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阴暗的道路-章节
隔天早上,我带着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感觉醒来。
入睡前我明明还很紧张,想着接下来就要踏上对我而言可说是一生一次的重要旅程了,却不可思议地立刻坠入梦乡,简直就像是熟睡了好几天,来迎接清爽的早晨。
我想一定是因为前天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大受打击,意志消沉,然而昨天我又燃起一股使命感。我的身体想必也知道它必须好好睡上一觉,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在说是半夜也不为过的时间钻出被窝,走下一楼,来到厨房里。然后看着昨晚妈妈写给我的食谱,动手做起便当。是我最喜欢的三色肉燥便当。
首先将事前请妈妈拿出来的两个免洗便当盒放在调理台上,在里面铺上一层昨晚用预约功能煮好的白饭。
然后从冰箱里取出傍晚从超市里买回来的材料。
用平底锅拌炒鸡绞肉,同时用另一个平底锅做炒蛋。旁边再用第三个锅子烧热水,川烫菜豆。虽然妈妈是跟我说只要这样同时进行,就能快速做出三色便当,可是这对于下厨经验仅限于家政课,平常完全不会进厨房的我而言,门槛实在太高了。我在一边烧热水,一边准备要炒鸡绞肉的时候,就开始担心食材会不会在我没注意的时候烧焦,于是关上炉火,放弃同时做三种配料的念头。
我别无他法,只能一种一种用心地慢慢做。打从心底感谢自己有早起。
忘了是多久以前,妈妈有说过做三色便当很轻松,可是实际上根本不轻松。三色便当的内容物确实很单纯,然而必须要做三种配料这件事,对我这个新手来说就很不简单了。
我试着回想上周五的便当内容是什么,却没办法立刻回想起来。让我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在意地吃着便当。思考了几分钟,装有炸鸡块、芦笋培根卷、炸鱼排,配上马铃薯沙拉和蒸红萝卜的便当盒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妈妈总是会帮我准备里头有好几种配菜的便当,她每天早上究竟有多辛苦啊?我第一次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我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我拜托妈妈在远足那天帮我做棉花可可的角色造型便当时,妈妈叹了一口气的事。
即使如此妈妈还是帮我做了,但是我想她一定比平常更早起准备。我如今才迟来地感到歉疚,自己居然这样为难还要上班的妈妈。
往后我在每天的午餐时间打开便当盒时的心情,应该会变得大不相同吧。我暗自在心底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剩下任何饭菜。
锅里炒着的鸡肉开始散发出美味的香气,我用依照食谱量好份量的调味料调味后熄火,准备接着动手做炒蛋。从我备料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的事实让我吓一大跳。急忙开始川烫菜豆。
我赶着炒好煮好,急着要切菜豆,却因为菜豆刚煮好还很烫,差点烫伤手。但是时间有限,所以我忍了下来。在我总算切完所有菜豆时,我才泄气地想起妈妈有跟我说可以先用冷水降温再切。
我将配料盛装到白饭上时突然想到,真昼同学的父母有为他做过便当吗?一定没有吧。
这么说来,他总是吃便利商店的饭团或是三明治当午餐。以前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演艺工作太忙才会那样吃。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大家毫无感想地打开并吃下父母亲手做的便当?我有没有开口抱怨过便当的菜色?
