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幻的法庭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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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在下降,鞋底传来地面的触感,我放开抓着的库库鲁的脚。
库库鲁也发出轻松的「嘿咿咻」声落地,原本握着的火把不知何时不见了,耳朵也恢复到原来的长度。结束一连串技艺的我们回到舞台中心,以后脚站立的库库鲁像在谢幕的表演者一样前脚搭在胸口,用一种装模作样的动作低下头。
「喂喂,别发呆了,爱衣你也要敬个礼啊。」
在我受到催促,慌忙低下头之后,全身沐浴在如雷的掌声中。
「爱衣,脱下白袍。」
「咦?为什么要脱白袍?」
「别问了快点。」
催促之下,我带着疑惑脱下白袍,库库鲁以耳朵一把抢走白袍后,摊开铺在地上。
「等一下,这样会脏掉啦。」
就在我抗议时,有球状的小小物体从四面八方掉落,我拿起打在额头上的物体,那是一颗糖球,观众们丢来了带着条纹的各色糖球。
「说到街头表演当然就是打赏啦。」
库库鲁两只耳朵将糖球扫到白袍上堆成一座小山,不久后,糖球雨停了,围绕着四周的动物们也各自散去。
「哎呀,大丰收啊。」库库鲁满足地用白袍包起糖球山。
「……我倒是希望你别把白袍拿来代替包巾。」
「好啦好啦。」库库鲁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过我的抱怨,灵巧地用耳朵把四边打结,将白袍做成袋子状。
「怎么样?包得很好吧?要弄成这样可以稳稳带着走可是相当困难喔。」
「我知道,小时候我跟奶奶学过怎么用包巾打包。」
我真切地感受到徒劳无功这句成语的意思,叹了一口气。
「所以,库库鲁,资金已经到手了,再来你打算怎么做?」
「就说了去祭典逛一圈啊,总之先从刚刚的章鱼烧……」
「我绝对不要。」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一边看看其他店家,一边往里面走吧。」
库库鲁以一只耳朵抓着白袍做成的袋子扛到身上。背着比自己体型大一圈的袋子的兔耳猫,样子只能说是怪,但在到处都是穿着浴衣直立行走的动物的这个世界,似乎并不特别引人注目。
「现在真的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我走在拥挤的参道上自言自语着,库库鲁的耳朵伸进白袍的缝隙拿出糖球。
「别再碎碎念了,就好好享受吧!拿去,你吃颗糖吧。」
我接过糖球拿到眼前,大理石般带有光泽的白色基底,上面有着波浪状的蓝色花纹,这颗球体上同时存在着美丽与可爱。
「这个可以吃吗?」
「放心,你看。」
库库鲁拿出另一颗糖球丢到空中,并以小巧的嘴巴接住掉下来的糖球。
「嗯,好吃!我已经试过没有毒了,你也吃吧。好啦,快点,快一点啦。」
「知道了啦,你不要催我。」
我提心吊胆地将糖球含进口中,甜味及清爽的酸味包覆着舌头。好怀念,我循着记忆,探索这个感觉的真实样貌。
啊啊,我知道了,是弹珠汽水,全家人到海边玩时喝的弹珠汽水的味道。
虽然只是舔着糖球,不知为何那天海水的香味、阳光的温度、游泳后舒服的疲劳感,以及牵着父母的手漫步的幸福感都鲜活了起来。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那些感觉上。
当我用舌头转动着糖球时,糖球的味道也跟着改变。
露营时吃的咖喱的味道、咬着在奶奶家后方拔的甘蔗的味道、从老家院子摘的番茄的味道,还有……妈咪做的松饼的味道。每一次各式各样的味道在口中扩散时,五感的记忆便鲜明地复苏,情感的波涛涌向我。
「爱衣。」
有人叫我,于是我张开了眼睛。回过神,脸颊一片湿濡。
「好吃吗?」
转过身来的库库鲁,以不像猫咪、反而带着成熟的表情向我问道。我紧闭着嘴巴点头,内心涨得满满的,一开口仿佛就要哭出声似的。
「太好了,那我们去那边的摊子看看吧。」
库库鲁背着白袍包巾,以像只猫咪的柔软动作穿梭在动物们的脚边,我擦了擦脸,追在它的身后。
等我追上它时,库库鲁正站在浅底的大型水箱前,金鱼优雅地在里面游动。
水面隐隐约约映照出我的脸,我察觉到瞳孔呈现细长型,不禁微微后仰,现在好像还是维持着猫眼的样子。
「来到祭典就是要玩捞金鱼。大叔,一次多少?」
库库鲁出声问道,坐在水箱另一侧、穿着甚平浴衣的浣熊,用肉球摸着放在身边、格外大张的纸捞网,一边发出嘎呜嘎呜的叫声。
「嗯——看来语言不通呢,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库库鲁从白袍包巾中拿出两颗糖球递过去,接下糖球的浣熊拿了两个纸捞网递回来。
「成交了。好,爱衣,给你一个。」
「啊,谢谢。」
我看着库库鲁递给我、大约饭匙大小的纸捞网纸张部分,上面画着极为逼真的成熟桃子色龙睛金鱼。
「那、那个,用这个好吗?如果破掉了感觉很可惜。」
在我说话的同时,纸捞网的表面出现了波纹。
是错觉吗?我的脸靠近一看,画在纸捞网上的龙睛金鱼忽然游了起来,鱼鳍每一次拨动,纸捞网的表面便泛起阵阵涟漪。
「这、这个该怎么办?」
我惊慌地问道,浣熊百无聊赖地指着水箱。
「看来是叫你把捞网放进水里呢。」
我一边听着库库鲁说道,一边「嗯、嗯」地将捞网压进水里。原本在纸面游动的龙睛金鱼脱离捞网,开始在水箱中愉快地游来游去。
「原来如此,真有趣呢。」库库鲁也用耳朵抓着握柄,将捞网浸入水中,桃红色的纤细金鱼从纸面跳进了水中。
「嗯……捞起这条金鱼就好了吧?」
总之我先试着用捞网去捞游在我眼前的深红色金鱼,虽然捞网越靠越近,但那条金鱼却没有想逃的样子。
抓到了。就在我这么想,正要将金鱼捞起来时,捞网穿过了金鱼。「咦?」我带着疑惑,再去捞同一只金鱼,却只是得到相同的结果,简直就像在捞幻影似地,捞网总是会穿过那条金鱼。
「嗯——我这里也不行。」
我一看,库库鲁也打算捞一条白色金鱼,但捞网也同样地穿透过去。
暂时将捞网从水里拿开之后,我看着整个水箱。大部分的金鱼不是深红色就是白色,只有大约一成和原本画在捞网上的金鱼一样是桃红色,刚刚从我的捞网游出去的龙睛金鱼也在其中。
我「啊?!」地叫出声,原本优游水中的桃红色龙睛金鱼散发出淡淡光辉,下个瞬间,便分裂成白色和红色的两只金鱼。
