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蔚蓝的早晨-章节

那一晚,我躺上床之后,不管经过多久都没有睡意,完全睡不着觉。

我悄悄走在深夜的走廊,上完厕所,用手机确认时间,干脆地放弃了睡觉这件事。

坐到床边,稍微掀开窗帘。外头仍是一片夜色。

大概是因为没睡吧,我的脑袋深处不受控地隐隐作痛。可是我并不觉得不舒服,反而莫名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我茫然望着窗外,隔着玻璃传来的气息冰冷得伤人。我这才意识到十二月也已经到了尾声。这么说来,后天就是圣诞节了。

到了圣诞节的时期,没有交往对象的我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心情却总是有些雀跃。可能是受到周遭气氛的影响吧。

可是今年我一点都不觉得期待。

一想到十年前圣诞夜那晚发生在真昼同学身上的事,我反而憎恨起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到来的事实。

我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天空,看到天色逐渐亮起,不知为何涌出了泪水。

明天是结业典礼,后天开始就放寒假了。接着是跨年夜、新年假期。

在社会大众都兴奋地准备迎接节庆的气氛下,真昼同学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清晨淡蓝色的天空实在太过澄澈,莫名令人感到空虚与悲伤,泪水满溢而出。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物品移动、碰撞的声音。

爸爸和妈妈好像起床了。他们今天都放假,却还是一样早起。

如果是平常的假日,我应该还会在房里睡上两个小时,不过继续坐在这里心情也很沉重,于是我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哎呀,早安。你起得真早。今天是周日喔?」

妈妈调皮地笑了笑。我苦笑着回答:「早安,我知道啦。」

从信箱里拿回报纸的爸爸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一如往常的周日晨间综合新闻。我坐在餐桌椅上,漫不经心地盯着电视。

『接下来是与chrome的铃木真昼有关的报导。哎呀,这真是本周最令人惊讶的新闻呢。』

心脏紧张地噗通一跳。真昼同学的照片被放大,占据整个画面。

我怀着不想看可是又很在意,摇摆不定的心情。尽管如此,我的目光还是自然地紧盯着电视不放。

『……我们在这边先统整一下铃木真昼的个人资料。铃木真昼在两年前,接手退团成员的位置,加入当时已经相当受欢迎的偶像团体chrome。在那之后便势如破竹——』

我突然想起他自卑地说自己是杂质时的声音和表情。他说chrome是会出现在宝石中的杂质,这名字很适合可能会对大家有害,甚至成为毒物的自己。那时候的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真昼同学现在也在看这个节目吗?我想他一定没有看。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躺在床上吗?他在那里用什么样的表情,在想些什么呢?

回想起昨天他憔悴的身影,我的眼眶深处又热起来。就在我急忙伸手揉眼睛时,爸爸突然开口。

「真昼……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

我以为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惊讶地抬起眼。

只见爸爸的双眼仍盯着电视,说不定是在自言自语。

「毕竟爸爸是真昼同学的粉丝嘛。」

我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调侃他,不让他察觉到我眼中的泪水。脑中回忆起过去爸爸感慨地说着「他很努力呢」的模样。

说完后爸爸便转头面向我,垂眉笑了笑。

「我不晓得这样算不算粉丝,不过……」

一瞬间有些犹豫地闭上双唇后,爸爸喃喃说道:

「……其实在他还小的时候,爸爸曾经见过他一次。」

「咦……」我倒抽一口气,睁大双眼。

「我想他可能不希望让其他人知道那时候的事,所以我没对任何人,甚至没对妈妈说过……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演变成这样了,我想让影子知道这件事。」

父亲脸上露出虚弱的微笑,凝视着说不出话的我。

「影子你还记得小学一年级那年的圣诞夜吗?爸爸太晚回来,结果隔天早上才有蛋糕吃,而且还没有买齐你想要的圣诞礼物。」

「不会吧。」我不禁低语。本来应该遥不可及的点与点,互相伸出手,形成一条线,拉近了距离。

「其实那天晚上,爸爸见到了真昼。他那时还只是个小小孩。」

骗人的吧?难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的预感似乎是对的,这让我很害怕,放在桌上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我下班路上买好礼物、领完蛋糕,在走回家的途中,发现了一个外头明明下着雪,身上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装,还光着脚、边跑边哭的小男孩。他听起来像是在喊着『拜托谁来帮帮忙!我弟弟他……』于是我惊讶地停下脚步。」

