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复制品丢掷。-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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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饭店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原本这样想,然而我的期待轻而易举遭到背叛。

各自回到房间后,都还没整理好行李就到了晚餐时间。

在那一小时后前往大浴场,但是这也以班级为单位。包含换衣服在内,入浴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总之相当慌乱,根本没有时间可以好好洗去汗水消除疲劳。

可是在那之后只剩下就寝准备,仰躺在窗边床铺上翻滚的我,终于可以把堆积在肺部的气息全部吐出来。

房间是双床房,和我同房的佐藤忙碌出席组长会议。她不仅当班长,还接下组长工作。身为同班同学,对她辛勤工作这点甘拜下风。

以前有人问佐藤为什么自愿当班长,当时她回答是为了让在校成绩好一点,实际肯定不只如此。

断断续续有女生开朗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似乎每个房间都有人跑到其他房间玩。

我想应该不只其他女生房间,应该也跑去男生房间玩了。如果被严密监视的老师发现,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不过那些跟我无关。

我单独待在房内。随心所欲趴在床上的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回顾照片。

交互晃动伸直的双脚,同时滑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呵呵。」

途中忍不住笑出来,是因为整个画面上显示着张大嘴想要吃掉千本鸟居的吉井照片。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他好愚蠢,完全止不住笑。这种无聊的事情,真的跟蠢蛋一样……不过我和真田也一样。今天玩得非常开心,让我老实感觉来参加校外教学真是太好了。

如果知道会这样,暑假前的远足再更认真一点参加就好了。如此一来,或许会稍微有所不同吧。回忆会染上黄色,成为几年后也能怀念回忆的一天也说不定。事到如今不论怎么后悔,时间也无法倒转,所以更让我如此认为。

尽情大笑一番后,我轻轻说出口:

「……好期待明天喔。」

轻声细语没在房内引起回声,彷佛掉进床底下消失。感觉口渴的我翻了个身。

晚上八点四十分。明明手中的智慧型手机也有显示现在的时刻,不知为何我仍旧转过头看床头墙边。因为每次看见嵌在墙中的电子时钟,都让我实际感受现在正在旅行。

我边扭动身体边起身,拉平炭灰色运动服的衣摆。

或许是被暖气的风攻击,我把脚伸进那双被吹到奇怪方向的抛弃式拖鞋。我把智慧型手机收进口袋中,拿起房卡和钱包走出房间。

我握住冰冷的门把,确认房门自动上锁之后在走廊上前进。活动手册上面画有饭店平面图,所以我知道自动贩卖机就在一楼伴手礼店一旁的门走出去的旁边。

电梯似乎停在十楼,所以我决定走旁边的楼梯。每走下一阶,鞋底薄的拖鞋都会发出「啪答、啪答」的声响,听起来好孩子气,让我觉得尴尬。

抵达一楼之前,不仅和同校学生,还和带着小孩的一家人擦身而过。这间饭店很大,不是整间饭店都被学校包下来。

我穿过大厅,走出往内开的门走到外面。出现在黑暗中的小空间,只有不规则闪烁的自动贩卖机光芒孤独照亮着。

设置于墙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空无一人,有靠背的木制长椅也空荡一片。放置室外机的那处,彷佛被风集中至一处般留下菸味。

好的,开始烦恼该买些什么。要买水还是买茶。虽然果汁类的罐装饮料也不错,却可能喝了更渴。

正当我在自动贩卖机前烦恼时,空气摇动。我漫不经心地看去,发现刚刚才走出来的门被人推开。

「爱川同学,现在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边站着男生三人组。

全部都是别班的学生。虽然没见过,话说回来我原本就不擅长认人脸。

时至此刻,我开始后悔离开房间了。「千金难买早知道」这句话真是说得太妙,我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是可以。」

对我说话的他明显露出笑容。

另外两人鼓舞般拍着他的肩膀小声说:「加油。」接着便折返回到伴手礼商店。他们之间的互动像在作戏一般,让我不禁想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来捉弄我的。

独留下来的他在长椅一角坐下。他看着我,我发现对方要我在自己身边坐下,但是我的双脚钉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

京都寒冷的风吹过来,更加强调我与那男生间的距离般穿过我们之间,也让我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

在校外教学中特地找人说话,几乎已经确定要说什么了。

想要找到在后天的自由行动中,可以一起逛京都的女友或男友。想要创造回忆。想要赢身边的人一步。连我也知道有这种想法的学生不稀奇。

「那么,你要说什么?」

反而可说我很希望自己猜错了。

被我低头俯视的男生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但是当我那样催促后,他下定决心般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说:

「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

……啊啊,果然没错。

对完显而易见的答案后,白天的好心情化作沙子从我全身掉落。

我好想要不在意外人的目光捡拾起来。只要拼命捡起来,或许还来得及。实际上又是如何呢?其实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呢?

远方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被抛在如深夜般的黑暗中,得回答注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睛。

「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我边叹气边回应。

这是我从国中开始使用的固定回绝。

被异性告白对我来说并非罕事。以前我还会努力在前面加上「对不起」,可是说出违心之论需要非常大的能量。

我完全不感觉抱歉。觉得很困扰。打从心底感到厌烦。我知道自己只要这样老实说,就会被当成坏人看待。

我今天肯定也会被当成坏人。

他哑口无言一段时间,但是没有轻易退缩。

「那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么没关系吧?一开始只是试着交往之类的,也完全没问题啊。」

这种时候该说出什么话,才可以得到正确答案的判定呢?

「唉,已经说完了吗?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我冷淡回应,把视线拉回自动贩卖机上面。

我不想要逐一去看陌生人大受打击的脸,或是因为屈辱和羞愧而染红的脸。我看到的东西,会和另外一个我共享。

门又打了开来。大概是当监护人的那两个朋友发现冷透的空气在我们之间流窜,赶紧跑出来了吧。

他们三人小声交谈,我只听见片段。告白遭拒的男生很故意地踩响脚步背对我离去。不会立刻追上去,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

其中一个男生说:

「……爱川,总觉得你啊……」

突然有非常强烈的不好预感。

我对站右边的男生有印象。记不清名字的他,国中和国小都和我同校。

身体里的自己瞬间捂上耳朵。不用听没关系。只要快点离开这里就好。我总是用这样的方法保护自己。

然而同时也想着,我得听进去才行。我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来到这里。

决定不再逃避,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想要逃避的我,果然也在这里。

相反的两个我分别往左、往右大为慌张地想要行动。我的身体边喷血边被撕裂成两半。

浑身是血的我,静静地看着两公尺前方蠕动的嘴唇。

……门打开了。

只拿着零钱的佐藤,发现呆呆坐在长椅上的我后举起一只手。

「哦~是爱川同学。我还想说你怎么不在房里。」

我没有回答。佐藤不在意,确认着自动贩卖机的商品。

「你是来买什么的啊?我刚刚才终于开完组长会议。」

佐藤一转动肩膀一边说:「啊~累死我了。」她的侧脸清爽开朗,跟「累死了」这句话一点也不相衬。

数分钟或数十分钟。佐藤转动了我停止的时间。

不知道是因为这样,还是单纯没有隐瞒的力气,我没有装模作样老实回话:

「我刚刚才被告白。」

「哦哦。真不愧是爱川素直,超受欢迎的耶。」

佐藤开朗笑着,同时把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中。

锵、锵、叩咚。抓住取出口吐出的小罐子,佐藤隔了一点距离在我身边坐下。

她手上拿着玉米浓汤。在绿茶和抹茶拿铁等各种商品当中刻意选择这个,大概是对京都的反骨精神造就的结果。

佐藤开盖前先用手指在饮用口下方用力压凹。她发现我疑惑地看着她,于是害臊一笑。

「电视上说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把所有玉米粒吃光,我刚刚突然想到就很想试试看。」

佐藤边呼呼吹凉边小口小口地品尝玉米浓汤。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可以当作没听到。」

「……」

我绷紧身体。很明显她基于好奇,想要问我是谁对我告白。

「他该不会除了告白之外,还说了你什么?」

我猜错了。佐藤在热气中如此问我。

没有必要回答。但是我在这个瞬间彷佛泡澡泡昏头,感觉脖子后方顿时热起来。

我好想说出口。好希望她听我说。好想说。好想坦白。

热度扩散到全身上下。无法阻止只能低着头的我,指甲用力陷进放在腿上的右手手背。

尖锐的刺痛毫无现实感,我注意别让声音颤抖,同时稍微张开嘴。

拜托。

谁都好,拜托听我说。

「『爱川同学还真是没丝毫温柔耶。』──和跟我告白的男生一起来的人这么说。」

「唔恶。」

佐藤彷佛不小心喝到很苦的东西一样,吐舌皱眉。她的舌头染上淡淡的黄色。

「那什么啊,未免太逊了。为什么要温柔对待没兴趣的对象啊?话说回来,连告白都要朋友陪,他当一起去上厕所吗?」

佐藤不停抱怨已不在此处的男生。这些话听起来明明应该很爽快,但是我无法同意。

指甲又陷得更深。

男生对我说的话还有后续。

「他还说:『我以前还觉得你是更温柔的人耶。』……这样。」

「嗯?以前是指?」

那三个人当中,有个人国中和国小和我念同个学校──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么正确作出说明。

因为在佐藤说话之前,我的喉咙深处倾泄出另一串不同的声音。

「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没用呢?」

开口说出自己没用太难受了。

会有领悟到「正是如此」的感觉。感觉胸口正中央被烙下烙印,再也无法从中逃脱。

所以我平常尽可能不说出口。深藏在心中。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只是努力隐瞒。

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没办法好好站着。

「爱川同学,你不用那么在意啦。」

佐藤笑了笑。她笑着说我说出的没用发言太夸张了。

然而我用力摇头说:

「才不是,因为我没办法温柔对待任何人!」

当我发现时,我已经大喊出来了。

我往前倾,弯曲身体,肺脏被压扁,好痛苦,头好痛,眼睛深处热得就像要烧起来。而我喊出口的声音,沙哑得会刺伤听者的耳膜。

指甲划破柔软的皮肤,断续的呼气从齿间泄漏出来。

身体明明没有留下什么伤痕,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我、我也想要温柔对待他人啊!想要成为温柔的人啊!跟那个人一样。就跟那个人一样啊!」

「那个人是……」

好难看。我有自觉这些话不能入耳,但是没办法停止。一直关在心中的东西,边颤抖边满溢而出。对身边人筑起的高墙和薄膜,已经达到极限开始片片剥落。

软弱的我抱膝躲在其中,就要被人看见。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真实无伪的我,就要被人看见了。

「我……这样……总是好痛苦……为什么……总是说出无心之论、冷淡的话。从我的喉咙飞出来,就算想要阻止……也没有用。完全没用。」

好没用。我真的好没用。

没用、没用,总是没有用。

我知道自己是多么没用的人,可是束手无策。

(插图018)

……啊啊。

我是从何时发现,即使和别人在一起也是孤单一人的呢?

一开始肯定是因为外表。

我懂事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外貌相当惹人瞩目,常常被擦肩而过的人用手指着说:「好可爱喔。」三不五时会碰到不认识的人搭讪,或是被偷拍照片。我彷佛生活在玻璃另一头的动物,被当作不经过允许也能擅自拍照的人。

但是我不讨厌自己天生的褐色头发,也不讨厌浅色的大眼、小巧鼻子以及修长的手脚。我不可能憎恨父母赐予我的东西,想要好好地珍惜自己。

所以我决定讨厌的时候要大声说讨厌。

所以我决定不行的时候要愤怒说不行。

我一直觉得自己维持这样就好,可是从某段时期开始,有人会委婉地提醒我,或者在背后说我坏话。

○○最近很冷淡耶。很恐怖对吧。她说话都会带刺。从许多人的嘴中,用各种不同的说法,把我一点也不温柔的事情当成事实说出来,毫不留情地包围我。

那个男生说的话也相同。我不仅不温柔,更是连丝毫温柔都没有。

没有人类该有的温暖。不会顾虑他人。没办法体贴他人。有缺陷。不完美。是瑕疵品。

所以我才讨厌明明一无所知,却稀松平常说出喜欢我的人。

因为我,完全无法喜欢上这样的我。

「其实我很清楚这样也没有办法。因为……我是冒牌货。」

激情冷静之后,只剩下空虚。

明明累得筋疲力尽,脑袋却如水煮般发热。忍耐着阵阵刺痛的头痛呻吟般说出口,听着我说话的佐藤从旁插话:

「冒牌货是什么意思?」

单手压着额头的我,狐疑地看着她。

从凌乱的发间可以看见,手撑着长椅上半身往前探的佐藤热切地盯着我看。她的表情太过认真,让我不小心笑出来。

就算说出这种事情,她也不可能有办法理解。顶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从明天开始和我保持距离。

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事到如今不管变成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抱着想要全都撒手不管的心情开口说:

「……我可以创造出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分身……可以创造出复制体。」

我边顺头发边抬头看昏暗的夜空。京都的天空几乎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彷佛随手拉出深色的布就往天空上贴,这般随兴的黑色绑架了整个夜空。

「一开始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我和年纪比我小的朋友吵架,但是没办法去道歉,当我发现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还记得那个瞬间,心脏激烈跳动。

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创造出自己的分身,我该不会有点特别吧?该不会有出现在故事中的魔女血统吧?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感觉无比兴奋。

「只要我向她求助,她就会凭空出现。好像多了一个秘密的朋友非常开心,我们会瞒着双亲一起玩耍,也常常分享点心。我们猜拳平手的最高次数只有十二次,但是最先会出布的习惯相同……在那之后,我们偶尔会互换来欺瞒同班同学,借此看大家笑话。我们就这样过着每一天。」

身边的人没有反应。

她或许对我突然开始说起妄想而感到无言吧,但是我予以不理会又继续说:

「我以前被大家叫做小直,家人、小律还有其他朋友也这样叫我,所以我也喊复制品为『小直』。」

「小律是那个人吧?文艺社的一年级吗?演阿倍右大臣的?」

佐藤自言自语,看来她很认真听我说话。

因为名叫广中律子,所以叫做小律。因为名叫爱川素直,所以叫做小直。

国小时要好的朋友会简称名字,互相用绰号称呼是铁则,是感情要好的证明。家人都喊她律子,是我第一个开始喊她小律。

小律是温柔又开朗的女生。尽管不擅长念书,对她有兴趣的领域会不停前行,是个知识渊博的朋友。

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我某天发现,小律不知从何时开始叫我『素直』。」

她第一次喊我那时,我没发现。

然而事情过后,就像浪涛般花时间一点一滴朝我扑来,带给我强烈的恐惧与焦躁感。虽然我不死心地抵抗,想着应该不可能,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可是隔天、再隔天,她这么喊我好几次之后,我才终于确定。

「该怎么说呢,小律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我想她很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复制品的存在。所以才会喊我素直,喊复制品小直来当作区别。」

「那是……」

佐藤欲言又止后沉默不语。我表情不变一个地继续把预定要说的话说出口:

「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对小律来说,我变成冒牌货了。」

继续用小直称呼接近原本小直的那个人。

用新的素直称呼和原本小直不同的那个人。

当我领悟到这个事实,好想就此消失。

我没打算责备小律,现在也不恨她。

但是我好痛苦,大受打击。独处时,窝进床铺里时,好几次就这样落泪。

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对小律来说,我会变成冒牌货呢?

「你对复制品没任何表示吗?」

「有。我说自己不能把小直给你,还给我。但是那样没有意义。」

我倾诉出的这句话,没能让她理解意思。带着和我完全相同东西诞生的小直,根本不可能对自己偷走什么东西有自觉。

而且复制品无法共享我的情绪。从她口中听闻之后,她似乎比较类似以观众的身分,透过我的眼睛不甚清晰地看一部电影的感觉。

主角有什么感受,打算要说些什么。只要不明白说出来,观众就只能用各自的观点模糊不清地下判断。

就连伤害我的诸多事情,对于应该知晓这些事情的小直来说,也会解释成完全不同的意义。我鼓起勇气对她说不能把小直给她,或许也被她解释成单纯坏心眼地对待她。

几乎躲进壳中的我,连说话都懒惰。升上国中之后,很明显跟不上课业进度。从小六来潮的生理期也折磨着我,好多事情都不顺心。

就在这个时候,小直提议要教我念书,但是我拒绝她的提议,要她代替我去考试。

正如我所料,小直从隔天起圆滑地扮演爱川素直的角色。完全没发生我心中某处期待的问题或摩擦,从她口中听见的校园生活如童话故事般一帆风顺。

那年夏天,小律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搬家,我在感到寂寞的同时也稍微松了一口气。那对我来说,是其中一个契机。

我下定决心要让自己远离小直,再这样下去会搞不清楚自己。既然小直没办法离开爱川素直,就只能由我有意识地远离她。

首先,我让自己学业不精,也讨厌运动。

别喜欢百力滋,而是喜欢百奇吧。

不仅兴趣嗜好,连在学校过生活的方法也改变。和班上醒目的女生混在一起,一起去洗手间,放学后也一起玩。

「集团中的一人」这个标签让我感到很轻松,代价是和过去的朋友疏远,以及交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

我把自己置身在浅薄的人际关系中,改变一切。我尽可能改变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可是重复做着这些事情,我逐渐迷失,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了。

我……原来是什么样的人啊?

最后倒映在镜中的,是个只有爱川素直外壳的生物。

「这样啊。我之前一直误会了。」

一段时间沉默不语的佐藤开口。

饮料罐应该早就已经凉透,不过她仍旧用双手捧着罐子。这表示佐藤无比专注地倾听我说话。

「我有发现喔。可是真正确定是在青陵祭的准备期间。」

我对她的话没有特别惊讶。

「我还在想,你还真是不会藏耶,然后很仔细地观察了。不过我搞错了。你从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要藏的意思。」

「因为我并没有想要隐瞒啊。」

在被小律看穿的那一刻起,我就认为被其他人发现也无所谓了。我严正命令小直绝对不可以被发现,只是想要借由苛待她来抚慰自己的心而已。

我只能做出这种事情。

「爱川同学,你没想过消除复制品吗?」

「想过喔。这个才真的想过无数次。」

仔细想想是极其简单的一件事情。只要我选择不再唤醒小直这个选项,小直就再也不会出现。因为决定权现在仍握在跟冒牌货没两样的我身上。

这个暑假特别显著,实际上我也好几次起过念头后试着执行。

「然而不行。结果不管试了几次,我还是会找她出来。因为……她才是真正的爱川素直啊。她做什么事情都很顺利。」

不管我怎么忍耐,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朝着虚空呼喊她。我害怕着小直,却也没办法阻止自己向她求助。

明明才短短十六年的人生,我却有好多痛苦的事情。

我知道团体的女生在背后说我只是拿来充门面的。这才理解我被找去挂上「女生聚会」名号的联谊时,她们笑着对我挥手说「你一小时就可以走了」的理由。

也曾经有人哭着说我抢走她喜欢的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说:「爱川同学就是会那样啊,这也没办法。」我根本连那女生喜欢谁都不知道,甚至都不曾说过话也说不定。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将我击碎,无法振作,无法继续承受。如果不求助小直,我就没办法继续活下去。

自己说也很奇怪,但是对小直来说,我大概等同于神明的存在。

小直总是用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表情,以及不安的视线直直注视着我。为了不错过我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字一句,全身绷紧神经。彷佛教养良好,听从饲主命令的狗。

人类和神明无法互相理解,我遭受这种现实打击,也拼命描画出小直所怀抱的幻想,心无旁鹜地守护着。

我常常闭上眼看窗外,尽可能不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只要不看、不听有意义的东西,我就不需要和小直共享,不用让她知道。可以不让她发现我已经降级成为冒牌货,早就已经不是神明了。

在此我轻轻咳嗽。

大概是说太多话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是因为口渴才会离开房间,为什么会变成被人告白,我向人自白的这种状况呢?

我一边感到很愚蠢,再度转头看自动贩卖机时,从旁感受到强烈的视线,然后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佐藤看着我。她投注在我身上的视线认真充满魄力,几乎让我害怕。

感到不自在的我稍微移动身体。

「佐藤?」

佐藤在嘴巴里小声说话。虽然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她似乎在整理思绪。

接着她点点头。

「这样啊。爱川同学,我知道了。我感觉自己能理解。」

佐藤有所领悟的声音,逐渐渗入我干渴至极的内心。

她现在或许察觉到什么。察觉到连我也没发现的什么。我没学乖地如此感觉。

我现在立刻就想问出这件事情,但是佐藤吊人胃口地手抵着下颔,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顺带一提你的状况也和爱川同学类似,我这样解释可以吗?」