我揉揉眼睛仔细观察,整个水箱里的金鱼都在不停地分裂及合体,桃红色的金鱼分裂之后会产生红色及白色的两只金鱼,相反地,红色与白色的金鱼合体之后就会变成一只桃红色的金鱼。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
库库鲁快速移动耳朵拿着的纸捞网,瞄准了附近的一只桃红色金鱼,那只金鱼拼命地想逃离捞网,最后仍是被逼到了水箱的一端。我看到库库鲁的捞网捞起了金鱼,下个瞬间金鱼却不见了。
「奇怪?金鱼去哪了?」
我眨着眼睛,库库鲁举起捞网说:「在这里喔。」桃红色的金鱼正在捞网的纸面来回游动。
「这个捞网好像又兼做装金鱼的容器。好了,你也试试看吧。」
我「嗯、嗯」地点头,瞄准了在附近优游的桃红色小金鱼挥动手臂,捞网在穿过金鱼的同时,金鱼便从水箱移到了纸面上。
在纸面游动的金鱼样子很可爱,让我不禁弯起嘴角。
「爱衣,要不要来比赛?看谁捞到比较多。」
「好啊,我才不会输给你。」
我和库库鲁以桃红色的金鱼为目标,浑然忘我地不停舀着捞网。捞网只要靠近桃红色的金鱼,它们就会拼命逃走,因此很难捞到,不过我还是靠着将它们逼近水箱角落,或是找出大意的金鱼而成功捞到几只。
仔细一看,从我的捞网脱离的红色及白色龙睛金鱼一边在水中游着,一边像磁铁互相吸引般越漂越近,不久后两只金鱼身影重叠,发出淡淡光辉,变回一只桃红色的龙睛金鱼。我转动手腕,朝着龙睛金鱼舀起捞网,它的身影便从水箱消失了。
回到原本栖身的捞网的龙睛金鱼,和其他被捞上来的金鱼拥挤地在纸上游来游去,这时候捞网的纸面像是镜子破裂般出现了裂痕。
「啊——这样就结束了吗?」
库库鲁嘟囔道,我一看,它的捞网也一样出现了裂痕。
「爱衣你抓到几只?」
「这个嘛……」我数着在捞网中游动的金鱼,「五只吧。」
「我是六只。我赢了,耶咿耶咿!」
正当我因为库库鲁轻轻跳来跳去,一点也不成熟地炫耀它的胜利而感到有些烦躁时,浣熊探出身体抢走了我和库库鲁的捞网。
浣熊在放置于身旁的素色团扇上随意挥动捞网,桃红色的金鱼从捞网上落下,掉进了团扇中。
浣熊嘎呜嘎呜地说着什么,一边将团扇递给我们。接下团扇后我发出了小小的惊呼,我捞到的金鱼们正在团扇里优雅地游动,和在水箱时一样,不断重复着分裂与合体而发出淡淡光辉。
「还真是神奇的团扇呢。」库库鲁耳朵拿着自己的团扇搧风,「那么爱衣,接下来要去哪一间店?为了找出佃三郎的库库鲁,我们就尽情享受这个夏日祭典吧。」
「嗯!」
被不可思议又充满魅力的夏日祭典夺走心神的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回答。
离开捞金鱼的摊商之后,我们随兴地看着路上的摊子。像雷云一样会生成闪电,只要吃下去舌头就会麻痹的美味棉花糖;如果能够完整切下人偶,人偶就会跳起激烈舞蹈庆祝的糖果脱模;属不清的动物面具一边变换表情一边唱歌,演出盛大歌剧的面具摊;巨大的北极熊用它镰刀般的爪子削出冰屑,只要含在口中吐气,雪的结晶就会形成钻石冰晶,不规则地反射灯笼的光。
我们愉快地一边游历成排的神秘摊商,同时往参道的尾端前进,一直响个不停的太鼓声变得越来越大声。
「哎呀,真好玩呢,爱衣。」
将不断哼着歌的狮子面具挂在头侧边的库库鲁这么说,身为猫科动物,也许对万兽之王怀有憧憬。
「嗯,是很好玩,但我们这样可以吗?」
孩提时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参加过夏日祭典了,而且还是令人着迷得神魂颠倒的祭典。我的心情是飞扬的,但罪恶感却在内心一隅蔓延。
「你是觉得明明在工作中却这样玩乐好吗?」
库库鲁浮现嘲讽的笑容,被准确说中内心的我身体微微地向后仰。
「干嘛?你可以读取我的想法吗?」
「就算没有这种能力我也是知道的喔,因为你很单纯,从以前就会把想法写在脸上。」
「不好意思喔我这么单纯。」
我嘟起嘴,库库鲁左右晃动它拿着金鱼游水团扇的耳朵。
「我并不是在贬低你,只是在说你是个直率又认真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被人称为孩子的年纪了。」
突然受到称赞,让我为了掩饰害羞而搔着太阳穴,库库鲁看着这样的我继续说道。
「不过你也有把自己逼得太紧的地方。认真是一项美德,但如果不懂得放轻松身体会受不了的,你并不是丢下自己的病患不管跑来玩乐,不必怀有罪恶感,连这么一点点都不需要。」
「是吗……嗯,说得也是呢。」
不知为何,库库鲁的话「咻」地渗进了我的内心。
「谢谢,身体好像变得比较轻松了,不过总觉得库库鲁好像爸爸喔,爸爸经常和我说一样的话。」
「爸爸?」库库鲁以一种戏剧般的动作,张开拿着团扇及白袍包巾的耳朵。
「这么可爱的我,到底哪里像中年男子了你说啊?」
「我不是指外表,而是说话方式和动作之类的。」
我苦笑着,库库鲁耸了耸前脚根部附近。
「算了。对了,爱衣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库库鲁看着我,我的身影映在它圆滚滚的眼睛里。
「嗯,之前我才回去很久没回的老家露脸,爸爸和奶奶都很健康。」
「你说很久没回去,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吗?」
「对,上次见面是大概十个月前,爸爸到附近出差,所以去医院看我。那时候我有和同事及主管介绍他,不过爸爸向大家低头说着『请大家多多照顾我女儿』,实在是过度保护了,我觉得有点丢脸。」
「这样啊,不过那个年纪还要出差,你爸爸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原本预计医院工作结束后一起去吃晚餐,不过他说『有点累了』就回饭店了,那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我还有些担心。」
「爱衣真是温柔。呐,爱衣,你喜欢爸爸或是奶奶吗?」
太过突然的问题让我眨着眼睛。
「当然喜欢啊。」
爸爸拼命努力工作养大我,奶奶则是一直在照顾我,我当然喜欢他们。库库鲁说着「这样啊」,勾起了胡须垫。
「啊啊,说到这个,袴田医师也很常说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袴田?」
「嗯,他是我的主管,也是经常为我做心理咨商的医生,怎么了吗?」
「……爱衣也喜欢那位医生吗?」
「也没有到喜欢……」
我本来想要含糊带过,但是库库鲁盯着我看,我只好思索适合的言词回答。
我是像华学姐经常取笑我的那样喜欢袴田医师吗?
