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幻的法庭①-章节

1

我站在个人病室的入口附近,看着放在窗边的病床,没有病患的那张床床单已经拆下,露出了床垫。

这是不久前,飞鸟小姐住院的病室。从ILS中苏醒的飞鸟小姐前几天转院到了复健专门医院,听说她打算回复这段时间因昏睡而衰退的体力之后,若有捐赠者的话就接受角膜移植。

她一定能够再次回到天空,充满了和父亲之间的回忆的天空。

「真是太好了。」

我微微笑着往窗边移动,抬头看向天空,若是万里晴空的话就再完美不过了,可惜今天天公依然不作美,雨水从厚厚的黑云一滴一滴落下,下一秒,闪电劈开天空,电光诡异地照亮了外头的景色。震耳欲聋的雷声让我缩起身子,两手压着胸前。

「……但是,飞鸟小姐的父亲为什么要那么乱来?」

等到快速跳动的心搏平稳下来之后,我突然喃喃自语道。飞鸟小姐醒来之后,我内心的角落就一直挂念着这件事。

在自己的生命耗尽之前,想要载着心爱的女儿再次飞上天,我深切明白这种心情,但这样就能想到服用大量多巴胺制剂,以暂时改善帕金森氏症的症状吗?

而且在意外发生之后马上自杀也让人难以接受。

可以理解他因为自己的失误造成女儿受伤,导致夺走她成为飞行员的梦想而感到绝望,也能够明白他想要移植自己的角膜,让女儿恢复视力的这个心愿,但即使如此,有人会因为这样就突然上吊自杀吗?至少也应该要先解开自己想和女儿一起去死的误会吧?就是因为误会没有解开,飞鸟小姐的心,她的玛布伊才会伤得那么重,再怎么不济,遗书里也应该要表明自己真正的心意才是。

更何况身为癌症病患的将司先生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成为器官捐赠者,就算不是如此,光是在驾照注记同意捐赠器官,角膜也不一定会移植给飞鸟小姐,器官捐赠并不能选择要捐给谁,事实上,飞鸟小姐现在等待的也是来自其他捐赠者提供的角膜,而不是她父亲的。这些事情只要稍微查证应该就知道了,但却……

「……再怎么想也没用了。」我看着天空,轻轻摇了摇头。

人类并非总是以理性来判断事情,尤其是在被逼到极限的状况之下。

因为伤害了心爱的女儿而陷入混乱,导致想法变得狭隘,以为只要自己死了,女儿的视力就能恢复,因此突然上吊自杀。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总之,这是帕金森氏症引起的一连串悲剧,且更重要的是,知道父亲打从心底疼爱自己之后,飞鸟小姐就从昏睡中苏醒了,这样不就够了吗?

「没错,这样就够了……」

我的工作是让ILS患者醒来,现在应该要优先考虑剩下的其他病患,还在昏睡状态的另外两位ILS病患。

玛布伊被某个人吸走是造成ILS的原因,想让他们从昏睡中醒来,就需要拥有犹他能力的我潜入患者创造的「梦幻世界」,进行玛布伊谷米。隐约映照在窗户玻璃的我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要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大概会被认为是压力过大出现状况,而解除主治医师的职务吧。

「所以,一切都必须我自己来才可以。」我像是对着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说话般喃喃低语。

飞鸟小姐醒来后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星期,我却还无法进行下一次的玛布伊谷米。在梦幻世界里徘徊,寻找受伤的病患的库库鲁并加以治愈,这一连串的仪式似乎会消耗身心,那天之后一连数日,我的血液就像换成了水银一样,身体感到很沉重,就连从事日常工作都很辛苦。而且我需要情报。虽然潜入梦幻世界,触摸到创造出那个世界的人的库库鲁就可以知道过去发生什么事,但是那个地方绝对称不上安全,可以的话,我希望先在现实世界搜集情报,瞭解病患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做以结果而言,应该也是在梦幻世界里保护自己的方法。

所以我彻底询问了前来探病的病患关系人,也因此对罹患ILS的两名患者发生了什么事了解到某种程度。

然而,那也不过是「某种程度」而已,本人感受到了什么,他怎么想,这种活生生的情感,必须要摸到患者的库库鲁,跟着体验过一次之后才能切身感受。

房间里响起「当」的轻快声响,我看向挂钟,指针指着六点。

「啊,糟糕。」

我连忙走出病室。今天晚上六点开始我要在急诊室值班,必须快点过去。

我小跑步在走廊移动时,忽然有个声音叫住我:「大姐姐。」我回头一看,一名小学生年纪的女孩向我挥手,是住在这楼病房的久内宇琉子。

「大姐姐,不可以在走廊跑步喔。」

宇琉子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关系,佝偻地弯着腰向我走来。

「对不起,宇琉子,我现在在赶时间。」

「快迟到了?」

让人联想到猫咪的大眼睛往上看着我,我像是缩起脖子般点了点头。

「嗯,六点开始要工作。」

宇琉子指向旁边的护理站。

「六点的话还有一点时间喔,所以陪我说一下话吧。」

我一看,护理站的时钟的确指着五点四十五分,我确认了一下手表,也是同样的时间,看样子是病室的时钟快了。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的我,蹲下身配合宇琉子视线的高度。