啊啊,我的双唇间逸出宛如叹息般的声音。我紧紧闭上双眼,再睁开。

爸爸点点头,像是在表示他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虽然想着影子还在等我带蛋糕回去,我得早点回家,可是在下雪的夜晚,看到跟女儿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一个人在外哭泣,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于是我向那孩子搭话,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他便哭哭啼啼地把情况说给我听,带我到他家……后来发生的事情,就跟现在媒体大肆报导的内容一样。」

爸爸所说的话,跟昨天真昼同学告诉我的过往记忆完全一致。

「不会吧……是真的吗?」

我的声音颤抖着,干哑得几乎不成声。

「爸爸你该不会……把棉花的钥匙圈给了真昼同学吧?」

这次换爸爸睁大了双眼。

「是啊……原来你知道啊?」

「嗯……是真昼同学告诉我的。」

心脏简直不寻常地猛烈跳动着。

昨天听他那么说,我明明有机会注意到他所叙述的情境与我的记忆相符,却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他和我之间居然有着这样的关系性。

我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地吐气,再度开口。

「……真昼同学他,现在也很珍惜地带着那个钥匙圈喔……」

受到眼泪的妨碍,我告诉爸爸的这句话最后几乎含糊不清。

「这样啊。」爸爸喃喃说道,然后笑眯了眼。

「那还真令人高兴呢……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好孩子……」

我抿着嘴,勉强用模糊的视野凝视着爸爸,嗓音颤抖地问:「他以前是怎样的孩子?」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他在我要离去时,向我行礼,说了谢谢。明明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而且处在那种状况下,他也从未忘记感谢的心。在警察来之后我还是很担心,怕他就这样被放着不管,迟迟不敢动身回家,他却一再跟我说『我没事』,指着我手上的蛋糕和装有礼物的袋子,说『叔叔家的小孩在等你吧?叔叔你赶快回家』……自己浑身是伤又疲惫不堪,而且唯一的弟弟才刚在他眼前丧命,他还察觉到我的状况,体贴地为我着想。我当时感激地想着,他是多么温柔的好孩子啊。同时也不懂他的双亲怎么能对这般聪明可爱的孩子,做出如此过分的行为……同为父母,我实在无法原谅他们,满腔怒火都涌上了心头。」

即使看到自己长久渴望的东西就在眼前,真昼同学也没有为此感到嫉妒或愤恨,不仅如此,甚至还懂得体贴对方。

与我截然不同。我只因为他拥有所有我所向往的事物,就单方面的羡慕、嫉妒他,还抱着自卑的态度,让他留下不好的回忆。

我再也按捺不住,哽咽地流下眼泪。

爸爸站起身,坐到我身旁,反覆抚摸着我颤抖的肩头。

看到爸爸眼里也渗出泪水,我宛如溃堤般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真不可思议。明明是觉得难受、悲伤才哭的,接触到他人的温柔后,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洗好衣服回来的妈妈注意到我们。

「咦?你们两个怎么了!是吵架了吗?」

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爸爸开口回答:「没事,我待会跟你说。」

我依然低着头,用双手捂着脸,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所厌倦的「普通」家庭。

然而这是多么地体贴又温暖啊。

真昼同学迫切渴望的事物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此,自我出生以来便始终存在。

可是我没有方法能把这些给他。

这让我好悲伤、好难受,懊悔到了极点。

我哭到泪水平息,脸颊总算不再有水痕后,回到自己在二楼的房间。

我抬起一只手揉揉还有些温热的眼睛,坐到书桌前的座椅上。拉开最上面那个能上锁的抽屉,拿出可可的钥匙圈。

我用双手包住钥匙圈,抱在胸前,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又泉涌而出。

协助真昼同学并通报警方,送他钥匙圈当圣诞礼物的「叔叔」,就是我爸爸。

我也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我有同样的钥匙圈。我们从十年前就和彼此有了关联。

我心里自作主张认为这是命运。

正因为在十年前的那个圣诞夜,这个钥匙圈将我和他串在一起,所以一定有什么只有我才能为真昼同学做的事情吧?我是唯一能够拯救他的人吧?脑中冒出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

