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幻的法庭④-章节

10

「宣告判决,主文,撤销原判决,被告无罪!」

审判长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中,旁听席一阵哗然,审判长宏亮地宣读判决理由,其内容强烈批判了警方及检方草率的侦查。

审判长的长篇宣告听在位于辩护人席的三郎耳里,仿佛优雅的古典音乐般悦耳动人,回过神时,听着判决的久米正看向这里,从他的眼里源源不绝地涌出泪水。

三郎用力点头后,久米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动。

抬起沉重的眼睑,布满显眼污渍的天花板飞入眼帘,三郎揉着疲惫的眼睛看着挂钟,指针指向超过十点的位置。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三郎摇摇沉重的头,从放倒椅背的皮革座椅上站起身,也许是以奇怪的姿势躺了三个小时以上,往后伸展僵硬的背部时,脊椎发出了轧吱声。

眼前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让三郎重重叹了一口气,从傍晚就开始整理资料,但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虽然希望好歹雇一名行政职来整理文件,但因为专门接不赚钱的刑事案件,所以经济并不宽裕,只好自己整理这些庞大的资料了。

「不过没想到又梦到那时候的事了呢。」

三郎抓着手边的资料露出苦笑。自久米获得无罪判决以来已经过了近三个月,但是听到审判长说「被告无罪!」时的快感,现在仍能像昨天才刚发生的事一样回想起来。

让粗暴的刑警和检察官哑口无言,翻转一盘败局,以后大概不会再有这么称心如意的辩护了,每次想起那场官司,心中便洋溢着温暖的满足感。

检察官当然立刻就上诉到最高法院,但是在高等法院已经那样丑态毕露了,于是上诉毫无疑问地被驳回,确定无罪。高等法院判决后,同时在舆论的推波助澜下,久米很快就获得释放,只是难以继续待在原本的大学研究室,因此决定另觅新职。

虽然得到无罪判决,但久米并没有因此回到原本的生活,只要没有逮捕到真正杀害佐竹优香的凶手,「真的是无罪吗?」的怀疑目光就会持续投向久米。

不过那两个人一定可以克服吧。三郎想起久米获释后,带着环慎重地前来道谢时的事,嘴角便绽放出笑容。来到事务所的两人身影就像新婚夫妻一样,三郎为久米打气,说到「接下来可能会很辛苦,不过你要加油喔」的时候,久米看着环,很有自信地说:「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有她在支持着我。」

和佐竹优香交往时,被当成奴隶般对待而消磨心神的久米,在经过一番迂回曲折后,终于遇见能够共度一生的最佳伴侣了吧。

对我来说,就像亡妻那样的存在……

胸口感到些微的疼痛,三郎再度开始整理资料。让久米无罪释放之后,立刻有辩护委托找上门,其中大部分都是主张冤案的案子。

三郎仔细审视了所有的委托案,并与嫌疑人见面,但是能够确定嫌疑人绝对清白、接下辩护是一件「正确之事」的案件却极为稀少。

就这样东忙西忙,每天都过着没有闲暇的日子之下,资料四处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三郎心想着这样会妨碍到工作,于是几个小时前开始清扫事务所,但也许是累积了许多疲劳,本来坐在椅子上想稍微休息一下,结果好像就睡着了。

「看来今晚是整理不完了……」

三郎碎念着,将已结案的资料塞进纸箱时,突然停下了动作,手上拿着的一叠纸是将小宫山逼到走投无路的公开审判前几天,有人匿名送来的文件。犹豫了一会儿,三郎再次坐到椅子上,小心地移动放在眼前的资料山以避免崩塌,清出一个空间之后,将手里的资料放在那里。

那是检方的侦查资料,每一份都是时任新宿署刑警的小宫山在完成讯问移送给检方后,嫌疑人控诉自己遭到威吓才因而被迫做出自白。当这份绝对不可外流的资料送来时,三郎很确定,这是能够赢得无罪判决唯一的武器。决定攻下小宫山的三郎,首先和资料上记载的所有嫌疑人会面,取得关于违法讯问的证词,在三郎用这种方式拿到小宫山以强迫的手段得到自白的证据之后,接着开始彻底调查他为什么事前就知道研究室的药剂被偷,最后获得研究生山田的证词。

「多亏有了这个才能获胜……」三郎摸着资料。

不知道是谁送来这份资料,不过可以猜想得到,大概是与侦查有关的关系人之一吧,知道小宫山违法手段的那个人,一定是在明知这么做有极大风险,也要顺从自己的良心送这份资料过来。

胸怀相同「正义」的同伴,三郎对于真面目不明的送件人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谢谢你,因为有你才能完成『正确的事』。」

三郎嘴里感谢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那位人物,同时慎重地将资料放入纸箱深处。

在只有时钟的指针喀喀作响的事务所里,三郎安静地不停整理,当办公桌上的资料大约有一半都塞进纸箱之后,三郎搓揉着疼痛的腰际吐出一口气。

是谁杀了佐竹优香?这个疑问突然掠过脑海,原本以为是教授或副教授这两人其中之一犯案的可能性较高,但这是正确的吗?不但不知道凶器藏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遗体的手腕上为什么会缠着锁链。

三郎瞪着空中十数秒,轻轻摇摇头不再思考。不可能想出答案的,找出事件的真相是侦查机关的工作,我要集中精神在我的工作上。

拯救清白者的美好工作上。

还有很多资料,要是再继续拖拖拉拉可就要熬夜了。正当三郎打算再次动手时,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谁啊,都这个时间了?三郎转动脖子拿起了话筒。

「您好,佃法律事务所。」

『……喂。』

低沉模糊的声音传来,是曾经听过的声音,三郎马上就察觉到对方是谁。

「久米吗?」

『……对,是我。很抱歉,佃律师……在这种时间。』

「没关系不用介意,有什么事吗?最高法院那边什么都还没决定喔。」

消沉的声音让三郎有不好的预感,于是他努力开朗地说。

『不,不是那件事。其实……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您。』

「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三郎两手抓着话筒询问,久米微弱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杀人了。』

三郎觉得室温似乎急遽下降,冰水般的冷汗从全身汗腺渗出来。

「你刚刚……说什么……?」声音干涩沙哑,上下排牙齿发出喀喀喀的声音。

『我今天,杀人了……对不起。』

「今天?!」三郎怀疑自己的耳朵,「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杀了谁?!」

『一名中年男子,我想新闻马上就会报了,我要去躲起来,只是在那之前,我觉得必须先向您道歉……之前您那么帮助我,对不起。』

三郎察觉电话即将被挂断,因而焦躁了起来。

「等一下,先不要挂电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三郎着急地说,但却得不到回复。

「拜托你了,久米,你说话啊,算我求你……」

三郎拼命地请求之后,蚊蚋般的声音振动了鼓膜。

『还有最后一件事……杀害佐竹的人……也是我……』

这句话说完,电话就断线了。从手中掉落的话筒发出清脆的声音撞击地板。

视线在旋转,三郎赶快伸手抓住椅背,但椅子却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连椅带人一起翻倒在地,倒在地上的三郎用失焦的双眼盯着不停旋转的天花板。

——杀害佐竹的人……也是我……

久米最后所说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着。

「我只是……想要做『正确的事』……」

三郎用力闭紧眼睛,和浮现眼帘的妻子说话,但是她却不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对三郎微笑。

不久后,心爱妻子的影像融化般消失在黑暗中。

隔天,如久米所说,发现了被杀害的中年男性遗体,数天后久米以重要参考人的身份遭到通缉。被杀的是名叫11的五十多岁男性。

现场似乎留有久米杀害该名男性的确切物证。

三郎向警方告知了久米曾经和自己联络的事,那通电话中他承认他杀害了该名男性和佐竹优香,前来制作笔录的刑警们始终以不友善的态度听三郎说话,临走之际还吐了这么一句话来。

「就是因为某个人把杀人魔放回社会上,才会有人被杀,他都不觉得自己该负责任吗?」

不用说,三郎当然觉得自己该负责任,而且已经快被沉重得脊椎几乎要断裂的责任给压垮了。

一直以来他贯彻的应该是「正确的事」才对,可是却因为这样而出现了牺牲者。

三郎相信久米的清白,看着他的表情还有眼睛,三郎有绝对的自信他是无辜的,但是,他却杀了佐竹优香。

会不会以往他相信对方的清白而赢得无罪判决的那些众多委托者,其实也都是犯罪者?自己会不会都在解放一些为社会带来危害的存在?