「看来好像有一点点时间,那宇琉子,你想说什么呢?」

「嗯……也不是这样,只是觉得你好像很有精神,发生什么好事情了吗?」

「有精神?是这样吗?最近我觉得还满累的呢!」

完成玛布伊谷米之后的几天,护理师们还很担心地说我没有干劲。

「对耶,之前脸色很差头发也很干,好像欧巴桑一样喔。」

孩子特有的不留情面的表达方式刺中了我的内心,我用力撑着脸上的肌肉,拼命保持笑容,宇琉子接着道:「不过啊,大姐姐你看起来很高兴喔,好像吃到了好吃的食物一样。」

看起来很高兴……吗?我摸着宇琉子的头。

「也许是这样喔!大姐姐的病人啊,出院了,她生了一种很可怕的病,可是已经治好恢复健康了,所以我才很高兴。」

「这样子啊,太好了呢!那大姐姐的病人每一个都好了吗?」

「没有,不是每一个人,还有其他病人,那些人还没有治好。」

「那大家都治好的话,大姐姐就会更有精神了呢!」

大家都治好的话……如果可以拯救剩下的两名病患,我一定能够从过去之中获得解放,从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可怕事件中。

「嗯,一定可以变得非常有精神。」

「这样啊,那你要加油喔,我一直在帮你加油喔!」

宇琉子留下这句话之后,弯着腰转身跑走了。

「不是才叫我不要用跑的吗?」

我苦笑着站起身,两手拍拍脸颊为自己打气,那么可爱的孩子都推我一把了,我一定要加油才行。

首先,就从今天的值班开始吧。

「辛苦了,爱衣。」

我走进急诊部后方的值班医师休息室时,在急诊制服外面披着白袍的华学姐,正打开体育报躺在沙发上。

「咦?华学姐也值班吗?」

「对,一起加油啦,来个热闹的夜晚吧!」

「我才不要热闹的夜晚,值班的那一天我希望可以平平静静。」

华学姐耸耸肩,说着「这倒也是」,我往她走近。

「用这个姿势看体育报,看起来就像欧吉桑完全没有女人味。」

「值班时哪有多余的心力提升女人味啊,而且这间医院里的男人都是一些大叔,就算提升女人味也没什么意思啦!不过啊,对于喜欢大叔的你来说也许不是这样的吧。说起来,你之前去见院长了吗?和崇拜的人说话以后平静一点了呢!」

「我就说不是这样了!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因为被拿袴田医师的事来取笑,我刻意地引开话题看向报纸。

「这个是……」

「连续随机杀人案 出现新的被害者!」煽情的文字跃然于纸上。

「没错,就是那个连续杀人案。」

「……又出现被害者了吗?」

「嗯,上面说今天早上发现遗体,被破坏到认不出原本样貌的遗体。」

「华学姐,你对这个案件有兴趣吗?」

袴田医师也对这个案件莫名地在意。

「当然有啊,这种猎奇杀人案可是很难得在日本看到呢!而且……」

华学姐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而且什么?」

「……其实之前突然有刑警来找我,说我负责的病患也许和这起连续杀人案有关系。」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和这起案件吗?是因为什么病住院的病患?」

「那个啊,是ILS的病患。」

「学姐负责的ILS病患吗?」

「声音太大了啦!」

华学姐的食指立在嘴唇前。

「对不起。」我急忙以两手捂住嘴巴,「可是病患和连续杀人案有关系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一头雾水啊,他们完全不让我问明详细状况。」

我正想继续问耸耸肩膀的华学姐时,门被用力打开,年轻的护理师探头进来。

「杉野医师,识名医师,紧急病患,痉挛发作的病患正在送院的路上。」

「瞭解。那爱衣,来准备接收病患吧。」

被打断的我点点头:「知道了。」便和华学姐一起前往急诊治疗室。

「哎呀,一开始就来了个重症病患呢!」

脱掉为了防止感染而穿的抛弃式手术服之后,华学姐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包覆在制服之下的丰满胸部被突显了出来。

因癫痫重积状态而被送来的病患一直止不住痉挛,在治疗时耗费了好一番心力,经过数十分钟的处置之后,总算停止发作。为了谨慎起见,现在正躺在病床上进行人工呼吸管理,因为必须住院治疗,不久后会由病房的护理师来接手。

「看来真的变成热闹的夜晚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爱衣,夜晚现在才正要开始呢!」华学姐眯起了眼镜后方的双眼。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啦,病历我会写好,学姐就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吧。」

「哦,谢啦。那我去叫晚餐外卖,披萨如何?」

「好耶,口味就交给你了,帮我随便点。」

「遵命!」华学姐搞笑地敬礼,身影消失在休息室。

好了,赶快来写医疗纪录吧。坐在电子病历前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滑鼠的我,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而回头。那里站着一名瘦小的男孩,大约小学低年级的年纪,脸色苍白,低着头,带着一股脆弱易碎的氛围。

「咦?你是谁家的孩子?」

男孩一句话也不回答,低着头抬眼看我。

「你是来探病的吗?和妈妈一起来的吗?」

男孩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难道你迷路了?」

男孩再次摇摇头。不是来探病,也不是迷路?带着困惑,我不知不觉伸出手想摸摸男孩的头,结果男孩「噫!」地蜷缩身体,抱着自己的双肩。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恐惧神色,我有了某种预感。

「不用担心,没什么好怕的喔。」

我站起身,轻轻抚着男孩的后背,虽然他全身散发出警戒气息,却也没有逃走。

「你有没有哪里觉得痛?这里是医院,我可以帮你治疗喔。」

男孩不发一语,向我投来类似依赖的眼神。

「我可以掀开你的衣服吗?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受伤。」

确认他微微点了点头,我掀起了他的T恤,在看见他露出来的背部之后,我拼命咬牙以免惊叫声溢出。

那瘦弱得可以看见肋骨突出的背上复满了瘀青,每一寸皮肤,在变成黄褐色的旧瘀青上,又有紫色或是浊黑色的新瘀青覆盖其上,皮下出血的痕迹布满了他的整个后背,就连要找出正常肤色的地方都相当困难。

