李。如果学长可以帮我们把衣服放进洗衣篮中,我们会很感谢。」
「拜托你了。」
阿秋也看准时机低头拜托学长。
望月学长则是俨然很头痛般按着头挥挥手。
「……不是,等等等等等等。」
我立刻察觉了。
「我知道学长想说什么。不付交通费就去京都,这样不行对吧。」
「不是,完全不对。我不是想站在铁道公司员工的立场说话。」
那么是怎样?我轻轻歪头,望月学长的脸颊微微泛红。
「你真的懂吗?我是男的耶。把学妹身上的衣服还有内衣等……这样会有很多与道德相关的问题吧?」
大概是我呆愣了一下,望月学长接着转头看向阿秋。
「阿秋,你无所谓吗?让其他男生拿你女朋友的内衣耶?根据状况,即使是意外,那个……就是……我可能会摸到耶。」
「这样啊。」
可是阿秋的反应很冷淡。
「因为是望月学长啊。」
「嗯,因为是望月学长啊。」
望月学长全身无力地大叹一口气。
「我可以当作你们很信任我……对吧。」
我和阿秋频频点头。
望月学长有点怨恨地交互看着我和阿秋,似乎努力把更多怨言吞下肚里去。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也会跟多惠子奶奶还有丰爷爷他们说一声,你们就赶快去吧。」
「谢谢学长。」
「所以,你们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回来吧?」
我支支吾吾地说:「呃……」
虽然昨晚简单说明了复制品的机制,光是那样没办法真正理解吧。望月学长没有复制品,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有办法回来。如果被叫去京都,去了就回不来,是单行道。」
学长歪头。
「那你们的行李要怎么办?」
「可以请望月学长带回静冈吗……」
「我?扛三人份行李?」
「呃……处理完素直他们的事情之后,我们会再联络学长……」
大概非常敬佩我们的毫无计画性,学长无言以对。可是他用力搔搔头,态度粗鲁地丢下一句:
「总之先去更衣室把洗衣篮拿过来!这样一来就可以尽量不摸到了。」
「我知道了!」
我手拿洗衣篮,如一阵风回到起居室,阿秋正在打电话给素直。
还没听到来电答铃响起,素直已经接起电话。她大概一直握着智慧型手机等着。
『你们讨论好了吗?可以吗?』
「嗯,可以喔。」
我从旁朝话筒回答,素直静静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小直,消失吧。』
下次再被唤醒时,我站在京都土地上。
◇◇◇
「咦?」
睁开眼的瞬间。
首先,我目瞪口呆地不自觉低呼。我的视线不是看着站在正面的素直,而是更前方辽阔的风景。
薄云拖曳的夕阳天空,染上红色寂寥色彩的山棱线。
悠然流过嵯峨野与岚山间的桂川,横越河上的是渡月桥。我现在站立的地点,是可以远眺渡月桥以及整片枫红山林的桂川河岸。
从这边也能清楚看见以夕阳为背景,走过渡月桥的人群。身穿和服的外国人,追在奔跑兄弟后方的母亲,以及拍手兴奋吵闹的校外教学学生。
悠哉骑自行车的男孩,他们家大概就住附近。桥上有公车和自小客车来回行走。虽然是岚山具代表性的观光景点,渡月桥对当地民众来说也是生活道路。
欣赏这个景色的我,彷佛这会儿才回想起来般轻轻发抖。在人烟稀罕的河岸上,大概没有阻挡狂风的手段,盆地京都超越想像的冷,冬天正式到来的气息比静冈更加浓郁。
「会冷?」
彷佛让给绝景般往后退一步的素直歪头。会冷的理由不只外界的温度,也因为素直现在的打扮。
眼前的素直,宛如雪兔般可爱。她身穿漂亮山茶花花纹的白色和服,搭配优雅的深蓝色腰带。正因为和服的花纹简单,更衬托出她绝美的容颜以及外貌。
光泽亮丽的长发在侧边编成辫子之后往后脑勺挽起。我回忆她几小时前的记忆,她似乎去租借和服的店穿和服并做妆发造型。
低垂围着毛茸茸皮毛的脖子,我当然也是相同打扮。难怪手脚这么冰冷。
