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幻的法庭③-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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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传来祭典的子乐音。
抬着木桶的佃三郎停下脚步,朝着音乐传来的方向,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今天是附近的神社举行一年一度夏日祭典的日子,只要做完傍晚的工作,就可以去参加祭典,爸妈已经这么答应了。
「喂,三郎,你在发什么呆啊?你这样子可没办法去祭典喔。」
大三岁的哥哥向他说道。虽然还只有十四岁,但那双粗壮的手臂却抱着连大人都觉得吃力的大桶子。「啊,对不起,哥哥。」三郎急忙道歉。
「受不了,做不了几件事还休什么息啊。」
哥哥带着讥讽的一番话让三郎咬紧了下唇。三郎有两个哥哥,在同年龄的人之中他们的体格也格外壮硕、力大无比,相较之下,三郎则相当瘦小。
「对了,听说你考试又得到高分了是吧?是老妈说的。」
三郎走在哥哥后方,他已经可以想像得到之后哥哥会说什么,心情逐渐变得沉重。
「既然你有空念书,不如多锻炼锻炼身体吧,毕竟你做不到的事都要叫我们来扛啊。」
「……对不起。」一低下头,哥哥就不屑地用鼻子哼了哼。
对于在市郊经营畜牧业的佃家来说,孩子们也是重要的劳动力,其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三郎总是被拿来与兄长比较,因此总是留下悲惨的回忆。
「脑袋再好也没有意义,结果你这家伙却……」
三郎沉默地听着哥哥的抱怨,攥紧了抓着木桶的手。
才没这回事,接下来是会读书的人的时代,学校老师是这么说的。
我要离开这种乡下地方到东京去,在那里做更重要的事,做哥哥们都做不到的重要的事,而不是照顾牛。
三郎一边走进牛舍,一边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不停在心中重复。
「对了,你好像说过总有一天要去东京嘛。」
哥哥像是看穿自己内心所想的一句话让三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哥哥在牛喝水的细长水槽前停下脚步,向他投以冰冷的眼神。
「像你这种人,到东京去打算做什么?」
哥哥豪迈地将手上抱着的水桶里的水倒进水槽中,牛只们一起喝起水来。
「做一些……重要的事……」三郎在视线的压力之下瑟缩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
「重要的事?有什么事比帮忙家里的工作更重要?」
「是……」
「干嘛?你没想过吗?你只是想逃避家里的工作吧?」
被人说中内心的想法,三郎一语不发地低下头。
「这种人到了东京怎么可能做出什么『重要的事』,你要是懂了就不要再想东想西,去帮牛刷背,每一只都要。」
「每一只?那哥哥呢?」
「我要去祭典,我已经和女人约好要去逛逛了。啊,还有要喂饲料给狗和猫。」
「我也要去祭典……」抗议的话语在哥哥的瞪视下渐渐微弱。
「说什么要去东京,这是对你想些蠢事的惩罚。反正你努力一点应该赶得上祭典吧。」
三郎目送扛着木桶的哥哥离去,捡起掉在身旁的刷子走近牛群。
脚步就像被套了枷锁一样沉重。
三郎喘着气跑上石阶,随着响亮的太鼓声越来越大声,心跳也越来越快。拼命帮牛群刷背、完成喂猫狗饲料的三郎,向举办夏日祭典的神社跑去。总算在祭典结束前把工作做完了,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享受祭典。
硬币在裤子口袋里铿锵作响,跑上石阶最后一层的三郎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同时发出「哇!」的欢呼声。鸟居的另一端,梦幻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浴衣色彩缤纷又华丽的参拜游客、亮晃晃地照着参道的灯笼、左右连绵不绝的摊贩,在居住在缺乏刺激的乡下小镇的三郎眼中,那是远离俗世的风景。
像受到诱惑一般,三郎飘飘然地走在参道上。因为他个子不高,被穿着浴衣的人们挡住了视线,无法清楚看见摊贩,但是这样也很好玩,能够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也只有一年一次的这个夏日祭典而已。
三郎挤开人群,探头看向摊商,捞金鱼、面具、糖果脱模、章鱼烧等等,各式各样的摊贩一间接着一间,三郎从口袋里拿出硬币数着。他为了这一天特别存下了那少得可怜的零用钱。
必须珍惜着用才行。三郎踏着小跳步确认摊贩的种类,计划着该吃什么、该玩什么,光是这样,就足以忘记家中工作的辛劳了。
首先是这个。三郎转向位在附近的摊子,买了苹果糖。
「给你,谢谢光临!」
三郎从扯着宏亮声音的摊主手上接过苹果糖张口一咬,门牙穿过柔软的糖果层,咬下充满水分的苹果果肉,发出清脆的好听声响,糖果的甜味与苹果的酸味在口中渐渐融合。
三郎享受着日常生活里不曾体验过的美味,一边往参道深处走去。零用钱数量有限,必须仔细斟酌要挑哪一些店玩。三郎探向挤满身穿浴衣的亲子档的捞金鱼摊,隔着蹲在地上的客人肩膀,可以看见金鱼游来游去的水箱。灯笼的光照着金鱼,就像金鱼自己发出淡淡光泽一样美丽。
有那么一瞬间,三郎想要买支捞网来玩,但就在张口之际,他冷静了下来。
就算把金鱼带回家也没有办法养。家里养了几只捉老鼠用的猫,对经常猎麻雀来吃的那些猫而言,金鱼怎么看都只是点心吧。
离开捞金鱼摊贩的三郎,一边咬着苹果糖,一边逛着摊商。
在参道的大约一半之处,正当三郎看着面具摊上一排排各式各样的动物面具时,肩膀忽然被猛力撞了一下,吃到一半的苹果糖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喔喔,对不起啦,三郎,是你太矮了我才没注意到。」
三郎咬紧牙根仰起脸,那里站着同年级的三名少年,脸上浮现出嘲笑的表情。是平常就喜欢找借口捉弄三郎的同学,领头的少年比三郎高出了一颗头。
「太过分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才能买的苹果糖唉……」
三郎鼓起勇气抗议,结果领头的少年忽地眯起眼睛。
「所以我不是说你太矮了没看到,才撞到肩膀的吗?你有什么不满吗?」
少年靠近三郎,由上而下欺压地瞪着他,三郎在这股威吓之下移开了视线。少年肥厚的双唇露出笑意,充满刻意地吸了吸鼻子。
「好臭啊,是动物的味道,牛大便的味道。」
屈辱与羞耻让体温升高,三郎的双手紧紧握住衣服的下摆。
三郎的生活里,经常有动物陪伴。平常帮忙家中的工作要照顾牛只,也各养了几只猫狗驱除害兽;家里后方的山上,常常有狐狸或鹿出没,有时候还可以看到山猪;而每天早上他总是在外头传来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睛。
三郎喜欢动物,因为它们不会像周遭的人类一样瞧不起他,看它们努力活在每一天的样子也很有趣,只是身处在四周总是围绕着动物的环境里,皮肤的确会沾上特殊的气味,尤其是每日工作之一的牛粪处理作业。
想到自己是个再悲惨不过的存在,视线便开始模糊了起来。
「喂,你在哭什么啊,明明是个男的。」
少年戳了一下三郎的额头,光只是这样,瘦小的三郎就往后连退了两、三步。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模样感到满足了,少年们大声笑着离去。
在他们的背影消失后,三郎驼着背走了起来,刚才还灿烂夺目的灯笼,现在看起来也黯淡无光。
「砰!」的清脆声响振动了三郎的鼓膜,三郎反射性地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停下了脚步。那里有一间射击游戏的摊子,同年纪的少年们举着空气枪,用软木塞做的子弹击落小小的点心盒。架子最上方的奖品吸引了三郎的视线,那是一台模型车,是绝对不会奔驰在这种乡下地方的进口车模型。
以前有钱人家的小孩曾经带过类似的东西到学校炫耀,所有的男孩子都围在那位同学的桌边,以羡慕的眼光看着模型。刚刚来找碴的那三人也是。
如果可以得到那个模型,就能给那些家伙好看。
三郎一边伸手进放着硬币的口袋,一边大步走向摊贩。
「噢,小弟弟,你也要玩吗?」
店主宏亮的声音向三郎招呼着,三郎缩了缩脖子点头。
付完钱之后,三郎在店主递给他的空气枪里填入软木塞子弹,双手举起枪。枪身比原先预期的还要重,三郎将因重量而晃动的枪口勉强对准安放在架子最上层的模型盒子,扣下扳机。
随着「磅!」的爆裂声传来的反作用力,让枪口向上抬起,软木塞子弹打到天花板的布之后落到了地上。
「不行啦不行啦,要再更用力抓稳一点,你太瘦了啦。」
店主嘲笑似地说道,那副表情和刚才来找碴的少年的嘲笑脸孔重叠了。三郎填入下一颗软木塞弹并马上击发,子弹只是笔直地朝着地板飞去。
三郎脸颊发热,重复着填装子弹然后扣下扳机的动作。小盘子里放着的五颗软木塞弹全部都打完了,但别说是打下模型了,就连架子边也构不着。
「打完了呢。」
三郎转向想要拿走空气枪的店主,猛地伸出握着硬币的手。
「干嘛,小弟弟,你还要继续吗?」
三郎一语不发地伸着手,「知道啦。」店主收下硬币,将软木塞弹放在盘子上,三郎马上往枪口填入软木塞弹,再次朝着模型击发。经过多次射击之后,子弹渐渐往架子的方向,然后是模型盒子的旁边飞去,感受到自己越来越进步的三郎,每当软木塞弹用尽,便会再掏钱给店主买新的子弹。
三郎沉浸在射击游戏中,不知不觉间为了这一天存下来的零用钱已经见底了,盘子上只剩最后一颗软木塞弹,三郎拿起那颗子弹,慎重地填入枪口。累积了几十发子弹的射击经验后,大部分的子弹都可以打到模型的盒子旁边了。
最后一发,如果这次也没打中的话,就枉费把零用钱全部赌在这里了。
脸颊贴近举起的枪身,闭上一只眼睛,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三郎将枪口笔直地指向模型的盒子,来回几次深呼吸。
没问题,这次一定会中,我可以打下那个模型。
屏住呼吸以后,食指的颤抖止住了,三郎扣下扳机。
三郎使尽力气抑制经由枪身传来的反作用力,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软木塞弹被经过压缩的空气挤出,直直地往模型的盒子飞去。
看见软木塞弹撞上画在盒子中央的进口车图案,三郎高举双手,但是已经涌上喉咙边的欢呼却在口中消散。
打中盒子的软木塞弹像打在墙壁上一样反弹,软软地往地面落下,三郎举着双手僵立,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模型的盒子。