这是虐待,而且是非常恶毒的虐待。成为医师之后,我已经看过好几个受虐儿,但还是第一次看见受到这么疯狂虐待的孩子。

「你坐在这里身体放轻松喔。」

我放下男孩的衣服,让他坐在旁边的病床上。

首先要进行检查确认伤口的状况,之后必须安排他住院接受身体与心灵的治疗才行。啊,还有要通报警方和儿少保护机构……当我在脑内模拟接下来的行动时,与走廊相连的门打开了,病房的护理师探头进来。

「我来接要住院的那名病患。」

「啊,辛苦了。嗯……是这名病患,针对他的癫痫重积状态,我们一开始给予烦静锭,不过痉挛并没有好转,因此……」

我走近离我有一点距离的病床,和护理师说明状况。数十秒后交接手续完成,护理师推着上面躺着病患的担架床离开了急诊部。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那……」

我转过身,瞬间说不出话来。原本坐在病床上的男孩不见了,我急忙看向急诊部的每一个角落,但依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仿佛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存在一样。

「跑去哪里了呢……?」

嘴里喃喃吐出的话语,空虚地震荡着急诊部的空气。

2

「哎呀,还真累啊,几乎没时间眯一下,真的是个热闹的夜晚呢!」

早上七点多,走在我旁边的华学姐口罩下在打着呵欠,同时转动脖子,发出喀啦喀啦的清脆声响。结束值班的我们,完成交接后离开了急诊部。

「……是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华学姐歪着头看向我的脸。

「怎么了?还真没精神,难道是被榨干了没办法好好回答?还是……」

华学姐倏地眯起眼镜后方的眼睛。

「你还在担心昨晚出现的那个孩子吗?」

被说中心事的我抿紧了嘴巴,华学姐一副「你看吧」地叹了一口气。

「你再怎么消沉也没有帮助,既然已经通报警方了,就交给他们去处理吧。」

「但是那名员警根本不想认真听我说……」

男孩消失后,我马上到处去找他,急诊部内、一楼,甚至大楼外的院区都找过了,然而还是没能找到他。我也联络了夜间保全一起去找,结果依然相同,因此通报了警方。可是从附近派出所过来的员警听完事情原委后,只说了制式的「谢谢你提供消息」就离开了,之后陆续有重症病患被送进来,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名男孩的事,就迎来了早晨。

「哎呀,如果那男孩有在现场的话也就算了,但他都不见了,而且也没有人报案,想要开启调查也许很困难吧。」

「但是那孩子绝对是受到虐待了!很严重的虐待!结果……」

激昂的情绪让我说不下去。

「爱衣,你冷静一点,感情用事也帮不了那孩子不是吗?」

华学姐轻抚我的背,我小声答道:「是……」

「当然我也很想帮助那孩子,只是能做的事毕竟有限,现在我们能帮他的,顶多就是向适当的机构提供那孩子的资讯罢了,懂了吗?」

「……懂了。」我不情不愿地点头。

「还有就是通报儿少保护机构吧,这交给我来联络。」

「不,这样不好意思,还是我来……」

「不行,我不能交给感情用事的人,这种事你就交给姐姐去做吧。」

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华学姐的语气里隐含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麻烦你了。」我一边弯身,一边挤出微弱的声音。

如果那时候我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话……后悔灼烧着我的内心。

「别摆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嘛,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华学姐搔搔太阳穴,忽然「啊!」一声道。

「这时候去找那个大叔聊聊怎么样?」

华学姐指着我的背后。我一回头,一名穿着西装坐在轮椅上的男性正打算穿过早晨寂静无声的门诊候诊室。是这间医院的院长,也是我的主治医师袴田医师。

「院长,早安!可以打扰一下吗?」

华学姐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往袴田医师走去,我连忙追在她后头。

「等、等一下,华学姐。」

「别害羞了,意志消沉的时候接受崇拜的人鼓励一番是最好的啦。」

「就说了不是那样,到底是要说几次……」

就在我们小声对话时,已经走到了袴田医师身旁。

「早安,杉野医师,识名医师,有什么事吗?」

「院长,早安。」华学姐开朗地说,「院长的重要病患又陷入消沉模式了,请主治医师帮她咨商一下!」

「消沉模式?」

袴田医师投来不可思议的视线,光是这样,我就脸颊发烫。

「那,你们慢慢聊,我必须在巡房之前冲个澡画好妆,先走啦。」

华学姐抬起手挥呀挥地离开了。

「她还是老样子呢。」

就在袴田医师苦笑时,脚边传来像是往上推挤的震动。

「地震?!」

我下意识地缩起身体,袴田医师也一脸紧张地抓着轮椅的轮子。晃动在十数秒之后停止。

「哎呀,还真大啊,最近的地震好像很多呢,希望不要是发生大事的前兆就好了。」

大大松了一口气的袴田医师转向我:「那么……」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你有什么烦恼吗?爱衣医师。」

被用名字称呼,让我脸颊的温度又更高了。

「没有,不是什么大事……」

我本来想含糊带过,但在袴田医师温柔的眸光注视下,却没办法把话说完整。

「还有一点时间,你不介意在这里的话我就听你说吧。」

带着宽容的言语,让我无意识地开了口。

「其实是……」

一旦开口,话就停不下来,昨晚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从我的口中倾泄而出。花了数分钟说完的我,一边调整有些紊乱的呼吸,一边看着袴田医师。过程中点了好几次头,却只是听着我说没有打断的他,轻声低语道:「原来如此。」

「你的烦恼是认为因为自己的视线离开了那男孩,所以才救不了他对吧。」

「……对,是的。」

「我从以前就说过,你有些惯于自责的地方。」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因为这是源自于你想要帮助他人的心,只是一旦过剩了就会将自己逼到极限,伤害自己,你懂吗?」

我微微地点头。

「人的能力有限,一个人没有办法拯救所有的人,你要先瞭解自己的极限在哪,并且接受它,然后不因懊悔过去而停滞不前,而是将它当成一次教训,竭尽全力拯救你眼前该救的人们。你不是有该拯救的病患吗?只有你才救得了的病患。」