我睁大眼睛。

佐藤视线前方的建筑物阴影处,有个修长的人影放弃挣扎般走出来。

「真田?」

「……对不起,我没有打算要偷听。」

搔着脸颊的真田一脸非常抱歉地看着我们。从这个样子看来,他似乎从很早开始就在一旁偷听了。

「话说回来,真亏你注意到耶。」

「可别小看剑道社喔。我靠杀气就能发现你。」

「我可没有发出杀气耶……」

「啊,我知道了。真田同学也要对爱川同学告白对吧。」

接二连三遭到捉弄,真田举双手投降。

「不是,我只是口渴了。我是从那扇门出来的喔。」

真田边说「那扇门」边努努下巴,指的那处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也就是说,他不是从伴手礼商店旁边的门,而是从其他出入口出来的吧。

「爱川,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听见真田这么一说,佐藤用力举手。

「我我我!我要Qoo的白葡萄口味!」

「我没说要请佐藤耶。不过算了。」

真田投硬币之后,连续按同一个按键三次。

他把小瓶的宝特瓶第一个递给我。

「给你。」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耶。

「……谢谢。」

虽然不太能接受,我总之先收下了。毕竟这姑且算是对偷听一事的赔礼。

真田转动退币钮回收零钱,我看着他弯曲的背影打开瓶盖。

我的身体热度似乎比自己想得还高,一口气就把香甜清爽的冰冷饮料喝掉一半。

把佐藤夹在中间,真田在长椅的右侧坐下。休息一会儿之后,佐藤开口说:

「那么,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都能创造复制品……创造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我说得没错吧?」

她再次确认般询问,我点点头。尽管真田稍显迟疑,也仍旧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言不讳地对我这样说。真田当然也是第一次吧。

大家都竭尽全力应对自己的事情,甚至超越本人的自觉。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态度、学业成绩、恋爱及交友关系,只是自己日常生活的延长线上总是与他人有关罢了。

可是佐藤不只有观察力,也不隶属特定团体,俯瞰且仔细观察身边的人,所以才没错过从我和真田身上感觉到的不对劲。

还有另一点。有常识的人只是稍微感到奇怪,也不会对他人说什么。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么你们两位,现在可以听我说个有点长的故事吗?」

我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对我的手指起反应,夜间用的昏暗光芒点亮液晶萤幕。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距离睡前的点名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以上。

碰触长椅的屁股和背有点冷。顺带一提,脚尖也开始变冰冷了。

但是我想要听佐藤说话。

「好啊。」

真田好像也没有异议,默默点着头。

「谢啦。」

佐藤「呼」的一声,大声呼出一口气。

她背靠在长椅靠背上放松力量,随意伸展穿着运动裤的脚。这或许是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一种仪式。

「慰劳会那时的事情啊,我看见森凛凛会长从体育馆中消失……我那时想起来,自己国中时期也曾经有过另外一个我。」

我戒慎恐惧地开口问:

「……这……你的意思难道是,你也有复制品?」

佐藤露出已然放弃的笑容,然后摇摇头。

「已经不在了。」

我无法正确解读这句话的意思。

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小直就算消失,只要喊她就会再出现,死了也会出现。跟我穿相同的衣服,彷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举个例子,假设要好的朋友……小A在班上被人欺负了。」

佐藤现在正在说自己过去的事情。因为理解这点,我没有插嘴,只是侧耳倾听她更加故作轻松的声音。

「我的心中同时存在想要帮忙小A的我,以及想帮也不敢出手帮忙的我。如果可以帅气地替朋友出头,那样当然超棒,可是如果因为这样换成我被欺负、被孤立……人理所当然都会有这种想法吧?」

学校这种地方,常常被比喻成小型社会或国家。

建立起有限人际关系的特殊空间,对团体以外的人排他又封闭,在里头发生的事情大多都不会泄漏到外部。

「我很害怕这件事,但是我好想帮小A。」

右手和左手的食指。外表几乎相同样貌的两个佐藤,互相碰撞不停动摇。

「这种时候要是有一个,可以只以想要帮小A的舍身心情为优先,可以抛弃其他所有事情,只为了友情而牺牲其他所有事情……如果有个这样强大的自己。」

尽管两者溅血也不停碰撞,右手最后终于从舞台上跌落。

接着只剩下左手食指留下。只剩下一个佐藤梢。

「就这样,诞生出来的复制品,是个可以出面袒护小A,大声斥责霸凌者说:『欺负人是不好的行为!』这样充满正义的佐藤梢。」

正义。彷佛嘲讽这个词有多空虚,佐藤扭曲嘴角。

「而结束任务的正义佐藤梢,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被留下来的佐藤梢没被欺负,却如同预料遭到周遭的人忌惮,变成一个没办法好好交朋友,只能半吊子游走在各个团体之间的佐藤梢。说完了。」

佐藤简单说完这与喜剧结局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苦涩结局。

「……你的复制品,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不禁问出口。不以完成任务为骄傲且消失无踪的另一个佐藤梢,现在怎么了呢?

佐藤浮夸地用力耸耸肩,也或者只是感到寒冷而已。

「哪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不管我等多久,她都没有再回来了。」

没再回来的复制品。

不对,不是这样。我为了认真思考摇摇头,咬紧嘴唇。

佐藤刚刚说出的话中有更重要的资讯,不能错过这一点。

「呃──也就是说,复制品是理想中的自己?」

尽管真田吞吞吐吐的,还是开口提出疑问。

「怎么说呢,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同吧。」

我保留意识的一部分听两人对话,仍旧在继续思考。

「理想中的自己啊,不管从哪里都好,快点出现吧!要是这般念咒之后就能创造出来,那几乎是魔法师了吧?如果现代还有魔法师,这样也挺浪漫的就是了啦。话说回来,我更想击出雷电,或者生火或生水之类的。」

「那么佐藤,你对复制品怎么想?」

「嗯~非常接近理想的存在……吧?」

真田嘀咕:「那样和我说的哪里不同?」佐藤哈哈大笑。那是无从捉摸的笑容。

佐藤拿起摆在长椅一角的玉米浓汤,放了这么久之后,现在才继续喝。

她接着倾倒罐子,就像看望远镜那般往里面看,然后心满意足说:「很好!」接着也让我看罐子里。

没有出口的空洞。里面的玉米一粒不剩。这才真的像魔法一样。

「只要大声求救就会凭空出现,这样简直就跟英雄一样呢。面包超人救救我,多啦A梦救救我之类的。」

佐藤语带玩笑。然而她不是胡闹,眼神非常认真。

「还有点时间呢。机会难得,换真田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的?」

「与其说你的,应该说你的和复制品的。除此之外,你也有从他口中听到森凛凛会长的事情吗?如果这部分也能详说,就帮大忙了。」

虽然佐藤装出不以为意的感觉,她提起这个话题很明显是为了给我思考的线索。佐藤大概正在等待我找到和她相同的答案。

怦通、怦通、怦通。

收在我左胸的心脏喧嚣不止。

我和真田,还有佐藤的复制品。前会长的复制品。

为什么会有复制品诞生呢?

为什么本尊和复制品不同呢?