得知他的过去后,我有好几次回想起自己过去的言行举止都后悔得不得了。
不过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做我接下来能做的事情。虽然我也不晓得自己能做些什么。
至少现在尽量做个漂亮一点,感觉很好吃的便当出来吧。我如此下定决心,默默地动手。
我关上盒盖,用方形的餐巾包起便当后,爸爸和妈妈都起床了,对我说:「早安。」
「早安。抱歉,是我太吵,吵醒你们了吗?」
「不是,是我们想送你出门,才故意早起的。」
爸爸咧嘴一笑,妈妈也点点头。
两人看着我手边的便当,接着将视线挪向放在客厅的行李袋,最后又回到我身上。
「影子,加油,别让自己后悔。」
爸爸鼓励我说道,我「嗯」地回应他,点了点头。
「路上要小心喔。」
妈妈果然还是很担心的样子。
「我们会帮你向学校请假的……真是的,没想到小影也会有装病请假的一天……」
「嗯,拜托你们了。这下拿不到全勤奖了呢。」
「哎呀,这种事情,有个那么一次也不要紧吧。反正是结业典礼,也不用上课。」
我笑着说:「谢谢。」
在天亮前,我拿着挂有可可钥匙圈的行李袋和两人份的便当,踏出了家门。
爸爸说外面天色还很暗,太危险了,提议开车送我。我接受他的好意,坐在车上望着从车窗外流逝而过的黎明前街景。
我漫不经心地盯着东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去哪里?要在那里做什么?要说些什么?
我真的能让真昼同学打起精神吗?
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答案,唯有不安持续发酵膨胀。
我找不到答案,就这样抵达了他住的大楼。
我对爸爸说:「那我走了。」下车并向他挥挥手。
用昨天借来的备用钥匙通过大厅,按下真昼同学家的门铃后,门随着清脆的声响打开了。
「早安。」
我笑着和他打招呼,从门缝间露脸的他也回了我一句:「早安。」
可是他迟迟没走出来。我想说他是不是还没准备好,探头观察了一下,但他已经穿上外出服,手里也拿着行李了。
「怎么了?忘记带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
这时候闪过一道白光,真昼同学的肩膀夸张地抖了一下。
我顺着光源看过去,但是那里没什么不对劲。真要说起来,这里是大楼的五楼,照理来说不会出现什么需要害怕的东西才对。应该只是某个东西照到光之后反射出来的光线吧。
我挪回视线,跟他说:「没事的。」
「……我以为是闪光灯的光……」
他用泄了气般的语气低声说完后,就陷入了沉默。
他很怕出门吧。那天之所以会去学校,或许只是他强烈地想着自己必须去缴交文件,和老师面谈才行。而且说不定是因为那时候是晚上,他才敢踏出家门。
等下天色渐渐亮起来,人们也开始活动后,想必会有人发现他吧。他就是害怕这一点。
「……还是别去了?」
虽然是我主动邀他出门的,然而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太粗神经,没顾虑到他的心情就做出这种提议。
「……走吧,毕竟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真昼同学死心地说。他呼出一口气,戴上穿在外套里面的连帽上衣兜帽,把帽子拉得低低的,打开门走出来。
他的手上提着我昨天看过的沉重波士顿包。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自嘲地撇嘴一笑,喃喃说道:
「我还是丢不掉……」
然后稍微提起包包给我看,开口问我。
「你觉得这里面装了些什么?」
「咦?当然是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吧……?」
他轻笑出声,说:「是没错啦。」又接着说下去。
「明年的电影脚本,那部电影的导演过去执导的所有作品的DVD以及携带式播放器,还有那个导演写的电影理论书籍。」
我默默回望着他,在我视线前方的是他晦暗的双眼。
「一想到在移动的过程中或许可以看,不带点什么工作的东西在身上就不安心……明明连自己到底能不能参与演出都不晓得,我这个人还真傻啊。」
「才不傻。不如说你真的很热衷于工作,我很敬佩你喔。」
他用没什么反应的表情小声说了:「那还真是谢啦。」
此刻想必绝大多数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吧,拂晓前的城镇里没有圣诞节的兴奋气息,只有一片宁静。就连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汽车引擎声,都像是在衬托这份寂静。
途经一处地势较高的开阔平地时,我们停下脚步。
虽然距离日出的时间还早,但是夜晚步入尾声的天空深处早已蕴含着光芒。
我们无言地眺望在散发微弱光芒,呈现淡淡蓝紫色的天空下拓展开来的景色。
