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时间要回溯到加冕典礼当天。

经过与姊姊的漫长拥抱,完成道别的克琳希尔德从离宫出发。

她在下午抵达王宫。接下来即将举办加冕典礼,迎接克琳希尔德作为新的女王。这是一场小规模的典礼,只有王宫的重臣能够参加。而这是王国的规矩。

克琳希尔德从以前就觉得这种做法很奇怪。其他国家都不像王国,会举行如此封闭的加冕典礼。大多数国家都会举国欢庆新任君主登基。

为了参加典礼,克琳希尔德踏进王座大厅。

克琳希尔德在空的王座前跪下。她早就知道,卧病在床的母亲无法参加典礼。克琳希尔德决定,一定要在典礼结束后去探望母亲。直到今天为止,姊妹俩好几次想探望母亲的要求都被拒绝了,但只要当上女王,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

重臣们并排在王座的左右两侧。

闻名王国的十二位骑士,以及率领他们的骑士团长阿洛伊斯都在。

手持王冠的老臣沃伦就站在王座旁边。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僵硬的表情。

在一股莫名阴郁的气氛中,加冕典礼开始了。

沃伦拿着王冠,来到克琳希尔德面前。

王冠在老臣的手里闪耀着黯淡的光芒。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就连不具有神眼的克琳希尔德都能感觉到一阵寒意。

(这样不行……)

克琳希尔德试图离开原地。

可是,沃伦替她加冕的速度更快。

老臣为克琳希尔德戴上王冠,然后宣告:

「恭喜您即位。」

这个瞬间,脑中有声音响起。

那是女人的声音,对克琳希尔德这么命令:

为王国献身吧──

身体顿时难以自由活动。

「这是……」

对于克琳希尔德提出的疑问,沃伦回答:

「那是初代女王陛下的声音。」

沃伦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说明:

「初代女王陛下非常害怕单一人物握有强大的权力。因为过去支配王国的恶龙就是这样的独裁者。握有强大权力的人一旦失控,王国就不得安宁。因此,初代女王陛下制作了这顶王冠。」

初代女王的声音以眼睛看不见的力量,束缚着克琳希尔德的身体。这让克琳希尔德想起了关于初代女王的神秘传言。

据说女王的声音有种魔力,能够动摇听者的感情。在全盛时期,她的声音甚至等同于神的命令,能够用语言任意操控所有生物……

克琳希尔德尝试将王冠摘下。可是,她想触碰王冠的手无法动弹。

「您无法触碰或是破坏它。那种举动会被归类为危害王国未来的行为。对王国的未来没有益处的行为,都被女王所禁止。」

「你的意思是初代女王陛下做出如此邪恶的王冠吗?」

「是的……不过关于『危害王国』的行为范围,会依后世的改良而扩大解释。」

克琳希尔德发现问题就在这里。这顶王冠本来应该只有防止王权失控的作用。而后世之人……从口气听来,恐怕是沃伦窜改并滥用了它。

「我终于明白母亲大人为何无法照顾我们姊妹了……」

她恐怕成为了这顶王冠的奴隶。

克琳希尔德开始怨恨自己的天真。这座王宫似乎有一股邪恶的势力正在运作。

「沃伦,请回答我。你替我戴上这种王冠,到底想逼我做什么?」

「与历代女王一样为王国奉献,并且……」

沃伦说出正题。

「微臣想请您杀死布伦希尔德大人。」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沃伦用手抵住嘴巴。

「好了,该从何说起呢?」

他经过一番思考开口说:

「我想还是应该先从『生命灵药』即将从这个王国消失的事情开始说起吧。」

「生命灵药」是能驱逐任何病魔的万能药。

同时也是这个王国广泛普及的药物。

「『生命灵药』即将消失……?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克琳希尔德用强硬的语气反驳:

「制作灵药很简单。因为具有『神力』的女王只要触碰水,水就会变成灵药。我现在也当上女王了,听说这样就能将水变成灵药。」

「能够办到这件事的,只有初代女王陛下。第二代以后,即使女王触碰水,水也不会变成灵药。就算体内具有『神力』,她们也无法像初代女王陛下一样运用自如……」

「请不要骗人了。如果真是如此,就表示自从初代女王陛下驾崩以后,已经超过七十年的期间都没有人能够做出灵药,照理说灵药早就该耗尽了。可是,王国不是到现在都还广泛使用『生命灵药』吗?」