只穿分趾袜和草鞋的脚莫名感觉熟悉。我回想起日夜练习话剧的时光,同时摇摇头。
「还~好。我想等一下就会习惯了。」
里面有穿内搭衣,而且肚子和背上似乎都有贴上暖暖包,防寒对策做得很完善。
素直点点头说:「这样啊。」在她后面,我也看见真田同学和阿秋。
他们两人也穿着和服。偏灰色调的深褐色和服乍看之下不起眼,但是搭配上金褐色腰带后色彩鲜艳,给人穿惯和服的感觉;稳重的黑色羽织看起来好温暖。
我很客气地注视真田同学。注视这个和阿秋不只是长得相像,理所当然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阿秋至今从未被消除过一次,持续生活到现在。他先前曾开玩笑说:「我被消除之后再次出现,可能会变成大胖子。」不过见他外表几乎没有差异,让我放下心来。要是阿秋突然变胖,尽管不至于连百年之恋都会冷却,至少我会有所动摇。
可是先别说体型或是剪短的指甲,最明显产生的变化是头发长度。
真田同学最近去剪头发了吧。虽然发型几乎没变,阿秋的浏海稍微变短了点。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几公厘浏海,我真想要再多摸一下。
只不过像这样并排在一起,一目了然可知谁是阿秋、谁是真田同学。
真田同学有点畏畏缩缩且惴惴不安的感觉。他只是不停偷觑素直和阿秋,几乎看也不看我一眼。
素直瞥了一眼真田同学后说:
「真田还没好吗?」
「咦?」
真田同学露出困惑的表情。
「算了,无所谓啦。」
素直似乎自顾自地认同了什么。
我不清楚这段短暂对话的意义,把视线拉回到素直身上。
对一身美丽和服装扮的素直,对比任何人漂亮的素直轻声问:
「素直,旅行愉快吗?」
我在心中角落期待她会一如往常回我:「很无聊。」
「正如你所见,我玩得很开心。」
素直挥动和服的衣袖给我看。
她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底,带有三崩花纹,设计很简单的口金包。她从家里出发时没有带这个出门,是跟和服一起租借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沉默以对。
今天的素直,感觉和平常有些不同。大概是对此感到不知所措,我没办法好好找出素直穿和服之前的记忆。
「总之先坐下吧?」
素直若无其事地在河岸旁的阶梯坐下来。
大概是模仿她吧,真田隔着一段距离一脸困惑地蹲下来。阿秋也在他旁边坐下,我也默默听话。
「突然把你叫过来是有原因的。有个东西想让你看。」
「……嗯。」
我用叹气般的声音点点头。其实光是点头都觉得很麻烦。
不只这个十一月,从九月下旬左右开始,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素直到底想要做什么?才听她说要我暂时代替她去上学,接着就对我说接下来她会自己每天去上学。
就算询问理由,她也什么都不说。我总是被任性妄为、随心所欲的本尊耍得团团转。
这是类似所谓迁怒的感情,但是我不管迁怒还是愤怒,都无法克制想对素直发泄。
素直没有发现我厌烦的心情,白皙指尖操作手上的智慧型手机。
「我在校外教学前参加的共通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总之我先接下素直递过来的智慧型手机。
我知道校外教学出发前一个星期,素直在家里考了模拟考。班导通知大家,虽然不强制,想要升学的学生请各自参加考试。
素直和妈妈讨论过后得到允许,做好不熟悉的申请手续也缴交了考试费用。
她考了英语、数学和国语三科,各科满分皆是一百分。素直耗费珍贵的一整个星期日,透过网路应考。
智慧型手机画面上大大显示写着「确认成绩」的冰冷按键。都到这个地步了,只要动动指尖就可以看见素直的模拟考成绩。
然而,为什么让我来?