眼下染成一片靛蓝色的住宅,以及远方的高楼大厦。
宛如整座城镇沉睡在澄澈的湖底。
「真美……」
站在我身旁的真昼同学脱下兜帽喃喃说道。我也「嗯」了一声,点头回应。
「在现在所见的这片景色当中,有多少人在呢……」
听见我没来由的低语,他面向着前方轻笑出声。
「你在想很有趣的事情耶。」
接着在短暂的思考后,他回答了我。
「几千……应该不止吧。几万,说不定有几十万……」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是啊……」
我们就这样着迷地看着黎明前青蓝的景色,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迈步前进。
抵达车站后,我们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等待首班车的到来。
被日光灯照得一片亮白的车站内几乎没有人。我本来还担心我们两个高中生会不会很引人注目,不过在我们附近的不是醉醺醺躺在长椅上睡觉的大叔,就是看起来一脸疲惫的上班族,都不怎么关心旁人的样子。
我们搭上滑入月台的电车,两人一味地看着窗外,没什么称得上对话的交谈。
途经学校所在的车站,在转乘站随便搭乘一辆电车。这时候周遭的乘客也变多了,真昼同学拉低头上的兜帽,低下头。
抵达东京站后,我们又随便搭上另一辆电车,不断地随着车厢摇晃。
在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抵达了隔壁县。熟悉的城镇就这么轻易地逐渐远去,我感慨万千地想着,没想到「去遥远的地方」是如此简单的事。
电车又进入别县时,一群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结业典礼的高中生们鱼贯上车。真昼同学有些坐立难安地缩起身子。
「是铃木真昼耶。」
突然传来他的名字,我们吓得肩膀一震。
真昼同学迅速低下头,我抬眼环顾周遭。
我们虽然吓得面色苍白,以为是他的身份曝光,但是应该是刚才说话的那个高中男生,正抓着车里的吊环,和几个朋友一起抬头看着车厢内的垂挂式广告。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上头刊登着八卦杂志的广告,黑底上用黄色的大字写着「逼近铃木真昼的过去!」上面也刊载着他的照片。
「铃木真昼超惨的耶。像那样被父母虐待,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对啊,看到新闻吓死我了。超恐怖的。」
「虽然大家都吵着说他是什么自然纪念物、完美王子,但他其实有心病吧?」
过去的记忆突然鲜明地浮现在我眼前。在当图书股长时被叫出去跑腿的那天回家路上,我和真昼同学一起搭了电车。
那时候我也和他们一样,看着八卦杂志的广告,不负责任地说起关于艺人报导的闲话。
现在我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后悔。
「当然会有心病吧?他可是被虐待了耶。」
「总觉得以后看他的眼光会变得不太一样了呢。」
一直低着头的真昼同学身体颤抖了一下。我看得出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肩膀不停微微颤抖。他深深低下头,紧紧闭上双眼。
我不禁咬紧下唇。就在现在这一刻,在他的眼前,这些人的对话证明了他心中最恐惧的事情已经成为了现实。
果然不该出来旅行的,别搭什么电车就好了。是我带他出来的,全都是我的错。
「对啊。以后只要看到真昼的照片,就会想到他遭受过虐待,曾经因为偷东西而接受警方辅导的事吧。」
「受虐待是很可怜啦,可是偷东西还是不对吧?那就是犯罪行为啊。被恶毒的父母养大,果然没办法好好判断是非对错呢。」
「那当然啊。虽然他看起来是个好人,但你不觉得他一副其实会对其他成员或经纪人说些难听话的样子吗?」
那群人「啊哈哈」地大笑出声。
算我求你们,别再说了。明明什么都不晓得,不要擅自乱说话。不要说那种会伤害真昼同学的话。
该去其他车厢吗?可是这时候站起来,搞不好反而会引人注目——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和他们穿着同一所学校的制服,站在对侧的几个高中女生其中的一个人出声了。
「你们几个别这样啦。人家过去遭受虐待,你们还说他坏话,太差劲了。」
看来是认识那群男生的女生,她一脸严肃地开始责备他们。
接着一句话尖锐地闯进我的耳里。
「因为真昼很可怜,我们得支持他才行。」
这瞬间我真想大声喊出「不对」。
基于真昼同学「很可怜」这个理由而支持他绝对是错的。应该要对他与生俱来的特别魅力及才能,还有他为了发挥这些长处,一路下来所做的努力致上最高的敬意才对。即使大家出于怜悯或同情而支持他,他也不会高兴。你们根本不晓得他至今为止对自己有多严格又自律,付出了多少心血与努力。