「太可惜了,小弟弟,奖品没有掉下来就不算喔。」
店主毫不费力地扳开三郎的手拿走空气枪,之后递出一小盒糖果。
「不过你很努力,给你特别奖,不要灰心。」
三郎失魂落魄地接下糖果盒,离开射击游戏的摊位,踩着恍惚的脚步往参道后方走去,身体就像背上背了腌渍用的大石头一样沉重,视野模糊晃动,有如走在云端一样步伐不稳。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为了今天而存下来的零用钱全部花光了,结果换来的只有几颗糖果,已经没有办法在祭典开心地玩了。
早知道会这样,不如干脆在家里照顾牛,不要来祭典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被同学嘲笑,也不会留下这么难过的回忆了。
垂头丧气地拖着脚步走路的三郎,因为振动五脏六腑的太鼓声而抬起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神社境内的深处。神殿前的广场架起了高台,四周有穿着浴衣的人在跳盆舞,看着灯笼映照的人们的笑脸,三郎悲惨的心情益发强烈,在这样的状态下,怎么可能加入开心跳舞的人群之中。
就在三郎想要转身时,有人叫了他一声「佃同学」,仔细一看,旁边站了一位身穿浴衣的少女,是同年级的南方聪子。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聪子穿着搭配金鱼图案的桃红色浴衣,细长的眼睛盯着三郎看,「没有,那个……」三郎模糊其词。三郎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美个性又强悍,想到什么就直率说出口的聪子相处,而且他们家自己开医院,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从以前开始,只要站在聪子面前,三郎就会涌起自卑感,所以他尽可能地不要和她扯上关系,但是这位同年级的少女却总是找理由向他搭话。
「你想跳盆舞的话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喔,马上就要结束了。」聪子指着高台。
「没有……我正想着该回家了……」
「咦?你不跳盆舞就要回家了吗?为什么?」
像在质问自己的语气,让三郎的心情不愉快了起来,他摇摇头:「别管我啦。」便逃也似地走掉。离开盆舞人群,背靠在参道旁边树干上的三郎一只手捂着眼眶,只要一放松,眼泪就好像会流出来一样,他虽然想快点离开这里,却连踏上归途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拍了拍失神盯着盆舞的三郎肩膀,他慢慢回过头,刚刚来找碴的少年三人组站在那里。
「干、干嘛?」
三郎反射性地全身警戒,领头的少年将某个东西推到三郎的胸口上,在看清手里的东西之后,三郎瞪大了眼睛,那是一盒模型,他在射击游戏摊拼命瞄准的进口车模型。
「这给你,因为我弄掉了你的苹果糖。」
少年拍着三郎的肩膀,露出了像是装出来的笑容,「咦?可是……」三郎正疑惑着时,少年们已经跑走了。
三郎一头雾水地茫然呆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正抱在手中,这个事实让他心脏直跳。
就在三郎急忙想打开盒子时,背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下一秒,三郎的身体悬在空中,背后撞在了树干上。
「是刚才的小鬼吗?」
就在三郎疼痛呻吟时,怒吼声盖了他满头满脸,因愤怒而表情扭曲的中年男子,抓着三郎的衣领将他压在树干上,男子的脸倏地靠近脑中一片混乱的三郎。三郎对那张脸有印象,是刚刚在那里花光零用钱的射击游戏摊的店主。
「你竟然敢偷店里的奖品!」
怒气冲天的店主让三郎瑟缩起身体,他马上就理解状况了,同年级的少年偷了这盒模型,但却被店主发现了所以追在他们后头,于是他们就把东西推给三郎。
明白自己背了黑锅的三郎拼命想要解释这是个误会,自己并没有偷东西,然而店主咬牙切齿、脸颊整个胀红的模样,就像出现在传说中的红面獠牙鬼怪一样,他因此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有心理准备了吧。」店主一手将三郎压在树干上,另一手抡起拳头。
「不、不是我偷的……」
三郎舌头打结发不出声音,店主的拳头高高举起。
要被揍了,就在三郎绝望地闭上眼睛时,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
「住手!」
三郎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睛,一名少女站在稍远的地方,那是身穿画着艳丽金鱼图案桃红色浴衣的少女。
「……南方?」
三郎眨着眼,叫出和他同年级的少女的名字,但是南方聪子并没有看向三郎,而是盯着店主一步一步前进。
「请放开这位少年。」来到近旁的聪子以严肃的声音说道。
「少啰嗦,没关系的小鬼去旁边。」
店主虽然轻蔑地丢下这句话,声音里却夹杂着浓浓的不知所措。聪子完全不惧怕这个体重搞不好至少有自己三倍重的男子,反而往前更进一步。不知是否震慑于不像娇小少女散发出来的气势,店主微微地退了一步。加诸在脖子上的力道放松了些,三郎剧烈地咳起来。
「你搞错了。」
鼻尖被人用手指着的店主稍微往后仰,「我搞错什么?」脸上已不见愤怒的表情,甚至还有些不安。
「我看到了整个经过。偷走模型的不是他,是偷走模型的那些男生把模型推给他的,站在那里的才是真正的小偷。」
聪子原本指着店主的食指转向树林里。三郎转头去看,将模型拿给自己的少年们正在一棵大树的后方观察着这里。
他们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大喊着「惨了!」连忙逃跑。
「你们!给我站住!」
店主从三郎手中抢走那盒模型,追在少年后头。
「啊,你怀疑了没有关系的人应该要道歉!」
聪子对着逐渐消失在树林中的店主背影愤怒大叫,接着只听见微弱的「抱歉啦,小弟弟」回荡在树林间。
得救了……放下心之后,双腿也失去了力气,三郎跪倒在地。
「道歉应该要更有诚意一点吧!」
聪子不满地嘟囔着,三郎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为什么,要帮我……?」
三郎拼命动着还没恢复灵活度的舌头问道。在学校也是个耀眼存在的聪子,竟然帮助像自己这种悲惨的存在,令人无法置信。
「什么为什么,给你带来困扰了吗?不要出手帮忙比较好吗?」
聪子微微蹙起了形状漂亮的眉毛,三郎用力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只是为什么要帮我这种人?」
「这和是谁没有关系,你因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被骂而陷入困境,我只是觉得这种情况我必须出手帮忙罢了。帮助有困难的人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吗?」
「正确的事……」
三郎重复着这句话,下一秒,原本黯淡无光的周围景色好像瞬间亮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愣住的三郎连忙道谢:「谢、谢谢你。」
「不客气。」
聪子的脸上花朵般绽开的笑靥,让三郎移不开视线,原本因恐惧而丧失血色的脸颊越来越烫,他从来没看过这名同年级的少女露出这么温柔的笑容,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清楚看过她的脸。
「你要坐到什么时候?站起来啦。」
聪子伸出手,三郎怯怯地抓住那柔软的手站起身,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深。聪子没有放开三郎的手,开始走了起来。
「咦?要去哪里啊?」
手被拉着的三郎这么问,聪子用下巴指了指耸立在盆舞中心的高台。
「我们一起跳吧,盆舞。」
「这个,可是我,因为照顾牛所以很臭……」
「很臭?那个味道是因为帮忙家里的工作才沾上去的吧?这很了不起呢,你不需要在意啦。」
聪子的鼻尖靠近三郎的脖子。
「而且我并不讨厌这股味道喔,这是动物的味道,有活着的感觉的味道。」
三郎为聪子害羞的样子深深吸引,一句话也接不下去。
原本以为他们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直觉得自己被瞧不起所以小心不接近她,不过也许只是这么认定的自己先筑起了一道墙。
「正确的事……」
三郎嘴里再次咀嚼这句话,和聪子一同加入跳着盆舞的人群中。
开心跳舞的聪子在三郎眼中看起来光彩夺目。
之前那么渴望的模型,现在也从脑海中消失了。在灯笼的照耀下,三郎和聪子一起跳着舞,感觉自己的未来也被照亮了。
7
三郎一边弯腰坐在铁椅上,一边动来动去地调整屁股的位子。单调无趣又狭窄的房间里暖气不是很强,带着一股凉意。坐骨神经痛的老毛病,从屁股到脚掌传来一阵发麻般的刺痛。
又来了吗……三郎看向压克力板隔开的另一侧,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里是位于东京都葛饰区的东京看守所,三郎一个人被晾在会客室等待。
要来这里,必须在小菅车站下车后再往回走绕一大圈,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的这段距离,还是会反应在使用了超过七十年,到处都有些毛病的身体上,尤其是像今天这种冷到骨子里的日子。
「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啊!」三郎忍不住抱怨。
进入这间房间后已经过了将近十分钟,他觉得有人在找自己麻烦。
不过被找麻烦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毕竟从这里的职员角度来看,自己就像是他们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一样。三郎扬起一侧嘴角,拿出西装内袋里的车票夹,打开折成两折的车票夹,脸上的肌肉便和缓了下来。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和妻子佃聪子并立的照片,数年前夫妻两人一起请人拍的。
五十多年前,三郎从当地的高中毕业后,进入了东京的大学,一边赚取自己的学费,一边努力读书考上了律师,然后和国中时代就开始交往的南方聪子,那一天,指引自己走上命定之路的女性结婚。