困惑的我看素直。她明明意识到我的视线,皱起细眉的她只是看着桂川水流。
她眺望着河面,夕阳光辉穿透她后脑勺的头发闪耀金黄光芒。
「我还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没有自己对答案,也还没有亲眼确认结果。」
「可以让我第一个看吗?」
「可以喔。」
她都这样说了,我没有看以外的选项。
尽管踌躇,我还是点下按键。「啪」的一声画面转白。
不用往下滑,一眼就能确认三科的成绩。
没有对无言的我展现烦躁,素直慢慢开口询问:
「各别是几分?」
我好好确认没有看错之后,把成绩说出口:
「英语四十四分,数学五十二分,国语是六十二分喔。」
要是从客观判断,大概很难说全部都是好结果。右边判定栏位上的英文字母,没有一个A或S的文字。
不过我知道。
素直不擅长念书。她能考取这样的成绩需要相当的努力。
我代替她去上学约一个月的时间,素直躲在自己房里埋头念书。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会问我,每次解错题都会把笔记本弄皱,然后重复解同一个问题好几次。
从旁边看,素直小小的侧脸交错出现放心与失望这样复杂的表情。即使如此,当她发现我的视线时,仍旧昂首挺胸摆出一副「怎样样?」的样子。
我之所以感到有点痛苦,或许是胸前的绑绳绑太紧了。
「如何啊?我只要努力,也是能办到的对吧?」
过了一会儿,素直低头叹气说:
「……也不是值得自豪的成绩。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
「才没有这回事喔。」
我身体边往前倾边摇头。
不管其他人怎样看不起素直,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厉害。我没有错过她确实想要做出成果的努力碎片。
「因为素直平常没有好好上课,总是在看窗外,或者在玩自己的头发。短短时间内可以把成绩拉到这个程度,你真的、真的好厉害。」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后,听到这段话的素直噘起嘴巴。
「唉,你那样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是啊。
素直彷佛想要表示她不信任我,不过最后就像放弃计较般改变话题。
「你还记得青陵祭隔周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嗯。」
我不可能忘记。素直对着哭累的我说的那句话。
素直手撑地面慢慢起身,我专注看着打直腰杆站着的她。
「考试的日子,身体不舒服的日子,每天,永远。接下来我会努力不逃避,我会……自己用力努力,我下定决心了。」
把那句话的后续,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口的素直,脸颊因为紧张而染红。
「我尽自己现在的全力参加了模拟考。尝试鼓励没办法来上学的朋友说,有我在所以别担心。平常一天不缺席去上学,也尽情享受校外教学,这两天去逛了很多地方……因为我想着,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这样做。」
素直结结巴巴地一句接着一句说。真田同学会哑口无言,或许是惊讶他自己被形容为朋友了吧。
用力皱起眉头,用力得几乎教人心痛的素直继续说:
「接下来,我不会再把讨厌的事情和辛苦的事情,全部推给你了。基本上,我打算用这次的事情来证明……就这样。」
素直无力地「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
额头冒汗,喉头在发抖。她的声音非常难以听清楚。
而接受这个笨拙告白的我迟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同时还笑着。难以忍耐而苦笑着说:「那是怎样。」
因为真的是这样嘛。
「素直,你太难懂了。」
我确实是素直的复制品。
但是我并不知道素直深藏在心底的真正心情。无法正确读取素直重视的目标,藏在心底的重要心意。
因为我,是这样的你的复制品啊。
「超级、超级难懂的啊,素直。」
每次开口,我都快哭出来了。
她怎么会如此笨拙,为什么这么麻烦?然而这样的素直,让我感到无比怜爱。
和我面对面的素直双眼湿润。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带着相同的表情。
「……对不起,小直。对不起。」
素直有点迟疑地伸出手,我则接下她伸出的双手。
「对不起。到今天为止,真的好多、好多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伴随着如同星光洒落的这些话一起,我接受她的拥抱。
我果然还是完全不了解素直。
素直想要往前踏出一步,绝对不是想要报复我,也绝不是想找我麻烦。
素直……素直,素直啊……
对自己的人生。
作好要用唯一一个她活下去的觉悟了。
逞强地看着前方对我说:「我要出发了。」她这么说是为了告诉我,她不会逃避,会努力,要我好好看着她。
我错判素直,小看素直,误判她的决心了。
我为什么无法祝福她呢?为什么不替她加油呢?为什么从来不曾说过「路上小心」、「加油喔」呢?
我终于回应一句话:
「素直,你好努力呢。」
「……嗯。」
素直害臊地点点头,我也迟了一会儿想把双手绕到她的背后。
我原本这么打算,但是阿秋的声音把我从彷佛作梦的感觉中拉回现实。
「小直,你的手指……」
他语尾颤抖着沙哑。手指?这声音的不对劲感让我抬起头。
一看,我的手指变得透明。
我想要绕到素直背后的双手手指,从指尖到手腕部分逐渐变得透明,已经能看见另一头冬季干枯的草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毫无紧张感小声地问,但是没有人回答我。每个人都无法理解这现象的意义。
但是,我也相同。连惊声尖叫都做不到。只是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边看自己的身体转眼间消失。
毫无与之抗衡的手段,我就像融化在空气中,变得不切实际。
或许因为一点也不现实,这是相当美的画面。就在我看得痴傻时,我的手指、手腕、手臂、肩膀……
「小直!」
阿秋大喊我的名字,抓住我即将消失的双肩。
用力把我往后拉,强硬地将我从素直身上扯下来。阿秋也跟着我倒在草地上,这股冲击终于让我回过神来。
我的身体刚刚……就快要消失了?