「每个人都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犹如痛苦呻吟般低语着。真昼同学仍低着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说道:
「……得靠人气来赚钱的行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他的语气像是死了心,平淡又有些自暴自弃。令我的心一阵抽痛。
「就因为大家以前很支持我,所以他们听到新闻后要怎么想,即使是要批评我,也是他们的自由。毕竟是我不好,欺骗大家,还隐瞒事实……」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
我虽然这么想,却说不出口。因为我认为那是身为一般人的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心情。
无以排解的无力感折磨着我,这时电车抵达某一站,停了下来。对侧的车门打开,有几人下车,又走上几位乘客。
车内传来由于要等待急行列车,本列车将在此站停留五分钟的广播声。真昼同学微微抬起头,看向月台。接着他的视线游移,往刚才在聊八卦的那群男生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们所站的位置因为乘客上下车而稍有移动,可以看见他们之中有个人的右脚上打了石膏、拄着拐杖。大概是骨折了吧。
真昼同学站起身。我以为他是觉得待在这里很不舒服,想移动到其他车厢,所以跟着站了起来。
可是出乎我预料地,他走向那群男生。在我惊讶地想着他该不会是想去抱怨的时候,他开口向那位拄着拐杖的男生搭话。
「我就要下车了,那个位子给你坐吧。」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真昼同学。
或许是为了避免被认出来吧,他戴着兜帽的头低低的,也没有正视对方,微微偏向一旁。可是他的手指着方才自己坐着的位子。
「啊,不好意思,谢谢。」
那个男生点头致谢,对同学们说着「真走运」,坐到位子上。
「不过啊,我从以前就觉得铃木真昼这个人该说有点可疑吗?总觉得他好像在隐瞒自己的本性。」
他们又开始聊起八卦。
真昼同学瞥了我一眼,干笑着说:「那家伙真敏锐呢。」走下电车。
我连忙追上去,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掌控了我的心。
有人单方面地伤害他,他仍理所当然的亲切待人,即使好心没好报的又被对方伤害,真昼同学也没有生气,接受了这一切。
他的心真的很美。就像他那能够迷倒众人的容貌——不对,远远胜过容貌,他的心更纯真无暇、温柔又美丽。无论经历何等凄惨的遭遇,受到不合理的攻击,也无损那份美丽。
他那身「特别」的光芒,不是从外侧照在他身上的聚光灯造就的,而是发自内在,从他内心涌现而出的闪耀光芒。
所以他才会这么地美。
「喂。」我叫住走在月台上的真昼同学。
「差不多该吃点东西了吧?」
我这么问他,他回过头。
「你饿了?要去买点什么吗?」
他指着便利商店回问我。他一定是因为长期烦恼,忘记饥饿的感觉了吧。可是他依然体贴地顾虑着我的状况。
「不,不用买。我有带便当。」
我从包包里拿出包着便当的布包,举起来给他看。真昼同学睁大了双眼。
「我们去那边吃吧。」
我指着设置在剪票口附近,看起来可以吃东西的休息区。他点点头。
「总觉得……很新奇呢。」
他打开便当盒喃喃说道。大概如同我的想像,他没什么吃过人家亲手做的便当吧。
「这是影子的妈妈做的?」
「啊……嗯。」
跟他说这是我做的,感觉好像在卖人情给他,让我没来由地说不出口。就算他不知道这是我做的,只要他能好好吃下去补充营养,那也就够了。
「三色肉燥便当是我最喜欢的便当。」
「哦?很漂亮耶,感觉很好吃。」
真昼同学这么说,规矩地双手合十说完「我开动了」之后才动起筷子。
我看着他将鸡肉燥送入口中,心跳突然加速起来。
我自己有先试吃过,是不难吃,可是合他的胃口吗?除了家政课和情人节送给朋友的巧克力之外,我从没让别人吃过我亲手做的料理,所以相当紧张。
「嗯……很好吃,好久没吃一顿像样的饭了……」
他吃下一口,彷佛在细细品味般说出的这句话,渗入我的心中。
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也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开始吃起便当。
真昼同学双手合十地对着空空如也的便当盒说完「谢谢招待」后,将目光转到我身上,又说了一次。
「谢谢招待。」
我疑惑地歪着头,他对我轻轻一笑。
「这是影子做的吧?」
「咦?」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然后小声问他。
「……你怎么知道?」
难道是因为不怎么好吃,所以觉得这不可能是我妈妈做的吗?