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我对他的感觉,我小心注意着不让自己去思考。袴田医师是救了我的恩人,身为一名医师我也很尊敬他,会不会我只是把这份感谢与敬意误认为是好感了?我闭上眼睛,让意识深深地落入自己的内心,袴田医师的笑脸映照在眼睑内侧。
感谢与敬意,以及对他在车祸中受到重伤的怜悯,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情感在打转,情绪越来越混沌。
我张开眼睛反复几次深呼吸,也许是想太多了,有一点头痛。
库库鲁一脸担心地问我:「你还好吗?」我勉强挤出了笑容。
「有点用脑过度了,感觉不太好。」
「这样啊。对不起,问你敏感的问题。那我们就转换心情继续去祭典玩吧。」
「好啊,不过好像已经没什么店家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参道尾端,左右两旁一间接着一间的摊商也没了,前方变得昏暗,从那里传来「咚、咚」的太鼓声。
「不是只有摊商才是祭典的好玩之处喔。」
库库鲁愉快地说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啊,等等我啦。」追着库库鲁跑了一小段路的我停下脚步,呆立在当场。
开阔的广场上,一大群动物正在跳着盆舞。
高得必须抬头仰望的高台顶端,穿着兜裆布胖得圆滚滚的狸猫高举拿着鼓棒的手,每当狸猫手臂往下挥,鼓棒击打大大鼓起的腹部,便会响起那响彻市街的咚咚太鼓声。
狸猫缓缓地左右摇晃,并有节奏地以鼓棒敲打大肚腩太鼓。高台的中间层排排站着身穿艳丽和服的孔雀,来来回回或展开或阖上那美丽的羽毛,那幅景象配合着太鼓的声音,就像一大朵花盛开。
「我们也去跳舞吧。」库库鲁的耳朵指着跳舞的动物们围成的圆圈。
「咦,可是……」
我还在犹豫,库库鲁转到我的身后,「没关系,就跟你说要享受。」并用耳朵推着我,那股与小小的身躯不相称的力量,将我慢慢推往盆舞的圆圈。
硬是将我推进动物圆圈中的库库鲁,自己也以双脚站立,炫耀似地挥动耳朵拿着的团扇。
也许就像库库鲁所说,现在该做的就是好好享受。重新调整心态的我苦笑着,在长着大角的鹿身后高举双手开始跳舞。
「喔喔,感觉不错呢,不过难得跳个盆舞,穿这样还真不风雅啊。」
库库鲁伸长耳朵,将金鱼游水的团扇点在我的胸口,白色衬衫像是水面上激起阵阵涟漪般,渐渐地变化成亮丽的水蓝色布料,而后涟漪扩及到全身,回过神,我已经穿着浴衣了。浴衣上画着日本庭园常见的那种用石头镶边的水池,横跨着一座红色小桥的水池里,优游着和团扇的金鱼一样色彩缤纷的鲤鱼。
「既然机会难得,我就打扰一下了。」无预警地,库库鲁像是要把我撞倒一样猛力朝我扑来,我吓得赶紧防卫,但却没有意料中的冲击,反而是库库鲁的身影如烟般消失了。
「奇怪?库库鲁?跑到哪里去了?」
「我在这里喔。」回应声从我的胸口传来。
我下移视线,库库鲁正在浴衣上描绘的水池小桥上开心地手舞足蹈。
「你看看你,手停下来了喔。一起跳盆舞……」
话说到一半的库库鲁身体一震,朝着正想游过桥下的锦鲤扑动前脚,看来是猫的本能受到了刺激。锦鲤灵活地躲开了拨着水面的利爪,库库鲁像是要掩饰它的失败一般,咳了几声后坐正身体。
「失礼了,一起享受盆舞之乐吧。」
「好、好,知道了。」
我已经习惯这种异常状况了。我配合着大肚腩太鼓挥动双手跳舞,山羊、青蛙、仓鼠、河马……跳着舞的动物们脸上都露出幸福的笑容。
大肚腩太鼓的声音又变得更大声了,在高台中间层跳舞的孔雀们,羽毛上掉出了像蛋白石般色彩繁复的眼状斑点,这些斑点在落下的途中化成了蝴蝶,开始在头上翩翩飞舞,闪耀的鳞粉撒落在盆舞的圆圈中。
我沉醉于美得奇幻的景象中一边跳着舞,身体渐渐发热,现实感越来越薄弱。我记得这种感觉,那是上幼稚园之前,第一次参加的夏日祭典。
灯笼的光明亮得令人炫目、充满气势吆喝的摊贩、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身穿浴衣在跳盆舞,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太过新奇,仿佛迷失在童话中的感觉。
长大成人后遗忘已久的兴奋感传遍了全身。
那时候的夏日祭典,牵起困惑的我的手,和我一起跳舞的人是……
哀愁之情紧紧揪住胸口,那附近传来库库鲁的声音。
「好怀念啊,爱衣。」
「嗯,好怀念……非常……怀念。」
当我颤抖着声音回答时,大肚腩太鼓声戛然而止,盆舞圆圈也停止旋转了,前一刻还开心跳着舞的动物们,不安地僵立当场,我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
神殿正面的拉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人」就站在那里。
虽然他们戴着露出微笑的猿猴面具,但那的确是「人」。细瘦的身体穿着西装,从袖口露出来明显是人的手腕上正戴着手表。
一身上班族的打扮与脸上戴着的廉价面具太不搭调,酝酿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气氛。散步般走近盆舞圆圈的那个「人」缓缓挥动手臂,站在他旁边的犀牛身体断成两截,上下分离。不知不觉间「人」的手上握了一把日本刀。
犀牛的身影变得透明,不久后便如彩霞般消失。身穿浴衣的动物们仿佛以此为信号,发出了惊叫声开始往四面八方逃跑。混杂了各种动物的嚎叫声,演奏出不协调音的神社境内,拿着日本刀的「人」漫步其中,一只只屠杀身边的动物。
「那、那是什么?!」
我呆立在四处窜逃的动物之间,库库鲁从我的胸口跳出,全身毛发倒竖。
「不知道,不过要小心警戒。」
周围的动物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现在「人」在哪里,我喘着气往左右看去,这时候跑经眼前的水豚被分成了上下两半,一左一右飞离的水豚身体逐渐淡去,手中拿着日本刀的「人」出现在后方,猿猴面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只是浑身僵硬地看着他举起日本刀,什么也做不了。妖异的刀身反射了灯笼的光。
「爱衣!」
库库鲁大叫着飞身跳进我和「人」之间,大幅甩动一只耳朵,起先像鞭子一样柔软弯折的耳朵,在伸长且锐利化的过程中渐渐散发出金属光泽,化为刀刃的耳朵留下一道眉月幽光,砍过「人」的身体,「人」保持着高举日本刀的姿势,烟消云散。
「谢、谢谢……库库鲁你真的很强呢……」
「看来梦幻世界正在改变,爱衣,你可别太大意了。」
库库鲁甩着钢化的耳朵以甩去血污,它硬声说道并转过身。
「大意?可是刚刚的『人』已经……」
我学库库鲁转身,在看见背后的景象以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戴着动物面具的一大群「人」正从鸟居另一头涌上来,他们的手里拿着柴刀、镰刀、锄头、长枪,甚至还有青龙刀等各式各样的刀具,涌向参道的他们一边以毫无感情甚至机械性的动作斩杀着身穿浴衣的动物,一边昂首阔步前进。
照着神社境内的灯笼从后方依序熄灭,身穿浴衣的动物们以及整排的摊商也随之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不见,在蓝色月光诡异地照耀的昏暗神社内,不知何时起只剩下我们和无数的「人」。