明明外表一模一样,内在却不同的理由。本尊做不到的事情,复制品却能轻轻松松办到的理由。

就算脑袋隐隐作痛,只要用迟缓的速度缓慢运转,自然而然可以找到答案。

当我找到结论时,我产生一种自己的脚边伴随着声响崩落的错觉。

如果是这样,那么复制品──

复制品是…………………………

「……我所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吞吞吐吐说完话的真田用这句话作结,佐藤则对不安的他点了好几次头。

「你说的事情非常有意思喔。谢谢你啦,真田。」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然后啊,我还发现另外一件事情。」

大概因为已经不是当事者了,她露出跟研究员没两样的表情切入正题:

「假如可以,明天小组行动时,我也有件事情想要请你们试试看。至于理由,我晚一点再告诉你们。」

真田被口若悬河说个不停的佐藤震慑住,我则跟他不同,感到疲惫不堪。

好想说「拜托放过我吧」。这样一来,我微不足道的目标会黯然失色。

但是,或许是该偿还欠下的债了。使用复制品欠下的债。完全没思考关于自己和复制品带来的债。

佐藤搅乱停滞的时间,我和真田无从抵抗。因为我们其实也有好多事情想知道。

所以我明天,肯定……得面对不停逃避至今的所有事情。

得面对她才行。我心中只有这个预感。

◇  ◇

「我们家就只有房间多,你们住下来吧。小隼也是从昨天就住在这里喔。」

我和阿秋接受多惠子奶奶的好意,在森家住下来。三天两夜的校外教学,超乎我们预期地继续进行下去。

晚餐时,餐桌中央摆上铁板,要做富士宫炒面……并不是,是做了「时雨烧」这道料理给我们吃。

用一句话来说,时雨烧就是把富士宫炒面和什锦烧组合在一起的料理。富士宫炒面是这个地区的传统乡土料理,听说是作为振兴地区的一环才如此命名。说起静冈的平民美食,应该与滨松饺子并列为许多人会想到的食物。

和普通炒面不同,富士宫炒面使用专用面条且加入猪油渣。加上高汤粉这点,也和我们静冈关东煮有异曲同工之妙。

Q弹且很有口感的面条搭配浓郁的酱汁相当好吃,把面条、高丽菜和猪油渣一起送入口中,猪油渣充满鲜味,随着每次咀嚼,肉汁也在嘴里扩散开来。

碳水化合物与碳水化合物的奇迹合奏,也和摩登烧或广岛烧类似,只有名字是最大的不同之处。

多惠子奶奶煮给我们吃的蒸马铃薯也很好吃。才刚从田里采收的秋季马铃薯沾上满满奶油后送入口中,是松松软软且热呼呼的幸福味道。

我忘记客气又要了一份。明明在牧场吃完午餐吃到饱之后还吃了冰和可丽饼,旅行中似乎可以涌上无限的食欲。

五人共进晚餐之后,我第一个借用浴室。

大家依序洗完澡之后,多惠子奶奶问我们:

「你们可以来帮忙铺被子吗?」

「好~」

原本在看电视的我们从起居室移动。

借给我们当寝室用的房间,是起居室旁边的房间。

用拉门隔开、相连的两间和室,听说平常大多当作客房使用。我在心中逐一数着气味清香的榻榻米数量,靠近起居室这间有三坪,另外那一间有四坪,加起来总共七坪。

关上挡雨窗的窗户旁点着蚊香,我和阿秋把壁橱上层,望月学长把下层摺叠整齐的被褥和毛毯拉出来。

「阿秋,你拿那边。」

「喔~」

「我喊一二三就拿出来喔。一、二、三。」

我们抱着两端一般拿起来在榻榻米上摊开,这样好像合宿一样好开心。望月学长大概是昨晚也曾经铺过床,速度比我们还快。

我们迟了一会儿也把只有半坪大小的被褥铺好,把两个枕头相互依偎般排好。这样一来就结束工作了。

……虽然我想这么认为,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用想也知道,被褥的数量不够。我用力转头确认壁橱的每个角落。

可是没有答案藏在壁橱里,也不见睡眼惺忪的哆啦A梦。

「壁橱空了耶。」

「……是啊。」

这样该不会是要我们在同一张被褥上共眠吧?还是说,应该去跟多惠子奶奶说被褥不够才好呢……?

就在我们两人全身僵硬站立时,来看状况的多惠子奶奶手贴着脸颊说:

「唉呀唉呀,真对不起,被褥不够呢。我从另一边的壁橱拿过来喔。」

我们的脸红透,停止的呼吸好不容易才终于复活。从头看到尾的望月学长不停窃笑说:

「你们两个果然在交往吧。实在太明显了。」

虽然还发生了这个小小的事件,总算准备好床铺了。

望月学长铺在三坪房里;我和阿秋铺在四坪房里,阿秋睡在正中央。

我穿上自备的格纹睡衣,跪坐在被褥上看他们两人。

阿秋正在做每晚都要做的伸展操,他似乎把照护重点摆在右脚上。望月学长则躺在被窝里滑智慧型手机。

要什么时候说出口呢?我既兴奋又期待。吹干头发也刷好牙,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是我抓不到开口的时机。

正当我在烦恼着要现在说,还是五秒后说时,望月学长随口一句:

「差不多该睡了吧。」

「什么!」

我突然发疯似的惨叫。

因为夜晚明明才刚开始。望月学长对不知所措的我皱起眉头。

「你干嘛突然叫这么大声。」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继续踌躇。

我把手朝天花板用力伸直,然后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想要玩枕头大战!」

因为这是我们的校外教学耶。

说起校外教学,当然不得不提枕头大战。互相丢枕头到老师生气为止,关灯之后也要热烈讨论很在意班上的谁,或是喜欢谁之类的。还会说些「其实我打算在校外教学对谁谁谁告白」之类的秘密。

国小的合宿露营以及国中的校外教学中,素直都似乎事不关己地七早八早就上床睡觉。

可是我想试试看。想要用尽全力挑战充满青春气息的活动。

望月学长有气无力地看着跟气球一样用力喘气的我,用下颔点枕头的数量给我看说:

「就算要大战,枕头也只有三个。」

「如果是坐垫,要多少有多少喔。」

不知从何处传来具威严的一句话。

在横躺的望月学长另一头,连接起居室的那扇拉门被人打开,接着大量坐垫从那一头被推进来。

正当我被堆叠成山的坐垫说话这件事吓到时,丰爷爷突然探出头。

「尽情玩闹吧。」

丰爷爷笑眯眯说完之后关上拉门。

得到屋主的正式许可,我笑弯嘴角站起身。

「既然已经得到许可了,就让我们立刻来弯啊!」

可是我没办法说完「来玩吧」。

正面遭受枕头攻击,我往后倒在被褥上。把手边的枕头丢出来的人是望月学长。

他不由分说便抢先攻击。大概是看不下去,阿秋不禁抱怨:

「望月学长,你刚刚那击不是对女生的攻击吧?」

「没问题吧?只是丢枕头而已。」

学长似笑非笑地转动手腕。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变得很有干劲。

「虽然是枕头,里面感觉有装红豆之类的东西,被打中应该颇痛的耶。」

边听着两人争执,深陷被褥中的我用力起身。

「看吧,没什么大问题吧?」

我张开双脚继续坐着,微微低头摸鼻子。

「嗯?爱川,你怎么啦?」

「……对不起,有卫生纸吗?我好像流鼻血了。」

我用伤脑筋的语气说完,望月学长便明显变得惊慌失措。他慌慌张张蹲下身寻找手边的后背包。

「真的假的?咦?啊,对不起,我马上找卫生纸。」

「有破绽!」

这个瞬间,我拿起才刚攻击我的枕头朝望月学长丢过去。

我漂亮的一记安打,全力的一击直击学长侧脸。

很遗憾没让学长昏倒,枕头迟了几秒掉在棉被上,我和脸颊抽搐即将要火山爆发的望月学长对上眼。

「你、你这家伙……竟然做这种好事!」

「接着再来第二击!」

学长接下来敏捷闪过阿秋丢过去的枕头。

「很好,太刚好了。我要把你们全打倒!」

学长英勇宣言之后拿起小山顶端的坐垫。

「看招啊啊啊!」

学长拿起坐垫转圈圈之后丢出来,化作回旋镖的坐垫打中阿秋的肚子接着立刻被丢回去,不过学长拿枕头挡了下来。

「真有一套。」

「可别小看三年级喔。你以为我到目前为止玩过多少次枕头大战了。」

两人持续激烈攻防,我边侧眼看着边偷偷靠近坐垫小山。

双手装备好坐垫后,从死角攻击望月学长。

「也请别忘了我还在!」

「竟然二刀流?可恶!」

可是坐垫对我的手来说太大了。我丢出手的坐垫没打到望月学长也没打到阿秋,只是无力掉在榻榻米上。而我手无寸铁的后背吃了一记某人丢出的枕头攻击。

是大乱斗。坐垫、枕头,And坐垫,Or枕头在空中交错飞舞。蹲下身体不管摸到什么,总之先拿起来丢,一心一意闪避飞过来的东西,不停重复以上举动。

偶尔会形成各种组合的二对一,然而空有形式的合作不可能长久。在枕头大战当中,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就像这样,最终……无法决定谁在枕头大战中胜出。

枕头和坐垫散乱在榻榻米上,铺得整齐的棉被也皱成一团,筋疲力尽的三人随地躺着急促呼吸。

「我的……身体好热!」

躺在榻榻米上的我不停朝脸庞搧动双手,全身热得无法靠这一点小风解决。

都把头发绑起来了,脖子后面还是热得不得了。心脏也怦通怦通吵个不停,整个人沉浸在超越舒适的疲惫感当中。

明天肯定会肌肉酸痛吧。如果能那样,我会很开心。

「原来枕头大战这么好玩。」

「满意了吗?」

阿秋如此一问,我打从心底笑着回应:

「嗯,非常满意。超棒的。」

「那真是太好了呢。好啦,来收拾喽。」

望月学长带着无奈的表情开始收拾坐垫。他明明玩得最起劲耶。我瘪着嘴开始回收散落各处的坐垫。

其实还玩得不够尽兴,可是时钟的针已经快走到晚上十点。

多惠子奶奶他们的房间离这边似乎很远。不过因为是平房,玩太晚会带给他们困扰,我们只留下橘色小灯后关掉大灯。

躺在被窝中,形式上道晚安。

……但是,完全没有睡意。

玩枕头大战的兴奋尚未平歇,身体暖呼呼的活跃着,肾上腺素不停分泌,全身上下处于备战状态中。

「望月学长,感觉完全睡不着耶。」

「……」

「学长?」

我暂时停止开口。

不需要侧耳倾听也能听见「呼噜噜」的打呼声,望月学长似乎是打呼声很大的人。虽然觉得不好,我仍呵呵笑了出来。

「阿秋也睡着了吗?」

我用稍微晃动空气的细小音量一喊,棉被团便缓缓蠕动起来。没多久,我和看着我的一双眼四目相交。

光这样就让我开心得心跳加速,阿秋大概不知道吧。

「我醒着。」

他似乎也和我一样睡不着。

关灯后说悄悄话,感觉好像在做坏事一样。违反规定的我小小声地问:

「唉、唉,我可以过去你那边吗?」

我用指尖指了指阿秋的被褥。

「不可以。」

然而应该是共犯的阿秋不肯点头,连迟疑一下都没有。

「尽管没打算对你出手,我也是个男人,再怎样说……我也没有自信能忍住。」

他偷偷看了背后一眼,大概很在意望月学长。

阿秋将视线拉回来,强而有力地看着我说:

「我想要好好珍惜你,所以不可以。」

他明确地拒绝我。

我看着这样的阿秋,说出真心话:

「我想要……你对我出手。」

感觉轻声细语的声音特别响亮,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阿秋呆住。下一个瞬间彷佛遭到背叛般扭曲表情。

「你是说认真的吗?」

「嗯。」

我毫不迟疑地肯定。

「我在想,要是和你手牵手,我应该也能睡着吧。」

这件事情绝对需要阿秋帮忙。

(插图019)

所以,如果他不出手可就伤脑筋了。反过来说,只有手不肯借我的话,会很伤脑筋。

我抱着这样的愿望注视阿秋,连昏暗中也能清楚看见他的脸转红。

「阿秋?」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他发烧了吗?

阿秋用手捂住脸,呻吟着「啊~」还有「哇啊~」之后,从手指隙缝间用力狠瞪我。不过毫无魄力。

「绝对不行。」

「咦?为什么?」

当我发现时,阿秋已经进化成顽固阿秋了。

「不行就是不行。」

「小气鬼!」

「不管你说什么就是不行。」

我无所适从。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似乎惹他不开心了。

阿秋终于翻了个身,转过去面对另一边。我噘起嘴巴「啧」了一声。

可是这番问答不会让我放弃。我把棉被往自己胸前拉,十分寂寞地用力吸鼻子。

我看见在黑暗中,阿秋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不管他面朝哪边,不管怎样装作不开心,都很在意我的一举一动。

我发出随时要哭出来的声音问他:

「唉,真的不行吗?」

「…………」

尽管他回以沉默,确实起了作用。感觉就差临门一脚。

「阿秋。」

如果这样还不行,我就钻进他的被窝中吧。

正当我如此想时,有个带着「真拿你没办法」的感觉伸过来的东西。

是阿秋的左手。他骨节鲜明的手,看起来特别白皙明显。我满脸喜色地翻身靠近,紧接着用力握住他的手。

随心所欲地操控他的手。拿他的手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脸颊之后,我也用力地用脸颊回蹭。

如果我是小猫咪,喉咙大概已经呼噜呼噜叫。

我也喜欢只有手指和大掌的阿秋。

「请不要拿我的手来玩。」

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的阿秋语调平板地说话,脸又变得更红了。

看来我似乎玩过头了。反省的我回想起原本的目的,慢慢地将阿秋的左手和我的手交缠握住。

「你们两个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只顾着卿卿我我耶。」

我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望月学长的声音从单侧拉上的拉门那头传来。

我顿时放开手,大为慌张地躲进棉被中。就在我想着事到如今实在太迟了吧,只把头探出来。

「学、学长,你不是睡了?」

「只是装睡啦。」

我根本没有丝毫从容能佩服学长真不愧是话剧社的。

因为错以为只剩我们两人,才想要对温柔的男友撒娇,让他困扰,然后任性妄为。如果自始至终全被学长看见,那么就会从根底全被颠覆。

「假如用枕头砸过去,说不定可以剥夺记忆。」

我羞得脸颊红透,嘀嘀咕咕地说。

「你别说那么恐怖的事情,接下来呢?来呀来呀!」

对于含笑坏心说着的学长,我真心想砸他枕头了。

「不继续,我要睡了!」

「那么,来聊点恋爱话题吧。这也是校外教学的乐趣啊。」

此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枕头大战之后不用说,当然要讨论恋爱话题。虽然绝对如此,我却无法产生高声说出「我们来聊吧」的心情。