我几乎要裂开般睁大眼,然后举起双手。我做不到。侵蚀停在我的肩膀没继续往下。纵然不上不下停住了,消失的双手没有恢复。
「什……咦?啊、啊啊…………」
「小直,没事的。小直!」
我无法起身异常惊慌,如濒死的鱼一般嘴巴一张一阖,阿秋的手摸着我的肩膀。
「小直,没事。没事的,你冷静下来。」
阿秋应该也一头雾水。从他哽咽的声音显而易见。
即使如此,他温热的臂膀环抱我的肩膀。阿秋手的触感,在黑暗大海中、在昨晚的寝室里告诉我「只要有这双手,我就没问题」的手拼命将我留在此处。
我的喉咙短促呻吟。闭上的眼皮间流出泪水,同时在眼睛深处用力将模糊不清的自己拉近。把即将裂成碎片的自己拉近、留在身边。
好好呼吸。吸入氧气,然后吐出二氧化碳。做这样理所当然的行为。如果不有意识地去做,已经没办法好好做到了。
「……小直。」
在那之后经过数秒,或者经过几分钟。
听到阿秋呼喊的我,睁开不知被汗水还是泪水润湿的眼,战战兢兢地确认。
我的双手出现了。我握拳又开掌,交互看着粉红色指甲,也可以自由张阖。我眨了好几次眼重覆确认,没有任何一处变得透明。
即使如此仍然无法信任。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双眼现在不是透明。
我从紧绷的喉头挤出声音询问:
「我……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喔。」
「我在这里对吧?」
「在这里。我看得见,你确实在这里。」
阿秋点了好几次头,几乎让我担心起他会不会脖子痛。
我借助阿秋的帮忙慢慢起身,全身冒出讨厌的冷汗。河岸旁的空气非常冰冷,让我清楚知道这不是恶梦。
「……为什么?」
彷佛照镜子一般,在真田同学帮忙下起身的素直非常错愕。
「唉,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没人看这边?小直刚刚差点要消失了耶……」
我就在不理解这句话的情况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呆站在原地的我,耳朵捕捉到吵闹的声音。仰首一看,河岸上的散步路线上有非常多观光客在行走。
仔细想想,为什么素直会在渡月桥附近这人潮众多的地方把我们叫出来呢?比如说饭店房间或卡拉OK包厢等,应该有更多安全的选项。
我和素直不曾同时存在于外人目光之下,至今和她几乎仅限于在自己的房间内见面。素直极为小心注意,不让家人或其他人看见我和她同时出现。
突然有个不知名的陌生脸孔往下看,我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肯定正在比较我和素直,要被人发现了。
然而无论是谁都开心地聊着天走过,我的恐惧没有发生。
「……?」
我皱起眉头。有什么不对劲。
同卵双胞胎光站在一起就会吸引众人目光。倘若是相同脸孔、相同身形,而且身穿相同服饰,就更应该会惹人瞩目。
或许是身穿和服的素直太美,好多人频频回头看,可是没有一个人感到怪异。
不对,不是这样。果然很奇怪。
为什么路过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看我跟阿秋呢?