「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尖声叫道,库库鲁将两耳都变成利刃呈战斗姿势。
「比起那个,现在更该想想怎么从这里突破重围。」
「突破重围……」
我感觉到冷汗滑下背部,同时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我们被戴着面具的一大群「人」给包围了,他们脸上的可爱动物面具,让手里的凶器看起来更加不祥。
「我们被包围了呢。」
「呐,你不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吗?我们暂时先回到现实世界再重新来过吧!」
我惊惧着那渐渐缩小的「人」的包围圈,快速说道。
「不行,我不是说过那需要做些准备吗?因为要花一点时间,如果现在开始准备的话,会被他们趁隙攻击。总之我们先背对背战斗吧,后面那些家伙就交给你了。」
「这我哪办得到啊!」
我拔高的声音里带着惊叫,库库鲁不可思议地微微歪着头:「为什么?」
「你可是犹他喔,在这个世界里,你拥有比我更强的力量。」
「就算你这么说……」
「之前我不是也说过了吗?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并解放那股力量。上一次你可是长出翅膀在空中飞喔,相较之下,想像并创造出武器更简单吧?」
「武器……」我盯着手中的金鱼团扇,「人」的包围圈越逼越近。
「没错,就是武器。像我的耳朵一样,你要想像可以打飞他们的武器!」
库库鲁重新面对「人」墙,发出「吓!」的威吓声。
「武器、武器……」
我像咒语一样嘴里喃喃念着,一边盯着手上的团扇。
可以横扫那些怪物的强力武器。
我一集中精神,团扇里的金鱼就开始产生激烈动作,反复进行好几次分裂与合体,且每一次都发出光芒,不久后光芒已强烈到无法直视,同时团扇像被高热熔化的玻璃一样逐渐变形。
光芒减弱,我察觉到自己手上拿了什么,不禁睁大了原本因刺目而眯起的眼睛。
那是一支水枪,有着粉色龙睛金鱼外形的水枪,尾鳍化成握把,窄小的双唇间隙成为枪口。
失败了。焦急的我想要重新想像别的武器,但是越靠越近的「人」墙却妨碍了我集中精神。
「快开枪!」
背后传来库库鲁的声音,我转头过去,库库鲁正挥舞双耳,一个接一个斩杀戴着面具逼近的「人」。
「就算开枪,这种水枪……」
「不论外表怎么样,只要你强烈地想像,都能成为强而有力的武器。要相信自己!」
面对蕴含霸气的声音,我不禁「是!」地伸直了背脊,转回正面,将枪口对准挥动菜刀逼近的「人」,食指搭在腹鳍的扳机上。
这是身为犹他的我创造出来的强力武器,一定能够射出猛烈的子弹……我咬紧牙根,作好将有剧烈后座力的心理准备,扣下金鱼型水枪的腹鳍扳机。
没有击出子弹,而且别说是后座力了,根本只有些微的感觉从手上传来,但是,却有比子弹更具威力的东西从金鱼口中吐出。
那是雷射光。从金鱼射出的紫色雷射光束在正面的「人」胸口射穿了一个洞,不仅如此,也笔直地贯穿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
在雷射光束直线上的「人」一口气消失了,我惊讶于这强烈的威力,盯着金鱼型水枪,不,雷射枪直瞧。龙睛金鱼似乎带着骄傲地双眼直转圈。
「不错嘛,和可爱的外表不搭的凶狠度,这是否展现了爱衣的本性咧?」
库库鲁一边开玩笑,一边以钢化的耳朵斩杀着靠近的「人」。
「不要把人说得那么难听啦!」
我发出抗议的同时回过神,枪口瞄向「人」墙,扣动腹鳍。每一次,不同颜色的雷射光束都会击穿他们,但是戴面具的「人」并不畏同伴们接连被打倒,依然前仆后继地逼向前。
「这根本没完没了啊……」
我像画出彩虹一样胡乱击发雷射光束,瞄了一眼背后的库库鲁。
「危险!」
库库鲁大叫,朝我挥下刀刃耳朵,擦过我脸颊的耳朵,砍在戴着熊猫面具、从死角想要以铁锹攻击我的「人」脸上。
熊猫面具高高地飞了起来,露出底下的脸孔。我发出细微的惊叫。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张白色的平面贴在脸上而已。
「无脸人……」
在我喃喃说出著名妖怪的名字瞬间,库库鲁的耳朵劈在光滑的脸孔上,粉碎了那张脸。
「谢、谢谢,库库鲁……」
「道谢就不用了,集中精神!他们还没完呢!不过数量也太多了。」
不知何时起,库库鲁的语气里没有了从容。
「那怎么办?」
「必须找出这些家伙涌现的地方破坏掉。」
「但是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根本动弹不得,如果像刚刚那样飞起来呢?」
「这我也想过,但要是他们一起朝我们丢那些刀具,我们根本撑不住。」
「怎么会这样,那该怎么办……?」
「仔细想想,哪里是他们的源头?只要找出那里应该就会有办法。」
无脸人的源头……我像绵绵不绝的梅雨般射出雷射光束,同时回想无脸人出现时的光景,身穿浴衣跳盆舞的动物们突然停下动作,它们看着的方向有……我「啊!」地脱口叫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
「神殿!最早的无脸人出现时,原本应该关着的神殿大门打开了,也许无脸人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我一边叫着一边瞄向神殿所在的大概方向,在围了好几层的无脸人人墙后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神殿的屋顶。
「知道了,我们就去探查神殿内部吧。」库库鲁尽情挥动着耳朵一边说道。
「你说要探查,可是我们要怎么到那里去?」
「集中攻击那边的无脸人,杀开一条路。」
「可是这么做的话,其他的无脸人可能会同时攻上来。」
「就算是这样也要做!再继续下去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他们打倒。」
库库鲁可靠的一番话让我点点头,「知、知道了。」
「要走到那里,就必须清开一定宽度的路,我们要蓄积力量,朝神殿的方向一口气集中攻击。」
「蓄积力量……」
我看着龙睛金鱼的雷射枪,龙睛金鱼像在回应我似地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
「爱衣,准备好了吗?数到三一起上。一、二……三!」
我和库库鲁随着信号,转身朝向神殿所在的方向。库库鲁卷起钢化的双耳扭绞成钻头状,快速转动往无脸人伸去,转动的刀刃打飞无脸人们,让他们瞬间消失于无形。但是无脸人的人墙依然厚不可摧,未能打开通往神殿的道路。
「拜托你,请借给我力量。」
我向龙睛金鱼说道,扣下了腹鳍的扳机。龙睛金鱼剧烈地抖了一下胸鳍,张大窄小的嘴巴,细小的雷射光束像霰弹枪一样从口中呈放射状射出,射线轨道上的所有无脸人一下子全部蒸发,开出了一条通往神殿的路。
「趁现在!」
就在库库鲁大叫的同时,我往地面一踩跑了起来,草鞋一边发出踩地声,我一边胡乱发射雷射光束,全力向前跑。
脚边的库库鲁飞也似地用四足奔跑,同时以耳朵清除围攻上来的无脸人。
即使听见背后传来大量无脸人的脚步声,我们也没有闲工夫回头看。我和库库鲁飞身进入神殿之后,便急忙关门插上门栓,四周虽然一片漆黑,仍然维持着猫眼的我还是可以清楚看见室内的样子。
我喘着气,视线投向满布灰尘的神殿中央供奉的东西。
「镜子……」
那是一面很有历史感的圆形镜子,直径大约五十公分,镜子外缘的青铜部分雕刻着精巧的龙型。
「这面镜子就是御神体吗?」
