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2-章节
「这是第二个人了……吗?」
神研医院的十三楼病房,在正午过后没什么人的护理站里,杉野移动电子病历的游标,萤幕上显示著名为佃三郎的患者的病历。
原本是ILS病患的佃,几天前从昏睡中苏醒,目前正在接受复健以回到社会。
片桐飞鸟,然后是佃三郎,后辈担任主治医师的ILS患者一个接一个醒来,相对于此,华负责的病患现在却还是处于昏睡状态。
「为什么我的病患还不醒来呀。」
华卷动画面,看过病历上记载的治疗内容,但是上面并没有注记特别的治疗方式。在听说佃三郎醒来时,华兴奋地问了主治医师:「你是怎么治好的?!」但是和片桐飞鸟那时候一样,对方只是迟疑地回道:「我也不知道。」
「啊——真是的!」
华抓乱了烫着微鬈的头发。同时发病的四名ILS患者中有一半都睁开了眼睛,自己的病患却连改善的迹象都没有,这件事让华这几天焦躁不已。
虽然知道一定要冷静,但还是忍不住烦躁起来。
因为陷入昏睡状态的人不只是单纯的病患,还是自己重要的人。
会好起来的!我绝对会让对方睁开眼睛!心中下定了坚强的决心之后,传来一阵金属的咿轧声,华回头一看,嘴角忍不住一歪。一名中年男子,这间医院的院长灵巧地操作着轮椅进到了护理站内。
「唷,杉野医师。」
渐渐靠近的院长出声打招呼,华点点头:「你好。」华从以前就很不擅长应付他,身为精神科医师的这个男人,有时候会以像是要看穿内心深处的目光观察她。
「他的状况怎么样了?」院长以轻松的口吻问道。
「他是指谁呢?」
华虽然知道他在问谁,却不禁这么回答。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你的病人,一直在特别病室里昏睡的他啊。」
院长指着走廊尽头挡住去路的金属自动门,在这十三楼病房的深处,有着特别楼层的存在,位在那里的三间房间,是订定了高价病床费差额的VIP用病室。房间就像高级饭店的豪华套房一样宽敞奢华,安全防护也下足了功夫,进入楼层时必须在读卡机上刷员工识别证才能打开自动门。
「还是一样处于昏睡状态,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是指这个。」院长压低了声音,「前阵子不是有刑警来问他的事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
华没有向院长报告刑警的事。
「我从护理师那里听来的,这间医院里的所有消息都会上报到我这里。那你有没有问那些刑警他们来调查什么?」
瞬间的犹豫之后,华摇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刑警们只是问话,完全不告诉我任何资讯。」
「这样啊……你要是知道了什么就马上告诉我,毕竟他可是重要人物。」
对你来说重要的是这间医院的评价和自己的地位吧,华的内心嘀咕着,向在原地灵活地回转轮椅的院长答道:「我知道了。」
「还有,」院长背对着华说,「就算他卷入了什么麻烦,也绝对不能透露给外面的人,要是传出奇怪的流言就糟糕了,可以的话,希望他住在这里的事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明白吧?」
「……是,我明白。」
「那就拜托你啰。」
院长一离开护理站,华就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院长说的,前几天刑警们的来访,那也是她压力这么大的原因。
刑警们说他也许和连续杀人案有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时候脑袋一片空白,结果就照着刑警们的指示带他们到他的病室去了,刑警们按压了昏睡中的他的指纹,也用棉花棒轻刮他的口腔采取DNA,之后一句说明也没有便离开了。
华回想在新闻网站上看到的那起连续杀人案的内容,那是不分男女老幼都以相同手法残忍杀害的恐怖案件,他怎么可能和那样的案件有关系。
没错……绝对不可能。华咬着嘴唇。
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认识他之后,华就一直对他抱持着敬意,这样的人不可能和那么恐怖的案件扯上关系。华站起身,离开护理站沿着走廊前进,来到目标的个人病室前,几次深呼吸之后打开了门。
放在窗边的病床上躺着她负责的ILS病患。走近病床的华看向患者的脸,安详的睡脸让她不禁绽开笑容。
「竟敢睡得那么舒服,放我一个人这么辛苦。」
华半开玩笑地说着,指尖点在患者的眼睑上,眼球的急速运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究竟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是美好的梦吗?还是被困在恶梦当中?