「这都是多亏了历代女王陛下的献身。」

克琳希尔德感到毛骨悚然。

刚才那句话里的「献身」,彷佛带有不同于原始意义的不祥气息。

「话说回来,克琳希尔德大人,您过去一直都很希望有机会探望前任女王呢。」

沃伦彬彬有礼地邀请克琳希尔德走向王座大厅之外。

「微臣这就带您去见前任女王陛下。」

克琳希尔德被带往的地方不是女王的寝室,而是一个单调的房间。

这里连最低限度的家具都没有。狭窄的房间有一张小小的床,母亲就躺在上面。

「母亲大人……」

克琳希尔德感到吊诡。这个房间配不上女王的地位。不,就连随从也不会住在这种房间,里面完全没有任何生活感。

不过,对现在的克琳希尔德来说,这些异样感并不重要。许久不见的母亲就在眼前,而且她还卧病在床,所以克琳希尔德担心得不得了。

奔到床边的克琳希尔德出声呼唤母亲。

「好久不见,我是您的女儿克琳希尔德。母亲大人,您的身体状况……」

克琳希尔德说到这里便停顿。

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呼唤母亲了。

眼前的母亲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睡脸。

克琳希尔德将目光移到毛毯上。毛毯异常平坦。

克琳希尔德战战兢兢地翻开毛毯。

她早已决定不再哭泣。

因为厌恶软弱的自己。

厌恶总是受姊姊帮助的自己。

为了变强,她决定不再哭泣。

明明如此──

「喔……喔喔……」

克琳希尔德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涌出,停不下来。

眼前的惨状轻易击碎了克琳希尔德的坚定决心。

没有身体。

床上只有女王的头。

毛毯下面什么都没有。

(插图007)

对于恐惧到说不出话来的克琳希尔德,沃伦开始说明:

「从第二代起,历代女王都无法借由触碰水来制作灵药。因此,我们将女王的身体做成了灵药。」

沃伦的声音掠过克琳希尔德的头。

他明明在近处说话,声音听起来却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现在,王国使用的灵药都是用历代女王的尸体所制成。将带有『神力』的肉体磨成粉并加进水中,就能将水变成灵药……」

「唔……」

克琳希尔德不禁用手捂住嘴巴,生理上的恶心感令她作呕。因为克琳希尔德也曾经多次喝下灵药。

「历代女王的身体本来不会受伤,但死后就会失去神性,因此可以切割。若非如此,在活着的状态下切割最有效率……」

「唔唔……!」

克琳希尔德原本想将涌上喉头的呕吐物吞回去,却还是忍不住,于是吐在地板上。沃伦不理会她的反应与异味,继续说明。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也许历代女王都曾经作出跟克琳希尔德一样的反应。

「接下来才是正题。」

就算克琳希尔德既呻吟又呕吐,老臣的话语仍然没有停止。

「每次有新女王即位,我们就会用前任女王的尸体制作灵药。可是,前任女王在一年前驾崩时,问题发生了……即使我们将您母亲的尸体磨成粉并加进水中,水也没有变成灵药。原因可能在于,女王对『神力』的契合度会随着世代交替而退化。」

母亲似乎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关于契合度的退化,克琳希尔德也有头绪。她们不像初代女王一样具有等同于神的力量。虽然肉体无敌,她们感觉得到痛楚,而且无法靠声音来操控他人。

「为了避免多余的混乱,我们隐瞒女王的死讯,这一年来持续尝试用前任女王的尸体来制作灵药。可是,即使将头部以外的部分全部耗尽,也连一滴灵药都做不出来。再过不久,王国就会失去灵药。在那之前,我们想请您取得新的灵药材料。」

「什么……到底要去哪里取得灵药的材料……」

「材料就在您的身边。您的姊姊──布伦希尔德大人。」

克琳希尔德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重臣所说的话。

「微臣的意思是,请您杀死您的姊姊布伦希尔德大人。因为我们无法杀死神之子,请您将姊姊的尸体带到我们面前。」

「不要闹了……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然而试图反抗的克琳希尔德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感觉就像被王冠勒紧似的。

「唔……呃……」

克琳希尔德痛得忍不住蹲坐在地。

「现在的您无法做出损害王国利益的行为。」

「住……住口……」

克琳希尔德忍受着剧痛说:

「况且……既然用母亲大人的尸体无法做出灵药,用姊姊的尸体也很有可能无法做出灵药吧?」

「或许没错。可是,不试试看就不会知道。若要继续供给灵药,原本就只能杀死姊妹的其中一人。」

「如果要我杀死姊姊,我宁可就这么头痛而死。」

王冠更强烈地惩戒克琳希尔德。

极度的痛楚让她发出哀号,然后失去意识。

从此以后,克琳希尔德战斗的日子便开始了。

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头都像被勒紧一样疼痛。

她能持续听见声音。

为王国献身吧──

这阵声音十分悦耳,具有令人顺从的魔力。克琳希尔德自己曾有好几次都在不知不觉间带着「神力」打造的长剑,走在前往离宫的路上。每次她都会抵抗头痛,返回王宫。

克琳希尔德在转眼之间变得越来越憔悴。倘若是普通人,肯定早就向王冠屈服了。克琳希尔德能够抵抗,正是因为对姊姊的爱。

然而即使如此,心理的疲劳仍然无可避免。当克琳希尔德累得发呆时,沃伦对她说:

「我们也不是出于无聊的恶意才想杀死布伦希尔德大人。」

克琳希尔德用空虚的眼神看着年老的重臣。

「微臣知道我们的行为非常不道德,死后恐怕无法前往永年王国。可是,我们的恶行可以治疗伤患、拯救性命。」

沃伦的手指向王宫的窗户。从窗户望下去,可以看见繁荣的王国。

「我们不能让初代女王陛下创造的理想国度在我们这一代终结。」

或许是因为心灵很疲弱,克琳希尔德不禁认为他说得也有道理。

克琳希尔德也不希望王国失去灵药。能驱逐任何病魔的药物一旦消失,她可以想像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在异国,甚至有因为流行病而失去四成人口的案例。

「我……认为你们非常残忍。可是……我并不认为你们的行为出于恶意。」

「那么──」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会杀死姊姊。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尽早结束这条命。」

克琳希尔德伸出手,手中便出现一把光之短剑。年满十三岁的时候,克琳希尔德就能用「神力」做出刀剑了。她把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唔呜……」

然而,短剑没能触及胸口。她的手在中途就停了下来。

正如无法攻击王冠,她也无法攻击自己的身体。

就像要惩罚自杀的行为,王冠对她的头施加痛楚。「神力」打造的短剑一旦离开克琳希尔德的手,便消失在半空中。

「你竟然……将这种诅咒道具……」

沃伦对愤恨的克琳希尔德说:

「就算对您来说是诅咒道具,对我来说也是神圣的遗物。」

克琳希尔德认为想必如此。

因为他能用这顶王冠来惩戒女王……

后来又过了几天。应该是过了几天。克琳希尔德对日期的感觉渐渐变得迟钝。

沃伦看着几乎化为废人的克琳希尔德说:

「没想到您能够撑到这个时候。您的心智真是坚强。」

克琳希尔德转动眼球看着沃伦。

「沃伦……你带来的治愈细剑,根本就不是母亲送给我的礼物吧?」

沃伦说过,前任女王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去。

「送礼人并不是前任女王陛下,而是我。不过,希望您长寿的想法并不是谎言。身为治理这个国家的女王,微臣希望您能够尽量活久一点。」

「你想把我当成你的傀儡吧……」

克琳希尔德认为沃伦真的是很邪恶的人。

为了让自己成为长久受他操控的傀儡,他才会让自己带着治愈细剑。从第二代起,所有女王可能都成了沃伦的傀儡。

回过神来,沃伦的身影已经从房间里消失。这几天,克琳希尔德的意识有时会突然中断。刚才好像也发生同样的事情。

思绪混浊不清。因为不间断的痛楚,克琳希尔德变得越来越不擅长思考。

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发呆。幻听般的声音持续在脑中回响,再加上头部的痛楚,身体早就已经到达极限,只求能脱离苦海。

(……母亲大人一开始应该也曾抵抗王冠吧。)

可是,她最后还是输了。

既然要持续忍受这种折磨,也难怪她会屈服。这实在无可厚非。

(……睡觉吧。)

只有睡眠是克琳希尔德的救赎。

只有沉睡的期间,她不会听见声音,也不会感觉到痛楚。

克琳希尔德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逃避才进入梦乡。

她作了一场梦。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离宫前,手上有一把光之长剑。

(啊啊,我又梦到自己杀死姊姊了。)