「只有我才救得了的病患……」

现在仍在沉睡中的两名ILS患者……我再次点头,比刚才更坚定地。

「既然如此,就先全力拯救那些人吧,那是身为一名医师的你该做的事。然后,如果你又见到昨天没能救得了的那男孩,这次就一定要出手拯救他。」

听见我强而有力地回答「是!」之后,袴田医师露出笑容。

「看来已经没事了呢,那今天的工作加油啰。」

「谢谢您!」

我深深鞠躬后往电梯走去,体温渐渐升高。虽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单纯了,不过袴田医师的话在我的内心深处点起了一把火。我搭电梯往上来到病房,经过护理站却不进去,继续在走廊上走着,打开尽头处个人病室的门。一名老年男性沉睡在大约三坪大小的病室窗边床上,嵌在床头侧的名牌上,写着「佃三郎」。这是我负责的ILS病患的其中一人。

靠近床边的我,看着他阖上的双眼,眼睑细微地跳动着,可以看出眼睑下眼球急速转动的样子。

他是否也和飞鸟小姐一样,被困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梦幻世界里呢?能够救他的人就只有我了。

飞鸟小姐苏醒后约两个星期,我都在慎重地搜集情报,但是现在仔细一想,也许那只是我在推迟玛布伊谷米罢了。

第一次潜入的梦幻世界,飞鸟小姐的意识创造出来的梦之世界,虽然奇幻又美丽,但同时也是危险又恐怖的地方。即使在库库鲁的帮助下,总算能够完成玛布伊谷米,救出飞鸟小姐,但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个令人背脊发凉的经验,所以我认为我是为了减少风险才搜集情报的。然而,或许我只是害怕再次前往那个世界也说不定。

我伸出右手触碰佃先生的额头,粗糙、深深刻下皱纹的皮肤触感从掌心传来,我一边感受他度过的漫长岁月摸起来的感觉,一边在脑中反刍之前搜集到的佃先生的情报。

佃三郎,七十二岁,律师,与太太已阴阳两隔,膝下无子,父母与手足也都已经离世。他是专攻刑事案件的律师,尤其在为冤案辩护时更是精力充沛的一号人物。

虽然他的状况接近孑然一身,但却不断有访客来探望,其中也有同为律师的友人,不过大部分的访客都是接受过佃先生辩护的人,每一个人都真心为他的病况担心,希望他能够早日恢复健康。

根据访客所述,佃先生虽然年过七十仍充满活力地在工作,不过这几个月看起来却郁郁寡欢,自称是他朋友的律师访客似乎知道个中缘由,但对方表示「原因事关佃的名誉,所以我不能说。再说律师本来就有保密义务」,完全没有商量的空间。

再花更多时间大概也得不到重要情报了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继续往后延了,现在马上进行玛布伊谷米吧。

去救出被困在某个地方的佃先生的玛布伊,让他醒过来。

身体虽因值班而疲累,但多亏有袴田医师的鼓励,我的心在热烈燃烧,趁着这把火还没熄灭前进吧。没问题的,潜入梦幻世界的是属于精神体的玛布伊,就算身体疲惫应该也不会有影响。我保持手贴在佃先生额头的姿势,慢慢地开口。

「玛布雅、玛布雅,乌提奇弥索利。」

在我轻轻念出玛布伊谷米咒语的同时,从身体内侧散发出明亮的光辉,我感受那阵光经过我的手流往佃先生的头,并闭上了眼睛。

3

睁开眼,我穿着白袍站在道路的正中央,那是一条没有人烟的街道。横幅约十公尺的宽广道路两旁排列着水泥围墙,围墙后方则建有民宅。我望向四周,却不见人影。

我带着警戒从大马路走进小巷,路灯的微弱光芒凄凉地照着宽度勉强能够容纳两台车会车的小巷。这是与寻常无异的住宅区景象。

「这里就是佃先生的梦幻世界……?」

「看起来是这样呢。」

突然有人回话,我轻声惊叫了起来。

「嗯?怎么了?难道我吓到你了?」

我按着狂跳不已的胸口,转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有着兔耳朵的猫正折手趴坐在旁边的水泥围墙上。

「库库鲁!」

「嗯,是我。好久不见啦,爱衣,大概两个星期没见了吧。」

库库鲁拉长前脚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水泥围墙跳到我的肩上。细长的胡须戳在我的脸上感觉很痒。

「你不要突然出声啦,害我吓到了。既然库库鲁你也在,代表这里果然是梦幻世界吧?」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在说什么啊?」

库库鲁把我当笨蛋似地鼻子哼了哼,沿着我的身体从肩膀上下来。

「因为怎么看这都像是普通的住宅区啊,我还以为会更,怎么说呢……」

「你在期待非现实的世界吗?像是松果在跳舞,或是每次移开目光,树木的位置就会改变的森林之类的。」

我迟疑地点点头,库库鲁以修长的耳朵搔了搔狭窄的额头。

「那种与现实有一段距离的梦幻世界也很多啦,不过也有像这里这种乍看之下和现实一模一样的梦幻世界。你想想看,梦境有时候毫无真实感,但相反地,有时候又真实到无法区分现实和梦对吧?这和那是一样的。」

这么一说似乎的确如此。我重新观察四周的街道,一间间并排的民宅全都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一扇透出光芒的窗户。就算是三更半夜,一般至少也会有一户人家点着灯吧?