「如果你们是体贴我,那就太多余了。我可没有那么软弱。」

我侧躺着越过阿秋看学长。

望月学长双手交握在后脑勺。他睁开的眼睛看着何方呢?是点亮朦胧光线的天花板吗?亦或是……

「那怎么可能。」

或许不该说出这种话,但是我很不擅长装作不知情。

「最喜欢的人死掉了……怎么可能没事。」

「会被你发现,表示我还太嫩了吧。」

望月学长苦笑,昏暗随着他的吐息晃动。

这也是在牧场没能听到,那件事情的后续。

「不管是清醒还是在睡梦中……不对,我最近几乎没有睡,满脑子都想着森。没办法不想她。」

压抑情绪的平静声音,与暗夜的低喃相似。

「由于满腹疑问,我想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守灵夜那时,森阿姨不是能说话的状态……那时,叔叔给了我一封信,说是森写给我的信。而且应该是她昏迷前一天写的信。」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在学校里看到望月学长手拿粉红色信封。

学长随身携带他迟迟拿不出勇气来看的信。他烦恼好多次之后,独自待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下定决心打开来看。

凉未学姊写给他的信,毫无保留地写出所有事情。她小时候创造出分身的事情。分身在富士宫和祖父母一起生活的事情。她很会画画的事情。将来有天想介绍给望月学长的事情。

虽然望月学长没说出口,那封信的正题应该不是这个。在凉未学姊写给凉学姊的另外一封信上面,写着凉未学姊在那封信写下告白的答覆。

学长没提及这件事又继续说:

「或许是隐约有所知觉吧,那封信的最后写上富士宫的地址。我看到之后立刻决定要来一趟。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只是想要逃避现实而已,可是我当时也不想去学校。」

在他只对凉未学姊的父亲表明要前往富士宫的意愿后,他立刻帮忙联络自己的双亲。

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记得除了亲属以外,唯一参加守灵夜的望月学长以及他的家人。事情谈得很顺利,他从昨晚起在这个家里受照顾。

今天会去牧场,是多惠子奶奶建议他去观光。多惠子奶奶他们有走不开的要事,所以只负责接送他。

「来到这里后,我自认为理解大致的事情了。和我一起去烟火大会的森是森,放完暑假之后是假装成森的分身……是凉。现在回想起来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因为我也不是平常心……算了,事到如今都只是借口。」

学长痛苦表情的轮廓渐渐模糊。

「望月学长,对不起。」

这或许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或许只是想让自己变得轻松。即使如此,我仍然无法阻止自己道歉。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说。」

要是我早一点告诉望月学长。

他或许可以去见在自家疗养的凉未学姊。就算无法对话,或许也能在她澈底冰冷之前轻碰她的脸颊。

我之所以什么也没说,是因为我以凉学姊的心情为优先。为了凉未学姊而拼命想要完成任务的她,彷佛倒映出我自己的镜子。

可是这不能成为轻忽望月学长心意的理由。

「别道歉啦。我并没有怨恨你的意思。」

当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时,望月学长小声笑了笑。

「话说回来,你果然全都知道了啊?」

「……对。」

「我还记得喔。你在《新译竹取物语》中的即兴演出。」

望月学长背出那段演出。

你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所有人遗忘。你明明知道自己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别装得那么识大体!

他一字不差地用响亮的声音重新演绎,我完全忘记自己正在舞台上而大叫的台词。

「那个啊,我听了也很感动喔。我想其他观众也一样。不是演技的能力好坏之类的,而是因为切实的想法会打动心胸……之后我才意识到,爱川或许也和凉相同。我说对了吗?」

那段即兴演出,正因为是我才能说出口。不是有相同境遇的我就没办法用那句话打动学姊,不是我自恋而是真的明白。

「……对。」

我没有试图蒙混地点点头。我简单地说明了关于分身……关于复制品的机制。

望月学长深感兴趣地听我说。在我说明结束之后,阿秋躺在床上举手。

「顺带一提,请问学长为什么会发现我也是复制品?」

「当然是因为你们手牵手一起翘掉校外教学,而且还用阿秋和小直互相称呼。」

「所以,其实你也不太确定吧?」

「你真的是……对小细节太计较了吧,阿秋……」

望月学长眼瞪阿秋,沉默一会儿之后才说:

「我一直想要向你道歉。」

「咦?」

「五月时,森曾经把早濑叫到学生会办公室来。为了要质问他,他对学弟暴力以对的传言是否为真。」

我倒抽一口气。

五月也就是说,不是凉学姊而是凉未学姊。她身为学生会长非常有责任感,听到传闻后没办法置之不理吧。

「早濑另外还有其他不好的传闻,为了警戒也请来顾问老师列席。不过那家伙完全不承认,甚至还坚持传出这种空穴来风的传闻让他很困扰,要学生会想想办法。」

「那个人的确会这样说呢。」

阿秋满不在乎地回应。他现在肯定在脑海中碰触真田同学的记忆。

「就算问其他学生也没用。篮球社的人也害怕早濑报复而闭口不谈……结果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来学校,可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实仍旧没变。」

望月学长原本想起身,不过阿秋制止他。

「就算对我道歉,我也很伤脑筋。因为受伤的人是秋也。」

「……这样啊。抱歉。」

「然后,就算你见到秋也本人,也还是请先什么也别说。要是他听到早濑学长的名字,可能又没办法去上学了……我想如果是学长,应该可以理解。」

「好,我会记在心上。」

望月学长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他说自己一直想要道歉。在青陵祭的准备期间之类的,他目前为止应该有很多道歉的机会。即使如此他仍然什么也没说,大概是他逐一确认阿秋的状况,窥探着提起这个话题也不会伤人的时机吧。

「唉,九月和早濑对战篮球的是阿秋吗?」

望月学长接下来提起那时的事情。

那天的体育馆中,不分年级有许多学生聚集。我几乎没有去看围观群众的从容,然而其中肯定也包含望月学长和凉学姊。

望月学长肯定抱着抱歉,以及郁闷的心情,即使如此也无法移开目光。他抱着和我不同的心情,在一旁守护比赛的走向。

「对。」

望月学长就像终于理解般用力点头。

「就是说啊。正因为是你,才有办法办到那件事吧。」

我眨眨眼。

「又让我再次认为,我应该不会创造出复制品吧。」

然而我如泡沫般浮上心头的疑问,被这句话打破。

「你为什么能这么说?」

我很好奇学长根据什么理由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句话。

说出不想去上学的望月学长也可能会创造出复制品。至少我多多少少感到了一些这样的担忧。

「因为我是我啊。」

望月学长断言回答,语气不带丝毫自负。

我在此终于发现,望月学长躺在被窝中注视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天花板。

他穿越令人窒息的天花板,抬头仰望在那之外无限辽阔的夜空。彷佛在心中描绘出演员所在的舞台。

所以才能不逞强且笑着这样说。

「我不会逃避。不管是喜欢森的我,还是和凉演话剧的我,我绝对不想和其他人共享这样的我。因为……至今所有的回忆,不论是痛苦的回忆、苦涩的回忆,还是令人想要逃跑的悲伤回忆……」