因为以刑事案件,特别是冤案的辩护官司为主要工作,所以收入绝对称不上丰厚,但是夫妻两人互相扶持,也是过着简朴但是幸福的日子。
不过,这样的妻子三年前因为乳癌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聪子直到临终时都还是很坚强,几乎没有说过什么丧气话,不仅如此,面对哭着恳求「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离开」的三郎,甚至微笑着说:「我死了之后,你一定要再婚,因为你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聪子过世时,三郎受到仿佛失去容身之处的失落感所苦,觉得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好像消失了,聪子的葬礼结束之后,他好几次想要了断自己的性命,但是年轻时从聪子那里听见的那句话,让三郎打消了念头。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一件正确的事……对吧?聪子。」
三郎对着照片里的聪子说道。在妻子的七七法事过后,三郎变得比以往都更活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他从来没想过要再婚,因为对自己来说,不可能有比聪子更好的女性了。
膝下无子,亲哥哥也已亡故的三郎认为自己的生命什么时候到尽头都无所谓,只是在那个世界和心爱的妻子聪子再次见面时,他希望可以挺起胸膛告诉她「我可是鞠躬尽瘁地完成了你所说的『正确的事』喔」。
所以对现在的三郎而言,工作本身就是活着的理由,燃烧自己的生命,拯救受到不当对待的弱者,他只是不顾一切地不断做着这件事。
脚上传来像是电流窜过的疼痛,三郎皱起了脸。
「照这个样子看来,应该很快就可以去你那里了喔,你再等我一下。」
正当三郎苦笑着看着照片时,响起了门打开的声音。
终于啊!三郎将车票夹收进怀中,看向压克力板的另一侧。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在职员的陪同下走进房间,虽然年纪说是三十五岁,但也许是垂头丧气的关系,看起来像四十多岁,头发杂乱无章,下巴上有显眼的胡碴,脸部肌肉无力。
高个男子在职员的催促下,隔着压克力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盯着三郎瞧的混浊双眼让人想起陈列在鱼铺里的鱼。
职员离开了房间,嫌犯和律师的会面他们不能在场,接下来交谈的对话,会是仅属于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之间的秘密。三郎微微倾身向前,视线扫过男子全身,绝不放过他的身体传达出来的讯息,臀部到大腿之间发麻般的刺痛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你好,久米隆行先生,我是律师佃三郎。」
三郎笔直地看进高个男子久米隆行的眼睛,隔着压克力板出示身份证明文件,久米瑟缩地点头:「你好……」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你的支持者委托我替你辩护,我想先听听你的说法所以才过来见你。」
「哦,辛苦了,那就麻烦你了。」
久米以三流演员死背台词的语气说道。这种态度三郎已经见惯了,除非是拥有强韧精神的人,否则在长时间的拘禁下心神都会逐渐耗弱,而像眼前男子一样失去情感起伏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还没办法进行判断。三郎盯着久米的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说已经决定接下你的案子了,我想要先直接和你面对面谈一谈。」
「要谈什么?」
「当然是谈你被起诉的案子。」
三郎看着久米原本呆滞的表情紧张了起来,在脑中回想从资料上读到的案件梗概。事情发生在大约十个月前,被害人是位于杉并区的启明大学理工学院的研究生佐竹优香,因为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打工的地方,打电话也没人接,担心她状况的女性友人便到优香距离石神井公园站步行约十分钟的公寓找她。
按了门铃之后没有人回应,于是友人试着转动门把,结果门没有锁,她提心吊胆地往室内看,发现玄关散乱着鞋子,短廊尽头的房间里则有书架倒塌,她断定发生大事了,进屋里一看,马上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大约四坪大的房间就像龙卷风扫过一样满目疮痍,床罩破裂、窗帘被扯下、化妆用品及书四散在地上,而且镜子摔得粉碎。因为房间里没看到优香,所以她接着打开了浴室的门,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像是戳刺着鼻黏膜的刺激臭味,以及令人喘不过气的腐臭味形成一道墙撞上她,她剧烈咳嗽,眼睛泛泪,接着跃入她模糊视线里的,是蓄满红黑色液体的浴缸,以及漂浮其中的白色半球状物体。那是人类的头盖骨。
因那恶梦般的景象而陷入恐慌的她爬出屋外,在外廊上不停尖叫,引起附近邻居的注意而报警,警方接获通知后赶到现场,这起事件才曝光。
根据鉴识人员的调查,浴缸里装满了强酸液体,遗体的软组织几乎都已溶解殆尽,骨骼也受到相当严重的腐蚀,经过DNA鉴定,被害人确定是住在该房里的佐竹优香无误。虽然遗体严重受损难以判明确切死因,但颈部骨骼上隐约留有利刃造成的伤痕,因此推断为喉咙遭刺后失血过多致死。
从室内的状况来看,佐竹优香是被某个人杀害的可能性极高,因此警视厅在石神井署成立专案小组展开调查,而马上被锁定为犯罪嫌疑人的,就是优香所属研究室的讲师久米隆行。
依据身边关系人的证词,久米与优香曾经交往过,但在案件发生的大概半年前就分手了,不过优香最近找了好几名研究室的关系人商量,表示久米一直缠着她复合让她很困扰,加上装设在公寓大楼的监视摄影机,拍到遗体被发现的三天前夜晚,久米曾进入公寓,待了几个小时后才出来的画面,而这段时间刚好也是优香的朋友联络不上她的时候,另外,犯案现场的房间里也采集到久米的指纹及毛发等物。
根据以上证据,专案小组将久米列为最重要的犯罪嫌疑人,多次请至警局协助调查后,最终以杀人罪嫌逮捕。
一开始久米否认杀害优香,但遭到逮捕之后数日,他做出自白。事发当晚,久米为了想办法复合而到优香的公寓,但一听到优香说「你再缠着我我就去报警」便情绪激动,在揍了她好几拳之后,持刀刺向颈部杀了她。
之后他用事先从研究室带出的多种药剂,在浴缸里制作强酸液体,想要将遗体浸入液体中湮灭证据,可是遗体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容易溶解,于是他因为浴室里的恐怖景象以及杀了人的恐惧而陷入恐慌,在还没能完全湮灭证据之前就逃出了公寓,这就是久米的自白内容。在调查过久米所属的研究室后,的确如他证词所说的,可以制作强酸的化学药物被人偷走了。
在东京地方法院审理的裁判员审判中,负责久米案件的公设辩护人,辩护策略不仅是展现被告的反省之意以求酌情减刑,还主张这不符合杀人,应属伤害致死,因为被告不具杀意,是他在盛怒之下殴打被害人时,被害人拿出防身用的小刀,双方为抢夺小刀扭打在一起,结果刀子刺进了被害人的颈部。
从资料里读到该主张的三郎因震惊与愤怒而感到晕眩,不具杀意的人不可能事先带好处理遗体用的药剂。这是对刑事案件没兴趣也没经验的律师,基于义务被选上公设辩护人时,典型交差了事的做法。
当然适用于伤害致死的主张马上就被驳回了。结果因为身上带着药剂而被认定为具高度计划性、想要溶解遗体湮灭证据的冷酷程度,还有主张伤害致死丝毫没有反省的态度,严重影响了裁判员的心证,最后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重罪。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三郎并不会对这个案件有兴趣,问题在于宣告判决之后,久米对着审判长大喊的内容。
「佐竹不是我杀的!只是律师说认罪就可以获得缓刑,所以我才照他说的做!」
大声喊叫引起骚动的久米被法警架出庭外,相关报导中他的这番言行受到严厉的批判,认为他已经承认杀人,却又突然主张自己是冤枉的,行为不自然,也不见反省之意,因此理当获判重刑。不过拥有多年刑事案件经验的三郎知道,在同样的状况下已经发生了多起冤狱案件。
然后在一审判决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某一天,有一件事牵起了案件与三郎。那天三郎一如往常来到事务所上班,入口处却站着一名女性,她一看到三郎便跑上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说道:「我想委托佃律师帮久米隆行辩护!」
三郎将她请进事务所,询问之下,女性自称她叫加纳环,是久米的朋友,在说着「他是无辜的,请您一定要帮帮他」的同时深深地低下头,低得发旋清晰可见。
在环的主张中,案件的相关报导全部都是胡乱捏造的,事实上久米并不是被佐竹优香抛弃的那方,相反地是他提出要分手,所以他没有杀害优香的理由。久米并不擅长社交,因此很容易遭到误会,但他性格温和,绝对做不出伤害他人的事情,他自白的那些内容,只不过是因为受不了严酷的审讯,所以就按照别人告诉他的那样,承认了刑警做的笔录。她真挚地这么说着。
当然,三郎不可能这样就相信环所说的话,她的主张和关系人透露的内容有着天壤之别,再说身边的人认为「温和善良」的人,犯下惨不忍睹的残虐罪行,这种例子三郎知道的可多了。
只不过看了整个事件经过的报导后,三郎也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有预感,替久米这个男人辩护也许是件「正确的事」。
所以三郎对环表示:「我先去见见久米先生吧。」
「那个……关于那件事,具体方面,我该说些什么才好?」
久米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问道。他应该也知道,如果三郎不愿意接受辩护委托,他的未来就没有希望了。收到无期徒刑的判决之后,久米马上透过代理律师提出上诉,但是却完全不见对方为出席高等法院进行二审做准备的迹象。
按照代理律师的指示去做却依然被判重刑,加上久米在最后突然主张自己是无辜的,导致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出现了裂痕,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高等法院开庭审理,也无法做到良好的辩护。