就在走近镜子端详的库库鲁,歪着头说「奇怪,上面没有照出任何东西」的瞬间,从镜子里长出了手腕,戴着手表的那只手上拿着一把很大的剪刀。
库库鲁「喵?!」地大吼,往后飞跃一大步,全身猫毛倒竖。很快地不只手,连头都从镜子里出现了,戴着松鼠面具的头。
「……看来爱衣你的假设是正确的呢,无脸人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库库鲁用刀刃耳朵砍下了正从镜子里挤着爬出来的无脸人的头。确认无脸人消失之后,我和库库鲁小心谨慎地靠近镜子,提心吊胆地往镜子表面看去,上面却没有映照出我们的影像。
那里只是镶嵌了一块仿佛上过漆的铁板般,带有黑色光泽的平板。
「这和民宅的镜子……」
「是啊,和在厕所见到的镜子一样。这么说来,无脸人可能不只从这面镜子,说不定也会从街上所有住家的镜子里爬出来,难怪会无穷无尽地涌现。」
「啪」,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划破了空气,回头一看,生鱼片专用刀的刀刃从插上门栓的门后飞了过来。大概是外面的无脸人正在破坏大门,刀具一把接一把地穿过门扉而来。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库库鲁的声音里参杂着疲惫地说道。
「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就算破坏了这面镜子,街上的镜子也会无止境地生出那些怪物。总之,这次的玛布伊谷米失败了,我们暂时离开这个梦幻世界再重新来过吧,在那扇门被破坏之前应该回得去原本的世界。」
「但是……」
「没有时间犹豫了,要是门在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就被攻破,即使是我也保护不了你。我说过了吧,在这个世界被消灭,就等于现实世界里的死亡,你要是听懂了,现在就马上离开吧。」
「首先要破坏这面镜子……」库库鲁举起耳朵。
「等等!」
就在敲破镜子的前一秒,库库鲁停下耳朵。
「又怎么了?我不是说没时间了吗?」库库鲁焦躁地挥着耳朵。
「无脸人从这里出来的话,代表也许有什么东西在这面镜子里吧?」
「咦?什么东西是指什么?」
「像是飞鸟小姐那时候,『幽暗』里面的世界。」
库库鲁瞪大瞳孔,圆滚滚的眼睛复上了深黑色。
「也就是说,无脸人是从镜子里的世界过来的?」
「也许是这样。对佃先生来说,镜子一定是个具有某种意义的东西,所以里面还有另一个梦幻世界,而佃先生的库库鲁……」
「一定是躲在那里。」我和库库鲁异口同声。
木板破裂的声音响起。一回头,无脸人的手伸进了刀具凿穿的洞里,正摸索着门栓的位置。门很快就会被打开,那些怪物会蜂拥而入吧。
「爱衣,已经没有时间脱逃了!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试吗?那面镜子里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吧?」
「嗯!」我毫不犹豫地坚定点头。
在这面镜子的里面,还有另一个梦幻世界,无来由地,我这么坚信着。而我也相信,要拯救佃先生,就必须到那个世界去才行。
「知道了,走吧,我们一起去。」
库库鲁的耳朵渐渐缩短,同时钢铁的光芒消失,恢复成蓬松的毛发。库库鲁伸出原本那个复满柔软细毛的耳朵,我牢牢抓住库库鲁的耳朵,另一只手朝漆黑的镜子伸去。
指尖碰到镜子表面的瞬间,仿佛手伸进浊流里,身体被吸了进去。就在肩膀也沉入镜子时,我脚下一用力,总算是勉强留在地面上。
只要一放松,就会被吸进镜子里。我不知道那里面会是个多么危险的世界,不仅如此,也许在吸进去的瞬间,「我」就会被消灭也说不定。
直到现在,黑暗恐惧才渐渐吞噬我的心。
神殿大门的孔洞变得更大了,从洞里伸出来的十数只手腕到处摸索门栓的位置,不久,其中一只手摸到了门栓,慢慢地拉开。
只能跳进去了,但是……好可怕。从脚部传来的颤抖蔓延到了全身。
「爱衣。」
温柔的声音振动着鼓膜。我抬起眼,库库鲁在眼前微笑着。
「不用怕,既然是身为犹他的你这么感觉,这面镜子里应该就会有另一个梦幻世界,所以你要有自信。再说,不论有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会保护你。」
染上黑暗恐惧的心点亮了些微光芒,那道光一扫黑暗,越来越亮。
「……谢谢你,库库鲁。」
一阵大声声响,神殿的门开了,无脸人们挥舞着刀具逼近。
我放松身体的力气,双脚从地板上浮了起来。
我抓着库库鲁的耳朵,被吸进了镜子里。
5
旋转……世界在旋转,我自己本身在旋转。
被吸进漆黑镜子里的我,在巨大的红黑色漩涡中翻搅着,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的感觉,只要一不留神,身体似乎就会四分五裂。
我咬紧牙根,忍耐加诸在全身的重压看向旁边,库库鲁仿佛被龙卷风卷起的叶片,剧烈地翻滚。
「库库鲁,你没事吧?」
我拼命挤出声音,握着库库鲁耳朵的右手加重了力道。
「嗯、嗯,我没事。看来是个不简单的世界呢,你不可以放开我的耳朵喔。」
语气比起我预想的还要从容,让我的不安稍稍减弱了些。
「这里就是镜中世界吗?」
如果是的话,现在并不是寻找佃先生的库库鲁的时候。
「不,应该不是,你看看那边。」
库库鲁一边旋转,一边动了动我没有抓住的另一只耳朵。我仰起脖子看往库库鲁指的方向,遥远的远方正闪烁着微弱的白光。
「大概那里才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就像连接两个世界的空间吧。」
「那我们就要想办法到那个发光的地方去。」
「别担心,我们正在自动接近呢,只要这样交给漩涡,它应该就会把我们带到亮光的地方吧。」
这么一说,我们与亮光的距离确实正在慢慢缩短,看来这道漩涡是为了将东西吸往那道亮光而存在。
「那看来我们可以从这里脱身了呢。」
我忍着痛硬挤出声音。忽然间,库库鲁的身体停止旋转,覆盖着淡黄色毛发的那张脸,浮现出严肃的神色。
「千万不能大意,我们可不知道那道光芒的后面有什么样的梦幻世界,如果无脸人是从那里过来的话,那就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
「知、知道了。」
我们与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长方形的洞打开,洒进了闪烁的白光。
「要出去了,小心点!」
库库鲁大叫,我用手臂盖着脸,蜷缩着身体被洞穴吸了进去。
背后传来像是被棍棒打到的强烈冲击,肺里的空气被强制排出,我紧闭双眼,咬紧牙根,忍着全身粉碎般的痛楚。这时上方传来「你还好吗?」的声音,我微微睁开眼,杏仁状的圆眼睛正看着我的脸。
「还好……才怪……」我挤出声音,对坐在我胸口的库库鲁说道。
「哎呀,你用力地撞到后背了呢,我可是身体转了半圈,用脚着地的。」
库库鲁得意地这么说,用像砂纸般粗糙的舌头舔着我的鼻尖。
「好啦,你要躺到什么时候,赶快站起来。现在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让你慢慢喊痛。」
「我哪……站得起来……脊椎……可能断了……」
「脊椎?」库库鲁抬起一只脚,「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骨头』,如果你感觉到痛,那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像受到这么大力的撞击之后,应该会产生这样的反应罢了。」