我紧张等候着他的答覆,只见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晓得耶,只是看你的反应觉得应该是这样。」
「……是喔。」
害羞的心情让我刻意大动作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说:「好,我们走吧。」
◇ ◇ ◇
在那之后,我们先搭乘特急电车,再转乘普通电车,在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乡下小镇下车出站,坐上公车。
我们眺望着夕阳,身体随着公车摇晃,在位于田地中央,周遭什么都没有的公车站下了车。
在无止尽延续下去的群山与干枯耕地构成的景色中,我们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的道路上,经过一段时间后,眼前出现一条看起来像是在山上凿出一个洞的低矮隧道。
冬天的寒风从我们的身后吹向隧道,彷佛在邀请我们踏入黑暗的世界。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问我「你觉得穿过这条隧道之后会有什么」。
我回答了「不知道」。
那里可能有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不走进去就无从得知。而且不管那里究竟有没有什么,或许也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听到我的回答,他轻轻地笑了。
我们有好一阵子就这样伫立在原处,凝视着隧道内部,接着像是被吹来的风从背后推了一把,又不晓得是谁先踏出第一步地往前迈进。
踏进隧道的瞬间,全身上下便被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黑暗给围绕着。里头没有灯光,也没有从哪里泄出的光线。看不见尽头。
脚下踩着细小沙粒的声音传向低矮的隧道顶端形成回音。因为里头是弯道,所以完全看不见前面。我们就这么持续走在不知何时才会走到终点,就连是不是真的有终点都不晓得的黑暗之中。
传进耳里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毫无头绪地走在漆黑的寂静当中,实在太令人不安了。我想真昼同学也有一样的感受吧。
「……好暗。」
真昼同学低声说道。我反射性抬头看向身旁,可是实在太暗了,我连他的模样都看不见。可是从他那彷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微弱嗓音,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他现在的表情,狠狠揪紧我的心。
「好暗……真的好暗,什么都看不见。完全不晓得接下来会怎么样……」
真昼同学的呼吸又变得短促。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寻求氧气,稍微喘了起来。
他所说的一定不是这条隧道的黑暗。丝毫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将会变得如何,让他快被不安和恐惧给压垮了吧。
隧道似乎还很长。或许根本没有尽头,再也不会有光线照进来。不明的预感令人害怕得背脊发凉,简直要结冻了。
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抽气声,紧接着是彷佛有某人跌坐在地的沉闷声响。
「真昼同学!」
我连忙蹲下,用手摸索着脚下潮湿的地面,寻找他的位置。
「怎么了?你没事吧?」
「哈啊、哈啊……」
没有答覆。他像是渴望氧气,激烈地喘着气。
是过度换气,我马上就知道了。
我总算找到他,碰到他正明显上下起伏的肩膀。我摩挲着他的背,拼命安抚他。
「慢慢地、慢慢地吸气。吐气,再吸气……」
不管我再怎么摩挲他的背,他的呼吸依然很不顺畅。
都怪我把他带到这里来。当时别走进隧道里,回头就好了。强烈的后悔袭上心头。
就算叫救护车,救护车也没办法马上赶来吧。首先我就不晓得该怎么说明这里是哪里。
我得想点办法才行,因为这里只有我跟他。
我停下摩挲他背部的动作,用双手扣着地面,然后下定决心,开口唤他。
「……真昼同学。」
他用简直不成声,彷佛勉强才挤出来的声音,小声地回应我。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他在剧烈喘息的空档间,用有如迷路孩子般无助的声音回我:「嗯……」
尽管我看不见他的身影,仍能确实感受到他的存在。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藏在他体内的光芒,此刻有如在寻找出口,从心的缝隙间微微泄露了出来。我知道那只被夺走了一切,无依无靠的手,现在正在何处旁徨。