「真是的,后辈负责的ILS患者有两个人都醒来了,可是为什么这张床上的人还在继续沉睡呢?」
轻微的鼾声取代了回答,搔刮着鼓膜。
「我有说过吗?之前刑警来找我,他说『你的病患也许是连续杀人事件的关系人』,真是的,到底在说什么啊,真要说的话……」
华继续说道。成为主治医师后,华依然定期来到这间病室,和持续沉睡的病患说着当天发生的事,她觉得这么做,或许有一天对方会醒来回应她。
花了几分钟报告近况的华,在叹了一口气后摸着病患的脸。
「我一定会找出治疗方式,再等我一下喔。」
腰际传来流行乐的铃声,华从白袍口袋里拿出PHS。
「喂,我是杉野。」
『这里是综合柜台,有客人说想要和您见面。』
「想和我见面?是病患家属吗?」
『不是……』
柜台小姐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压低了声音道。
『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
「抱歉啦医生,多次前来打扰。」
走进房间里的中年刑警,不等华的招呼便重重坐上她对面的位子,铁椅子仿佛在抗议肥壮体型的重量似地发出嘎吱声。是前几天来问话、名叫园崎的刑警,另一名叫三宅的年轻刑警也在微微点头后坐在园崎旁边。
「不过这真是个没情调的房间啊,又很小,上面还写着病情说明室。」
园崎饶富兴味地环顾位在病房区角落,只摆了桌子和椅子的两坪多房间。
「就像名称上写的那样,这是在向病患或家属说明病情时使用的房间。」
「原来如此,不过我们既不是患者,也不是他们的家属喔,是柜台小姐叫我们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呢?」
「你们不是想问我的病患的病情吗?那么,我想在病情说明室谈话最适合了,在这里就可以好好聊聊……而且不会被别人听到。」
华低声说完,园崎露出苦笑,搔着长出胡碴的脸。
「我并不打算和您说什么,只是来这里再看一次那名患者的状态,所以要请您让我和那男人见一面。」
「他谢绝会客。」
华厉声说道。半站起身的园崎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
「谢绝会客?那个男人的状况这么糟糕吗?」
「无可奉告,这属于个人资料。」
园崎的眼神锐利了起来,华咬紧牙根忍住那道视线的压迫。
「这是在故意找碴吗?医生,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那个男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和连续杀人案有关,您打算干扰这部分的侦查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身为主治医师,我有义务保护病患。」
「……医生,我也可以找法院开拘票强行查下去,那个男人和案件之间就是有这么密切的关系。」
「那您不妨就这么做吧,不过只要主治医师判断谢绝会客,我想要说服法院应该还满麻烦的。」
园崎一脸不爽快的表情大大地啧了一声。
「医生,我们都不是很闲,就不要花时间刺探彼此了,你的目的是什么?怎么样你才愿意让我见那个人?」
华舔了舔嘴湿润干燥的口腔。
「请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之前你说他是连续杀人案的关系人之后,我就一直处于混乱中。请你详细解释他和那起案件有什么样的关系,你们又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您的意思是要我泄漏侦查情报给非相关人员的您吗?」
园崎收着下巴,压低音调。
「我不是非相关人员,我是他的主治医师,也是他的熟人,他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啊。」园崎摸着下巴,投来打量的视线。
在数十秒的沉默之后,园崎小声说道。
「医生,你的口风紧吗?你可以发誓不会泄漏我们在这里说过的话给其他人知道吗?」
「等一下,园崎先生。」三宅出声喊道,园崎不耐烦地挥挥手。
「反正媒体马上就会闻风而来了,只是稍微透露一些给医生不会有问题啦,而且只要我们提供情报,医生一定不光是答应会客,还会说出很多关于那个男人的事,对吧,医生?」
园崎扬起了唇角,华犹豫了一下之后点头道:「只要在不违反保密义务的范围内。」
「很好,成交。原来如此,你一开始就想套出情报,所以才把我们叫来这间说明室的吧,你也很有两下子嘛!」
「好了,快点告诉我,你说他可能和连续杀人案有关,这是什么意思?」
华倾身向前,园崎像是在吊胃口般,以悠哉的语调开始说了起来。
「请不要那么激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起震惊社会的恐怖案件,许多人被以同样手法残杀的那起案件,连结被害者之间的关键,就是你的病患那个男人。」
「连结被害者之间的关键?被害者不是彼此互不认识,找不出相关交集吗……」
「没错,我们可是耗费苦心才找出来的,因为每一个被害者都向身边的人隐瞒了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在专案小组彻底侦查之后,发现多数被害人,我想是所有人,都曾和那个男人,怎么说……深谈过吧。」
「深谈?」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华反问。
「对,没错,所有被害者都是遭遇过痛苦经验而导致精神不稳定的人,那个男人似乎是以倾听被害者们的烦恼来取得他们的信任。」
「这是指咨商行为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称做咨商,根据曾经实际和他深谈过的人所说,比起咨商,感觉更接近洗脑。」
「洗脑……」这个用词的强烈程度让华感到不解。
「没错,昏暗的室内两个人独处,一边看着蜡烛的火苗一边诉苦,等到所有的苦恼都说完之后,那个男人会反复说着『没关系』、『不需要担心』,然后内心就会变得非常轻松。」
「……虽然和基本做法有相当大的差异,不过听起来和透过催眠疗法进行咨商满像的。」
华这么说完,园崎「哦?」地身体向前倾。
「医生们平常就会做这种类似黑魔法的事啊?」
「不,透过催眠进行治疗的方式有是有,但并不会频繁使用,因为受催眠的难易度个体差异很大,只是对于可能产生效果的人,会加入疗程中做为辅助治疗。」
「可能产生效果的人啊~」园崎交叉粗壮的双臂,「也许那个男人是挑选容易被催眠的人下手。总之比起这个,重要的是连续杀人案的被害者们和那个男人都有交集。那个男人免费进行那种『咨商』,并禁止他们和其他人透露这件事,不仅如此,他还严格要求使用网路首页的匿名留言板联络。」