克琳希尔德这阵子很常作类似的恶梦,极度衰弱的身体与心灵会让她看见这样的情境。因为杀了姊姊就能从痛苦中解脱,会作这类的梦也没办法。克琳希尔德一开始会责怪自己怎么能作弑姊的梦,但她现在已经连自责的力气都没有了。

克琳希尔德正要去找姊姊。自己一路斩杀碍事的士兵。

反正只是梦。

当她焚烧大厅的时候,带着一头龙的布伦希尔德来了。

布伦希尔德拼了命跟自己沟通。可是,就算对话也没有意义。

因为这只是梦境。

克琳希尔德的脑中响起讨厌的声音。

为王国献身吧──

我已经受够了。

现在终于连在梦里也能听见初代女王陛下的声音。真希望至少能在梦里摆脱这一切。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姊姊的尸体,我就把梦里的姊姊送给你们吧。

克琳希尔德遵从王冠的声音,为了斩杀姊姊而迈出步伐。一旦遵从声音,身体就莫名有力量涌现,动作比平常更灵敏。

姊姊喷着血倒下。虽说在梦中,那副模样还是令人悲伤。

克琳希尔德终究还是没有取得她的尸体。因为龙叼着姊姊的尸体逃走了。

眼睁睁看着姊姊消失后,克琳希尔德跌坐在大厅里。

她已经听不见王冠的声音,也不会头痛了。

「啊啊,好舒服……」

她没有想到,感觉不到痛苦竟然是如此美好的事。明明在梦里,却有一股睡意袭来,于是克琳希尔德睡着了。明明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她却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最后,克琳希尔德醒了过来。

她并不想清醒。只要睁开眼睛,自己不想看见的王宫天花板就会映入眼帘。接着又是恼人的声音与头痛。

可是,自己总不能一直装睡下去,所以她无奈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王宫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狼借的大厅。到处都有燃烧过的痕迹。

满地都是尸体、尸体,以及尸体。他们是仆人与士兵。

克琳希尔德体会到心脏猛然缩紧的感受。

「难……不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干掉的血渍。

双手开始阵阵颤抖。

「姊姊……不……啊啊!」

难道那不是梦吗?

自己就像个梦游者,斩杀侍从、焚毁离宫……

然后杀了姊姊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克琳希尔德抓乱自己的头发。

她无法忍受。自己竟然亲手杀了那么关心自己的姊姊。

自己有什么脸说要在当上女王以后治好姊姊的「侵蚀」呢?

克琳希尔德的心原本就已经遍体鳞伤,弑姊的事实更给了她最后一击。

王冠的命令在失去了心的体内回响。

为王国献身吧──

贝伦修坦带着朴素的衣服,回到在森林中等待的布伦希尔德面前。这是他想办法弄来的衣物。

「你去偷东西了吗?」

「差不多。」

布伦希尔德刻意不细问。虽然对衣服遭窃的人很抱歉,现在是非常时期。

两人开始更衣。贝伦修坦化身为村中青年,布伦希尔德则化身为村姑。

贝伦修坦细细打量布伦希尔德的村姑装扮。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嗯……高贵之人微服出巡,实在引人遐想。如何?你要不要就这么成为我的妻子,以村民的身分活下去呢?」

布伦希尔德冷淡地回答:

「要不是有我妹妹的事,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啦。」

贝伦修坦微笑着说:「真遗憾。」

「贝伦修坦,你最好不要太常开这种玩笑。因为将来遇到真正心爱的女人时,你说的话会变得缺乏分量。」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从初次见面的时候起,我就已经迷上了你的美貌。重点是……」

「重点是?」

「我不想看到你主动插手麻烦事的样子。你的经历本来就很不幸,我希望你能度过平凡的下半生。」

听到这番话,布伦希尔德并不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布伦希尔德发现,他要自己成为他妻子的发言不完全是玩笑。

「这……这个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布伦希尔德压抑稍微加速的心跳。

「总而言之……我得去救克琳希尔德才行。」

布伦希尔德想起自己在离宫与克琳希尔德对峙的情形。

王冠在克琳希尔德头上闪着诡异的光芒。

「那顶王冠……是非常不好的东西。」

尽管模糊,布伦希尔德看得见未来。然而,这不过是真正能力的附加效果,她的眼睛可以看穿事物的本质。因为能看穿本质,也能抽象地预测即将发生的未来。

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王冠是非常邪恶的东西。看起来彷佛有一股黑暗缠绕在上面。

「我想调查关于那顶王冠的事。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克琳希尔德会变成那样,理由应该就在于王冠。」