「就算你这么说……」
「那你就试着想像自己没有脊椎吧,这样一来就不再有『断掉的骨头』这件事了。」
没有脊椎?如果变成这种状态……一想到这里,颈部以下忽然融化了。
失去支撑的身体像是液体般从浴衣里溢出,在地板上蔓延,因惊吓而想用手撑住身体的我,从喉咙发出细微的尖叫。我的手臂弯曲呈螺旋状,就像卷成一团的蛇,这副模样实在太诡异了,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抗拒,拒绝接受这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仔细一看,不只是手,连脚也是一样软趴趴,像是自己有生命般地蠕动着,我的姿势已然像只失去一半触须的章鱼在地上爬行。
「这、这是什么啊?!」
「就是没了脊椎以后的身体啊,不过看来连手和脚的骨头都一起消失了呢。哎呀,自己这么说是有点那个,不过人类变成软体动物还真是令人不舒服呢。」
「别在那里说风凉话了,想想办法啊!」
「办法?很简单啊,你只要重新想像原本的身体就好了。好啦,集中精神。」
「这种状态怎么可能集中精神!」
库库鲁一边碎念着「真是麻烦啊」,一边用单只耳朵摸着波浪状蠕动的我的手臂,我感觉到坚硬的骨头从那个部分开始在体内伸长。四肢的关节恢复了,像史莱姆一样摊在地上的身体重获支撑,渐渐回复原本的形状。
「真是太可怕了……」从软体动物状态找回脊椎的我轻拍着胸口。
「不过骨头的疼痛消失了对吧?」
「真的耶……」
当我摸着撞到的腰部时,库库鲁跳上了我的肩膀。
「这次这种伤,是爱衣你自己根据状况想像出来的,所以很轻松就治好了。但是,如果是像上一次的『幽暗巨人』,或是这一次的『无脸人』那种,受到怀有恶意的存在攻击的话可就不是这样了,你要小心一点。那种攻击可以直接对属于精神体的你造成伤害,那样的伤就无法像这次一样可以简单治好。」
「治疗心理的伤需要花费一段时间,而受到一定程度以上伤害的心就会完全崩溃……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在心理划下的伤并没有那么容易治疗,因为我在二十三年前受的伤至今仍未痊愈。胸口到侧腹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我轻轻撩起浴衣的衣领望向里面,从胸口到右侧腹横亘着一条刺眼的伤痕。
在现实世界里,我的身体并没有这样一道伤痕,但是,来到这个梦幻世界的我的灵魂上却扎扎实实地刻着那时候的伤,只是……我以指尖轻轻抚触伤痕,像蟹足肿一样突起的那个部分,平滑的触感伴随着刺痛传来。结痂微微掀起,从中渗出少量的红色血液。
只是,和在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看到的样子比起来,总觉得伤口小了一些。
我负责的三名ILS病患,也许当我成功救出被困在自己梦幻世界里的他们时,这道伤就能够痊愈,也许我就能逃离至今仍在苛责着我的那股感觉,二十三年前,在持续沉睡的她身边体会到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感。
「你在发什么呆啊,爱衣。」
正在反刍着那日记忆的我,因为库库鲁的呼唤声而回过神,「啊,对不起。」
「我不是已经叮咛过你千万不要大意了吗?好啦,首先呢,我们必须确认这里是什么样的世界。」
被库库鲁这么一说,我环顾四周。铺着瓷砖、大约两坪多的空间里,可以看见莲蓬头及洗脸台。
「浴室……?」
这是间窄小的浴室,而我正背靠在浴缸边坐着。
「嗯,似乎是呢,不过总觉得阴森森的。」
就像库库鲁所说,这个空间里满是凝滞的空气,天花板的萤光灯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就要熄灭,地板上则有醒目的黄渍;水滴从接在洗脸台下方的排水管连接处滴滴答答地落下,位在角落的排水口塞满了头发。
手因掠过鼻尖的味道而反射性地捂住嘴巴,空气中飘来一股腐臭味,就像盛夏的房间里放着鱼不管一样,那股味道越来越重,我感到一阵恶心,缓缓地站起身。视点变高了以后,这个空间的异常之处就更明显了。
洗脸台的镜子破了,像蜘蛛丝一样细小的裂痕呈现放射状。
镜子……我想起神殿里供奉的镜子,像是涂了漆一般发出黑光的模样,同时往镜子里看,虽然因为裂痕而扭曲,但上面确实映照出了我的容貌。我避开碎裂的部分以免受伤,手指小心翼翼地滑过表面,不过并没有像触摸神殿镜子时那样,被吸入镜子中。
「……浴缸。」
肩上的库库鲁压低声音说道。「什么?」我一转身,「噫?!」地发出了像是打嗝般的惊叫声,大步地往后跳开,后背撞上了墙壁的瓷砖。满布醒目水垢的白色浴缸里装满了液体。
红黑色的黏稠液体。
液体慢慢地旋转着,深浅不一的色调描绘出扭曲的曼陀罗图样,更增添了那股不祥之气。
腐臭味益发强烈,浓得令人犹豫要不要呼吸。
「这、这是什么啊?」
「……不知道,不过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捂着鼻子一动也不动,液体中慢慢浮现出某个东西。白色、有着圆滑曲线的物体。当我意会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捂着嘴巴的手掌下响起了尖叫声。
那是骨头,人类的头盖骨。在对上带着怨恨看向这边的空洞眼窝那一瞬间,我转身开门逃出浴室,察觉到短小的走廊前方是玄关之后,便朝那里跑去。
「等一下,爱衣,你要去哪里啊?」
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尽可能拉开与那间浴室的距离,本能这么告诉我。
我打开玄关的门跑出去之后,是公寓大楼的外走廊,大门等距地并排着。我跑向位在走廊尽头的紧急逃生梯,就在即将到达逃生梯时,门像是要挡住我的去路似地打开了。急忙停下脚步的我双眼圆睁。从门里走出来的是身穿西装的无脸人,手里还拿着生锈的链锯。
无脸人转动脖子看向这边,那张脸上明明没有眼睛,我却被充满敌意的视线刺穿而动弹不得。在无脸人高高举起链锯的瞬间,银色的轨迹切过他的身体。我只是全身僵立看着无脸人的身影烟消云散。
下一秒,脸颊上一阵冲击力道,伴随着「振作一点啦!」的声音出现。以钢化的右耳斩杀无脸人,用复满毛发的柔软左耳拍我脸颊的库库鲁向我投以锐利的视线。
「现在可不是陷入恐慌的时候,要像个犹他一样冷静行动。你不是要找出佃三郎的库库鲁救出他的玛布伊吗?」
没错,我正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因混乱而沸腾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冷静一点了吗?」
「……嗯,谢谢你,库库鲁。」
「现在道谢还太早,这个梦幻世界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在玛布伊谷米完成之前,千万不能大意……」
库库鲁说到这里,背后的玄关大门轧吱一声打开了。我在原地猛力转身,举起右手拿着的金鱼雷射枪,确认好手持尖锥从门里出来的无脸人身影之后,扣下了腹鳍的扳机,被紫色雷射光贯穿腹侧的无脸人身影渐渐消失。
「看来可以安心了。」
库库鲁露出和它那可爱外表不相称的冷笑,用耳朵指着紧急逃生梯。