所以我伸出手,握住了真昼同学的手。
我第一次碰触到真昼同学的手,很温暖。这让我非常地安心。
心逐渐被确切的生命之火给溶解。
如果他的掌心像冰一样冷,我想必会感到绝望吧。
可是那只手确实有着温度。无论是冷得感觉快要冻僵,还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前方,仍有着发自身体内部,持续产生的温度。这是多么伟大的事啊。
真昼同学就在这里。在我身旁,被同样的黑暗所吞噬。
光是知道这件事,便一口气减轻了我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要是他也能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就好了。
感觉到他的呼吸声逐渐稳定下来,我安心地呼出一小口气。
若是独自走在无止尽的黑暗中,想必会害怕的裹足不前,不停颤抖。
但如果是两个人,假如是和某个人一起,就不会寂寞了。
即使恐惧、不安、悲伤,痛苦到甚至无法呼吸,也不至于感到寂寞。
如果看不到站在身旁的人,只要触碰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就好。就算只有一点点,那也一定能成为救赎。
被迫站在漆黑隧道里的人,绝对不晓得这片黑暗究竟会延续到哪里。没人能保证这条隧道会有尽头。就跟人不知道雨何时会停一样。
也许周遭的群山坍方,堵住了这条隧道的出口。也或许这条隧道将会通往漆黑的异世界,这辈子都无法再沐浴在阳光下。
可是如果有人在身旁,即使受困于不会迎来黎明的夜晚、永不停歇的大雨、无止境的黑暗当中,一定也有办法呼吸。
我希望自己能成为真昼同学身旁的那个人。
「这个……是什么?」
在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时,他轻轻晃动牵着我的那只手问道。我知道他指的是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我途中让他握在手里的。
「是可可的钥匙圈喔。」
我回答后,他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点点头。
「你不觉得只要紧紧握住布偶,就能打起精神吗?我小时候遇上什么悲伤或害怕的事情时,常常会这么做。」
「哦……」
真昼同学用没牵着我的那只手翻找行李,取出了某个东西。
「它的同伴也在喔。」
因为周遭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但应该是棉花的钥匙圈吧。
「你带来了吗?」
「嗯。」
他把自己的钥匙圈轻轻塞进我们牵着的手里,然后用力握紧。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用力握紧它。」
「是喔?」
「嗯,因为我不想捏扁它,碰它的时候动作都很轻。」
「这样啊。」我低声说道。
「你有好好珍惜它呢。谢谢你,我爸爸会很高兴的。」
「嗯。因为它很重要,所以我很珍惜它。」
真昼同学用真的非常、非常怜爱的语气说道。
我莫名有些害羞,跟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感觉得到手里的棉花和可可被压得扁扁的。不过稍微放松力道,它们马上又变回了原样。
「别担心,会变回原样的。」
听我这么说,他笑了,又用力握紧手。我笑着说:「它们很强喔。」这次他笑出声音。然后「咚」地一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是这样的黑暗,即使永无止境,也无所谓吧……」
真昼同学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低语。
他一定不晓得这句话多么地温暖了我的心,软化了我的泪腺吧。
过一会儿,真昼同学的背缓缓靠上隧道的墙面。接着很快便沉沉睡去,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从行李中取出浴巾,在黑暗中摸索,披到他身上。我试着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稳定且缓慢的上下起伏,我松了一口气。
疲惫感也在这时突然涌上。我开始觉得很难继续保持清醒,把身体靠向他,将半条浴巾披在自己身上。感受着含有两人份体温的暖意,闭上双眼。
我们就这样用力握着彼此的手,宛如沉入海底般深深睡去。
醒来时,我不晓得已经过了多久,脑袋有些混乱。
说不定只睡了短短一小时,感觉又像是已经睡了好几天。
「……影子,你醒了吗?」
耳边突然传来声音,我忍不住「呀」地怪叫了一声。
我猛然抬起头,微微看见了真昼同学的脸。
「抱歉……」
不晓得是针对什么,但他开口道歉。我立刻摇摇头。
「你身体状况还好吗?」