「要调查是吧?既然如此,你要去学院吗?」

「不,我不认为学院的文献里会有答案。因为那顶王冠是齐格菲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恐怕只有王宫有答案。我觉得威胁地位接近女王亲信的重臣是最快也最确实的方法。」

「别把困难的事情说得那么简单。你打算怎么接触重臣?入侵王宫绑架吗?虽然不至于不可能,风险太高了。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顺利从王宫逃出……」

「我们没必要入侵王宫,让重臣主动出来就行了。」

「要怎么做?」

布伦希尔德大胆地笑了笑。

「今天是初代女王的诞辰。」

布伦希尔德与贝伦修坦埋伏在山路上。

这里是来自王宫的马车前往初代女王诞辰纪念派对时一定会经过的路。

而且,这里也是年幼的布伦希尔德与克琳希尔德被刺客袭击的地点。

一辆一辆马车经过这条路,两人刻意放过了几辆马车。布伦希尔德可以从马的毛皮与体格,以及车厢的装饰大致看出乘客的地位。

一辆格调相当高的马车经过时,布伦希尔德放出雷霆。

雷霆射穿车轮,破坏了马车。贝伦修坦变身成龙,将停止前进的马车推倒。驾驶一看见龙便逃之夭夭。马车有两名骑士负责护卫,他们一瞬间试图迎战,却马上屈服于龙的威严,跟在驾驶后面逃走了。

贝伦修坦从马车里拖出两名老人。

「噫噫噫!救命啊……」「布伦希尔德大人……您竟然还活着。」

布伦希尔德对他们的长相有印象。他们无疑是王宫的重臣。

两名重臣一看见布伦希尔德,便发出小声的哀号并道歉。

「不是的,不是我们下的手。」

「是沃伦。是沃伦提议要杀死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抚着琥珀之龙的鼻头说:

「没想到你们这么害怕。看样子,你们应该会乖乖说实话吧。」

琥珀之龙对两名老人发出低吼。两人已经吓得完全站不起来了。

对于布伦希尔德接下来的问题,两名老人都一五一十地回答。

他们说出关于邪恶王冠的事、名叫沃伦的摄政者操控历代女王的事,以及克琳希尔德也即将落入其魔手的事。布伦希尔德也得知了「生命灵药」的材料。

「…………」

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

她发现王国存在比自己想像中更深的黑暗。而且克琳希尔德就快要被这片黑暗吞噬了。

琥珀之龙代替一脸茫然的布伦希尔德向两名老人说:

『你们是多么丑陋的人啊。』

龙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私利。在我生活过的古老年代,生病或受伤都是理所当然。即使是为了王国,也没有道理牺牲布伦希尔德的家族。』

然而龙的声音无法传进两名老人的耳里。他们只是被龙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布伦希尔德听见了。

『谢谢你,贝伦修坦。已经够了。』

『不,还不够。我认为应该杀了他们。他们做了身为人不该做的事。如此肮脏的人,不值得活下去。』

『我也有点那么想,可是就算杀了他们也不能改变什么。你就放了他们吧。』

但是琥珀之龙仍然不赞同。龙甚至瞪着布伦希尔德。

尽管如此,因为布伦希尔德完全没有让步的迹象,琥珀之龙妥协了。

放走两名老人之后,琥珀之龙对布伦希尔德说:

『你真善良。』

『我才不善良。』

『你放了那些人渣一条生路,这不是很善良吗?』

布伦希尔德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与装着金黄色液体的小瓶子。小瓶子里装的是从村里取得的「生命灵药」。

『假如他们不回答问题,我原本打算拷问他们。我打算用小刀割伤他们,再用灵药治好伤口,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这样你还觉得我善良吗?』