「爱川同学,她在那里吗?」
从旁边传入耳中的声音让我身体一抖。
踏着小石子路靠近的,是脚踏靴子的佐藤同学。她的短发用鲜艳的花朵发饰点缀,身上和服大朵的梅花是华丽的深紫色,更加衬托出她本人凛然的印象。
素直顶着疑惑表情轻轻点头。佐藤同学则就像在寻找东西般东张西望之后,转而面向真田同学。
「真田同学呢?」
真田同学「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气,彷佛在表示终于有人问他了。
「在。我确实把他叫过来了,可是从刚刚开始,爱川好像也没看见,所以我超混乱。」
「咦?你把他叫到哪里了?因为我哪里都……」
素直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感觉歪着头。
听他们三人鸡同鸭讲的对话后,我终于发现。
不对,我必须承认自己早就已经发现了。所以比刀尖刺上我的喉头更早一步,我自己说出口:
「我不存在。」
素直和阿秋同时转过来。真田同学和佐藤同学仍然没有反应。
我一边祈祷着声音不要发抖,再次重复一次:
「此刻,在真田同学、佐藤同学以及其他人的世界中……我和阿秋不存在对吧?」
不存在。看不见。
这句话让素直的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
大概察觉到这个话题,佐藤同学双手合十迅速说:
「对不起,拜托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在醒目的地方把复制品叫出来的人是我。我对他们保密理由,所以请别责怪他们两人。」
佐藤同学面对完全错误的方向继续说:
「明明我自己以前也曾经有过复制品……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我曾经有过,我对复制品的存在半信半疑。」
佐藤同学这句话和记忆产生共鸣。不是我的,而是素直校外教学中的记忆。
素直的所见所闻,全新得知并说出口的推论。宛如雪崩般的记忆洪流差点吞噬我,我拼命地稳住脚步。
如同翻阅故事书页般试图努力读取。长得很像百奇的千本鸟居、男生对素直的告白、泪湿的视线、玉米浓汤罐……
「幻想朋友或多重人格障碍等,或许有许多名词可以来形容现在的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可是我觉得都不太对。」
佐藤同学面对素直。
「爱川同学,你读过芥川龙之介的《齿轮》吗?」
「……没有。」
「嗯,我想也是。」
佐藤同学表情认真地点头。素直大概觉得被瞧不起,所以有点不开心。
「但是,推荐我看《奔跑吧,梅洛斯》的文艺社小直同学应该曾经读过吧。如何呢?」
我祈祷着缓缓点头,可是佐藤同学仍旧看着不对的方向。她接下来对虚空所说的话,和我回想起来的差不多。
《齿轮》是芥川龙之介晚年的作品,被认为芥川以自己为雏型撰写的主角「我」,为了要出席朋友的结婚典礼而外出,听人说起穿雨衣的鬼的传闻。在那之后,「我」多次目击穿雨衣的男人,听到姊夫因为身上雨衣被扯住而被辗死的事情后,开始害怕起来,这个该不会暗示着「我」自己的死……
而在作品中,曾经提过以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第二个我──德国人所谓的Doppelgaenger幸好没让我自己瞧见。可是当上美国电影明星的K君夫人曾在帝国剧场的走廊看见第二个我。(我还记得K君夫人突然对我说:「前阵子没机会和你招呼问候。」让我一头雾水。)除此之外,已故的某位独脚翻译家也曾经在银座的某间香菸店里看见第二个我。
「至于我想表达什么,就是看见分身体的目击者,都不会同时看见本尊。虽然世界上也有例外,事到如今也无法判断那是真是假。」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停眨眼。真田同学代表大家开口: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是事情吗?正因为本尊不可能在那边,大家才不会吵吵闹闹地说有分身啊。」
「但是,如果在场的只有一个人,就不清楚当时被目击的是哪个吧?过几天和本尊确认之后,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那是……」
「复制品上学时,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真的在家里吗?」
我感觉佐藤同学直视的眼神好恐怖。
被这道眼神射穿的素直和真田同学会有多紧张呢?不仅因为身穿不习惯的和服,他们两人的上半身看起来紧绷僵硬。
「有第三者看见你们两个吗?有人在旁观察到吗?因为白天不能被认识的人看见,你们两个应该完全没外出吧?」
如果只是连珠炮净说些想说的话也就算了。
可是佐藤同学相当冷静。面对折着手指逐一摆在面前的疑问,没有人能开口插话。
「你们说在和早濑学长的篮球对战之后,你们四个透过电话通话了。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在家里,小直同学和阿秋同学在体育馆中。但是你们彼此都只是听见『疑似当事者的声音』……并没有实际看见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吧?」
素直和我至今从未被任何人看见我们两人同时出现的场面。借用佐藤同学的说法,没有人同时观察到我们。
九月中旬,我和阿秋一起去电影院。同一时刻,素直和小律一起去吃饭。
不过那时也相同,小律并没有亲眼看见我和素直站在一起。
「既然如此,等等喔,真田昨天说的前学生会长那件事情又如何?」
脸上冒出冷汗的素直挑衅般,目光锐利地看着佐藤同学。
「母亲看见两个女儿陷入混乱,父亲把其中一个女孩寄放到祖父母家里去。既然如此,那表示双亲同时认知到她们两人存在吧?」
素直红着一张脸如此主张,彷佛袒护着我。
听到她这样说,佐藤同学也毫不动摇。
「森凛凛会长的事情啊……其实我听闻到这件事情时,感到有点奇怪。自己手上牵着一个孩子,又出现另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因此陷入混乱,甚至还病倒了……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佐藤同学冷静地点出我至今甚至不觉得有疑问的部分。
「不对,因为不是听本人说,说不可能或许过头了。可是以现状为基础,应该有更容易理解的解释吧……当时的森妈妈,或许根本没看见凉学姊。」
「没看见?」
佐藤同学没有听见我的低喃声。
我转动沉重的脑袋,试着站在森妈妈的立场上思考。有个女儿叫凉未的母亲。想像着她,我自然而然地把她和素直的妈妈交叠。
「要去短剧发表会的那个早上,五岁的森凛凛学姊从后面追上去后如此说──」
对不起喔,分身妹妹。我还是要跟妈妈一起去幼儿园。我会乖乖参加短剧发表会扮演继母,所以分身妹妹可以在家里等我吗?