「嗯,没事,已经稳定下来了。谢谢你。」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柔和,让我的心泛起一股暖意。
「……我久违地好好睡了一觉喔。」
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大概是因为睡了很久吧,总觉得有种世界焕然一新的感觉。」
「这样啊,太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意识到与他靠在一起的肩膀上传来的体温,突然有些害羞起来,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
真昼同学伸展身体,慢慢站起身来。我也效法他,跟着站起来。
「现在几点了啊?」
我喃喃说着,取出手机打开电源后,周遭一下子亮起来。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七点。
「我们有带手机,早知道开着手电筒走就好了嘛。」
听到真昼同学打趣地这么说,我才睁大双眼说道:「对喔。」
为什么会没想到呢?我们明明不需要摸黑前进。
可是我也没来由地认为,对于那时候的我们而言,走在那片黑暗中是必要的过程。
我回想起第一学期的毕业旅行期间,在京都的清水寺体验「环游胎内」※时的事。
注1:为日本清水寺等寺庙特有的祈求仪式。将寺庙内的洞窟喻作母胎,让参拜者进入洞窟,犹如再次进入母体。借由自我内省,洗净心灵,让洁净的灵魂得以重生。
只靠着双手摸索,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的黑暗当中。
在走出地面沐浴到阳光时,那股强烈又新鲜的感受。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自己那时觉得彷佛重获新生。
我们再度迈步前进。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但我们牵着彼此的手。
昨晚是紧急状况,我一心只想着要让他安心,让他知道他并不孤单,所以完全不在意,可是在平常的状态下牵手,感觉很不好意思吧?我不禁有些紧张。可是我们实际牵手时,却意外地不觉得这么做有哪里不对劲,彷佛这是极其自然的行为,真不可思议。
「……我最近这阵子一直在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不管是要继续现在的工作,还是全都不做了,往后我也会一直觉得自己身处于黑暗之中吧。」
我「嗯」了一声回应他,轻轻点头。
「因为我的镀膜已经剥落了……」
他的语气依然像是个迷路的无助孩童。
我反射性地握紧他的手。他或许迷路了,但是有我在这里。我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即使迷了路,只要不是一个人,说不定就能多少纾解他的不安。即使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
「……影子你虽然对我说,镀膜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对于过去拼命将外在打磨得光滑亮丽的我而言,隐藏起来,绝对不想让人发现的内在曝光,是难以承受的事。因为就连我一直在拼命隐藏的这个行为,我都不想让人知道……我这方面的自尊心很强,想要维持完美无缺的形象。尽管我实际上根本就不完美,我却希望我在大家眼中是完美的。一直到不久之前,影子说我在追求完美时,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我们步调缓慢走在漆黑的路上,真昼同学平静吐露出他的心声。
「不管要不要继续工作,我必须在镀膜剥落的情况下继续生活,都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无论我要让自己失去镀膜的模样继续暴露在众人面前,还是独自带着这个面貌活下去,我都无法再变回那个披着漂亮外皮的自己了……」
我想他至今为止一直为了更接近自己理想中的样貌,成为拥有那些自身渴望事物的自己,付出了无数的努力。
那跟普通人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好」才加上的镀膜不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而拼命打磨、维护的镀膜吧。
正因为如此,某天突然有人不讲道理地剥下这层镀膜,对他而言就像是有人硬生生脱下他的盔甲。
盔甲被抢走后,现在的他只能没有任何保护地沐浴在无数箭矢下。
无论是艺人还是一般人,这都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
真昼同学调整姿势,重新拿好沉重的行李,喃喃说道:
「我还是……别继续这份工作了。」