「今天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三郎倾身向前,脸往压克力板靠近,也许是不敌三郎的气势,久米微微地缩了缩身体。
「什么事……?」
「你有没有杀害佐竹优香小姐?你有没有杀了她,然后将她的遗体浸在强酸中溶解?」
丢出直球问句的三郎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久米的脸,这是为了不放过浮现在他脸上的任何微小变化。
「我……」久米喘着气,松弛的脸部肌肉越来越用力,「我没有杀害佐竹!我没有杀任何人!」
三郎从椅子上半站起身,脸部往前顶,隔着压克力板,三郎和久米在极近的距离下互相对视。
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沉默中,双方都没有移开视线持续对峙着。
三郎的表情忽地放松,站起身往出口走去,背后响起悲痛的「律师!」呼唤声。
三郎的手搭在门把上,转身看向双手贴在压克力板上的久米。
「我打算下次花久一点的时间问你详细经过。」
久米半张的口中溢出了「什么?」的声音。
「我会接下你的辩护委托。」
三郎扬起嘴角,久米「啊啊」地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了起来。三郎看着他的样子,抿紧了双唇。
久米是无辜的,他没有杀害优香,经过观察之后三郎这么相信。
近四十年来,他的生命都投注在实行「正确的事」上,在这些年的历练下,他已经能够判断出对方是否说实话了。
无论使用什么方法,他都要让久米获判无罪,救出这个受到不合理的现实逼迫的男人,这是为了妻子留给他的正义。
三郎离开回荡着呜咽声的会客室,在心里这么发誓。
8
「可恶!」
嘴里咒骂着的三郎抓着日渐稀薄的头发。设在屋龄超过三十年的住商混合大楼中的窄小事务所里,三郎坐在资料堆成小山的办公桌前,拿下老花眼镜揉着鼻梁,他一整天都在阅读检察官提出来的资料,收获却是零。
久米的二审开庭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上,成为代理律师的三郎主张无罪,持续和检察官全面对决,但是形势却极度不利,所有的情况证据都指向久米就是杀害佐竹优香的凶手,而且更糟糕的是,一审中已经完全承认杀人事实了,却在二审中主张无罪,这对法官的心证有着显着的不良影响。
虽然规定是采法定证据主义,审判必须根据客观的证据推断事实,但是法官也是人,三郎明白心证会大幅左右判决结果。
如果像一审那样,几乎完全承认基本的起诉事实,只是在争论适用杀人或是伤害致死的话,辩护人的工作并不多,只需要在同意检察官提出来的大部分证据之下争取减刑即可;但是像这次这样,全面否认起诉事实,且主张无罪的不认罪官司,律师的负担便格外沉重,必须仔细斟酌检察官提出的证据,不同意采用可能有些微缺陷的东西当作证据,并详细陈述其原因,不仅如此,辩护人还必须自己寻找能够证明被告无罪的证据提供给法官。
这三个月三郎到处寻找能够证明久米无罪的证据,数次拜访久米和佐竹优香所属的大学研究室,听取关系人的证词,也好几次前往案发现场的公寓;检察官提出的庞大资料也巨细靡遗地看了个遍,持续寻找突破点,然而,现在仍没发现决定性的东西。
没有找到武器之下,审判一点一点地朝着对检察官有利的方向进行。
是否该为了避免最糟糕的状况,稍微着力于争取酌情减刑?无论自己再怎么相信被告无罪,也不可能在所有的审判中赢得无罪判决,日本是个一旦起诉之后,便极为罕见宣告无罪判决的国家,身为律师,即使不能赢得无罪判决,也有义务努力争取对委托人尽可能有利的判决。
最基本的方式是请情状证人陈述被告的为人,但以久米的情况来说这很困难。久米的父母在他国中时因交通意外去世,之后由外婆扶养长大,但是外婆也在他大学考试失败,成为重考生时过世。情状证人大部分都是商请家人担任,但是孑然一身的久米却没办法做到,再加上之前工作的研究室同事,也因为被害人同为研究室的学生,因此拒绝出庭担任证人,唯一愿意做证的只有久米的朋友,也就是直接来委托三郎辩护的加纳环而已。不过她大概也只能拼命陈述久米做为朋友是一位非常温柔的男性,并不足以让法官们的心证改观。
「还有就是这个了吗……」
三郎从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的资料中抽出一个资料夹,那是久米的精神鉴定报告书,由于这是以强酸溶解遗体的脱离常轨案件,因此检察官在起诉前,便为久米做了精神鉴定。接受委托的精神科医师安排久米住进自己工作的医院大约两个月,进行彻底的鉴定,然而结果却是「虽然多少有抑郁倾向,但未达到疾病程度,无法认为被告犯罪时处于精神疾病导致判断能力低下的状态」,完全认可了久米的责任能力。
要不要请求二次鉴定?……不,不行。
三郎摇摇头,担任鉴定的医生是三郎也认识的优秀鉴定医师,前几天他也直接去问过医师,对方有条有理地说明了久米具有完全的责任能力。这是确实且公平的鉴定,加上是由获得法官们莫大信赖的医师花时间进行的鉴定,法院不可能允许二次鉴定。
「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而是要找出证明他无辜的证据。」
三郎再次从小山堆的资料中抽出资料夹打开,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女照片和事发现场的照片一起夹在里面,那是被害人佐竹优香。
双眼皮大眼睛、挺立于脸部中心的鼻梁、略微丰厚的双唇,她的容貌美得不现实。根据关系人所说,佐竹在校内也是个亮眼的存在,因此当她和久米交往时,很多人都大吃一惊,对于原因,她表示是「因为他热烈追求所以才答应」,但是这和三郎从久米口中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什么才是真的?三郎感到剧烈头痛,同时回想起久米在会面时说的话。
「那么,我已经正式成为你的代理人了,从今天起,我会花时间详细询问你事情的经过。」
和久米第一次见面后的隔周,三郎完成辩护人交接所需的各种手续之后,再次来到东京看守所会见久米。
「拜托您了。」
久米隔着压克力板低下头,脸色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一些。
「那就先从你和被害人佐竹优香小姐的关系开始问起。你们从案件发生的一年以前就开始交往是事实没错吧?我听说是你热烈追求她,死缠烂打她才答应的。」
「嗯,算是吧……」久米的脸上出现了阴影。
「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原本低头看着腿上资料的三郎抬眼这么问之后,久米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里的对话内容绝对不会泄漏出去,所以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一切。如果没有信赖关系,就无法在法庭上战斗,尤其是在这次这种不利的官司上。」
「……我没有对佐竹死缠烂打。她非常漂亮而且又聪明,我当然对她有好感,但是我一直认为她应该不会把我这种无趣的男人看在眼里,因为有很多男人都想追她。」
「那你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
「是她来接近我的,像是问我实验的建议,或是找我协助做报告,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断发生,距离就慢慢缩短了。」
「原来如此……」
三郎交叉双臂。会不会是优香觉得自己主动接近很丢脸,所以才希望当成是久米追她的?这么一想就合理了。
「那么,对于优香小姐为什么会接近你,你有什么头绪吗?」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们际遇相似。」
「际遇相似?」三郎歪着头。
「是的,我在外婆过世后就没有亲人了,而佐竹在高中母亲去世后也没有了家人,她说和亲戚几乎没有来往。」
三郎回想资料上记载的佐竹优香的资讯。就像久米所说,她出生于福冈县,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是在母女相依为命的家庭中长大,而高中时母亲也得了癌症病逝,不过因为母亲的娘家经济状况很好,她继承了那些资产,所以生活并不愁吃穿,但是似乎没有称得上亲近的亲戚。
「也就是说相似的两人因同情而缩短了距离。之后,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走到交往那一步的?」
「那是……去年,研究室聚餐的那一天发生的事。」
久米带着犹豫地开始说了起来。
「聚餐结束后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佐竹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喝醉了没办法动,希望我去找她,就在我急忙赶到她所说的小公园时,她喝得烂醉倒在长椅上,无计可施之下,我只好招了计程车送她回她家。」
「就是案发现场的那栋公寓吧?」
「……对。」久米的表情变得僵硬,「我扶她进房间,让她躺在床上以后打算离开时,她突然抱住我,然后……」
「你们就发生男女关系了。」
三郎接下去说道,久米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那成为情侣之后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三郎继续提问,久米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种关系根本不算是情侣,完全就是……主从关系。」
「主从关系?」
「对,没错,从那天起,她的态度就整个变了,开始想要完全支配我……就像对待奴隶一样。」
「具体来说有什么样的要求?」奴隶这个强烈的字眼让三郎挑起了眉。
「我们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她每隔数十分钟就会打电话过来,强迫我报告人在哪里做什么,储存在手机里的女性的联络电话也全部被删除,她不在现场时也禁止我和其他女性交谈;如果她找我,就算是三更半夜我也必须马上赶到她身边,只要稍微违背她的命令,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臭骂一顿,有时候甚至会被打。」
「这……还真是激烈呢。你一直对这样的她百依百顺吗?」
「我没办法反抗,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如果被她抛弃,就再也没有丝毫价值,所以不论多么不合理的命令我都会拼命做到。现在回想起来,她之所以接近我,是因为我可以让她随心所欲地使唤吧。」