望月学长躺着,用拳头敲敲自己的胸膛。这强而有力的声音,连距离遥远的我的心脏也跟着一起动摇。

「这些都是仅属于我的东西。即使对方是我的分身,我也绝对不让给任何人。」

我慢慢吐气。

「……望月学长真厉害。」

而且强大。因为他让自己强大,是个很帅气的人。

我也抬头仰望看不见的夜空。无论遭受多厚重的云层覆盖而隐藏,月亮都高挂空中,星星也在眨眼歌唱。

望月学长将来肯定会以演员身分,站上比体育馆、比市民文化会馆更大的舞台。在炫目的灯光照射下,在舞台上恣意驰骋,沐浴在受他感动的观众雷动掌声下。

我有强烈的预感,那绝非遥远的未来。

「哎呀,一点也不厉害啦。所以说,我也决定参加二月的如月公演了。」

学长咧嘴一笑,朝我们竖起一根手指。

「演员只有我一个,我想要挑战独角戏。我也打算找平常的同伴来帮忙,如果你们也愿意来幕后帮忙就太好了。只是稍微来看我练习也可以。就算只在正式演出时来看,我也非常欢迎。」

尽管我很想帮忙,却不能随意答应。

「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上学。」

望月学长愣了一会儿之后,才用力搔乱他的头发。

「这样啊。要是我们家是大豪宅,起码还能养得起你们两个……啊,抱歉,讲得好像在养猫狗一样不太好,我太少根筋了。」

「没关系。我们早就知道望月学长少根筋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瞪着我,就字面上的意思,包含少根筋在内才是望月隼学长。

此时望月学长「哈」的一声,打了一个大呵欠。阿秋也被他影响,把手捂着嘴忍着下一个呵欠。

「话说回来,复制品除了你们和凉以外,还有其他人吗?」

「不知道。」

阿秋歪头。望月学长似乎也没什么期待,轻松回话继续说:

「这样啊。全世界都曾经传出不少目击分身体的消息不是吗?像芥川龙之介,或『回归的人鱼公主』之类的。我开始好奇起来,那些果然都是在讲复制品吧。」

「回归的人鱼公主」被认为是真实的现代分身体传说。

一九八五年,一起发生在德国北部的水上意外,名为阿罗伊奇雅杨的年轻女性因此陷入昏迷。虽然被送往医院,她的恋人以及朋友亲眼目击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海边散步。

「这样说起来,暑假时电视曾经做过阿罗伊奇雅的特别节目耶。」

「咦?那是什么啊?」

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没经历过今年暑假的任何一天。素直似乎很在意飞碟的目击消息,然而她对「回归的人鱼公主」没兴趣,所以就算看到特别节目,也不会停在那个频道。

「节目中,阿罗伊奇雅的姊姊第一次接受采访。阿罗伊奇雅本人听说也还活着,但是没现身就是了。」

「是喔……」

「她姊姊在节目上说的话让人印象深刻。阿罗伊奇雅在意外发生几天前一直想死……」

「想死?」

望月学长边揉眼睛边点头说:「没错。」他看起来非常困。

「当时阿罗伊奇雅有男友,不过那个男性喜欢上其他人,所以对阿罗伊奇雅提出分手。她说那就是阿罗伊奇雅想死的理由……她姊这么认为啦。在医院醒过来之后,可能是受到意外影响,听说她已经没有想死的念头了。」

「……也就是说,那不是意外,而是自杀未遂?」

阿秋低声询问。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感到困惑的同时想像那之后的事情。如果阿罗伊奇雅在海里溺水之前,因为被逼到绝路而创造出复制品……

「阿罗伊奇雅拜托复制品……在背后推自己一把吗?」

拜托,把我推进海里。救救我。

阿罗伊奇雅命令才刚诞生的复制品这么做吗?

我全身血液倒流,用力咽了咽口水接着想像。

不,完全无法想像。根本不可能办到。我曾经想死在大海中。想要消失在比黑夜更加黑暗的大海中。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把素直推入那个大海中的画面。

不过凉学姊说过,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做到本尊做不到的事情。说我们就是这般扭曲的存在。

那么阿罗伊奇雅的复制品也是吗?然而那不管怎么说都脱离常轨吧。听到「推我下去」的命令然后乖乖听命,这怎么想都不可能。

咦?我不禁歪头。

若是如此,那么我们为什么──

「望月学长。」

「…………」

「望月学长?」

我想要确认自己浮现的想法碎片而呼唤学长,可是只有平稳的气息回应我。

和刚刚那个刻意为之的大鼾声性质不同,这是望月学长睽违几天的睡眠。

要是吵醒他就太可怜了,我就此闭上嘴。

仰望天花板,只有深层的黑暗充满天花板附近。

听不见外头的虫鸣,抚触暴露在棉被外的脸颊和手背的空气,冰冷得几乎刺痛人。

我的意识在冰冷空气中更加清晰。

身体大概被坚硬枕头吓到,或者因为躺在第一次见面的人家中。又或许是其他,扰乱我内心的焦躁感。

我陷入沉思中,彷佛有人扯我的后腿大喊着要我别思考。

不用继续思考没关系。维持迟钝没关系。

这样对我说的,是素直的声音?还是──

「……小直。」

阿秋朝我慢慢伸出手,我立刻握住。

一握住便立刻明白,彼此的手都在轻微发抖。即使我们分享体温,颤抖也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要是可以全部怪罪在寒冷上面不知该有多好。

我把阿秋的手拉到额头附近,祈愿般闭上眼。

从抵在枕头上的太阳穴,听见速度极快的怦通怦通心跳声。如果心脏移动到这个地方,那么该填补什么东西到空荡荡的胸口才好呢?

我攀住救命稻草般握住手。黑暗中只有阿秋在。只有孤零零的我们两人在。

「晚安。」

从另一头的被窝中传来的声音,在我的耳中回荡。

我一边对这道温柔的残响呼喊:「请别消失。」同时放松不知在何时紧咬的嘴唇。

彷佛很珍惜、很珍惜地描绘着轮廓般说出同一句话:

「阿秋,晚安。」

……啊啊。

我肯定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瞬间。可以永远慈爱地、怜爱地,并且珍重地怀抱在胸中。即使变成老奶奶之后。即使没办法变成老奶奶。

看着阿秋安心地闭上眼之后,我也同样对黑暗道别。

可是我知道。在我闭上眼的这段时间,宣告结束的脚步声也逐渐接近。不管我把身体缩得多小,我都无法逃脱迟早造访的冰冻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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