琥珀之龙感到毛骨悚然。只要是为了妹妹,这个姊姊似乎能不择手段。

『幸好我没有看到你拷问的样子。那样可能会让我对你幻灭。』

没错──布伦希尔德这么说,将小瓶子与小刀收了起来。

『该做的事情已经确定了。』

布伦希尔德在脑中想着王冠的事。

『毁掉克琳希尔德的王冠吧。我要让妹妹脱离诅咒的束缚。』

布伦希尔德坐到琥珀之龙的背上。

目的地是派对会场。

透过两名老人所说的话,两人搞懂了许多事。有用的情报不只是关于灵药与王冠的事。

其他人似乎都以为布伦希尔德已经不在人世了。

据说骑士正在连日搜索克琳希尔德杀死的布伦希尔德。

这是发动突袭的好机会。

今晚会有全国的有力贵族前来参加派对。派对举办在旧王室原本持有的私人豪宅,女王克琳希尔德也会出席。据说女王的护卫只有少数几名骑士,除了骑士以外只有老臣沃伦随侍在侧。只要他们返回王宫,要再进攻就很困难,戒备薄弱的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但是他们必须立刻展开突袭。再拖拖拉拉下去,被放走的重臣们就会报告自己遭到布伦希尔德袭击的事。

布伦希尔德相信自己与琥珀之龙能够成功发动突袭。

龙的强大不言可喻,而布伦希尔德虽然没有体力,却能使用雷霆,所以比普通的士兵要强得多。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退派对会场的护卫,布伦希尔德认为幸运站在自己这一边。

载着布伦希尔德的龙抵达私人豪宅的时候,正好是派对开始的时间。

他们从窗户窥视派对会场。

头上戴着王冠的克琳希尔德就在里面。

「…………」

妹妹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克琳希尔德以为自己杀了布伦希尔德,已经澈底心灰意冷。现在她完全就是对王冠……不,是对沃伦言听计从的人偶。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布伦希尔德的心感觉到一阵刺痛。

她很想尽早拯救克琳希尔德。

『上吧,琥珀之龙!』

听见布伦希尔德的号令,龙用轻松的语气回答:『知道了。』

龙豪迈地冲破玻璃窗,突袭派对会场。

贵族们哀号着四处逃窜。

「是龙!」「为什么会有龙!」「布伦希尔德公主骑着龙!」「为什么!」

快乐的派对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骑士们听见高亢的噪音,于是赶到现场。可是,派对会场的护卫真的很少。恐怕是因为庆祝的场合不适合有太多武装人员出现吧。

几名骑士勇敢地面对龙。不过,琥珀之龙轻易击退了他们。布伦希尔德也从龙背上跳下来,用雷霆应战。

就算发生这么严重的混乱,克琳希尔德依然没有望向骚动的来源。她带着空虚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她伤得太深,甚至无法对周围的一切刺激产生反应。

「克琳希尔德!」

姊姊的呼唤也没有传进深深受伤的心里。

不过──

「克琳希尔德!」

往自己奔来的姊姊进入到克琳希尔德的视野中。

「姊、姊……?」

克琳希尔德的眼神慢慢恢复生气。

「姊姊……!」

克琳希尔德站了起来。

「啊啊,姊姊!太好了,你还活着……!」

克琳希尔德想朝布伦希尔德奔去。

不过,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头部窜起一阵闪光般的痛楚。

「唔呃……」

为王国献身吧──

由于声音的关系,身体试图擅自杀害姊姊。因为自己认知到姊姊还活着。

克琳希尔德勉强压抑正要做出雷剑的右手。

这是十分强大的意志力。这也是多亏了不愿意再伤害姊姊的意念。

克琳希尔德当场跪下,为了压抑杀意而抱住自己,同时大喊:

「不要过来,姊姊。不然我又会伤害你……」

「没事的,我现在就把王冠毁掉。」

为了让妹妹安心,布伦希尔德用温柔的音调说。

布伦希尔德注定获胜。

此时琥珀之龙正好击倒会场的最后一名骑士。

只剩下克琳希尔德身旁的沃伦有意敌对。

沃伦站到克琳希尔德面前。看来他打算阻碍布伦希尔德等人。

可是,一介老臣又能做什么呢?