好奇妙的感觉。感觉就像是过去明明一直伫立在舞台边缘的阴暗处,聚光灯却突然照到了自己身上。

身为一个随处可见的凡人,没有半点与众不同之处这件事始终让我引以为耻,十分厌恶。如今我却觉得自己成了有如冒险故事主角般的特别人物,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可是我对真昼同学而言说不定是特别有缘分的人。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便缓缓发热起来,感觉涌出一股奇妙的力量。

有时候误会反而能使人获得勇气。

而现在不管是误会还是自作多情,什么都好,我只想要一个为了他采取行动的契机。

所以我将冷静的判断和客观的角度全数抛诸脑后。

我本以为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可是我拥有与不加修饰的他相处的时间,以及那时候他对我说过的话。以此为开端,或许能找到什么我能做的事。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小时候父母买给我的百科全书。

『镀膜终究是剥落了——』

『我是杂质——』

我一边回忆真昼同学的话,一边迅速翻动书页。我不晓得能找到什么有关的情报,只是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

找到目标词汇后,我猛盯着说明文字,牢牢记住内容。然后拼命思索着。

即使思考这些,也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场面话,或许根本无法打动他的心。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试着采取行动。因为这对我而言,是唯一有可能触及他的一缕希望。

查完想查的资料,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用APP。

〈我现在方便过去吗?〉

输入要传给真昼同学的讯息文字后,我打算按下传送键的手停了下来。

仔细想想,我昨天才传过一样的讯息给他,突然跑去他家。今天又这样单方面联络他并跑去拜访,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会不会造成他的困扰?想到这里我便害怕了起来。

我原本就很怕惹人不高兴,总是尽量避免惹事生非,过着乖巧又不引人注目的生活。

这点到现在仍没有改变。我原本也认为与其胡乱行动,害得他讨厌我,还不如什么都别做。

可是一想像到真昼同学独自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屋子里生活的模样,我果然还是想做点什么。

我不晓得这对他到底有没有帮助,但我只能去寻找我能做的事情,并采取行动。

「好。」

我低声说道,以此激励自己,按下传送键,没确认他的回应便站了起来。

◇ ◇ ◇

我按下门铃之后,真昼同学用显得有些无奈的表情帮我开了门。

「早安,真昼同学。抱歉我又突然来打扰了。那个啊……」

我简单打过招呼,便从包包里拿出老旧又有点脏的可可钥匙圈,递到他眼前。

「这是我的钥匙圈。原本跟真昼同学的那个是成对的。」

「……」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沉默地盯着。

我深呼吸之后告诉他。

「真昼同学说的那位叔叔,就是我爸爸。」

他微微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之后。

「果然是这样啊……」

他如此低语。我惊讶地反问他:「你早就知道了?」他点了点头。

「也不算是知道……之前你跟我说过关于圣诞节的回忆对吧?因为情况吻合的部分异常地多,那时候我脑中是有闪过该不会就是他的念头。不过我想天底下应该没这么巧的事吧,就没再多想了……原来现实中真的有这种,感觉只会发生在连续剧中的事情啊。」

真昼同学茫然地说道,接着继续:「总之你先进来吧。」转身走进客厅。我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他即使表现得更惊讶也不为过,反应却没我想像中得大。