「为什么要这么做……」华越听越感到不安,呼吸渐渐变得紊乱。
「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也许是想要能够按自己意思控制的木偶吧。看来那个男人从相当久以前就一直持续在做这种事了,然后到了最近,曾经接受那个男人『咨商』的人们突然开始惨遭杀害。」
华将手压在胸前调整呼吸。
「警方认为他和这起犯罪有关吗?」
「这个嘛,还不知道,只是那个男人是解决这次连续杀人案的线索不会有错,不,不只是这次的案子……」
华很在意园崎后来像是补充般说出的那句话,倾身向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园崎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数秒后,再次开口。
「哎呀,既然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就干脆说了吧,只不过绝对不能将情报泄漏给任何人,你可以保证吧?」
华用力点头。
「您知道去年发生的那起年轻女子在自己家中遭到杀害,遗体被强酸溶解的案子吗?」
「知、知道,我有在新闻上看过……」
那是一起猎奇的犯罪,因此所有媒体都特别报导过,印象中因杀人罪嫌遭到逮捕的前男友在法院获得无罪判决。
「那名被害者也有接受过那个男人『咨商』的迹象喔。」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华拉高了声音。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那起案件和这次的连续杀人案,原本应该毫无关联的两起案子之间有什么样的连结,老实说我们也摸不着头绪。」
在愁眉苦脸的园崎面前,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到不清楚,那种病的病患和案子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也让人搞不清楚。」
园崎像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那种病?」华反问。
「叫什么名字啊?那个会持续昏睡的病。老实说,今天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来见那个男人,而是向名叫佃三郎的男人问话。」
「那个人是上星期刚从ILS的昏睡中醒来的病患吧?为什么要向那个人问话?!」
「没错没错,就是罹患ILS的佃三郎,还有之前恢复的片桐飞鸟,这两个人都曾经接受过那个男人的『咨商』,而且在陷入昏睡的前一晚,附近的监视摄影机拍到他们去过那个男人进行『咨商』的地方,不仅如此,还有同时罹患ILS的其他人也在。」
华半张着嘴,一次又一次冲击而来的资讯,让她觉得好像有人直接以手翻搅着她的大脑。
「我问了他们两人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但他们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了,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过,大概是被那个男人叫过去的……」
「等、等一下!」
无法继续承受资讯洪水涌入的华大喊之后,园崎歪着头:「什么事?」
「难道您想说ILS的发作和那个男人有关吗?」
「被那个男人找去而来到同一个地方的所有人都陷入昏睡状态了,就连那个男人自己也是,一般来说自然会认为有关吧?」
华被这番合理推断堵得说不出话来,园崎淡淡地继续说道。
「我们认为被找去的那些人都遭到下毒了,不过却在某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那个男人也摄取了那款毒物,意识变得朦胧,最后陷入昏睡状态。」
「ILS不会因为中毒而发病!」
园崎的脸靠近提出反驳的华。
「那么ILS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发病?希望您教教我们这些医学外行人。」
「会因为……」
华再次无言以对,园崎耸了耸壮硕的肩膀。
「不管怎么样,好几起的恐怖事件和令人费解的案件核心中,都有那个男人存在,所以我们希望尽快和那个男人谈谈,也是因为这样,想请教身为主治医师的您,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甚至连他会不会醒来都……」
华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挤出这句话后,园崎从椅子上站起来。
「总之,关于那个男人,我们掌握到的情报就是这些,既然提供了这么多情报,就请你答应会客吧。还有,那个男人的病情一旦出现变化,请立刻和我们联络。」
华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园崎递来的名片。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们在这里说的话都是非公开资讯,不要说媒体了,也请你注意千万不能泄漏给其他人知道。」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他竟然和这么可怕的案件牵扯上关系,就算撕烂了嘴也……
华无力地点头之后,刑警们便往出口移动,就在手握上门把时,园崎突然道:「啊,对了。我干脆好人做到底,再告诉您另一项有关那个男人的情报吧,不过这个还只是在有点怀疑的阶段而已。」
「……是什么?」
忍不住就这么回答了。明明已经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明明已经想把耳朵捂起来了。
「那个男人啊,以前搞不好是少年X喔!」
「少年……X……那是……」
从唇间溢出的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对,没错,就是二十三年前,在杀害了自己的父母之后,又到附近的游乐园随机杀人,一个接一个刺杀了十几个人的那名少年。」
园崎的声音回荡在狭窄室内的墙壁间,不祥地翻搅着空气。
(下集待续)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