过去稳据人生基本原则的「正确性」,如今已经崩毁,三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以往闭上眼睛,总能够回想起心爱的妻子,但是自从接到久米电话的那晚之后,她的身影不再映于眼帘。

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不,不仅如此,还是个「恶」,这样的想法开始苛责着三郎,夜里不成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就算阅读工作上的资料,也只是眼睛滑过印刷字体,无法读进脑中,甚至站在车站月台边时,忽然会出现有一股要被铁轨吸过去的感觉。

认识的专家看不下去三郎这个样子,帮他做了诊断,是强烈压力导致的忧郁症,幸亏该位专家竭尽所能地治疗,三郎总算是勉强放弃了自我了断。

但是自从听完久米的告白后,一直有一片黯淡的薄膜隔在现实和自我之间,那片膜紧黏着全身的不愉快感受不曾消失。

随着案件的侦查进展,三郎更冒出了可怕的疑问。

久米是20年前21东京引发22的可能性11。

游乐园22震惊社会11少年11放出来11。

该怎么赎罪11苦恼11医生11找了出21。

所以三郎11去见22那里有年轻34她35,四人36。

被吸37这样就3839可以见面38。

11

「呀啊啊啊——!」

我发出布匹撕裂般的尖叫,手放开栅栏,像被弹开一样往后踉跄着跌落在地,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不这么做,身体就会支离破碎进而崩坏。体内的细胞在尖叫,不明所以的恐惧像涟漪般来来回回扩散到全身。

「爱衣,你没事吧?!」

库库鲁跑到我身边,但我没有回答的余力。

喘气般呼吸的我不经意看向自己的手,再次尖叫出声。从白袍的袖子里伸出来的双手正在慢慢变色,变成像是溶解佐竹优香小姐遗体的那种强酸的,红黑色。

不,不只是手,我用变了色的手摸摸脖子,指间传来湿润的触感,如同摸着腐败柑橘的触感,让我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全身开始融化,再这样下去,就会像积在那个浴缸里的不祥液体一样腐烂。正当绝望侵蚀着我的心时,有个柔软的东西包覆住我融化到一半的头。

「没事的,」温柔的声音搔着我的鼓膜,「不用怕,有我在身边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因为我一定会保护你。」

库库鲁伸长抱着我的头的耳朵,围绕住我全身,从库库鲁的耳朵碰到的部分开始,像是薄膜下注满黏质液体的皮肤,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与质感。我闭上眼睛,将自己交给宛如包覆在天鹅绒布料中的舒服感受,侵蚀全身的恐惧渐渐淡去,这时候,强烈的既视感忽然袭来,以前我也有过相同的经验,但是我却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看来你平静下来了呢。」

库库鲁收回耳朵,我还有些迷恋那柔软的感觉,战战兢兢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有弹性的皮肤回弹我的指尖。

「嗯,跟原本一样,果然女孩子就是要好好保养肌肤。」

库库鲁一边以轻快的口吻说着,同时向我眨眼,「谢谢。」我打从心底向它道谢。

「我可是你的库库鲁,帮助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比起这个,刚刚发生什么事了,让你变成那样?你在佃三郎的记忆中遇到什么特别可怕的经历吗?」

「的确是很可怕……」

遗体溶解在浴缸里的景象确实是很可怕,但是在飞鸟小姐的记忆里看到的,父亲突然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然后让飞机坠落的景象应该也是一件震惊程度不相上下的事。

但是这一次,却有远比窥看飞鸟小姐的记忆时更加强烈的拒绝反应袭来,那是让我全身几乎都要融化了的强烈拒绝反应,究竟是为什么?

我反复咀嚼着佃先生的记忆,一边探索他的记忆。最后的部分,在知道久米是杀人凶手以后,佃先生的记忆突然开始出现杂讯,与此同时,强烈的痛苦袭来,于是我就被弹了出来。没能看清楚的部分,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在里面,想到这里的我,突然抬起头,因为混乱差点都忘了,佃先生的记忆里有一位我知道的人物登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加纳环小姐也在里面!」

我大声说道,「什么?」库库鲁惊讶地反问。

「我是说佃先生的记忆里出现了环小姐,佃先生和环小姐彼此认识。」

「什么?等一下喔,我记得加纳环是……」

「没错,是ILS的病患。」我兴奋地快速说道。

我负责的另一名ILS病患,那个人正是加纳环小姐。

「同时发病的四名ILS患者之间果然有关联,飞鸟小姐和佃先生的记忆里出现杂讯而看不见的部分,那里一定有线索。」

「等、等一下啦,你突然这么说,我还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

在我面前晃着双耳的库库鲁说着「总之呢」,便跳上了我的肩膀。

「就让我来看看佃三郎的记忆长什么样子。」

库库鲁闭上一双大眼睛,额头贴着我的太阳穴,十几秒后,库库鲁张开眼睛大大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因佃三郎的辩护而获得无罪判决的男人的友人……应该说是恋人吧,就是加纳环啊。」

「对吧,知道一件不得了的事了吧。」

「这么一来,加纳环的玛布伊衰弱的原因就很清楚了呢。」

「嗯……因为恋人是杀人凶手……」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库库鲁点头,「就是说啊。」

「不过叫久米的那个人,除了佐竹优香小姐以外还杀了谁呢?」

我喃喃自语着整理思绪。

「好不容易获判无罪,为什么还要杀人……而且我还看见久米似乎也和另外的某个事件有关,但是有杂讯干扰所以不是很清楚。」

这时候,胸口一阵刺痛,我发出了「唔?!」的吃痛声,连忙拉开衬衫的衣领往里看,从胸口横跨腹侧的伤痕红肿了起来。

为什么伤痕会?我还在困惑时,库库鲁带着紧张的声音大喊。

「看来我们没时间悠哉地想东想西了,爱衣,你看后面。」

「后面?」我如库库鲁所说的回头,发出了惊叫声。

高高叠起的牢房之墙,关在里面的无脸人们开始抓着栅栏摇晃,空间里充斥着金属撞击声。

「再过不久,牢房会被破坏掉,无脸人就会杀过来了吧。」

「怎么会……那该怎么办……?」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进行玛布伊谷米啊,你要拯救佃三郎的玛布伊,终结这个梦幻世界。」

「拯救佃三郎的玛布伊,该怎么做……?」

这次和飞鸟小姐那时候完全不同,久米在获释后犯下杀人案是铁铮铮的事实,还有杀害佐竹优香小姐也是。自己的辩护让久米获得自由,才会导致新的杀人案发生,倾尽一生所做的工作完全遭到否定,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拯救这样的佃先生的玛布伊呢?