疲惫不堪的心灵变得迟钝,我可以感觉到他真的憔悴到了极点。

和他面对面坐下后,我下定决心,开口说:「还有……」

「刚才啊,我查了关于chrome的事情。我是说化学元素的铬。」

他微微挑眉。我很高兴他做出反应,一股脑地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铬啊,是制作不锈钢的原料。会用来制作汽车零件或是流理台,是不可或缺的元素。这么说来,奶奶家以前用的铁制菜刀跟裁缝剪刀总是很快就会生锈,变成褐色的,奶奶经常得磨刀或是抹油保养,换成不锈钢的之后奶奶还很高兴,说这样维护起来就轻松多了。」

听到我这毫无脉络可言的发言,他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尽管有些畏怯,我还是拼命说下去。

「据说从秦始皇的墓里发现的青铜剑或箭矢,也因为表面上有用铬加工,即使经过了两千年,挖掘出来时也完全没有生锈。多亏有铬,原本应该会生锈毁坏的东西,在几千年后还是漂漂亮亮的喔。这不是很厉害吗?虽然镀膜这个词常会令人觉得是只有表面的冒牌货,但我认为镀膜也是不可小觑的。毕竟这世上也有因此才能变得坚固又美观的东西啊。」

真昼同学眨了眨眼,视线紧盯着我。

一想到那张不管多么憔悴,果然还是像人造物般美丽的脸正看着我,我就静不下心来。我虽然很想低头藏起自己的脸,可是不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定无法将重要的事情传达给他。

现在我内心的自卑感根本不重要,完全不值一提。

我用平凡的长相,正面接受他漂亮面孔的注视。

「而且真昼同学你说过,铬是红宝石中的杂质对吧?可是红宝石原本其实是一种叫做刚玉,透明无色的矿物。就是因为混入了少许的铬,才会呈现出那么美丽的红色。绿宝石的绿色跟蓝宝石的蓝色,好像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而来的喔。是杂质让这些宝石变色的。」

大家总认为越纯粹无瑕的事物越美,然而这世上也有因为含有杂质,反而变得更美的事物存在。我在百科全书上看到那段记载时,不禁沉浸于一种奇妙的感慨当中。

「铬或许是一种杂质,但是一想到也有拜铬所赐而变得更漂亮、更有价值的东西,就会很感激铬的存在吧?」

真昼同学睁大双眼凝视着我,自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的行为,突然让我害羞了起来。

「……当然也不是说这样就能怎样。所以说,要说我究竟想表达什么,那就是……」

我不知所措地说着,他突然轻轻一笑。

「你是想说虽然我对chrome而言是杂质,但是有些事情反而会因此变得更好,是吗?」

「对,就是这样!」

我反射性竖起食指大喊,接着真昼同学便放声大笑。

「哈哈哈!」

我真的很久没看到真昼同学这样爽朗的大笑,而不是露出自虐的笑容了。

他低下头,肩膀随着笑声上下颤动,笑了好一阵子之后才突然抬起头,眯着眼睛对我微笑。

「我感觉到你是想鼓励我了,不过这安慰方式还真是相当独特又拐弯抹角啊。」

「不好意思喔,我的个性就是这么别扭。」

「不会啊。」他摇摇头。

「这样很有你的风格,不是很好吗?多亏你让我久违地大笑了一番,总觉得心情变得轻松了点。」

他让身体随意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

心中涌上一股喜悦,我的话语成功地多少舒缓了他的心情。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既然这样……」

「要不要趁着心情比较轻松,去外面走走?」

真昼同学比刚才更用力地瞪大双眼。然后他「呼」地吐出一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

「……这个嘛……」

一直关在家里,心情也会变得越来越郁闷吧。出去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可能会舒畅一点。

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或公园也好,简单买个东西或散个步,或许能帮助他转换心情。我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才提议的,然而他说出了超乎我预料的话。

「我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次换我睁大了双眼。

「遥远的……?」

他明确地点点头。

「没有人知道我的地方……」

我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发言而僵住了。

没有人知道铃木真昼的地方,恐怕全日本都找不到吧。chrome就是这么受欢迎的偶像团体,而且那些原本不知道他这个人的世代,想必也因为最近的报导,清楚记住他的脸和名字了吧。