「不过这个世界的确造得很像现实世界呢,不愧是从事律师多年的人,大概是个现实主义者吧。」

「库库鲁,你知道佃先生的事吗?」

我发出惊讶的声音,库库鲁一脸受不了地耸了耸前脚根部

「我不是说过了吗?库库鲁就像映照出玛布伊的镜子,所以你知道的事我也会知道,搞不好我还知道很多你自己没有察觉的事喔。」

我对着得意洋洋摆动胡须的库库鲁皱起了脸。即使对方是兔耳猫,被知道自己的一切仍旧令人不是太愉快。

「别说这个了,我们要快点进行玛布伊谷米,和飞鸟小姐那时候一样,只要找出佃先生的库库鲁就可以了吧?」

我硬是改变话题之后,库库鲁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瞳孔变得细长。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最好不要太轻举妄动。不论看起来再怎么像现实世界,这里终归是梦幻世界,是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依照什么规则在运作的世界,必须保持警戒。」

我想起在飞鸟小姐的梦幻世界里被「幽暗」袭击时的事,因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首先我们必须调查这个世界,就当作是难得的夜间散步吧。」

库库鲁将棉球般的尾巴转向我,「噔噔噔」地迈出步伐,我弯着腰跟在它身后。在像是网格般纵横交错的小巷弄中,我们只是不停往前直走。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左右一整排的水泥围墙后方跳出来?不吉利的想像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让我忍不住缩着身体。

「呐,库库鲁,不会突然有怪物出现吧?」

「你不用这么害怕啦,大部分的敌人我都可以击退他们。」

「击退?你做得到吗?」

「当然,」库库鲁张大了双耳,「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拥有犹他之力的你的库库鲁,是特别的存在,力量比一般人的库库鲁强大很多,我会用这股力量协助你进行玛布伊谷米。在上一次的梦幻世界里,没什么机会展现我的力量,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你就当作自己吃了定心丸,放宽心吧。」

「……不要是毒药丸就好啰。」

就在我小声嘟囔时,两旁的水泥围墙中断,我们来到一条宽广的大马路。

「这里是……」

这里我有印象,是刚到这个世界时我所在的大马路。

「嗯,看来我们回到一开始的地方了呢。」

「为什么?!我们可是沿着小巷子一直往前进喔,按照常理来说,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地方……」

「常理?」库库鲁以受不了的声音打断我的话,「那是现实世界的常理吧?在这里,那种东西可不管用。」

「说得……也是。」

我甩了甩差点陷入混乱的脑袋,不论看起来再怎么像现实世界,这里都是梦幻世界,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要好好地把这件事牢记在心。

「也许这条街有固定的大小,只要走到底之后就会连成一圈回到原本的地方。」

「那怎么办?我们已经走到底了,也没看到值得注意的东西。」

「接下来我们可以选择不要走直线,而是钻进旁边的小巷子看看,不过要调查所有的巷弄很花时间呢,不如去调查其他地方比较好吧?」

「其他地方?」

听到我的反问,库库鲁「嗯」地以一只耳朵指着旁边面向大马路的民宅大门。

「你想进到家里面吗?!」我拔高了声音。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随便进入他人家中不是非法入侵……」

在库库鲁水汪汪的眼神注视下,我的话越来越小声。

「不是呢……毕竟这里是梦幻世界嘛。」

「应该说,潜入这个梦幻世界里本身就像是非法入侵啦。」

库库鲁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近栅栏状的大门,身体像是化为液体般地滑进栅栏缝隙穿过大门,之后便「你也快点」地催促我。无奈之下,我战战兢兢地推了推大门,大门抗议似地发出轧吱声慢慢打开,声音之大让我冒了一身冷汗,我穿过狭窄的前庭移动到两层楼高的民宅玄关前。

要不要干脆先按个门铃?正当我犹豫时,脚边的库库鲁攀着我的身体爬到了腰部附近,伸长耳朵灵巧地转动门把打开门。

「等、等等……」

「门没有锁呢,意思就是可以进去啦。好了,走吧。」

库库鲁不带丝毫罪恶感,滑进了敞开的玄关门里。虽然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但我还是对未经同意进入他人家中感到抗拒,不过一个人被留下来又很不安,不得已只好穿过玄关门的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中摸索着寻找电灯的开关。

「你在干什么?难不成你看不见?」脚边传来库库鲁的声音。

「人类又不像猫,夜间视力没那么好。」

「我说你啊,现在的你是玛布伊,其实没有『眼睛』也没有『身体』,只是你一直『认为』自己是人类,所以才会呈现那样的样貌。你要相信自己拥有像猫一样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这样一来即使再暗也看得见。」

「像猫一样,就算你这么说……」

「之前你背后不是长出翅膀了吗?和那相比,要变成猫的眼睛简单多了吧。」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是这样。我将手指点在额头上,想像老家养的猫,黄豆粉的眼睛。如果我拥有那双在黑暗中发出妖异光芒的眼睛……

忽然之间,原本一片漆黑的视野里,隐隐约约浮现出走廊,接着走廊渐渐变得鲜明,最后终于可以清楚看见整个家中。

物体由带着绿色的深浅色阶成像的世界,就像电影里经常看到的、隔着夜视镜的视界一样。

「看来你看得见了呢,那我们就到家中找找吧。」

库库鲁以轻快的口吻说道,我微微点了点头,穿着鞋子就走进家中。

「嗯,没有找到值得留意的东西呢。」

面对库库鲁的牢骚,我随口回以「是啊」。我们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调查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东西。饭厅、客厅、厨房、卧室,这是一户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人家,塞满冰箱的食材,以及塞在洗衣机里没有拿出来的衣服等等,虽然充满了生活感,但却没看到居住者的身影。

刚踏进这个家时我紧张得脚都在发抖,不过经过长时间探寻却没有获得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不知不觉间也就放松了下来。

「我说,再继续找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吧?」

我一边看向电视后方,一边这么说,用耳朵摸索着沙发下方的库库鲁抬起头。

「也许吧,不过这下可就头痛了,如果外面和家中都没有任何线索的话,到底该去哪里找才好?总之……哇!」

库库鲁像是啦啦队使用的彩球般的尾巴忽地整个膨起。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只是你的眼睛在发光吓了我一跳。」