「这样啊。」三郎摸着胡须没刮干净的下巴。身为专门处理刑事案件的律师,已经见过好几次这种扭曲的男女关系了,如同久米所言,具有支配者素质的人,可以迅速找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对象。
只不过之前见过的案例中,绝大多数的加害人都是支配者,这次则是身为支配者的佐竹优香惨遭杀害,溶化在强酸腐海中。
就算在法庭上陈述刚才那番话,情势也不会转为对我方有利吧,三郎在脑中盘算着,这只会带来久米再也忍受不了优香的支配,于是在采取反击杀了她之后,还想要溶解遗体以泄恨的印象罢了。
「但是在事件发生的半年前你就和优香小姐分手了,你是怎么成功从她的支配中逃离?」
「我每天都被佐竹呼来唤去,自己也很明显知道整个人耗尽了心神。我明明有自己的研究,却还接下她研究所全部的报告,而且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找我,结果紧张得晚上几乎睡不着,这时候许久不见的朋友发现我状况不对,所以听我说了我的烦恼。」
「那是一位女性吗?」
「……是。」久米犹豫了一秒后点头。
三郎的脑海中掠过拼命拜托自己为久米辩护的加纳环的影像。
「你不是被禁止和女性交谈吗?」
「是这样没错,但幸亏那个人硬是要我把话说出来,和她谈完以后,怎么说呢……眼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就像原本黯淡的世界一下子亮了起来。」
「黯淡的世界一下子……」
夏日祭典的那一天,受到聪子帮助时的画面在三郎的脑海里鲜明地活了起来。
「律师,怎么了吗……?」
吟味着美好记忆的三郎回过神。
「没有,没什么。你在和那个人谈过之后,就下定决心要分手了吧?」
「对,我觉得拖越久会越害怕,所以马上就去了佐竹的公寓,告诉她我想结束我们的关系。」
「她的反应呢?」
「她很干脆就答应了,干脆得让人松了一口气……我想对她来说,不听话的我就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吧。」
久米的言词中带着令人心疼的自虐。
「你知道分手后,她向周围的人散布说是她甩了你,但是你却缠着她复合让她很困扰吗?」
「我知道。我想是因为佐竹的自尊心不容许别人知道是我提出分手的,既然我都从她那里逃出来了,也就不在意那一点坏名声。」
「这样啊……不过和你分手之后,优香小姐很明显地变憔悴了吧?」
「对,分手之后我尽可能避免和她接触,但是我们都在同一间研究室,所以还是见得到面,她的确是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也越来越差。」
「会是因为和你分手的关系吗?」
「我觉得不是。」久米立刻答道,「对她来说,我应该不是那么重要的人,而且……」
「而且怎么了?」三郎敏锐地询问吞吞吐吐的久米。
「那一天我听她说了,她为什么感到烦恼。」
「……你说那一天,是佐竹优香小姐被杀的那一天吗?」
三郎低声问道,久米紧绷着嘴点头。
「那么你差不多该告诉我那一天发生什么事了吧?分手之后一直避免和优香小姐接触的你,为什么会到她的公寓去?」
「……那一天,隔了半年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想告诉我。」
久米以沉重的语气说道。那天晚上佐竹优香的确有打电话找久米过去,这部分警方已经确认过了,根据检方的剧本,优香是为了和一直跟踪她的久米做个了断才找他过去,结果情绪激动的久米却杀了她。
「为什么你要去她家?明明好不容易才从她的支配下逃离。」
「我犹豫了很久才接起电话,结果佐竹在电话那头哭。」
「在哭……」
「对,她断断续续抽噎了几声,求我帮她,拜托我到公寓去听她说。」
「然后禁不住哀求的你就去了她的公寓。」
久米表情僵硬地答道:「……对。」
「优香小姐和你说了什么?」
「她和我商量跟踪狂的事。」
「跟踪狂?」
「不过根据其他人的证词,她似乎对周遭的人说是你在跟踪她。」
「我没有跟踪她,我好不容易才从她身边逃离,为什么还要追着她跑啊?跟踪狂是其他男人。」
三郎凝视着微微摇头的久米,他的态度还有表情带着真正的愤怒以及懊悔。三郎搔着太阳穴一边整理思绪。
「优香小姐遭人跟踪并为此精神耗弱大概是真的吧,警方获得的证词中,也有人表示她最近看起来消瘦不少,不过她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而谎称你在跟踪她,是这样没错吧。」
「可能她觉得我就算受到那样对待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吧,对她来说,我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可是她为什么需要隐瞒跟踪狂的真面目?」
双手抱胸苦思的三郎,脑海中出现一个可能性。
「也许跟踪狂是一个名字不能浮上台面的人。」
「名字不能浮上台面?」久米惊讶地反问。
「没错,那个人可能是告发之后会引起一阵骚动的人物,所以她没办法告诉身边的人这件事,会不会是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说出你的名字来混淆视听?」
「引起一阵骚动……您觉得跟踪她的跟踪狂会是谁?」
「就我的经验,大部分是被害人的上司或者是老师。」
久米一脸愕然的表情喃喃自语道:「老师……」
「优香小姐和你所属的研究室里,有符合这种条件的人吗?」
三郎倾身向前这么问之后,久米颤抖的双唇慢慢张开。
「副教授,或是……教授。」
「副教授和教授啊……」
三郎接下委任之后,已经去过好几次大学搜集情报,因此和那两人都见过面,他回想起两人的样貌。
副教授年约四十五岁,教授则是近六十岁,印象中两人的左手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
「事件发生当日,优香小姐有和你说到跟踪狂的具体状况吗?例如谁是跟踪狂,或是能够成为线索的事情。」
「没有,她没有说太多,只是一边哭一边不停重复怪我『都是你的错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你要负起责任』之类的,几乎没有提到跟踪狂是谁,或是她受到什么样的骚扰。」
「你的错?为什么会是你不对?」
「没有什么理由,」久米露出苦笑,「她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怪罪于是我的错,如果我反驳,她就会更加情绪化,所以我每次都是闭嘴忍耐。」
「那你的意思是,事件发生当日,你也被前女友连续责骂了好几个小时吗?」
三郎惊讶地问道,久米浮现出令人不忍卒睹的自虐笑容。
「对一般人来说很不可思议吧,不论是警方或是检方的人都不愿意听我说,但是这是真的,这就是我和佐竹之间的关系。」
「这么说,你和她长达数小时的谈话是怎么结束的?」
「是她把我赶走的。」久米微微地耸了耸肩,「我一直忍耐着听她骂我祖宗十八代不还嘴,不过最后她打了我好几巴掌,大叫『赶快给我滚!』就把我赶走了。」
「她自己找你过去,然后又打你吗?!」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我也乖乖地离开她的公寓回家……没想到在那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
久米说完后,会客室陷入凝重的沉默。
三郎轻声叹了口气,一方面是久米和优香的关系让他觉得反胃,但更多的是想到必须让法官接受两人的关系便感到郁闷。
「你到她房间时,有没有其他让你觉得在意的地方?」
三郎疲惫地这么问,久米在思考了数十秒之后,「啊!」地叫了一声。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因为觉得不对劲,就把话题稍微带到那边,结果佐竹的表情很明显地僵住了,所以我那时认为是跟踪狂做的好事,就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异常的地方?是什么事?」
「放在房间角落的那面全身镜破了,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坚硬的东西敲过好几次一样。」
「镜子……吗?」
三郎从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抽出一份资料夹打开,里面夹着遗体被发现之后不久,佐竹优香的公寓照片。就像久米所说的,房间里的全身镜碎得很厉害,不仅如此,洗脸台和浴室的镜子也严重碎裂。
「镜子带有什么意涵吗?」
他原本以为镜子是在佐竹优香受到袭击时,和其他散落一地的家具同时被打破的,但是如果久米所言为真,那就会变成在犯案前只有全身镜被打破。会不会洗脸台和浴室的镜子也是事前就遭到凶手破坏了?也许跟踪狂在犯案前也曾潜入优香的房间,在那时候先打破镜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跟踪狂就是优香的熟人,尤其是身份地位比她高的人物可能性较大,所以优香不能阻止跟踪狂进入房间,也不能去告发对方。
疑问在头盖骨内盘旋,头越来越痛,三郎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转开水龙头,用出水口喷出的水洗脸,冰凉的水温多少带走了一些思考时的混沌,三郎以起了毛球的旧毛巾擦脸后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老年男子的眼睛。
「你也老了呢。」
这么说完,镜中的自己挖苦般地翘起唇角。
头发已经相当稀疏,好像可以一窥头皮的存在,年轮似地刻下皱纹的脸上有明显的黑斑,像是在画着某种地图一样。
这么说来,同年龄的友人不约而同地说过不喜欢照镜子,因为会被迫清楚看见自己的老态,但是三郎当时完全不明白那种感受。
三郎轻轻伸出手,摸着镜子上男人脸颊的黑斑,镜子表面冰冷光滑的触感传到了指尖。这些皱纹、这些黑斑,是他度过的岁月的证明,是和心爱的女性一同追求「正确之事」的证明,正因如此,对自己来说年老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凶手会不会是无法忍受看见自己的样子,所以才破坏了镜子?这个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即使拥有了地位和家人,还是缠着年轻女性不放,他对自己这种没出息的样子感到愤怒,所以才……
如果这就是正确答案,那么大学的副教授,或是教授就非常符合凶手的形象,要不要彻底调查两人,找出他们之中某个人跟踪佐竹优香的证据?