「思考该怎么做是犹他的工作,首先你要集中精神,这么一来也许可以发现某些线索。」

「就算你这么说……」

「好了,快集中精神!」

就在库库鲁这么一喝,我挺直了背脊的同时,好像听见了无脸人摇晃栅栏的金属音里混杂了什么声音。

「咦?库库鲁你有说话吗?」

「嗯?你说什么?」

库库鲁狭窄的眉间挤出了皱折,这时候,又听见了微弱的声音。我猛地转身,盯着发出微弱湛蓝琉璃色光芒的牢笼,躺在里面的女孩,佃先生的库库鲁眼睛微微睁开,正看向这边。

「是你吗?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拼命对她说话。飞鸟小姐那时候也是她的库库鲁给了我线索,或许这次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没……有……』

蚊蚋般的声音再次于脑中响起,远比飞鸟小姐的库库鲁还要更小更微弱的声音。我努力集中精神。

『没有……杀害……优香。』

我倒吸了一口气,靠近牢笼。

「没有杀害优香小姐,你是这么说的吗?意思是,杀害优香小姐的人不是久米吗?」

我拼命地询问,但是女孩失焦的眼神只是看着这边,一动也不动。

「拜托你回答我,你知道些什么事吗?!」

我死命地问着,但却不再听见任何声音。

「就说不能太勉强了,毕竟这个库库鲁衰弱得简直随时会消失,如果已经得到了什么线索,就必须以此为基础由你自己思考。」

被库库鲁这么一开导,我便拼命地动着脑筋。久米真的没有杀害优香小姐吗?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佃先生,向他自白罪行呢?

不管怎么样,我该思考的是佐竹优香小姐的案件,如果在那个案件里久米不是凶手的话,佃先生的玛布伊一定可以恢复力量。

我闭上眼睛,死命回想在佃先生的记忆中看到的事发现场。

脑海里浮现出红黑色的液体漩涡缓慢旋转的浴缸。

久米不是凶手,这真的有可能吗?久米向佃先生说他杀了佐竹优香小姐,且各式各样的情况证据都显示了久米就是杀害优香小姐的凶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佃先生的库库鲁告诉我的才是真相。在我听见佃先生的库库鲁的声音时,不只是言语,还有某种像是感情碎片的东西进到我的体内。

不过就算久米真的不是犯人好了,为什么佃先生的库库鲁会知道这件事?库库鲁应该是映照出玛布伊,有如镜子一般的存在,那么,佃先生的库库鲁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很奇怪……疑问一个一个涌上,神经回路都快短路了。

感到头部一阵钝痛的我压着额头。大脑的处理速度明显变慢了,自从被佃先生的记忆弹出后,我的头就像头盖骨里面被灌满了铅液一样沉重。

「你还好吗,爱衣?」

我的视线落在脚边一脸担心地问我的库库鲁。

「我问你,你说过库库鲁是映照出玛布伊,像是镜子一样的存在对吧?」

「……嗯,是啊。」库库鲁点头,但它的语气里却有着莫名的含糊。

「但是飞鸟小姐的库库鲁却告诉我她自己应该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才能顺利拯救她。呐,库库鲁真的只是玛布伊的分身这么简单吗?」

我弯下身脸凑向库库鲁,结果库库鲁微微地飘移了视线,看到它那个样子我就确定了,库库鲁隐瞒了某些事情。

「你要是知道一些什么就告诉我啊,为什么库库鲁们会知道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事?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我紧张地等待答案。梦幻世界里我唯一的同伴库库鲁,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依靠,如今它的真面目越来越模糊,这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库库鲁以长耳朵搔了搔脸颊。

「如果佃三郎的库库鲁告诉你久米不是凶手的话,那一定就是真相。」

「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么笃定?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隐瞒什么?」

「……现在还太早了。」

库库鲁像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太早?」我反问它。

「没错,还太早了,等到那个时候真的来临我会全部告诉你,所以你再稍等一下吧。」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解释!『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你究竟是谁?!」

库库鲁扬起单侧嘴角,露出像是苦笑的表情。第一次对眼前的兔耳猫感到恐惧的我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潜入梦幻世界之后,我一直都是依赖库库鲁,完全相信它,但是仔细一想,我对库库鲁的事一无所知,只不过是囫囵吞下它自己说出来的解释,并且深信它是自己的伙伴。

这只兔耳猫,会不会在可爱的面具下有着邪恶的真实面貌呢?内心发芽的怀疑,在吸收了名为恐惧的养分之后,逐渐成长为一棵大树。

库库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像翅膀一样拍动双耳往上浮升到我脸部的高度,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映照出我僵硬的脸。

「爱衣,」库库鲁以极尽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道,「我的确是有些事还没和你说,但是请你至少相信这一点,我是你的伙伴,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是为了保护你,我很乐意献上自己的生命,因为对我来说,你是胜过世上一切的宝物。」

不知道为什么,恐怖、不安、疑惑……黑色的情感一口气消失了,胸口深处越来越温暖。

「再等一下,等你做好接受的准备以后,我就会说出我所知的一切,在那之前,你愿意继续等待吗?」

库库鲁眯起眼睛,我无意识地「嗯」地点头。

「好了,那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吧。」

库库鲁合起双耳,因为不再拍动耳朵,所以身体便往下掉落。

「久米没有杀害优香,佃三郎的库库鲁是这么说的吧。」

库库鲁的身体着地,吸收了冲击的肉球发出「砰!」的声音。

「虽然那道声音只是隐隐约约地在脑中响起……不过也许是我多心了……」

「不,不是你多心了,那毫无疑问是佃三郎的库库鲁传来的讯息。不过连那么微弱的声音都听得见,爱衣你做为犹他成长了非常多呢,毕竟比起片桐飞鸟那时候,佃三郎的库库鲁里含有的那个成分可是相当稀少啊。」

「那个成分?」

我歪着头,库库鲁挥着双耳:「啊,我在自言自语。」便含糊带过去了。

「那,听见那道声音以后,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总觉得久米……久米先生不是凶手。」

「那么久米果然不是凶手。」

面前的库库鲁豪爽地说,我皱起眉:「不要随便乱说。」

「我才不是随便乱说,」库库鲁不满地动了动鼻子,「身为犹他的爱衣,接收到来自佃三郎的库库鲁的讯息,然后本能地感觉到那是真的,这就代表那是千真万确的真相,你要相信自己。」

「就算你这么说……」

「那你不要相信自己,相信我说的话吧,总之久米没有杀害优香,你要让佃三郎的玛布伊接受这件事,这样这个诡异的梦幻世界才会崩毁,让佃三郎的玛布伊获得解放。」

「那真正杀了优香小姐的凶手是谁?为什么久米先生要打电话和佃先生说他杀了人?不只是优香小姐,中年男性的被害人也不是久米先生杀害的吗?」

在我提出一连串的疑问后,震撼内脏的低沉声音回荡在空间中,关在无数牢房里的无脸人,朝着我们扯开喉咙发出嘶吼声。

无脸人们开始配合节奏摇动栅栏,金属互相碰撞,撞击声交织成了一首阴森森的交响曲凌迟着精神。

库库鲁一脸警戒,压低身体,棉花般的尾巴膨了起来。

「没有时间想这想那了。久米没有杀害优香,只要证明这件事就够了,不,不需要完整证明,只要让佃三郎的玛布伊接受自己没有做错就可以了,这么一来,这个梦幻世界一定会崩塌。」

「那该怎么让他接受?」

「所以说思考该怎么做是犹他的工作啊,回想一下你刚才在佃三郎的记忆中看见的画面,还有佃三郎的库库鲁告诉你的事,那里面一定有线索才是。」

库库鲁维持战斗姿势飞快地说道。「我、我知道了。」我闭上眼睛,双手贴在太阳穴上拼命地转动脑筋。

布满血污的浴室中,注满强酸的浴缸里漂浮着化为白骨的遗体,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闪过脑海,我强忍着翻腾上涌的作呕感不停思考。

割开优香小姐脖子的凶器消失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遗体要用强酸溶解?