「咦?我的眼睛像猫一样在发光吗?」我摸着眼睛。

「你去照厕所里的镜子确认一下啊,不过黑暗中人类的眼睛在发光还真可怕,很像妖怪呢。」

「什么妖怪,干嘛这样说别人。」

我嘟着嘴,朝走廊走去打开厕所的门。看向洗手台镜子的我不自觉地大叫:「奇怪?」镜子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我的脸贴近镜子凝神细看,但里面看起来就像镶嵌了一块黑色板子一样看不到其他东西。

「怎么了?」走进厕所的库库鲁一个跳跃坐在我的肩上。

「镜子没有照出任何东西,这是正常的吗?我的夜间视力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所以不知道。」

「……不,这不正常。」库库鲁的声音紧绷,「就算在黑暗之中,猫的眼睛应该还是可以清楚看见映照在镜子里的影像才对,这……不正常。」

「那,这是某种线索啰……?」

「应该是这样吧。」

库库鲁盯着镜子点头。狭窄的厕所内空气急速紧绷了起来。

吞下一口唾液,喉咙发出轻微咕嘟声,我轻轻地朝镜子伸出手。

「你想摸吗?」

「这面镜子不是线索吗?我知道有危险。」

口中越来越干,仿佛涂满墨汁的黑色镜子令人毛骨悚然。

「但一定要试试看,这是为了进行玛布伊谷米。」

我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谨慎地伸手往前摸,就在指间即将碰到散发幽微光泽的黑色镜子时,听见了震荡在腹部深处的「咚」的声响。我的身体颤抖着,反射性地收回手。

「库库鲁,刚刚那个声音是?」

「我也不知道。」

「咚」的低沉声响再次振动空气,库库鲁的耳朵大大地弹了一下。

咚、咚、咚、咚……

有规律地回响的重低音很明显是从外面传来的。

「这是太鼓的声音……吧?」

「好像是,这面镜子晚点再说,我们到外面看看。」

虽然对库库鲁的提议感到犹豫,我仍然点头,走出厕所往玄关前进,打开大门。离开民宅前庭,再次站在大马路上的我眨了眨眼睛。沿着大马路直走的遥远前方耸立着一座稍微凸起的小山丘,山丘的山腰附近亮着淡橙色的光芒。

「刚刚有那座山丘吗?」

我盯着山丘问道,库库鲁摇摇头。

「没有,至少刚才我们没有注意到,不知道单纯是因为太暗了我们没看见,还是……刚才并不存在。」

「咚、咚」的太鼓声再次撼动脏腑。像是配合着乐音,从山腰发光的部分,有两道光线朝着这里一点一点射过来,原本照到山脚的光线,现在仿佛沿着大马路两侧越来越靠近。

「库库鲁,怎么办?」

「没有什么怎么办,只能等了,必须先确认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也有可能是危险逼近啊。」

「当然,所以不要放松警戒喔。」库库鲁的双耳笔直地朝天空竖起。

不久后,橙色光芒的真面目终于真相大白,那是并排在大马路两侧的民宅窗户,从远处依序点起的灯光。很快地我们刚刚入侵的民宅窗户也灯火通明了起来,从那里流泄而出的温暖灯光,在马路上落下比路灯更强烈的光芒。

橙色灯光照亮笔直延伸的马路,这幅光景就像铺了一条金木犀地毯直到尽头的山丘。

「这是叫我们到那座山丘去的意思吗?」我舔着干燥的嘴唇。

「的确是这种感觉,不过也许是某种陷阱,要谨慎一点……」

库库鲁的话说到一半,急忙看向左右,两只耳朵细微地抽动。

「怎么了?库库鲁。」

「嘘!你没听见吗?」

听见?我将神经集中在听觉上。仍在规律地响着的太鼓声中,混杂着些微像是说话声的声音振动着鼓膜,我闭上眼睛,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但是层层叠叠了许多道声音,因此无法清楚辨明源头。

「……爱衣,你看窗户。」

「窗户?」被库库鲁这么一说而抬起双眼的我,看着映入眼帘的民宅窗户愕然无语。散发温暖光芒的窗户上,倒映着身影,而且不只一户人家,并排在马路两旁的民宅,所有的窗户上都浮现了像是居民的剪影。

「刚才明明还没有任何人的……」

库库鲁在僵立当场的我身边,左右挥动着一只耳朵。

「这有什么关系,毕竟这里是梦幻世界啊。」

不久后,说话声变大了,从四面八方传来。从那些声音里感受不到恶意或敌意,而是像家人相聚般愉快的声音。

位于前方的民宅门打开了。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狗。穿着浴衣直立以双足行走的三只柴犬走到大马路上。

站在左右两边,穿着蓝色浴衣的狗,以及穿着红色浴衣的狗,分别牵着中间个子娇小的黄色浴衣小狗的两只手,它们的身影看起来,完全就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

从山丘传来的太鼓又变得更大声了,两侧并排的民宅以此为信号,大门一一打开,动物家族们来到大马路上。

绵羊、狐狸、山羊、牛、熊、鸡、鳄鱼,最后连狮子都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动物穿着浴衣以双足步行,从家里走出来的它们全部都朝着山丘前进。虽然要读懂动物的表情不容易,但它们的脚步轻盈,传达出快乐的气氛。

正当我因为出乎意料的事态而动弹不得时,旁边的门传来轧吱声,看向那里的我全身警戒。从我们刚才进去调查的民宅玄关大门里,走出两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黑豹,从它们穿着相同花纹的蓝色与桃红色浴衣来看,也许是一对年轻夫妻。