「不,不行。」
思考数秒后,三郎摇了摇头。那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是跟踪狂,说到底只不过是个假设,如果这个假设是错的,那就会白白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
要回到基本面,不需要找出杀害佐竹优香的犯人,只需要提出久米也许不是凶手的「合理怀疑」即可。这次的案件并没有决定性的物证,只不过是从数个情况证据中做出综合判断,来认定久米是凶手罢了。
检方是费尽心思透过叠加情况证据来举证,如果可以让其地基部分产生裂痕,失去支撑的理论就会倒塌,进而赢得胜利。
两手拍拍脸颊为自己打气的三郎回到办公桌前。
佐竹优香居住的公寓安全防护比较松散,监视摄影机只有装在大门口,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久米离开案发现场的房间之后,某个人翻过后方的围墙,利用紧急逃生梯进入优香的房间。
而忽略这种情况,依然定调为久米犯案的原因,正是自白书,因为在警方的讯问中,久米所说的内容与案发现场的状况完全相符。
警方将详细记载犯案过程的笔录推到他面前,执拗地威胁他在上面签名。一开始他拒绝了,但在承受连日的怒骂,精神开始耗弱之后,他一心只想逃离讯问,于是就签名了。久米是这么说的,可是这番说词里有一处不寻常的部分。
笔录上写着,久米自白「溶解遗体所需的药剂是从研究室里拿走的」,几天后,警方以此为据搜索研究室,查明了危险化学药剂如证词所言,是未经许可就被拿走的,也就是说,在讯问当时,知道药剂被带出研究室的人应该只有凶手才是。
向久米问过这部分的矛盾之处后,他却只是无力地说:「不知道,会不会是巧合?」但是笔录上详细记载了保管药剂的地方,实在无法认为只是巧合。
证词中关于药剂的部分,被认为是久米「说出了只有凶手知道的事实」,也就是专业术语中所说的「秘密的暴露」,因此判断自白的可信度极高,再这样下去,即使主张自白是遭受胁迫而为,大概也会被置之不理吧。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却还是找不到能够推翻这个绝望处境的线索。
有没有什么东西、某个能够将他导向无罪的突破点?
这不该是个没有获胜机会的官司才对,这个案件里还有许多尚未明朗的部分。
首先是凶器,三郎的视线落在夹在资料上的案发现场照片,那个拍了大量血液飞散的浴缸图片上。颈动脉被利刃划开而大量出血的优香,应该是在瞬间便失去意识,很快就死亡了。当然凶器上也应该沾附了大量的血液,不过却没有清洗或擦拭过凶器的痕迹。
另外玄关外面、紧急逃生梯、后院等公寓所属范围内的所有地方都经过彻底调查,也没有验出优香的血迹。
因此,可以认为凶器是包在某个东西里被犯人带走了,可是经过搜索后,不论是久米的住处或是其他各种地方,目前依然都没能发现凶器。
究竟是什么东西割断了优香的脖子,那样东西现在又在哪里?
其他还有一些无法理解的部分。三郎翻开资料,看着贴在上面的照片胃部感到一阵翻腾。那是由上而下拍摄溶解了遗体的浴缸照片,溶化了大量身体组织的强酸腐海中漂浮着白骨的景象实在太过诡异,让三郎稍微呕了出来。
白得从红黑色水面中跳脱出来的半圆球状,是佐竹优香的后脑骨头。
三郎一边平复紊乱的呼吸,一边凝视着垂在头盖骨附近水中的锁链。串着浴缸止水塞的那条锁链就是问题所在之处。
根据资料记载,被强酸腐蚀到一半的那条锁链,复杂地缠在遗体左手腕的骨头上,或许是为了不让橡胶制的止水塞溶解后强酸流入下水道中,排水孔以强酸也无法腐蚀的特殊材质塞住。
经过鉴识人员调查,固定浴缸和锁链的部分已经快要脱落了,代表锁链曾被用力拉扯,警方主张是优香逃进浴室后,被凶手强拉着离开时拼命抓住锁链反抗导致,但是三郎却对这个假设有着异样的感觉。
为了溶解遗体而准备了强酸,甚至连让强酸能够留在浴缸里的止水塞都想到了的凶手,会想要将被害人带出浴室吗?在生活空间处理遗体时,最常使用的就是可以用水洗掉血液等痕迹的浴室了。刻意带走逃进浴室里的目标应该没有什么好处才是,而且实际上,优香最终还是在浴室内遭到杀害。
三郎继续翻页,仔细阅读司法相验的结果,由于遗体劣化得厉害,因此上面记载的内容有限,但却有一点令人在意,遗体的脸部骨骼上有数个骨折处,这大概是被杀害之前遭受凶手残暴行为所致,尤其是下颚骨到颧骨处严重受损,遭到酸液强烈腐蚀,推测这是因为凶手以那附近为主要目标执拗地持续殴打,所以骨头变得较脆弱的关系。
佐竹优香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凶手的行动里带着对那副美貌的强烈憎恶。
这个案件背后果然另有隐情,应该不是久米在痴情的纠缠之下杀了前女友这么单纯的事件,不过该怎么做才能证明这一点?