「没有人知道真昼同学的地方……那只能到国外去了吧?」

我这么说完后,他有些忧愁地垂眉。

「……我没有护照。虽然曾经有要到国外拍摄的工作找上我,但是我想以学业为重,不方便请长假,所以婉拒了……」

听到这件事,我恍然大悟。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他隐瞒本名,用别名在生活,所以才会避免去申请那些能够用来当作身份证明的东西,不让人家有机会知道他的来历吧。

「……那就没办法出国了呢。」

我喃喃说道,他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开口。

「……既然这样,我希望那里至少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人。我想离开这里……去某个陌生的地方。」

他殷切的嗓音狠狠刺在我心上。

我活到现在,从未想过要去某个遥远的地方。即使莫名的忧郁,有种被困住,走不出去的感觉,我也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去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烦恼到只能得出这个结论的感觉,究竟有多痛苦呢?

他一定是疲于面对那些毫不留情照亮他的光,所以才会想去光照不到的地方。

无处宣泄的懊悔令我咬紧下唇。

我想做点什么,帮助他脱离那份痛苦。

「——好,走吧!」

我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

「啊?」真昼同学惊讶地睁大双眼。

「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去某个地方。」

既然是国内,就不需要护照和签证。想走马上就能走。我也可以一起去。我不放心让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真昼同学独自远行。

然而他哑口无言地抬头望着我。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是他原本并不是真的打算要去吧。

正因为如此,为了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我对他咧嘴一笑。

「俗话不是说择日不如撞日吗?我们这就走吧!去收拾行李,快点快点!」

真昼同学仍难掩困惑,不过在我的催促下,还是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大波士顿包。包包里头装了很多东西,看起来非常沉重,感觉提把下一秒就会断裂。

「好像很重耶……那里面装了些什么啊?」

我忍不住问他,他拉开拉炼,秀出内容物给我看。

「我把跟工作有关的东西都装在里面。」

我探头窥看,只见里面塞满了大量的物品。

几本厚重且贴有许多标签,而且看起来被认真翻阅过,纸张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脚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上课时学到的内容以及改善要点的笔记本,上头全是便条纸和笔记的发声练习、舞蹈、演技的教学书。重量训练器材。

「……这些东西,你平常都一直带在身上吗?」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是都带着没错。」

「哇……真了不起。」

明明这么努力,却自卑地说自己是半吊子。他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满足啊?简直就像是一味地走在一条看不见终点、也没有尽头的路上。

他一屁股坐到地毯上,把沉重的包包放在腿上,垂下视线盯着那些东西。过一会儿之后,突然有如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喂,这些东西,我是不是可以丢了啊……」

我立刻回答:「可以啊。」

发问的他反而用惊讶的眼神抬头看我,我大力点头给他看。

「你想丢的话就丢啊。因为那是真昼同学的,也是只属于真昼同学的东西。」

可是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你说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不对。这不仅属于我,同时也属于那些支持我的人,还有协助我的工作人员,其中也包含了跟我参加同一场试镜会后落选的那些人。这是我把别人踢下去,受到众人的帮助才搜集到的东西,所以我必须背负着它们,不能只因为我自己一个人的感受就舍弃这些东西。」

看他的表情,我很清楚他肩上过去究竟扛了多少重担。也可以理解他话中的含意,以及那些长久以来支持、协助他的人的心情。

可是我刻意选择了无视。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这些是真昼同学一个人背负的东西,所以是真昼同学的东西啊。或许有谁将心意托付在这些东西上,真昼同学可能也因为背负着这些东西而拯救了许多人,可是那终究不是别人的,而是真昼同学的东西喔。」

我费尽唇舌,想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但他脸上果然还是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看到他的表情,我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说的话。

虽然我当时那样说是为了鼓励他,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是在增加他的负担。心中霎时充满了后悔的念头。

「……我之前说真昼同学的演艺活动拯救了很多人,也说过有很多人把真昼同学的存在当成活下去的希望……可是啊,即使是这样,也不代表真昼同学要为了那些人,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你不需要想着其他人,勉强自己继续背负这些东西,也没有义务要这么做。你也没必要先取得什么人的谅解,才能舍弃这些东西。」