走到大马路上的黑豹看见我之后停下了脚步,我后退一步,脚边的库库鲁则压低身体毛发倒立呈现战斗姿势,然而黑豹们眯起眼睛,浮现出像是笑容的表情,无视于警戒心高涨的我们,点个头就从身旁走过。

顿时放松下来的我,和一脸不好意思地解除战斗姿势的库库鲁,目送着两只黑豹的背影。

「看来它们没有敌意呢。」

就在库库鲁低声这么说时,仍旧有穿着浴衣的动物们从民宅及巷弄中涌出,朝着山丘前进。

「大家都往那边走呢,那里有什么吗?」

我小声问道,库库鲁跳上我的肩膀,一只耳朵指着散发淡淡光芒的小丘山腰。

「总之,我们也去看看吧。」

在「咚、咚」规律地响着的太鼓声中,我缩着脖子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往前走。我和库库鲁混在穿着浴衣的动物集团中,朝着耸立在前方的山丘前进。

越接近山丘,马路上往前进的动物就越多,已经拥挤到随时可能与隔壁碰撞的程度,而且走在右手边的还是肌肉发达、牙尖齿利的老虎,现在虽然表情平稳,正在与牵着手的小老虎说话,但总觉得它不知何时会扑上来因而无法冷静。

「别担心啦,真的有个万一,我也会把它们打跑的。」

坐在我肩膀上的库库鲁在我耳边悄声说道,但我无法想像兔耳猫和老虎比拼的样子。

等我发现时,马路两旁连绵的水泥围墙不知何时消失了,我们似乎已经抵达山丘脚下。

宽敞的石阶贯穿复满山丘的苍翠森林,两侧以一定的间距排列着石灯笼,我看着灯笼里如梦似幻摇曳着的亮黄色火焰,开始爬上石阶。随着一阶一阶踏上去,太鼓的声音也越来越接近,情绪越来越高涨。

第一次穿的桃红色浴衣、节奏规律的太鼓声、令人食指大动的酱料香气,还有牵着我两手的温暖手掌。褐色的记忆从脑海深处逐渐浮上来。

「呐,库库鲁,这该不会是那个吧……」

「嗯,是啊,一定是那个。」

在我们如此你一言我一语时,石阶中断了,左右两旁铺天盖地延伸的树木枝桠也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我不禁发出「哇」的惊呼声。那里是一间神社,因夏日祭典而热闹的神社。无数的灯笼照亮石造鸟居后方开阔的神社境内,正前方延伸出去的宽广参道两旁是一整排的摊商,我像是顺着人潮,不,兽潮推挤般穿过了鸟居,四周到处都是穿着浴衣来祭典游玩的动物。

「哎呀,好像很好玩呢,我们也去逛逛摊子吧。」

我斜眼看着发出欢快声的库库鲁。

「现在哪有去玩的闲工夫啊,必须快点找出佃先生的库库鲁才行。」

「你还真是正经啊,如果不懂得放松肩上的紧绷,人生哪还混得下去啊。」

库库鲁用耳朵帮我揉了揉肩膀。

「你还记得吧?梦幻世界里的库库鲁经常躲在与该人物渊源深厚的地方,看到这里这个样子,对佃这个男人来说,夏日祭典大概是人生重要事件发生的地点吧,如果真是如此,也许佃三郎的库库鲁就躲在这间神社的某个地方。」

「这样的话我们只要在神社四周绕一绕不就够了?不需要去祭典玩吧?」

「你在说什么啊,爱衣。」

库库鲁「啧」、「啧」地咂了咂嘴,一只耳朵左摇右晃。

「我不是和你说过,想让躲起来的库库鲁现身,有时候需要某些特定条件吗?我们找到片桐飞鸟库库鲁的时候,是让自己处在持续坠落于虚无空间的状态,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享受夏日祭典就是库库鲁现身的条件喔。」

明明就是自己想玩才掰出来的歪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所以我很难反驳。

「反正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就先去祭典玩一下嘛,如果这样还是找不到佃三郎的库库鲁,之后再想想其他办法不就好了吗?」

库库鲁像是趁胜追击般又滔滔不绝地说道,我苦笑着耸了耸肩:「知道了。」

「那我们先从最近的摊子逛起吧。」

库库鲁一从我的肩上跳下,就在动物的脚边穿梭着。

「我说你,小心不要被踩到了。」

我挤开穿着浴衣的猪及绵羊,跟着库库鲁的身后追上去时,它正抬头看着大排长龙的一间摊商,从队伍的前方传来烧烤某样食物的滋滋声,令人食指大动。

我和库库鲁避开动物的队伍移动,从旁边探向摊商,却在看见映入我眼帘的景象时,不由得张大了嘴巴。那里有只穿着工作服,将布条卷一卷绑在头上的巨大章鱼,竟然正在烤章鱼烧。

八只脚每一只都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做着复杂的动作,像是将面糊倒进上面有好几个半球型凹槽的铁板,或是灵巧地以叉子翻转章鱼烧,或是将做好的章鱼烧装进塑胶容器里,或是将一盒盒的章鱼烧递给客人。

仔细一瞧,其中一只脚拿着菜刀,正切下另一只脚的前端当成馅料放进章鱼烧中,每一次被切断的脚前端都会瞬间再生,然后再切再放,不断反复,无限供应章鱼烧的馅料。

太过超现实的景象让我感到晕眩,我按着太阳穴。

「章鱼竟然在烤章鱼烧,这实在是太幽默了,那爱衣,你快去排队吧。」

「我绝对不要。」

「为什么?看起来不是很好吃吗?」库库鲁一脸不可思议地微微歪着头。

「看起来很好吃……是说我根本没带钱过来。」

当我以不想吃那种怪东西的坚定意志回答后,库库鲁指着队伍前头:「你说的钱是指那个吗?」穿着紫色浴衣的小马从章鱼的一只脚中拿了章鱼烧之后,便将硬币大小的蓝白色条纹球体递给它,收下球体的章鱼随脚将之丢进放在旁边的竹篮,篮子里的球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那是……糖球?」