为什么遗体的手腕上会缠着锁链?

为什么镜子是碎裂的?

假如久米先生不是凶手的话,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原因而杀害优香小姐呢?

凶手究竟是谁?

疑问在脑海里缓缓地、黏稠地形成漩涡,就像来到这个梦幻世界时,在浴缸里旋转的红黑色液体一样。这时候,我感觉到脑内迸出了火花,我愣愣地张开口,全身僵硬。

「凶手……」

嘴里流泄而出的喃喃自语被无脸人们的嘶吼以及栅栏的碰撞声掩盖。噪音环绕下,在佃先生的记忆中看见的各种事实,在我的脑海里有生命地拼凑起来,浮现出一个假设。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我问着自己,然而越去思考,越是确信这个假设就是真相。

「你知道什么了吗?」

我向隐含着紧张提问的库库鲁点点头,朝着黑暗盘踞的上方大声喊道。

「佃先生,请听我说!你并没有做错,久米先生真的没有杀害优香小姐!」

声音回荡的黑暗中,我细细地吐气等待回应,下一秒,眼前出现半圆形的木框,下方装置了细长的棒状木柱。

「应讯台……?」

在外国的法庭戏中经常可见、作证时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起,我站在了那个地方。摸着位于腰际的木框,我忽地抬起头,关着无脸人的牢房前方,出现了一排稍微高起的座位,那是法官们坐的法官席,而正中间,审判长的位置上,一名老人正低头坐着。

「佃先生!」

我大声叫道。穿着法袍坐在那里的正是佃三郎,他缓缓地抬起头,凹陷的双眼看向这边,比起记忆中看到的样貌,他看起来更老了,肌肤干燥皲裂,腰部向前弯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头发也变少了。他的表情呆滞,不见喜怒,但是看向这里的眼神锐利,目光炯炯有神。

佃先生拿起放在席位上、外国法庭中也经常看见的木槌,气势恢宏地往下一敲,沉重的巨响震荡着空气。

「现在开始开庭!」

听见佃先生威武的宣告之后,我终于理解整个状况了。

这是一场审判,梦幻世界里的审判,如果可以在这里说服佃先生,就能够拯救他的玛布伊。我舔了舔嘴湿润干燥的口腔之后开口说道。

「请听我说,久米先生没有杀害优香小姐,您并不是将杀人魔放回社会上。」

「这不可能!久米自己说了,他说他是杀人凶手,他说他杀了佐竹优香。」

佃先生再次敲响木槌,像是在呼应他似地,法官席后方耸立的无数牢房里关押的无脸人们,哐啷哐啷地摇响栅栏。在那样的压迫下出现瞬间胆怯的我,握紧拳头大叫。

「异议!只靠自白并不能成为证据!」

「什么?」佃先生皱起了眉头。

「光靠被告的自白应该不足以判定他有罪,更何况透过电话说出的自白,并不能得知久米先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出那些话,这不能成为久米先生就是杀人凶手的确切证据。」

佃先生握着木槌,沉默地瞪着我,不久后,佃先生将木槌放回桌上。

「异议有理由。只靠自白确实无法断定被告就是凶手,不过……」

佃先生微低下头。

「警方已经找出几项久米就是杀人凶手的确切证据了,我也确认过,那些都是毫无疑问的证据,这该怎么解释?」

「是关于优香小姐的案件吗?」

我反问之后,佃先生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您所说的证据,是久米先生杀害优香小姐的证据吗?」

「……不,不是。」一阵沉默之后,佃先生摇了摇头,「是他在获释后,杀害中年男性的证据。」

「那就和本案无关了。」

「无关?」佃先生惊讶地反问。

「是的,无关。我在这里想证明的,只有久米先生没有杀害优香小姐这件事,获释之后发生的事和现在没有关系。」

说完这句话我紧张地等待佃先生的反应。关于中年男性遭到杀害一事,就算看过佃先生的记忆也几乎没有获得什么资讯,因此要在这件事上证明久米先生不是凶手实在是不可能。

再次拿起木槌的佃先生猛力挥下木槌,巨大的声响震撼了五脏六腑。

「久米是否杀害了中年男性,是与他的人格息息相关的重要因素,没有办法抛开这点进行议论!」

面对愤怒大吼的佃先生,我从腹部深处大声喊回去:「异议!就算久米是杀人犯,为了他没做过的罪行受罚也是不对的!」

「……这是什么意思?」佃先生微微地倾身向前。

「久米先生明明杀了优香小姐,却因为自己的辩护而获判无罪,因为自己做了『错误的事』让他被释放,结果出现了新的牺牲者,您是这么想的对吧?」

「唔嗯,没错……」佃先生带着迟疑地点头。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是否就算杀害优香小姐的人不是久米先生,您也认为法庭应该判他有罪呢?因为即使他是冤枉的,只要久米受到有罪判决的话,之后的中年男性就不会被杀了。」

佃先生再次一脸厉色沉默不语,他背后耸立的牢房中关押的无脸人们像在催讨答案一般摇响栅栏。

「……不,我不这么认为。」佃先生的嘴里溢出融入了浓浓苦恼的声音,「无论被告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人,都不应该因为他没有犯下的罪行而受到制裁。」

「即使那是为了防止他未来犯罪也不可以……对吧?」

我再次确认,佃先生僵硬地点头。

「那么,既然久米先生没有杀害优香小姐,您替他辩护并赢得无罪判决的行为,就是『正确的事』了吧。」

在我说出「正确的事」瞬间,佃先生的表情出现了强烈的动摇。

「怎么样呢?佃先生,请回答我!」

我再次询问之后,佃先生慢慢地张开他干裂的双唇。

「唔嗯,那是『正确的事』……」

在关押于牢房的无数无脸人同时发出抗议般的怪叫声中,我小声说道:「很好!」这样就看得到胜算了。

「佃先生,在这里接受审判的人是谁?」

「接受审判的人?」佃先生露出困惑的神色。

「是的,这里是法庭,那么就应该有接受审判的人,也就是被告。」

「那是……」

佃先生的视线游移,仿佛在求助一般,我笔直地指向佃先生。

「那就是您,佃三郎先生。」

「我……?」

「没错,您没有办法原谅让久米先生获判无罪的自己,所以才会责怪自己进而心神耗弱。」

结果就是玛布伊衰弱到会被他人吸走的程度。

「佃先生,这个法庭是您自己创造出来的。」

由衰弱的玛布伊创造出来的梦幻法庭。

「在这里,您身为法官,身为检察官,同时也是被告。」

在我这么宣言的同时,坐在审判长席位的佃先生忽然消失了踪影,我急忙环顾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正面左侧的空间出现了一张桌子,是无人的检察官席。

我继续转动脖子,在看见正面右侧之后,我抿紧了嘴唇。那里放了一张简单的椅子,佃先生驼着背坐在被告席上,并且身穿早期的外国电影中,囚犯穿着的条纹犯人服,仔细一看,他的手脚上还挂着钢铁制的手镣脚铐。

佃先生缓慢地抬起头,虚无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律师是谁……?谁会为我进行辩护……?」

「是我!」我挺起胸膛回答,「我会证明你做的是『正确之事』。」

「你吗……?」

就在佃先生愣愣地说着时,身体传来一阵紧绷的感觉,我惊讶地低头一看,不知不觉间白袍消失了,我的身体正包覆在紧身的裤装西装中,这是律师的正式服装吧。

「很适合你喔,很帅气嘛。」

正当我轻轻瞪了一眼在脚边调侃我的库库鲁时,响起了敲击木槌的声音,我回过神抬起头,穿着法袍手拿木槌的佃先生回到了审判长席上,仔细一看,身穿黑色西装的佃先生一脸严肃地坐在检察官席上。