龙靠近沃伦并对他喷火,试图将他吓退。

不过──

沃伦翻转长长的大衣,走过火中。大衣可能是用特殊材质制成,没有燃烧的迹象。别说是燃烧了,它甚至能扑灭火焰。

琥珀之龙大吼:

『老人啊,你面对龙也不畏惧的胆量值得嘉许。』

琥珀之龙作势啃咬靠近自己的沃伦。虽然他不想杀死对手,还是打算将对手伤害到无法行动。

沃伦看着逼近自己的血盆大口轻声说:

「太慢了。」

琥珀之龙的视野大幅摇晃。

他晚了一点才理解,一记强烈的膝击从下往上击中了自己的龙腭。

沃伦将他踢了起来。难以想像出自老人的一击让龙的巨大嘴巴因此闭上。

『唔!』

出乎意料的反击让琥珀之龙的头脑顿时陷入混乱。即使不是如此,彷佛被铁锤击中的冲击也震撼了脑部。沃伦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就用两把吧。」

沃伦从自己的大衣内侧取出两把带着淡淡光芒的剑。那是被改造得适合投掷的细刃匕首。他掷出的细刃匕首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从下方贯穿了龙腭。龙因此无法张开嘴巴。

「经过『神力』加工的刀身可以削弱龙的力量。假如也能靠这种武器杀死神之子,那就太好了。」

只要有两把,就足以完全封印龙腭。

『这家伙……』

就算无法张嘴,龙也还有比剑更锐利的爪子,以及能够打断骨头的尾巴。琥珀之龙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这些武器。他已经没有手下留情的念头。因为他发现对方是不尽全力就无法打倒的对手。

不过,他发现得太晚了。不,即使一开始就明白,也不见得能赢。

沃伦精准地闪过了龙的所有攻击。

彷佛能看见未来,可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他能从龙的肌肉展现的细微征兆,看出接下来的攻击模式。每次回避攻击,他就会掷出细刃匕首。琥珀之龙在转眼间被刺得满身是伤,然后倒下。微微带有「神力」的刀身夺走了龙的力量。

沃伦并不是老臣,而是老兵。

过去曾有无数龙群潜伏在王国之中,据说是初代女王葬送了他们。这个说法虽然大致正确,实际上却鲜少有人知道有一支少数菁英组成的部队会辅佐女王的职务。不需要女王亲自出马的龙就是由该部队负责扫荡。

沃伦还是一名少年的时候,就隶属于该部队。他当时以一名少年之姿,成了仅次于初代女王的屠龙者。

由于衰老,他已经不如年轻时代那么强大。即使如此,他仍然不会输给体高只有区区两公尺的龙。

开始交战的几秒内,龙便倒地不起。琥珀之龙倒地之后才察觉,这个男人肯定是过去曾试图杀死自己的少年屠龙者。

「…………」

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甚至以为自己在作什么恶梦。

到了现在,布伦希尔德的眼睛才在老臣身上看见不祥的征兆。老臣始终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老兵的眼睛望向她,两人四目相交。布伦希尔德的眼睛可以看见明确的未来。

落败的未来。

「唔……」

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仍然凝聚雷霆,朝他施放。尽管遭到身经百战的老兵瞪视,她却依旧能抵抗这股压力,全都是多亏了想帮助妹妹的意念。

「唔啊啊!」

然而,布伦希尔德在战斗方面是外行人。虽然她曾为了王室的教养而学习射箭,那种技术在战斗中几乎派不上用场。

老兵轻而易举便躲开雷霆。然后,他逼近到布伦希尔德面前,用细刃匕首刺穿要害。强烈的痛楚使得布伦希尔德中断了意识。

「姊姊!啊啊,怎么会!」

看到昏厥的布伦希尔德,克琳希尔德陷入恐慌。

沃伦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统整目前的状况。

这是个大好机会。

现在操控克琳希尔德,让她杀死布伦希尔德就结束了。

虽然会结束。

沃伦无法那么做。

很不幸地,这里是举办派对的地方,有其他贵族在场。

他不能在其他贵族的面前命令女王杀人。

既然如此,要把布伦希尔德带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杀掉吗?不可能。这个女孩的出现实在太显眼了。她集众多贵族的目光于一身,根本不可能带她到没有人烟的地方……

突袭前的布伦希尔德应该没有考虑过自己战败的情形,但大胆的突袭最终救了她一命。

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在眼前,却无法伸手抓住的感觉相当恼人。沃伦忍着烦躁,向骑士们下令:

「将龙和公主带到王宫,经过正当程序之后,再决定处分。」

这就是沃伦能做到的极限。

只不过是令人烦躁而已。沃伦告诉自己,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光是能够抓到布伦希尔德,情况就对自己极为有利。

没有必要急着杀死她。

将她监禁在王宫之后,再连同龙一起偷偷杀掉即可。

向骑士下令之后,一股强烈的疲劳袭向沃伦的身体。

真不想变老啊──沃伦心想。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