手上牵着小手的触感,不知在何时消失了。原本在身边的女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看着空气说话。
她无法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孩子在说什么?究竟在这么拼命地说什么呢?
仔细观察,她的视线前方出现自己握着什么东西的右手。只留下残留小手温度的右手。
凉未,怎么了?分身妹妹是谁?当她这么一问,女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她现在也在妈妈身边吧?和我长得一样的女生,不就在那边吗?
身体因为恐惧发抖。女儿疯了。
这孩子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她看见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母亲边哭边打电话给丈夫,让丈夫从公司回家。
尽管丈夫感到困惑,仍旧假装相信边哭边主张意见的女儿。就在这边呀。确实有另外一个人呀。他边点头边带领看不见的什么坐上副驾驶座,接着为了让哭不停的孩子能听懂,还仔细说明。
接下来啊,凉未和分身妹妹不能一起生活。不过爸爸会负起责任把她带到奶奶家去,所以你放心等着,陪在妈妈身边,听懂了吗?
丈夫上车发动车子之后,没多久便听到警示音。
警告安全带未系的刺耳声音。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副驾驶座上,出现了一位和女儿一模一样的女孩。
「……这几乎全是想像,可是我想应该没错。」
不论是对凉未学姊来说,还是对凉学姊来说,都是五岁时发生的事情。发生前后应该也很混乱,她们并没有正确掌握事情全貌;又或许是擅自断定母亲只是装作没看见。
凉未学姊的母亲,连看都不想看凉学姊,把她当作怪物。凉学姊如此解读,可是那或许是误会,单纯只是凉未学姊母亲的眼睛没办法同时认知凉未学姊和凉学姊而已。
你或许就是为了这件事,那天才会从空无一物的地方诞生。
今年八月,凉未学姊的母亲来到富士宫对凉学姊这样说。
如今回想起来,这句迂回说词有什么不太自然的地方。创造出凉学姊的人,确实应该就是凉未学姊没错。
然而对母亲来说并非除此。
面对自己眼睛看不见的生物,人类不会将其称为人。
「……这是我的想法。本尊可以认知自己的复制品再自然不过,反之亦然。复制品彼此能互相认知,应该是因为他们存在的楼层本身相同。当本尊不在场时,复制品会暂时移动楼层,可以借用本尊的肉体……我是这么想的。」
本尊和复制品,不会同时被外人认知──佐藤作出如此结论。对于她的话,我应该会承受相对应的冲击。
可是我心中有某处感到尘埃落定。
多惠子奶奶从儿子口中听到详细状况,一开始就清楚这个机制。多惠子奶奶很清楚,素直和我没办法一起活下去,绝对不可能,所以才提议我要不要住她家。
在我被早濑学长推下轨道时也相同。之所以没有留下血迹和尸体,也是因为我暂时向素直借用的肉体在那个瞬间,回到用宗的自己房里了。
只要他人无法观察到此一事实,就不会真的死亡。即使实际感受死亡的我承受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理所当然到无须思考,我才会别开眼。
打从一开始,这世界上就只诞生了一个爱川素直。
这个世界、人们所认知的爱川素直,当然只有一个人。
「…………」
我张开嘴又闭上嘴,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就算我说出什么话,也只有素直和阿秋能听见。
眼睛看地面,倾斜角度几乎不自然的松树树影,胡乱延伸的他人影子,好几个影子在我脚边交叠,欢乐的说话声乘着风响彻周遭。
不管我多努力定睛凝视,其中都没有我和阿秋的影子。
爱照顾人的温蒂不管多么努力做裁缝,都不可能成为彼得潘。这里没有肉体,就不可能有影子。
在充满沉重沉默的河岸边,有脚步声接近。
「怎么啦?你们三人干嘛一脸怪表情,发生什么事情了?」
「吉井同学……」
我呼喊他的名字。不过正如我所预料,他完全不看筋疲力尽的我一眼。
皱起眉头来的佐藤同学,拉拉身穿花俏大红和服的吉井同学衣角。
「吉井,你跟我到那边去一下。」
「咦?为什么?难、难不成,真田,你要抢先我对爱川同学告白吗?」
「别废话了,快跟我来!」
吉井同学滑稽喊着:「讨厌啦!」并且跳来跳去。由于谁都没有笑出声,他只好噘起嘴跟着离开河岸的佐藤同学走。