「大概在这个世界糖球就是金钱吧,也就是说没有糖球的话就不能在祭典开心地玩了吗?好啦,该怎么办呢?」

嘴里念念有词的库库鲁胡须向上翘起,看见它的脸上真正的猫不可能出现的恶作剧笑容越来越深,我的内心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等一下,你想干嘛?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喔!」

库库鲁瞄了一眼出言警告的我,说着:「安啦安啦,交给我吧。」便走回参道去。看到它那轻快跳跃的步伐,我的不安益发膨大。

库库鲁在穿着浴衣的动物们来来往往的参道中心停下脚步,仰天张大了嘴。

「喵凹呜呜呜——」

难以想像的咆哮从它小小的身躯朝着夜空直冲而上,这么大的音量让我觉得好像有一道音墙从前方迫近,于是我缩起身子。四周的动物身体颤抖,停下了动作,视线集中在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兔耳猫身上。

「好啦,看过来看过来!」

库库鲁爽朗地这么说,压低了身体以后用力往上一跳,跳得比照亮参道的灯笼还要高,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大跳跃。动物们仰着脖子抬头看向库库鲁。

抵达最高点之后库库鲁大大地往左右张开耳朵,眼看那双耳朵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忽然猛力旋转了起来。库库鲁转动像是直升机叶片般伸长的耳朵,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我只是哑然无声地盯着它的身影。

库库鲁缓缓落下来,动物们像是要避开那猛力旋转的耳朵似地纷纷往后退,当库库鲁宛如树上飘下的落叶,轻轻落在石板上之后,出现了一个直径大约五公尺的舞台。

我推开人潮,不,兽潮移动到最前排,库库鲁站在舞台中心,竖起伸长到约三公尺的耳朵,像在炫耀般摇晃着。

我和库库鲁对上眼,不发出声音,只用嘴型问它:「你在想什么啊?」它给了我一个恶作剧的眨眼,我混乱地看着围绕舞台的动物们,它们虽然一脸困惑的表情,眼神里却闪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好戏要上场啦!」

库库鲁以装模作样的口吻这么说完,便在头上快速地交叉两只耳朵。当我注意到时,才发现它的两只耳朵各握着两根粗壮的火把,就像老练的魔术师在变魔术,火把突然从空间中现身一样。

当库库鲁炫技般挥舞着握住火把的耳朵时,观众们发出了欢呼声及拍手声,表情益发得意的库库鲁将火把往上一抛,开始以耳朵灵巧地耍起杂技。

看着四根火把在空中不停旋转,画出复杂的轨迹,让我充满了怀念之情。小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曾拜托奶奶教我丢沙包,然后就一整天不停练习,当我熟练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接着又向爸爸学他学生时代曾经稍微玩过的杂耍。

我想起晚饭后,我和爸爸经常两个人在客厅里玩着杂耍把戏的事,胃部附近像是喝了热红茶一般渐渐暖了起来。

「爱衣。」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神一看,库库鲁正像招财猫一样前脚向前摆动。

「你要干嘛?」

「别管了,快过来。」

库库鲁这么催促着,我战战兢兢地往前踏出一步,瞬间火把朝着我呈抛物线飞来,我几乎是在无意识之下接起火把旋转,之后顺势丢还给库库鲁。

「漂亮!那我要上啰。」

库库鲁歌唱般说出这句话,完全不给我阻止的机会,便一根接一根地丢出火把。

该怎么做才好?大脑虽然有些惊慌,但身体却自己做出反应,两手自然地挥动,有节奏地接下飞过来的火把后再抛回去。

随着我和库库鲁的火把杂技速度越来越快,观众传来的欢呼声也越来越大声。

「好,现在观众情绪都嗨了,我们就再把场子炒得更热吧。」

库库鲁朝着在空中旋转的火把张口,随着它「呼」地吹气,从小巧的口中吐出了深红色的火焰,向我飞来的火把整根都在燃烧。

「咦?!等等?!」

我发出惊叫声,库库鲁微笑着道:「别担心。」

虽然感到恐惧,我仍接下了火把。红宝石般的红色火焰缠上了我的手臂,却没有造成烧伤,反而是柔和的温度沿着手臂传过来,我眨着眼睛,将燃烧着火焰的火把丢回给库库鲁。

「看吧,没事吧。」

库库鲁朝着剩下的三根火把依序吐出不同颜色的火焰,观众们的掌声更加热烈。蓝色、紫色、黄色以及深红,点着四色火焰的火把在我们之间来回交错,我动着手,却沉醉在光的残影描绘而成的景象中。

「好啦,也该进入最后的高潮了。」

库库鲁自言自语着,用耳朵抓住还在燃烧的所有火把之后,再次以前脚招手,在动物们好奇的视线注目下,我瑟缩着走近库库鲁。

「什么最后的高潮?你打算做什么?」

我小声问道,库库鲁没有回答,而是跳到了我的头上。再次开始猛力旋转两耳的库库鲁对我下了指令:「抓住我的后脚。」

「咦?啊,嗯。」

我按照它的指令抓住浮在眼前的后脚之后,库库鲁一口气加快了转动耳朵的速度,我们因此跟着往上飞,我的脚离开了石板,观众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爱衣,你看上面。」

我在提点之下抬头,充满神秘的光景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旋转中的四色火焰轨迹重叠,每一次闪烁颜色就随之改变,从火把溅出的星火飞散到四周,绽放出一大朵火焰之花。

已经听不见观众的欢呼声了,飘浮在半空中的恐惧感也消失了。

我连呼吸都忘了,只是盯着画在夜空中的火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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