「那我们重新去找佃三郎的库库鲁吧。」
我「嗯!」地用力点头。
我双手握着金鱼雷射枪举在胸前,带着警戒在窄小的走廊上前进。
步下紧急逃生梯,离开公寓范围的我们,走在两旁立着水泥围墙的小巷弄中。手里拿着刀具的无脸人时不时会从转角处冒出来,因此一刻都不能松懈。
走在我脚边的库库鲁嘴里发出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的「嘿咻」声,用刀刃耳朵砍下从水泥墙上露出脸的无脸人颈项。
「哎呀,这是第几个了?真是没完没了呀。」库库鲁以戏剧化的动作转了转脖子。
「呐,佃先生的库库鲁真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吧?」
「不是这样吗?」
一点也不可靠的回答让我皱起了眉头。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毕竟寻找库库鲁原本是身为犹他的爱衣你的工作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嘟着嘴巴,用雷射枪击穿了从隔了一段距离的十字路口冒出来的无脸人。
「不过呢,我想在这里的可能性满高的喔。我之前也说过,创造出梦幻世界的玛布伊,是受了相当严重的伤而处于衰弱状态,这样的人,他们的库库鲁,也就是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大概也会呈现同样的状态。而在衰弱的状态下被囚禁于梦幻世界里的库库鲁,经常会躲在造成它们受伤原因的地方。」
「就像飞鸟小姐的库库鲁是在那个无底深渊的幽暗中一样……」
我这么说完,库库鲁摇着耳朵:「就是这样。」
「无脸人这么猖狂,应该和佃三郎的玛布伊受到严重创伤的某件事密切相关,所以佃三郎的库库鲁一定在这个恶梦般的世界里的某个地方。」
「不过这里还满大的,又因为无脸人的关系我们必须小心前进,该怎么寻找佃先生的库库鲁……」
说到这里,我忽然抬起头,左右两排水泥围墙在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中断,我和库库鲁对看一眼,小跑步往前。
走出小巷弄后,眼前是一条大马路。盖在左右成排的水泥围墙内的民宅、照亮马路的路灯、画在地面上的标志,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库库鲁,这里是……」
「……啊啊,没错,和镜子外面的大马路一模一样。」
这里和我刚潜入佃先生的梦幻世界时,身处的那条大马路很相像,但又和那时候的大马路气氛明显不同。一半的路灯不见了,剩下的另一半也是忽明忽灭;水泥围墙上复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许多都已经崩塌;画在地面上的标志也是字迹模糊难以辨识。
我托着金鱼雷射枪,眼神扫过左右两侧并排的民宅,没有任何一家透出灯火,这和一开始看见的大马路一样,那时候感到很不对劲,现在却觉得理所当然,这里的每一间民宅就是这么地荒凉。
大门因生锈而倒塌,油漆剥落的外墙爬满了蕨类植物,多数的玻璃窗都破了。
这是一座被弃置多年、长期遭到风吹日晒的鬼城。四周呈现出这样的样貌。
「感觉……很不舒服……」
正当站在我脚边的库库鲁以夹杂着紧张的语气说话时,远方亮起了灯。我不断地眨眼,灯光浮在半空中实在是个异样的景象。
镜子外面的世界举办祭典的那座山丘所在的位置上,有个披着披风的巨大无脸人站在那里,他高得必须抬头仰望,简直就像耸立着一栋人型高楼大厦,四周飘着鬼火般的蓝色火焰,阴森森地从巨大无脸人的脸部下方往上照。
「爱衣,那里……」
库库鲁用耳朵指着巨大无脸人的脚边,我凝神一看,披风的缝隙成为一条隧道,拿着刀具的无脸人从那里涌出。
「那就是……无脸人的源头?」
「似乎是这样,那,你打算怎么做?」库库鲁压低身体,采取警戒姿势。
「咦?什么怎么做?」
「我是问要不要进去那个巨大的无脸人里面啦。」
「那里面?!」我拔高了声音。
「佃三郎的心灵创伤一定和无脸人有密切关系,这样的话……」
「……佃先生的库库鲁就在那个巨大无脸人里面。」
我咽了口唾沫这么说,库库鲁晃了晃耳朵,「就是这样。」
我喘着气,望向巨大的无脸人。我的本能对于要钻进那种毛骨悚然的东西内部感到恐惧,然而,佃先生的库库鲁一定在那里面……
脑海里闪过表情安详地睡着的美丽女性的侧脸。
我轻轻甩了甩头,抬眼瞟着巨大的无脸人。
「走吧,否则就治不好佃先生了。」
「很有气势嘛,越来越有犹他的样子啰。」
库库鲁开心地说道,一跃跳到我的肩上。
「那我们就出发到洞窟探险吧。」
就在我点头准备迈出步伐时,巨大无脸人的脚边朝这里射来两道带蓝的白光,大马路两边成排如废墟的民宅窗户,从最远处依序亮起了灯,不用多久,我身旁的民宅灯也亮了,与此同时,原本万籁俱寂的鬼城开始充满了喧嚣。
镜子外面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和那时候不同的是,民宅窗户透出的光是阴森的蓝,耳边听见的也不是欢快的谈笑声,而是带着浓浓怨恨的哀叹声。
「事情……不妙了。」
我听着库库鲁的喃喃自语,同时视线向民宅二楼的窗户看去。背后传来一阵冷颤,那里站着一个无脸人,拿着刀具的无脸人从破掉的窗户,用不存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里。
「爱衣,用尽全力快跑!无脸人们很快就会从民宅里涌出来了!」
就在我慌忙想迈开步伐奔跑时,库库鲁大叫:「不是这样!」
「咦?什么意思?」
「用人类的双脚跑会来不及,你要想像速度更快的动物并变身成它。」
速度更快的动物,比任何生物都更快速地奔驰在大地的野兽。理解了库库鲁指令的我,闭上眼拼命发挥想像力,全身出现如波纹般的震荡,金鱼雷射枪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体内响起骨骼变形的嘎吱声,我不觉得痛,甚至有类似折响关节时的舒畅感。脊椎弯曲之后我无法再保持直立,我像是往前扑倒一样两手贴着地面,不,那已经不是手了,而是前脚,四肢关节渐渐以明显不同于人类和灵长类的角度弯曲,皮肤下的肌肉柔软地一边蠕动同时隆起。
全身皮肤传来像是鸡皮疙瘩的感受,接着长出了金黄色的柔软毛发,在咧嘴露出虎牙延伸形成的锐利牙齿后,我朝着天空大声咆哮。
「喔喔,是猎豹,这样一定来得及,我们走吧。」
听着坐在背上的库库鲁的声音,化为全身包覆金黄体毛猎豹的我,用充满弹性的肉球往地面一推,四肢肌肉往地面踢蹬的力量,透过像强力弹簧一样柔软又强韧的背骨转换成了加速的动力。
左右两旁已成废墟的民宅一栋接着一栋的景象,以我未曾经历过的速度流逝,站在远方的巨大无脸人眼看着越来越近。
无脸人们终究还是从前方民宅院内涌出,逼近了大马路中心,这幅景象,就像左右两边有道墙逐渐迫近,想要压扁什么一样。
没问题,在他们攻上来之前可以到达巨大的无脸人那里,就在我这么想时,从巨大无脸人的披风缝隙、我们即将要飞奔进去的地方,出现了手握日本刀的无脸人,那个无脸人仿佛在等着把我们一刀两断般,将日本刀高举过头。再继续这样跑过去会被砍成两半,可是一旦稍微减速,又会被从两侧逼近的无脸人们攻击。
「就这样冲过去!」库库鲁对着犹豫不决的我大叫。
「可是……」
「没关系,相信我就对了!」
强而有力的话语消除了我的迷惘,下定决心之后我更用力地蹬向地面加快速度,这时候头上有个看惯了的东西进入我的视线范围,那是库库鲁的耳朵。