「现在开始重新开庭!」法官的佃先生高声宣告。

法官、检察官,以及被告,由三位佃先生以及身为律师的我组成的法庭开始了。

「被告请往前!」

收到法官指令的被告站起身,挂上镣铐的双脚拖着走上前,我稍微移开让出地方之后,被告站在应讯台前抬头看着法官。

「被告佃三郎,你替身为杀人凶手的久米进行辩护,借由诡辩让他得到无罪判决,这个结果造成获释的久米犯下另一起杀人案,这件事有说错的地方吗?」

面对法官的责问,被告缩起了身体。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原本坐在检察官席上的检察官佃先生激动地喊着,同时走向前来。

「你自己不就亲耳听见久米说了吗?他就是凶手的自白。你认为久米是清白的判断是错的,你做出了『错误的事』。」

检察官粗暴地敲着应讯台的木框,看来这个梦幻世界里的审判并不是依照现实世界的规则在进行,对于不具审判详细知识的我来说真是谢天谢地。

「异议!」

我大声喊完,检察官皱起眉头:「干嘛?」

「还不确定久米先生就是杀人凶手。」

「久米打电话给我,说人是他杀的,他当然就是凶手。」

「只靠自白应该不能当成证据。」

我将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次。

「您并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打电话的,也许在电话的另一头,有人威胁他做出自白也说不定。」

「不,那个语气不是受人逼迫的语气,那是自发性的犯罪告白不会错。」

「那是您的主观,无法成为客观证据。」

我和检察官隔着应讯台视线互相碰撞。

「异议有理由,请检察官基于证据发言。」

法官敲响木槌,检察官轻轻地啧了一声。

「至少关于获释后的杀人案有确切的证据,因为这个男人将久米放回社会,才害得有人被杀这点没有错。」

「确切的证据是什么?」

我这么问,但检察官只是反复说着:「确切的证据就是确切的证据。」

「异议,检方不说明那是什么样的证据我方无法判断。」

我提出抗议后,法官却大声说出「异议无理由」,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是一项确切的证据,请律师以此为前提进行辩护。」

「看来佃三郎心中似乎非常相信那项证据是正确的证据,针对这点提出异议应该没有用,我们必须从其他地方进攻。」

对于库库鲁的建议,我点点头:「知道了。」便抬头看着法官。

「那项证据是久米获释后的杀人案的证据对吧,关于优香小姐的案件,应该没有久米先生就是凶手的确切证据。」

「……久米也自白了佐竹优香是他杀的,可以推测两起杀人案都是久米犯下的罪行。」

「仅凭推测无法判定有罪,而且本庭是在争论在优香小姐的案件中,让久米先生获判无罪这件事是否正确,也就是说,我们该关注的是优香小姐遭到杀害的案件,和获释后的案件没有关系。」

「有关系!展现出久米的人格是很重要的事!」

检察官口沫横飞地大叫,法官敲了好几下木槌。

「请双方冷静。检察官请将议论重点摆在佐竹优香被害案上。」

「……是。」脸色难看地点头的检察官再次转向应讯台的被告,「你证明了久米的自白是以违法的讯问手段取得,而让那个男人无罪获释,但是情况证据全部指向久米就是杀害佐竹优香的凶手,这点你承认吗?」

「……情况证据的确是如此,不过……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

被告回答的声音小声得难以听清楚。

「有了那么多的情况证据,一般不是都会认为久米就是凶手吗?难道你不是在明知那个男人就是凶手的情况下,还装作没有发现而替他进行辩护吗?」

「不是!那时候我相信他是清白的。和他谈过之后,我的经验让我确定他是无辜的。」

「经验?确定?」检察官哼了哼,「你的经验可靠吗?会不会你以前也将犯罪者放回了社会上?你现在还相信久米是无辜的吗?」

「这个……」被告为之语塞,垂下了头。

「久米先生是无辜的!」

我插话之后,检察官夸张地耸了耸肩。

「为什么你这么笃定?所有的情况证据可都显示那个男人就是凶手喔。」

「您说的情况,证据是什么?具体来说,为什么您可以推断久米先生就是凶手呢?」

「案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久米去了佐竹优香的屋里,并且停留了几个小时;女方曾经向周围的人说久米跟踪她;久米所属的研究室里,用来制作强酸的药剂被拿走了。」

「就这样吗?」

「什么就这样……」检察官的眉间刻下了皱折。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久米先生是凶手的话,为什么不等到最后将遗体全部溶解?为什么在遗体完全消失之前就离开犯案现场了呢?」

「……因为他忍受不了遗体逐渐溶解的恐怖景象吧。」

「他都准备周到地事先带了药剂过去,为什么还会粗心大意被大门口的监视摄影机拍到呢?」

「……因为犯罪者有时候会采取不合理的举动。」

「所有的镜子都碎裂了又是为什么?不仅是浴室,洗脸台的镜子和房间的全身镜也都碎得很彻底,难道您想说久米先生和优香小姐在那些地方都发生过肢体冲突吗?」

检察官眉间的皱折越来越深。

「为什么遗体的手腕上会缠着锁链呢?凶器消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优香小姐的脸部骨骼有好几处骨折?为什么有需要这样痛殴脸部?」

「啊~少啰嗦!」检察官大手一挥,手指直指我的鼻尖。

「你也该够了吧,说了一堆那么琐碎的事!难道你想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还有谁比久米更可疑你倒是说说看啊!」

「检察官请冷静!」

法官的斥责飞来,检察官不满地嘟囔了句:「失礼了。」

「辩护人请回答问题,你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久米以外的人物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吗?」

法官凹陷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我,我在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回答。

「我没有确切证据,只有一个假设,如果是这项假设,这起事件里所有无法理解的地方全部都可以获得解释。」

三位佃先生眼睛瞪得老大,关押在法官席后方牢房里的无脸人们怪叫声变得更大声了。

「那是久米不是凶手的假设吗?」法官以探询的口吻问道。

「是的,没错。引发这起事件的人不是久米先生。」

「那是谁?!」被告抓着应讯台的木框探出身体,「究竟是谁杀了佐竹优香?是研究室的教授吗?还是副教授?」

「不,都不是。」

「那凶手到底是谁?!」

三名佃先生异口同声道。

法官、检察官,还有被告。我依序迎向三名佃先生的视线之后开口。

「根本没有凶手,优香小姐是自杀的。」

12

「自杀?!」

三名佃先生瞠目结舌,再次异口同声,而无脸人们像是要呼应他们一般,用力地摇晃栅栏。

「你错了!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不可能是自杀!」

我朝着面露青筋大叫的检察官耸耸肩:「没有这回事。」

「事发当晚,优香小姐打电话叫久米先生去她家,这件事警方也确认过了吧?」

「……电话的确是打了,但是不是叫他去她家就不知道了。」

「她的确有找他过去,就像久米先生和您说的一样,而且和他商量了几个小时不存在的跟踪狂遭遇之后,就将他赶出去了。」

「为什么需要这么做?」

「很简单呀,因为想要让久米先生看起来像是凶手一样。优香小姐先向周围的人提到被久米先生跟踪,然后事先从研究室里偷走制作强酸的药剂,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创造出久米先生就是凶手的情况证据。」