就在思考陷入死路里的三郎胡乱搔着头发时,装设在事务所大门上的邮箱发出盖子开关的声响。踩着沉重步伐来到门口的三郎打开邮箱,里面有一个咖啡色的信封袋,三郎翻到背面查看,上面却没有写寄件人姓名。
这是什么?回到办公桌前的三郎打开信封往里瞧,里面放着数十张的纸。
有什么资料是预定今天寄达的吗?三郎随意抽出整叠纸张浏览,塞满细小文字的纸张,是以三郎见惯的格式书写的文件。
一行一行看着文字的三郎眼睛越瞪越大。
丢下信封的三郎双手紧抓着整叠纸,脸贴了上去。
三郎呼吸紊乱地一页一页翻着纸张,十数分钟后愣愣地仰头盯着天花板,从张开的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一句话。
「是突破点……」
为了赢得无罪判决,为了做出「正确之事」的线索现在正握在手中。
虽然不知道是谁基于什么目的送来了这种东西,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了,在下周开庭的公开审判之前必须先搜集好情报,能够翻转这个绝望境地的重要情报,为此没有丝毫的犹豫时间。
三郎大动作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心脏猛烈地跳动着,炽热的血液开始流遍全身。
9
「小宫山先生,你在被告被逮捕之后负责他的讯问对吧?」
身穿带有高级感西装的检察官询问后,站在应讯台前的男子低声答道:「对。」坐在辩护人席上的三郎微低下头凝视那名肥胖的中年男子。
虽然西装浆得笔挺,但因为全身都是赘肉,所以看起来很紧绷,从粗壮的眉毛和锐利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这名叫小宫山浩太的男人,正是让久米吐出自白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
三郎听着检察官询问制式问题,同时看着坐在正前方被告席上的久米,他的背部像老人一样弯曲,肩膀细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严苛讯问时留下的心灵创伤被唤醒了,又或者是对于自己受到不合理对待而愤怒的关系。
能不能救下这名青年,取决于今天的公开审判,三郎将紧张混杂着呼吸吐出,斜眼看向旁听席。
美女遭杀害后遗体被强酸溶解的悲惨事件,加上在地方法院宣告判决时被告突然否认犯案,难怪受到社会大众高度瞩目,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委托三郎辩护的加纳环也在旁听的人群中,她闭着眼睛,像在祈祷般双手紧握。
检察官的制式诘问结束了,审判长对着三郎说:「辩护人进行反诘问。」
好了,该去做「正确的事」了。三郎站起身走向应讯台。
「小宫山先生,为什么你会负责被告的讯问呢?」
这么问之后,小宫山利刃般的尖锐视线射向了三郎。那是充满敌意的视线,他应该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受到猛烈的质问吧。
「是长官指名要我去的。」
「那为什么长官要指名你去呢?」
「我怎么会知道长官在想什么。」
小宫山毫不迟疑地回答,他的态度里看不出紧张的感觉,三郎在脑海中回想事前调查过的小宫山的资讯。
小宫山浩太,四十六岁,巡查部长。高中毕业进入警视厅,经历交通警察职务后转任至新宿署刑事课担任刑警,在那里解决了多起案件,功绩受到长官青睐,三十五岁就派任到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杀人组,讯问技巧获得不错的评价,在多起案件中让犯人做出自白。
他已经在好几次的大型法庭中站在应讯台前,累积不少经验了吧?做为对手无可挑剔。三郎感受到胸中燃起熊熊的竞争心,开口问道。
「你之前也在各种大型案件中负责讯问,并从犯人嘴里问出自白,会不会是因为有了这些实绩,所以长官也很信任你?」
「嗯,也许是这样吧。」突然受到吹捧,小宫山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异议,辩护人的问题和本案无关。」
检察官马上提出抗议。一般而言,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特地提出抗议,看来检察官也直觉到这次的公开审判是场重头戏,因此加强了警戒。
「辩护人请明确表达提问的意图。」审判长裁示。
「不好意思,那么我换个问题。检方提出的被告自白笔录,真的是被告亲口说出来的内容吗?」
「……这是什么意思?」小宫山的音调里参杂了强烈的警戒意味。
「被告主张自白全部都是胡乱编造的,是你写好对己方有利的笔录之后,要求被告在上面签名。」
胀红了脸的小宫山开口正想反驳时,三郎抢在他之前继续接下去。
「只要被告拒绝,你就用力敲打桌子或墙壁,或是用脚踢被告坐的椅子并口出恶言,『老子知道是你做的!』『你以为可以骗过条子的眼睛吗!』『快点认罪,你这个杀人凶手!』『你再不认罪就会被判死刑!』等等。」
三郎像是舞台剧演员一样,挥舞着夸张的手势和身体动作大声说道。
「异议!」检察官猛地站起来,「辩护人的主张是毫无根据的诽谤与中伤。」
「抗议有理由,辩护人请避免挑衅式的言行举止。」
审判长以严肃的表情警告。「失礼了。」三郎一边道歉,一边浅浅地笑了。
这样就可以拿下审判的主导权了。三郎知道法官并不喜欢刚刚那种戏剧化的行为,但是今天特别有必要夸大演出,因为坐在旁听席的群众,尤其是媒体相关人员最喜欢戏剧性的审判剧了,他们透过媒体流出去的讯息会传遍整个日本,进而渐渐转变成舆论的波涛。要对付讨厌被指责为背离一般社会常识的法院,舆论可是一大武器。
好啦,磅礴大戏已经开幕了,三郎舔舔嘴唇。
「那么我换个问题。小宫山先生,你是否曾经胁迫被告做出自白?」
「……没有。」尽管脸是胀红的,小宫山仍淡定回答。
「你过去从来没有在讯问时对嫌疑人恶言相向,或是施加暴力吗?」
「没有。」
「你是否曾经先在笔录上写下了对检警有利的事发经过,然后强制让嫌疑人签名?」
「没有。」
「被告的笔录上写着他事先从研究室偷出药剂,然后用该药剂在被害人住处的浴缸里制作强酸,所以警方根据这份陈述搜索研究室,并发现药剂的确如证词所述出现短少,我说得有错吗?」
「……没有错。」
三郎没有漏看小宫山脸颊的肌肉产生了些微的痉挛。
「我再确认一次,你在从被告嘴里听见之前,并不知道制作强酸的药剂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对吧?」
重复问题之后,检察官第三次大喊,「异议!问题重复。」
「异议有理由。」审判长说,「辩护人请明确表达提问的意图。」
「我瞭解了,那么审判长,我方请求准许在萤幕上播放之后会提出为证据的DVD。」
三郎恭敬地低下头,审判长的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
「这是必要的内容吗?」
「是,只要看过这份影像之后,刚才提问的意图就会变得很明确。」
「……知道了,准许使用萤幕。」
「谢谢。」三郎低头道谢后,操作放在辩护人席上的笔记型电脑,将DVD的影片播放到萤幕上。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他们的心中想必对即将开始的表演充满了期待吧。现场气氛逐渐升温,三郎感受到了效果,在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人,都一步一步地受到由他撰写剧本的大戏所吸引。
萤幕画面上出现一名男子,是名穿着肮脏白袍,畏畏缩缩游移视线的年轻男子。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所属单位。』三郎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
『我是启明大学理工学院的研究生山田光次。』男子低垂着眼嗫嚅着说出名字。
这是前天三郎使用摄影机拍摄的影像,影像讯息远比文字或语言更能激发出强烈的情感,在这次这种剧场式的法庭上是强而有力的武器。
『因为去年发生的杀人案而被起诉的久米,以及被害人佐竹优香和你属于同一个研究室对吗?』
影像中山田微微点头。
『你所属的研究室主要从事什么样的研究?』
『我们的专长是无机化学,尤其是我的研究,是在组成加入矽元素的新物质,这个只要成功,工业用……』
一改先前紧张不安的语气,山田开始连珠炮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三郎出声打断他:『我明白了。』
『做研究时会使用到各种不同的药剂吧?其中是不是也有危险药物?』
『对,当然有。强烈的酸性物质或碱性物质一旦接触到人体会很危险,而且我们也有像是氰化物这种具有强烈毒性的物质。』
『这些药剂可以轻易偷拿走吗?』
『没这回事,』山田拔高了声音,『这些都放在上锁的柜子里保管。』
『柜子的钥匙在谁那里?』
『研究室的成员每个人都有。』山田耸耸肩。
『也就是说,只要是研究室的成员,无论是谁都可以打开柜子拿走药剂吗?』
『没错,不过危险药物每一次使用都要登记,并且会定期确认使用量和剩余量是否相符。』
『在佐竹小姐的事件发生前后,是由谁进行这项确认?』
三郎询问的声音响起之后,萤幕中的山田低下了头。
『……是我。』
旁听席的嘈杂声变得更大声了。
『这样子啊,那么我们换一个话题。正式纪录中记载,在警方搜索过研究室之后,才发现纪录和药剂的剩余量不符,这点有错吗?在警方提出来之前,你都没有发现药剂数量比纪录上写的还要少吗?』
三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山田只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怎么样呢?你在警方搜索研究室之前,都没有发现药剂被拿走了吗?』
『……我有发现。』
山田的音量声若蚊蚋,旁听席的骚动则是一口气爆发。审判长大声喊着:「安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药剂数量不足的呢?』三郎的声音淡淡地继续提问。
『……在知道佐竹同学被杀之前大约一个星期。我在进行每周一次的确认时,发现有几项药剂数量不足。』
『这件事你没有向师长报告吗?』
『我那时候想大概是我算错了,不然就是有人用了药剂却忘了登记,所以觉得之后再去确认就好了。』
『但是你却没有去确认。』
三郎迅速接在后头说完,山田无力地点头。
『论文缴交期限快到了,我手上有很多事要做,不知不觉间就忘了这件事,然后过没多久知道佐竹同学被杀,研究室陷入一片混乱,所以……』
『之后久米先生遭到逮捕,警方依照他的自白搜索研究室,于是药剂短少这件事就曝光了。那么,接下来我要询问一个重要的问题,请仔细听好了,在警方搜索之前,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药剂短少吗?』
山田的视线在游移,『有没有?』三郎的声音催促他回答。
『……有。』
旁听席再次出现一阵骚动,法官又一次叫着「安静!」让他们静下来。
『那个人是谁?』
山田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开口。
『是警察。案件发生之后来问话的刑警问我「杀人案发生之前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任何事都可以」,所以我就说了药剂的事。』