对平凡的我而言,拥有那些众人寄予特别希望与期待的东西,是很令人羡慕的事。

然而那些东西如果会成为他的重担,那就只是垃圾。丢了也无所谓。这是为了保护大家所爱的真昼同学的心。

「丢掉那些东西,带着新的行李,到新的地方去吧。」

真昼同学脸上仍带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但还是缓缓地点头。

说是这样说,但我也得收拾行李,又不能瞒着父母就跑去很远的地方,所以尽管我其实想立刻出发,我们最后还是决定明天一大早离开这座城市。

我先回家,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父母面前,开口说道:

「我明天打算出发去旅行,可以吗?」

「啊?」

妈妈目瞪口呆,一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

爸爸阖上看到一半的书,放在桌上。

「你说明天……明天是结业典礼吧?」

「嗯,可是……我想请假去旅行。」

妈妈的嘴巴一张一阖,接着像放连珠炮般问了一大堆问题。

「为什么?你怎么会突然说要去旅行?要去哪里?跟谁?是当日来回对吧?」

我一一回答。

「理由我还不能说。虽然很突然,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去。不过还没有决定要去哪里。我想应该不是当日来回,会在外面过夜……跟班上的男生一起。」

「咦咦?」

妈妈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吓得都快昏倒在地了。接着像是要仰赖爸爸似地开口求救。

「孩子的爸!怎么办?小影说她要跟人家私奔啦!小影学坏了!」

「你冷静点。」

爸爸把手放到妈妈的肩膀上安抚她。

「妈妈,我可没说我是要去跟人私奔。」

尽管如此,妈妈还是由于混乱又不知所措,显得惊惶未定。

爸爸反覆拍着妈妈的肩膀,然后对我微微一笑。

「毕竟是影子,我想不用那么担心也没问题吧。」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发言,让我睁大双眼,吸了一大口气。

「影子,那是你无论如何都必须现在做的事情吗?不管怎样都得现在去吗?」

我将手放在缓缓热起来的胸口上,坚定回答:「对。」

「无论如何都要现在去,不是现在就没有意义了。假如拖到以后才去,我绝对会后悔。」

「我明白了。」爸爸点头。

「那你就去吧。路上小心。」

因为他答应得实在太干脆,反倒是我有些无所适从。

「咦……可以吗?」

我自己也明白我说的话很突然又不合理,觉得父母一定会反对。我甚至还想过,要是费尽唇舌仍无法说服他们,我就要偷偷溜出去。

可是爸爸却微笑着对我说:「当然可以。」点头答应我的请求。

「只不过你至少要记得跟我们报平安,三个小时报一次就可以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

在我和爸爸得到共识时,一旁的妈妈悲痛地大喊:「等一下!」

「等一下!老公!她是要跟男生两个人去旅行耶!真的没问题吗?」

爸爸轻笑几声,嘴里说着「哎呀哎呀」边安抚妈妈,接着看向我。

「妈妈交给我来说服。你赶快去整理行李,好好睡一觉,为出发做准备吧。」

「嗯……谢谢爸爸。我会这么做的。」

「咦?咦?」妈妈还没整理好混乱的脑袋。

「妈妈,对不起。回来后我会好好向你解释的。」

我向妈妈道歉之后站起来走向楼梯。

爸爸追了上来,小声对我说。

「帮爸爸跟真昼问好。」

我惊讶地回头。爸爸小声笑了笑,走回妈妈身旁。

全都被他看穿了,不愧是爸爸。

我又重新体认到父母是爱着我的。

无论是担心我的妈妈,还是相信我、愿意送我踏上旅途的爸爸,他们都爱着我。我为父母所爱,受到他们的重视,也拥有他们的信任。

真昼同学过去迫切渴望,「普通」却又「特别」的爱情。

有时会觉得有点烦,也曾经因此有压力,感到排斥。

但是我现在懂了,那是由于那份爱理所当然地存在,才会有的奢侈烦恼。

这次换我将从爸爸他们那里获得的东西,献给真昼同学了。

想全部献给他。

我强烈地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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