在场只剩下四个人。
远离真田同学呆站原地的素直一脸惨白。
「对不起,我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我摇摇头说:「不会。」素直没有错。解开复制品机制的佐藤同学当然也没有错。
而是我。该道歉的不是素直。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素直。」
每次把我唤醒时,我就会共享素直最新的记忆。
素直和佐藤同学与真田同学两人聊过之后得知的事情以及发现的事情。非常神奇的,那些与我和阿秋昨晚听完望月学长说的话之后产生的想法有所重复。
本尊和复制品不会同时被他人认知,重要的不只有这一点。
我刻意扬起嘴角,用开朗的声音呼喊:
「唉,素直。」
「……干嘛?」
「素直弄丢的温柔,我知道上哪里去了。」
我轻轻执起素直的手。
她的手很冰冷,可是我想着太好了。就算别人看不见,我还是能碰触素直,还是可以和她分享温暖。
我用双手拉过她的掌心贴在我的胸口正中央。尽管素直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插图021)
「在我身上,素直。就在这里喔,素直。」
素直大眼中泛出悲伤的光芒。
比闪闪发亮的桂川水面更闪耀的光线看着我。
「唉,素直,就在这里喔。」
那是夏日从日本平动物园回来那天发生的事情。
素直对我说:「还给我啊。」无所适从的声音颤抖着。
我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有拿,如此相信着。我没有任何仅属于我的东西,因为我顽固地如此深信。
不过那是天大的误会。
只有素直还记得,自己的绰号被人抢走了。
曾经在心中的重要感情消失了。
「我真的从素直身上夺走了很重要的东西呢。夺走你的名字,夺走你的温柔。」
只要明白之后,事情就真的极为简单。
……和朋友吵架后闹倔强。尽管很想道歉,要是道歉了,对方不接受怎么办?害怕面对这件事情,结果没办法走出房间。
……学校里有暴力对待自己的学长,让人怕得不敢去上学,躲在自己房间角落策划复仇。即使如此,自己也没办法去打学长,更别说直接对峙了。
……不想要在喜欢的男孩面前,扮演坏心眼且惹人厌的继母。既然没办法扮演可爱的公主,起码得好好演出自己的角色,不可以让他感到傻眼,得演继母才行。
……明明想帮朋友,却第一个想着要明哲保身。不想要跟朋友一样被大家忌惮,被大家排挤。但是没办法拯救朋友的自己好没用,对于这点感到更加讨厌。
……被男友抛弃了。想要结束这一无是处的人生。想要投身眼前的大海中化作泡沫消失。真想要快点死掉。
我诞生那天。
素直边哭边求救,喊着谁来救救我。
被逼入绝境之后,素直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离出来。以扭曲的形式实现真切倾诉的愿望,这就是复制品的真面目。
我能够向小律道歉,因为我是温柔的素直。
阿秋可以来有早濑学长的学校上学,因为他是有勇气的真田同学。
凉学姊有办法饰演竹取公主,因为她是有表现力的凉未学姊。
佐藤同学的复制品能够帮助同学,因为她是重情重义的佐藤同学。
阿罗伊奇雅的复制品能把本尊推入海中,因为她是想要死的阿罗伊奇雅。
人常常会有完全相反的两种情绪。举例来说,尽管和同学约好要一起出去玩,早上醒来时感到好麻烦。一旦这份情绪扩大,就会听见恶魔低语说:「临时取消吧。」
这种时候,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分离出自己的一部分。不是感到麻烦的自己,而是只把内侧那个小小的,无比想要出去玩的自己分离出来。
复制品夺走了本尊心中的感情后诞生。因为以此为原动力行动,才能作出和本尊完全不同的行动。
我夺走素直原本拥有的温暖温柔而诞生,阿秋也夺走真田同学心中少少的勇气。
不过失去的东西无法拿回来。挖空的洞喷血,别说能堵住了,伤口只是不停扩大。
我们很扭曲,打从一开始就和本尊有决定性的不同。凉学姊察觉的不对劲说对了,不过也不完全正确。
我们不是从本尊变化而来。
如果借用凉学姊的说词,一点一滴扭曲的,反而是创造出我们的本尊。
说到底,无论是野兽还是人类,本来就是其他东西吧。一开始还记得是什么,后来就逐渐忘记,最后深信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现在的模样吧?