我站在说不出话来的佃先生们身边,看着法官席后方耸立的牢房之墙,无脸人们不停摇晃的栅栏看起来已经有些松脱了,我必须快一点。

「为什么……要让久米看起来像是凶手……?她有什么恨意……?」

被告的佃先生呻吟似地说着。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久米先生抛弃她。」

「可是根据久米的说法,她很快就同意分手了……」

「优香小姐是一位自尊心极高的女性,这样的她拉不下脸请求原本像奴隶一样使唤的久米先生不要分手,对优香小姐来说,除了以毫不留恋的态度分手之外,她别无选择。」

「你的意思是她其实余情未了吗?」

「我想余情未了这个词并不正确。」我摇摇头,「我认为她的内心对久米先生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留恋了,只是完全无法原谅由久米先生提出分手,因为能够和自己交往,能够服侍自己,对久米先生来说应该要是至高无上的喜悦才对。」

「就算是这样,牺牲自己的生命来陷害久米成为杀人犯,这也太不像话了,正常人的想法怎么可能想得出这种事!」

检察官胀红着脸发出怒吼,我斜眼视线瞥向他。

「如果不是正常人的想法呢?」

「什么?」检察官皱起眉。

「周围的人不是说过这样的证词吗?和久米先生分手之后她越来越憔悴,那不是演出来的,也不是因为被跟踪,而是因为被久米先生抛弃了,她的内心也跟着失衡。」

「你是指和久米分手是足以让内心崩坏的冲击吗?」

法官低声问道,我微微点头。

「我想优香小姐的精神原本就不稳定,是透过治疗勉强保持内心的安定,只是和久米先生分手这件事,让这个平衡一口气倾斜了。」

「治疗?」检察官皱起眉头,「没有资料显示她接受过治疗啊,周围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这是当然的,因为对她来说,绝对不希望让别人知道她接受过治疗以及疾病的事,所以周围的人不可能知道。」

「疾病?!这不可能。」检察官摇着头,「佐竹优香的健康状况没有问题,去大学进行侦查时,也问过了关于健康检查的结果,但对方回复没有异常。」

「那是健康检查没有办法发现的疾病,极难发现,难以治疗,但却会持续折磨病患,是个性质恶劣的疾病,她就是罹患了这种病。」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你又没有见过优香小姐。」

我笔直地看着检察官流露出不信任感的眼睛。

「因为我是医生。彻底碎裂的镜子、遭到强酸溶解的遗体、手腕上缠绕的锁链、消失的凶器,以及……美丽的被害人,在身为医师的我的眼里,这一切全都在昭告优香小姐罹患了某种疾病。」

就在检察官面露满是敌意的表情打算反驳时,法官用力地敲响木槌:「安静!」就连牢房中躁动吵嚷的无脸人们,也在瞬间停止动作静了下来。

「你认为她生的是什么病?」

寂静笼罩的空间里,审判长沉稳地询问,我一字一句说出那个疾病的名称。

「身体臆形症,这就是折磨优香小姐的疾病。」

「身体……臆形……?」

我向生硬地念着的被告点头。

「是的,身体臆形症,又称为身体畸形恐惧症的精神疾病,被认为是强迫症的一种,病患相信自己的外貌丑陋且困在这个想法中,因而对日常生活产生障碍。」

「丑陋?你在说什么啊,佐竹优香的外表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漂亮的啊!」

检察官的山根处挤出了皱痕。

「重度的身体臆形症和实际上的美丑没有关系,这个疾病的本质是对自己的形象产生扭曲,如果是重症的话,无论外表多漂亮,患者都会深信自己的容貌丑到连自己都无法直视。只是以优香小姐来说,在和久米先生分手之前,她的症状应该比较稳定,这大概是治疗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她有在吃药吗?」

「身体臆形症的治疗一开始确实会采用药物,或是心理咨商等精神方面的治疗方式,不过她一定没有因为这些治疗方式就好起来,所以她接受了更直接的物理性治疗。」

「物理性治疗?你想说什么?不要再卖关子了,赶快说结论。」

检察官焦躁地挥手。现在的确是没有时间再挥霍了,我盯着再次摇起栅栏的无脸人,同时告诉佃先生们优香小姐的秘密。

「我认为优香小姐接受过整形手术。」

「……整形?」

检察官的佃先生愣愣地说道,另外两位佃先生也浮现出惊愕的表情。我一看,连脚边的库库鲁都瞪大了眼睛。

「优香小姐是一位五官非常端正的女性,端正到几乎不现实的程度,我说得没错吧?」

被我这么一问,三位佃先生都迟疑地点了点头。

「因为那是整形做出来的。优香小姐一定是因为父母离婚等痛苦的经验,造成精神上的不稳定,导致身体臆形症发作,她在升大学之前接受了整形手术做为克服该疾病的方式。」

「这只不过是你的想像罢了!你这么主张有什么根据吗?」

检察官口沫横飞地反驳。

「优香小姐的遗体下巴骨骼受到严重的损伤,这就是根据。我想是大规模的整形手术让她的下巴骨骼比一般人的还要细、薄而且脆弱。」

检察官似乎还想反驳些什么,不过在那之前法官的声音响起。

「你想表达的是,如果优香小姐罹患了那个名为身体臆形症的疾病,并且接受过整形手术的话,就可以合理地解释那起异常的案件吗?」

「是!」我从腹部深处发出声音之后,法官以眼神催促我说下去。

「优香小姐的身体臆形症因为整形手术得到的漂亮外表而稳定了下来,接着她透过让久米这名男性附属于自己,来稳固对自己美貌的自信。」

「可是,久米却和她分手了……」被告佃先生微弱地低声道。

「这就是引发这起悲剧的契机。原本完全受到自己控制的久米先生主动提出分手,让优香小姐对自己美貌的自信被连根拔起,于是身体臆形症再次发作,而且是重度的身体臆形症。」

我一边环顾三位佃先生一边继续说明。

「身体臆形症是极度痛苦的疾病,她的精神一点一滴遭到侵蚀而逐渐衰弱,最后甚至被逼到打破住家里所有的镜子。」

「你说镜子是她自己打破的?!」法官惊呼一声。

「是的,没错,在案件发生之前,房间里的镜子早就被全部打破了,被无法忍受镜子里映照出自己身影的优香小姐本人。」

趁着佃先生们说不出话来,我一步一步逼近案件的核心。

「不断挣扎的优香小姐,内心涌现了对某个人的愤怒,那个造成身体臆形症再次发作的人物,久米先生。随着时间过去,那股愤怒越来越浓烈且成熟,最后她下定决心,要向他复仇,并且从痛苦中解脱。」

「自杀之后,再把罪名嫁祸给久米……」

「没错。」我向哑着声说道的被告点头。

「为了布置成看起来是遭到久米先生杀害,优香小姐很仔细地做了准备,她向周遭的人透露久米先生跟踪她,然后从研究室里偷出制作强酸的药剂,这对和久米先生属于同一个研究室的她来说很简单。最后她终于开始实施计划,她在电话里将久米先生叫到家中,先留他数个小时再赶走他,之后将房间彻底翻过一遍弄得好像受到袭击,完成以后,来到浴室的优香小姐刺向自己的脖子了断性命。」

一口气解释完的我,一面调整呼吸,同时打量着佃先生们的反应。

只要佃先生能够接受这起悲剧的真相,替久米先生辩护就是一件「正确的事」,如此一来,佃先生的玛布伊便能获得救赎,这个梦幻世界也会崩解。

「异议!」检察官逼上前来,「就算你想用玩笑话蒙混过关,我也不会让你得逞!你忘记犯案现场的样子了吗?遗体被强酸溶解,至今仍未找到凶器,这不可能是自杀,而是久米杀了佐竹优香之后,为了湮灭证据所以将遗体浸在强酸中,并将凶器藏在某个地方!」