『那时候刑警有什么反应?』
『感觉像是听过就算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佐竹同学的遗体……被强酸溶解了,所以根本没想过药剂减少和杀人案会有关系,没想到竟然是我们研究室的药把佐竹同学……』
山田捂着嘴巴,像是快要吐出来了一样。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还记得听你说到药剂短少的那名刑警的名字吗?』
山田的手离开嘴边,压抑着声音说道。
『嗯,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做小宫山。』
萤幕转暗,旁听席爆出蜂窝遭到捣毁般的大骚动,审判长大声喊了好几次「安静!请安静!」。过了数十秒旁听席终于静下来之后,三郎转向血气尽失、脸色苍白,站着不动的小宫山。
「真是怪了呢,小宫山先生,刚才你的证词不是说被告自白之后,你才知道药剂是从研究室拿走的吗?但是事实上,你却是在搜查刚开始之际,被告遭到逮捕之前,就听说了药剂短少的事。」
小宫山像是想要反驳些什么似地张开嘴,但在那之前检察官便已急忙出声。
「异议,刚才的影片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拍摄的,这些细节都不清楚,没有做为证据的价值。」
「不论拍摄情况怎么样,他的主张都很明确。另外,出现在影片里的山田同学已经答应,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从下一次的审理开始前来作证,我想,针对他所说的内容向证人提问并无任何不妥。」
犀利地反驳之后,检察官绷着脸默然不语。
「异议无理由,辩护人请继续诘问。」
获得审判长许可的三郎扬起唇角,小宫山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小宫山先生,请你回答,为什么你早早就知道研究室的药剂短少,并察觉该药剂可能被用来溶解被害人的遗体,结果却一直默不作声呢?」
「……我忘记曾经向影片里的人问过话了。」
小宫山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回答。
「忘记了啊!」三郎以夸张的动作大大地张开双臂,「你说忘记,代表你听他说过药剂短少的这些内容是事实啰?」
自觉失言的小宫山冷酷的脸上出现了动摇。
「的确……好像有听过,只是我的记忆已经模糊……」
「小宫山先生,你是一名刑警对吧?而且还是天下第一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你会犯下这么低级的失误吗?经验丰富的刑警应该都明白,不知道会从哪个微不足道的情报中发现解决案件的线索,因此才会写下所有侦查的内容,不是这样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法……」
三郎的脸凑上含糊其辞的小宫山面前,小宫山的身体微微往后缩。
「比起这么辛苦的辩解,真相应该更单纯吧?你从山田同学那里知道药剂的事以后,认为这条情报往后派得上用场,所以没有向专案小组报告。之后你负责讯问遭到逮捕的被告,于是便写好内容为『从研究室里偷走药剂,然后用该药剂溶解遗体』的笔录,并强迫被告在上面签名,这么一来,就可以创造出『秘密的暴露』,我有说错吗?」
语带挑衅地问完之后,检察官再次大喊,「异议!辩护人的主张是基于不负责任的推测,没有任何根据。」
「异议有理由,辩护人请注意不要基于臆测做出主张。」
受到审判长警告的三郎浮现出从容的笑脸低下头。
「非常抱歉,我一时太兴奋了。那么,小宫山先生,虽然无法断言你是否记得,不过至少在你讯问被告之前,已经从研究生那里得知药剂短少这件事是个事实,这么一来,关于药剂的部分就不再是『秘密的暴露』了,也就是说,自白的可信度无可避免地会受到怀疑,你明白吧?」
小宫山紧闭着嘴巴,一动也不动。
「无法回答吗?那么我换个问题。你有没有威胁被告,让他在你做的己方有利的笔录上签名?自白的内容是不是全部都是你胡乱捏造的?你过去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做,强迫嫌疑人自白?」
「不是!我没有这么做!」
「你没有这么做?意思是你从来没有胁迫嫌疑人要求他们做出自白吗?从以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过吗?」
「当然没有!我从来没有利用胁迫得到自白过!」
小宫山这么大叫的瞬间,三郎扬起唇角微笑。小宫山,以及隔着一小段距离的检察官脸都绷了起来。
「审判长,还请准许下一份证据和刚才一样播放到萤幕上。」
对于三郎的请求,审判长立刻答道:「准许播放。」三郎再次操作笔记型电脑,萤幕画面上出现一名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子,小宫山从喉咙里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请说出你的姓名和年龄。』
喇叭里传出三郎的声音。男子胆怯地将视线转向正面,用难以听闻的音量开始说话。
『山本纯平……四十二岁……』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正题,你还记得刑警小宫山这个人吗?』
一听到三郎的问题,自称为山本的男子身体便剧烈地颤抖。
『……是,我还记得,他是十二年前负责讯问我的刑警。』
『你是因为什么罪嫌而接受讯问?』
『伤害罪,我在便利商店打了其他男人……然后就被逮捕了。』
『你为什么要打那个人?』
『因为我觉得他在说我的坏话,可是我拜托他不要再说了,他却完全不闭嘴,我一直可以听见说我坏话的声音……然后我陷入恐慌,等到我回过神……已经打了那个人。』
『被逮捕之后,是接受那时候还在新宿署的刑警小宫山的讯问吗?』
山本微微点头。
『讯问时小宫山刑警是什么样子?』
『他完全不听我说话,只是一味地认定我在说谎,好几次大吼大叫要我在「因为心情不爽所以打人,打谁都没关系」的笔录上签名,我如果说不要,他就会敲桌子,或是踢椅子脚,甚至还甩我巴掌。』
『你因为受不了这些对待,就在笔录上签名了,是这样吧?』
『对,没错,那个刑警很过分……真的很过分。』
『谢谢你的协助。』
三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的同时,影像也中断了。法庭上一片寂静,仿佛人潮皆已散去,接着嘈杂的巨浪瞬间涌上。
审判长拼命喊着「安静!」,这阵骚动却在数十秒之后才平息。
「小宫山先生,你还记得刚才画面中的山本先生吗?他说他受到你的强迫而做出自白,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愣愣地盯着转暗的萤幕的小宫山,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以僵硬的动作转动脖子看向三郎,嘴里念着:「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你说什么东西不是这样?」
「山本、那个男人脑袋有问题!他因为这样才获得不起诉处分,所以刚才那些也是,全部都是胡言乱语……」
「脑袋有问题?!这句话该不会是指山本先生患有精神疾病吧?你对于受到疾病折磨的人,都是使用这种歧视性的措辞吗?」
三郎发自内心地感到愤怒出言纠正之后,小宫山支支吾吾说道:「不是,我没有这个意……」
「异议!辩护人的问题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
三郎锐利的眼神射向大喊出声的检察官。
「这个问题是为了确认证人的人格,既然嫌疑人的自白有受到胁迫的可能,那么确认负责讯问者的人格就是件合理的事。」
「异议无理由,辩护人请继续诘问。」
审判长蕴含着威严的声音说道,检察官咬着唇坐回椅子上。
「这个……我并没有瞧不起精神疾病患者的意思……」
小宫山缩起蓄满大量赘肉的身体,用难以听清楚的音量嗫嚅着。
「只是,那个男人……山本先生的精神不太稳定,会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他在服药过后精神状态很稳定,现在也有工作,还是你想说只要过去曾经罹患精神疾病,即使现在处于这样稳定的状态,他的话也不具证据能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就算现在很稳定,如果在我讯问时是错乱的……」
「原来如此,」三郎耸了耸肩,「你的意思是山本先生的证词是妄想对吧,认为只有他一个人的证词不够充分。」
看见小宫山含糊地点头后,三郎的鼻子哼了声。
「长崎大树、家永亮、关顺太郎……」
小宫山的笑容随着三郎念出的名单渐渐僵在脸上。
「你还记得吗?这三个人。」
小宫山张开了颤抖的双唇,但却没有任何一句话从唇间溢出。三郎大动作转身,巡视着旁听席。
「我刚刚列举的那三个人,都接受过小宫山刑警的讯问,虽然无法取得他们同意拍摄影片,但是三人都有提供书面文件,内容证明他们受到小宫山刑警威胁式的讯问,被强迫写下违背本意的自白。」
那么,该来个最后收尾了。三郎重新集中精神,再次转向小宫山。
「四个人,不,加上被告是五个人,有五个人都做出了相同内容的证词,说他们的自白是受你所迫,这样你还要继续主张是误会吗?」
小宫山垂在身侧用力紧握的双拳开始颤抖了起来。
就差最后一击了,这么确信的三郎以手掌拍着应讯台,小宫山的身体大大地抖了一下。
「你就承认吧!如果你不承认的话,山本先生和其他三人会出庭作证。已经结束了,你要为自己过去所做的卑劣行为道歉!」
三郎口沫横飞大声怒吼之后,小宫山抬起低垂着的头,他的脸上浮现出宛如般若的表情,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三郎,三郎咬紧牙根,承受住眼前巨汉的压迫。
「卑劣……?」小宫山发出有如从地底响起的声音,「你说我卑劣?」
「没错,你是个为了自己的功劳,而不断做出身为员警不该有的行为的卑劣之徒。」
眼角余光瞥见检察官慌张站起身,不过已经太迟了。
「开什么玩笑!那些家伙全部都是罪犯,他们明明都是犯人,却有可能没办法把他们关进牢里,所以我才会扮黑脸让他们坦承罪行!我可是挺身而出在保护市民!」
让人感到鼓膜疼痛的咆哮声往全身席卷而来的下一秒,三郎扬起满脸笑容微微地握了握拳。小宫山一脸突然回过神的表情,原本胀红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刚刚是不小心说溜嘴……」
小宫山求救似地看着检察官,但检察官只是以一只手捂住脸。
「没有其他问题了!」
高声宣告的三郎走回辩护人席,途中与惊讶地张着嘴的久米对上眼睛,三郎扬起一边的嘴角之后,久米连忙深深地低下头,低得几乎可以看见发旋。
带着温暖的满足感回到辩护人席的三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车票夹。
「总算是完成『正确的事』了呢。」
三郎看着与妻子合照的照片,小声说道。
——辛苦了。
照片中的妻子似乎微笑着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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