正如同〈山月记〉中的李征逐渐忘记自己是人类一般。
素直逐渐忘记温柔,真田同学逐渐忘记勇气。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一般,慢慢失去。
我轻轻放开素直的手。转头看去,在夜晚即将逼近、梦幻氛围的桥上,只剩下影子的人们来回穿梭。
到底在这之中有多少人记得呢?有多少人能充满自信地说「我从头到脚,和刚出生时的自己一模一样」呢?
我在心中问。是不是忘记不知道丢在哪里的复制品了呢?
还是你和我同为从一个感情中诞生的复制品呢?
「与其说夺走……我想应该比较接近自己擅自推到你身上吧。」
听见素直自嘲的低语,我轻轻摇头。素直也眯起眼睛注视渡月桥。
「……我啊,感觉逐渐忘记温柔了,所以又更加羡慕你。你对每个人都很率真、很温柔。既然如此,那就让小直成为爱川素直就好了啊,我好几次都这样想。然后就开始头痛、肚子痛,完全没办法努力,逐渐习惯没用的自己。」
如果眼前河中发光的白色石头是素直的温柔……那么我就是把那块石头吞进肚子里直接上岸了。
吞下去的石头无法轻易取出,没办法还出来。
阿罗伊奇雅的状况不同。因为她的复制品抱着想死的心情,诞生后不久便独自消失在大海中。
而徘徊生死关头的阿罗伊奇雅澈底忘记想自杀的想法以及复制品的存在。「回归的人鱼公主」这则现代分身体传说就此成立。
既然没办法用相同方法拿回温柔,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只能想出一个方法。就在刚刚,我才亲身体认了可能为线索的体验。
纵然没有确切证据,我确定那就是正确答案。甚至认为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我想,只要素直将我吸收,就能拿回我夺走的东西。」
为了能再次唤出复制品,暂时收纳无法办到这一点。
只要被素直拥抱,如此一来我就能被素直吸收。
或许需要花时间,但是一分为二的灵魂可以逐渐合而为一。这是把我夺走的温柔还给素直,让一切恢复原状的步骤。
知晓一切的我作好觉悟。无论何时,命令都是素直的权利。而在得知许多事情之后的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小直。」
素直呼喊我。
用曾经专属于她的名字喊我,然后接着说:
「小直,你选择自己想要的选项就好了哟。」
「……咦?」
强风吹拂渡月桥。
用发夹牢牢固定脑后的头发一动也不动,可是从被吹乱的浏海间,我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
我原以为素直的表情会僵硬紧绷,但是她的表情灿烂明亮,无比安稳地在夕阳中微笑。
现在的素直怎么会这么美,这么耀眼呢?
她的表情逐渐让我与一起吃一个泡芙时的素直交叠。她看着嘴角沾上奶油馅的我无奈地笑着,伸手帮我抹去。现在的素直和小时候的她有相同温度。
她不是把选择推给我,也不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而是尊重我的意志,想要交给我决定。
素直拼了命想要重绘出,比任何人都温柔那时的轮廓。这样的她现在就在此。
「小直,可以由你来决定喔。你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身体里。」
我的喉头颤抖。
涌上来的心绪令我窒息。无法言语的心情满溢而出,我快要溺毙了。我一度紧咬双唇,努力调整呼吸。
吸一口气,接着吐出来。
素直没有催促我,只是等待,所以我不需要着急。
而且我自己心中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只有一个。
我看着素直的眼睛回答:
「素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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