「不,不是这样。」

「那凶器在哪里?如果是自杀,刺完自己的脖子之后凶器应该还在浴室里才对啊!」

「是啊,还在那里。」

「什么?」

「所以说,凶器一直都在现场,在装满强酸的浴缸里。」

「开什么玩笑!鉴识人员已经彻底调查过现场了,当然浴缸里也是,但却没发现刀子之类的东西!」

「难不成,」法官插话道,「凶器被强酸溶解了?为了让凶器消失并伪装成他杀,所以才必须制作强酸?」

「不,不是的,凶器并没有被溶解,只不过它在那里实在是太自然,没有人想到那就是凶器罢了。」

「所以我才问你那到底是什么啊?」检察官粗声道。

「是镜子。」

「……镜、镜子?」检察官张大了嘴巴。

「是的,优香小姐是以大片的镜子碎片刺向自己的脖子。破碎的镜子成为了锐利的刀子。因为浴室里的镜子被打破了,所以就算在浴缸里发现碎片,也只会被认为是受到打破镜子时的力道冲击才掉进浴缸里的碎片,再加上强酸让划在骨头上的伤痕消失得差不多了,因此即使进行司法解剖,也不会发现那是镜子碎片造成的痕迹。」

「镜子……为什么要用那种东西……?」

「优香小姐长年害怕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样貌,并且为此所苦,对她来说,镜子是个不祥之物,甚至到了将家中所有镜子都打破的地步,但是另一方面,整形手术后得到压倒性美貌,身体臆形症稳定下来的那段期间,她对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样貌应该是感到幸福的。镜子在优香小姐的人生里扮演了重要角色,我不知道她在想到这个计划时,对镜子怀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是她下定了决心,认为镜子正是最适合做为替自己人生画上句点的凶器。」

话一说完,脚边传来库库鲁僵硬的声音:「爱衣……」

「很抱歉正精采的时候打扰你,不过看起来不太妙了,快点做个了结吧。」

库库鲁以耳朵指着法官席后方,看向那里的瞬间,我的后背打起了冷颤。关押无脸人的那些牢房,不断遭到摇晃的那些栅栏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牢房就快坏了,会有数不清的无脸人冲出来攻击,当然我会保护你,只是数量那么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快点进行玛布伊谷米吧。」

我滚动喉咙咽了口口水,回答:「知道了。」之后,检察官大声喊道。

「就算破掉的镜子真的是凶器好了,强酸又怎么说?一般来说,即使要自杀也不会用强酸溶解自己的身体不是吗?」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优香小姐并不是处于『一般』状态。」

检察官的喉咙发出了东西哽住的声音。

「深受精神疾病所苦的她,没办法再做出『一般』的判断,也因此,才会出现那么悲惨又可怕的案发现场。」

「那你解释给我听!为什么佐竹优香要用强酸溶解自己的身体?」

「……不是身体,」我静静地答道,「是脸。」

「脸……?」

检察官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生硬地念着。

「没错,对于和久米先生分手,身体臆形症发作的优香小姐来说,自己的脸比任何东西都来得更丑陋和令人厌恶,所以不希望死后还留下那张脸,她想要大肆破坏后抹去它的存在。」

「难道脸部骨折的痕迹是……」法官发出惊愕的声音。

「没错,是优香小姐在自杀之前自己弄的,我想她大概是不停用脸去撞洗脸台或是浴缸,她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陷入了恐慌状态。」

「那之后她……」

「毁容之后,因为撞击而意识不清的她,右手拿着大片的镜子碎片,站在装满强酸的浴缸中,我想她已经连碎片划破手掌,强酸腐蚀双脚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吧,然后她左手抓着锁链缠在手腕上,最后将碎片用力刺进自己的脖子里,在切断颈动脉的同时,左手奋力拉住锁链。」

「锁链?为什么要这么做?」法官的手复在额头上。

「为了在倒下时让脸部朝下。」

我压抑着声音回答,佃先生们的脸上浮现惊骇的神情。

「对优香小姐来说,溶解自己的脸是绝对必要的事,但如果只是刺穿脖子,有可能会面朝上倒下,这么一来也许只会溶解后方而留下脸部,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她才会在气绝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锁链,这股力量让她的身体从脸部开始浸到强酸海里,之后她就气力用尽了……这就是事件的真相。」

结束说明的我,等待着佃先生们的反应,三位佃先生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

刚才的说明是否让他们接受了呢?玛布伊谷米成功了吗?

一阵屏息之后,法官沉默地拿着木槌起身,离开座位走向我。被告、检察官、法官的佃先生三人的位置刚好包围住我,法官席仿佛融化般逐渐消失,仔细一看,检察官席、辩护人席以及被告席也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你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刚才的假设对吧?」

检察官问道,他的声音里不再有攻击性。

「是的,没有,但是如果是刚才的假设,原本案件里无法理解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因此那就是真相的可能性极高。」

「可是……久米在电话里告诉我,说是他杀了佐竹优香。」

「我不知道为什么久米先生要这么说,只不过就像稍早前说明的,他的那番自白应该没有证据能力,是这样没错吧?」

检察官在瞬间的犹豫之后点头:「没错。」

「既然现在出现了优香小姐是自杀的可能性,那么久米先生是凶手的这件事就有了『合理的怀疑』,我记得审判有『无罪推定』的原则,在出现合理怀疑的情况下,应该不能认定久米先生就是杀害优香小姐的凶手而判有罪。」

我焦急地连珠炮说完,牢房栅栏的裂痕越来越多了。

「……爱衣,要来了。」

库库鲁在我脚边说完的下一秒,其中一个牢房的栅栏终究还是发出钝响碎裂了。从牢里爬出来的无脸人高举着菜刀向我们跑来,不过早在他攻过来之前,库库鲁一只耳朵化为长枪,刺穿了无脸人的胸口。

「无脸人们就交给我,爱衣你去完成玛布伊谷米!」

库库鲁的声音透出焦躁,它在说话的同时站到前方。我点头之后重新转向检察官的佃先生。

「佃先生,你之所以起诉自己,是因为让杀人犯无罪释放的关系,但是听完我的解释之后你应该明白,很难说久米先生是否为杀害优香小姐的凶手。」

牢房一个一个遭到破坏,库库鲁以化为利刃的双耳劈开朝着我们逼近的无脸人们。

「但是,如果没有释放那家伙,之后的杀人案也许就不会发生……」

我向无力地说着的检察官靠近一步。

「释放后的事和本案没有关系!现在这场审判是针对让久米先生获得无罪判决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事』进行议论。您的意思是,就算有了『合理的怀疑』,优香小姐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自杀,还是应该要以杀人罪判久米先生有罪吗?」

检察官低下头,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我听不见!请您说清楚!」

我的双手从左右两侧包夹,强行抬起了检察官的脸。从牢里涌向我们的无脸人大军,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了,虽然库库鲁拼命挥动双耳,但是高举着利刃的无脸人人墙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正一点一点地缩短。

「请回答我!」

我的脸靠近检察官,看进他的眼睛里,他无力地张开干燥粗糙的双唇。

「……就像你说的,既然有合理的怀疑,就适用无罪推定原则。」

「那么,让久米先生获判无罪就是一件『正确的事』对吧?佃先生,你做了『正确的事』对吧?」

我大声确认。无脸人的人墙已经逼近到数公尺之外了,挥动双耳的库库鲁出现忍着疼痛的表情。

其中一名无脸人将手里拿着的野外求生刀往我们的方向丢,笔直射来的刀尖朝着僵立在当场的我飞来。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身影,库库鲁往上跳到我脸部高度,使出柔软的猫掌拍掉了野外求生刀,以肉球吸收冲击落地的库库鲁再次超高速地挥动双耳,不断斩杀无脸人们。