长长地延伸的两只耳朵缠绕在一起,同时质地产生变化,不久后便成了一支闪着银光的长枪,像是中世纪的骑士拿的巨大圆锥状长枪。
长枪的尖端对准了紧握日本刀的无脸人,明白了其中意图的我,朝着巨大无脸人的披风缝隙,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左右两旁并排的民宅中断了,也看不见逼近的无脸人人墙了,巨大的无脸人已近在咫尺。
「冲啊!」
耳边听着库库鲁的声音,我朝着举刀挡在前方的无脸人冲过去,在看见无脸人挥刀而下的动作那一刹那,长枪的尖端刺进了他的胸口,我像是要穿过如彩霞消散的无脸人身体一般,朝着隧道状的披风缝隙飞奔而入。
黑暗中,肉球摩擦着地面紧急煞车,却没能完全止住往前冲的惯性动力,身体打横着滑出数公尺后才终于停下来,我快速回头,看向刚刚跑进来的入口,无脸人们并没有追过来。
「看来外面那些家伙进不来呢。」
库库鲁从我的背上跳下来,缠绕成巨大长枪的耳朵「咻」地解开变短,恢复成裹着柔软毛发的原本形状。
「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的我脚边亮起了淡淡光辉,那道光像茧一样逐渐包覆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品味着重新构筑自己身体的感觉,仿佛融化在温暖液体中似地,很舒服。
光之茧消失时,金黄色的猎豹也消失了,我回到穿着白袍的平日装扮。
「哎呀,你不当猎豹啦?明明是个很有机能性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对我不再维持同为猫科动物的样貌而不满,库库鲁一脸无趣地说道。
「再怎么有机能性,用四足走路感觉还是怪怪的,而且现在不能再抱着参加祭典的心情了,所以我才回到这身打扮。」
「这里的确不像是可以抱持着参加祭典的心情的地方。」
「是啊……」
我感受到黑暗中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的气息,某种危险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脚边的地板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像是紧急照明一样淡绿色的光,随着灯光往深处延伸,隐隐约约浮现出隐藏在黑暗深处的东西。
眼前充满震撼的景象,让我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那里排满了一间一间的牢房,用铁栅栏打造而成、单边大约两公尺的正立方体牢房。牢房一层一层堆叠在走道的左右两侧,形成了一道墙,我抬头向上望,却看不清牢房之墙究竟叠了多高,而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一名无脸人。
库库鲁在惊愕地说不出话的我脚边,用耳朵搔了搔额头。
「这里是无脸人的收容所……或者说是监狱或看守所吧?」
「监……狱……?」
「佃三郎不是律师吗?所以才会和这种地方有很深的关系吧,我想清楚显现出这个意象的,就是这面牢房之墙了。好了,那我们走吧。」
「什么?还要往里面走吗?」
「这里令人这么不舒服,就代表这个场所应该和给佃三郎的精神造成严重伤害的事件有密切关系,也就是说库库鲁躲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虽然也许是这样……」
「好啦,现在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了,梦幻世界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产生变化,不知道外面的无脸人们什么时候会冲进来,所以我们必须快点。」
库库鲁以轻松的脚步走在散发诡异绿光的走道上。
这是为了拯救佃先生,我握紧拳头,追在库库鲁身后。
我们走在牢房之墙包夹的走道上,无脸人们从铁栅栏的空隙中伸出手来,因为走道有一定的宽度,那些手碰不到我们,但是走道两侧长出无数只手的景象实在太惊悚,让我全身立起了鸡皮疙瘩。尽管无脸人没有嘴巴,他们发出的哀嚎声仍旧演奏出不协调音,加深了恐怖气氛。
「哎呀,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景象,好像大量的毛毛虫或是巨大蜈蚣的脚在蠕动一样。」
「别说了啦!」正当我向愉快地说着的库库鲁表示抗议时,数个牢房之遥的牢门无预警地打开,从中走出无脸人。
「对不起、对不起。」
库库鲁一边道歉,同时将耳朵变成利刃伸长,砍下无脸人的头。
「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吊儿郎当的时候,要是这里的牢房全部一起打开的话,他们就可以同时进攻了。」
恐怖的想像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我们必须在这种事发生以前,先找出佃三郎的库库鲁。爱衣,要快点了。」
我点点头,强忍着恐惧跑了起来。我们一个劲儿地在两旁耸立着牢房之墙的走道上跑着,虽然有时候无脸人会从牢房里出来攻击,但在我脚边奔跑的库库鲁会用耳朵劈开他们。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感受因那永无止境的相同景色、腐蚀心灵的可怕景色而开始麻痹时,走道的遥远前方出现了模糊的紫色光芒。
「库库鲁,那里!」
我指着正面加快了速度,不久后,发出诡异光芒的走道和左右连绵不绝的牢房之墙都消失了,我和库库鲁停下脚步。
黑暗中出现了那个,散发着淡淡湛蓝琉璃色的正方体牢笼。
笼子比关着无脸人的牢房还要小很多,每一边大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栅栏不是铁制的,而是像塑胶一样半透明,笼体本身发出微弱的光芒,简直就像萤光棒打造的牢笼。
我带着紧张靠近牢笼,从栅栏空隙看进内部,顿时抿紧了双唇。
里面是个年幼的小女孩,抱着膝盖横倒在地。
年纪大概与幼稚园孩童差不多,手脚从像是开了洞的麻布袋一样简朴的衣服中伸出,瘦弱得仿佛枯木,稚嫩的脸庞则是不带血色的苍白,四肢都有醒目的擦伤,其中一只脚的脚踝甚至还套着铁制的枷锁,这副令人不忍卒睹的样子,让我皱起了眉。
「库库鲁,这就是……」
「嗯嗯,她应该就是佃三郎的库库鲁了吧。」
「好惨的模样……简直就像被当成奴隶的孩子……」
「这代表佃三郎的玛布伊也伤得这么重。那么,虽然历尽辛苦,但总算是找到佃三郎的库库鲁了,不过玛布伊谷米可是现在才要开始喔,我虽然可以指引你梦幻世界的方向,但接下来就必须你自己一个人完成才行。」
「嗯……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向牢笼伸出手。
在我双手碰触到发出淡淡光芒的栅栏瞬间,记忆的洪流向我涌来。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交给那道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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