库库鲁淡黄色的前脚毛发染成了红色。

「库库鲁?!你受伤了……」

「刀子好像稍微划过去了,不过我没事。」

「你说没事……」

「这一点伤没什么,你不用担心,紧要关头时我还有特殊绝招,所以你是安全的。」

库库鲁带着焦躁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特殊……绝招?」不好的预感让我声音颤抖。

「别说这个了,快点进行玛布伊谷米!」

就在我咬着唇点头时,「……没错。」一阵细微的声音振动了鼓膜,我一看,检察官无力地微笑。

「就像你说的那样,佃三郎……我是正确的,久米不应该因为优香小姐的杀人案而被判有罪。」

「那么……」

我转头看着检察官,无脸人的人墙已经来到库库鲁面前了。

「宣告判决。」

法官将手上拿着的木槌高举过头,猛力往应讯台挥下,木头撞击木头的声音大大地撼动了空气。

「被告无罪!」

在法官高声宣判的同时,三名佃先生消失了,然后,出现一名男性,是穿着老旧西装,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人,身为律师的佃先生。

「谢谢你替我辩护。」佃先生向我伸出一只手。

「不会,这没什么……」我反射性地握住那青筋浮起的瘦小的手。

「这样玛布伊谷米不是成功了吗?!这些无脸人还不消失?」

库库鲁以走投无路的声音说道,我回过神一看,无脸人已经逼到了眼前,虽然库库鲁拼命地挥刀,但无脸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它正一步一步后退。

「……看样子只能下定决心了吧?」

就在库库鲁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祥的话语时,背后传来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我转头一看,不由得屏住气息。散发淡淡光辉的半透明牢笼四碎,关在里面的女孩、佃先生的库库鲁正站在那里。

箝制着细瘦双脚的枷锁已经解开,脸部及四肢上的伤也逐渐消失,苍白的肌肤渐渐恢复血色,原本乏力而呆滞的脸浮现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忽然,女孩的背后发出强烈光芒,无脸人们发出高亢的尖叫声,用手捂住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脸。

因强光而眯起眼的我,察觉到浮现在光芒中的人影手脚正在伸长。

光芒敛去,缠着碎布的娇小女孩消失了,一名女骑士身穿散发出银白色光辉的盔甲,凛然地站在那里。

骑士优雅地挥舞手中的佩剑,剑尖画出的半圆形光芒向外扩散,朝着我们飞来,我下意识地缩起身体,但那道光芒不带一点痛楚或冲击地穿过我的身体,抵达无脸人人墙,下一秒,发出痛苦叫声的无脸人们被消灭了,像肥皂泡泡破裂一样,一个一个爆裂后消失。

原本数不清的无脸人们在呆立当场的我眼前全部消失了,剩下细微的光芒飞舞,柔和地照亮黑暗的空间。

闪烁着银白色的光之粉纷飞落下之际,因放心而双脚失去力气的我跪坐在地。

「辛苦你了,爱衣,这样玛布伊谷米就成功了呢!」

库库鲁跳上我的肩膀,舔着我的脸颊,猫咪舌头粗糙的触感舔得我发痒。

「谢谢你,都是因为有你保护我。对了,你的伤口还好吗?」

「伤口?啊啊,你说这个吗?」

库库鲁舔着渗血的前脚,开始帮自己理毛,原本被血染红的毛随着一次次的舔舐,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淡黄色。

「你看!」就在库库鲁得意地现出它的前脚时,身穿盔甲的女骑士缓缓走近,她噙着满是慈爱的笑容,在佃先生的面前停下脚步。

「辛苦你了,三郎。」

佃先生听到温柔慰劳自己的话语,一脸幸福地眯起了眼。我看着这幅景象轻轻甩着头,幸福地凝视彼此的两人,不知为何看起来一片模糊,不,说是模糊并不正确,有小小的人影像是叠在佃先生和女骑士的身影上一样逐渐显现。

就在我不停眨着眼时,女骑士与身着西装的老年男性渐渐淡化后消失,相反地,两个娇小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间,那里站着光头少年与身穿淡红色浴衣的少女,我对这两人有印象,是少年时代的佃先生与之后成为他妻子的少女,南方聪子小姐。

「我们走吧,三郎。」

「嗯嗯。」佃先生用力握住聪子小姐伸出来的手。这时候,从某个远方传来祭典的子乐音,我抬起头,红色灯笼飘在空中排成两列,照得周边一片通红,脚边铺满了石板,远方立着一座跳盆舞用的高台。

佃先生与聪子小姐手牵着手,走在铺着石板的参道上往里去,我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一边向肩上的库库鲁搭话。

「我问你,那是怎么回事?库库鲁是映照出自己本质的镜子吧?那为什么会变成聪子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嘛……哎呀,人家不是说夫妻当久了就会越来越像吗?会不会就是这样啊?总之,有很多种情况啦。」

「很多是什么意思……?」

敷衍的说法让我皱起眉,库库鲁的耳朵摸着我的额头。

「真是的,不要皱眉头,可惜了这么可爱的一张脸。」

「你不要转移话题,好好解释清楚!」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已经没时间了。」

「没时间?」我反问之后,库库鲁仰起头。

「你看,这个梦幻世界就要消失了,因为玛布伊谷米成功了嘛!」

我一看,并排的灯笼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几乎无法保持视野,走在参道上的佃先生与聪子小姐的身影也被光芒掩盖而看不见了。

「等一下,我还有很多事想问……」

我迅速地说着,库库鲁以双耳抱住我的头。

「放心吧,那个时候来临时我会全部告诉你的,所以你不要担心,好好休息吧,毕竟玛布伊谷米应该耗费了你许多心神。」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感觉梦幻世界即将消失,因此急忙问道,可是库库鲁只是露出似乎带着哀伤的微笑并没有回答。

眼前逐渐染成一片鲜艳的深红色。

「那么爱衣,下次的梦幻世界见。」

库库鲁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我颤抖着身体张开眼睛,没有情调的病室映入我的视网膜,右掌一阵粗糙的触感,我从躺在病床上的佃先生脸上轻轻收回了手。

啊啊,回到现实世界了吗?我动动四肢确认身体的感觉,同时视线看向挂钟,从开始玛布伊谷米时算起,指针果然只前进了大约五分钟。

玛布伊谷米又成功了,我救了佃先生的玛布伊,但是这次却没有像飞鸟小姐的玛布伊谷米成功时一样的满足感。

全是一些我不明白的谜团。我的手指压着太阳穴。

优香小姐是自我了断的大概不会有错,只是为什么久米先生要和佃先生联络说是他杀的?还有久米先生坦承的中年男性杀人案,那真的是久米先生犯下的案子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优香小姐要做出那种事,就算和久米先生分手造成身体臆形症恶化,这样就能想出那么可怕的计划并且付诸实行吗?难道她在因症状恶化而受苦时,没有找谁倾诉过吗?明明只要接受专业的治疗,应该就不会引发那样的悲剧了。

另外还有佃先生的库库鲁最后化身成他太太的样子,只要问到这件事,库库鲁就会含糊其辞等等,很多令人在意的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加纳环小姐的事。

环小姐是理解并支持久米先生的人,而且大概也是他的恋人,这样的她说巧不巧正是我负责的第三位ILS病患。久米先生的律师佃先生,以及恋人环小姐,果然ILS的患者们一定有某些关联。

究竟是什么连结着四位ILS患者?还有,他们为什么非得被吸走玛布伊不可?

就在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导致我头痛时,佃先生发出「唔!」的呻吟声。

我暂时将疑问搁在一旁,凝视着佃先生。

看见紧闭了好几个星期的眼睑逐渐抬起,我的内心终于涌上了温暖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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