我点点头,回了句:「这样啊。」
「不做了也好啊?」
我竭尽所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干脆地说。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困惑。
「我说啊……一般来说像这种时候,应该要阻止我吧?」
我轻笑两声,又继续说下去。
「又没关系,不想做就别做了啊。我前天也说过,这全是真昼同学的自由。」
「……可是不做的话,会给很多人添麻烦。也很对不起那些从以前就一直支持我的人……」
他的话摇摆不定,有如一辆开得慢吞吞,一下往左一下往右,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车。
我感觉得到他自己心中也充满烦恼与矛盾,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然而那份迷惘究竟是从何而来?他为什么会犹豫不决?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才无法做出决定吗?假如不是的话——
「就算是这样,这毕竟是真昼同学的人生,所以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啊。不想做的话就别做了。」
我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隔了一个呼吸后再度开口。
「——如果真昼同学你是『真的』不想做了的话。」
「咦……?」
听到我缓缓说出这句话,他发出听来有些惊讶的声音。
我用总算习惯了阴暗处的眼睛,凝视着他模糊浮现在黑暗中的脸。
即使在黑暗中仍凝聚了微弱的光,确实闪耀着的美丽双眼。
在那深处确实闪耀着光芒。
并非反射外来的光源,而是从内在溢出的光线。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纯粹的光辉。
他的双眼没有失去光芒。
我从那份光芒中获得力量,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昼同学自己厌倦了这份工作,觉得已经不想当偶像、受够了,再也不要做这样的工作了,那你可以不要做。」
「……这……」
他本要开口说些什么,又默不作声。我「呼」地吐气,再深吸一口气。
「可是啊,假如你只是因为在意社会观感或是旁人的评价,就放弃去做,我觉得那就不对了。」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这话简直是在对我自己说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面对疑惑地回望着我的真昼同学,我斩钉截铁地说了。
「——因为不是照着自己的想法,为了自己所做出的决定,未来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自己才是,一直在意社会观感和旁人的评价,始终不敢去挑战自己想做的事。明明很向往,却总是没自信地想「像我这种人哪办得到」,打从一开始,在试着去做之前就放弃了。
这样的反应乍看之下或许会让人以为我很谦虚,实际上只是胆小罢了。
我不过是害怕得到他人的评价,害怕自己的价值以可见的形式被呈现出来。不是客套也不是自谦,只是没有好好去面对自己。
可是我已经受够这样的自己了。
如果这么做,别人可能会这样看我。要是那样做,别人也许会那样看我。我不想再去思考那种问题。想成为一个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普通也好,平凡也罢,至少我想对自己诚实。不让自己在未来已经远远离开,再也无法挽回时感到后悔。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真昼同学也能只听从自己的心声,去决定往后的事。
「……呃,我们装乖同盟……」
我突然用像在演戏般装模作样的语气说道,他惊讶地停下脚步。我也停了下来。
回荡在隧道里的脚步声消失,沉默降临。
「在此为我们太过在意旁人的眼光,过度装乖一事反省,并且宣誓我们今后将会逐渐减少自己的镀膜,以上。」
「……啥?」
真昼同学目瞪口呆地半张着嘴,一脸完全没料到的样子。
我嘻嘻笑着继续说。
「我觉得装乖不是什么坏事喔。反正也不会给人添麻烦,装乖也无所谓吧。我就是这么想,尽量不惹事生非地活到现在。」
如果是用来让自己生活得更轻松的镀膜,我觉得有多少都不要紧。因为我觉得就像真昼同学以前所说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所谓的外在形象。
「……可是因此让自己感到痛苦,那就不太对了。」
假如戴上了用来隐藏真面目的面具,反而没办法顺畅呼吸的话,该怎么办?
那当然是拿掉比较好。
「总之真昼同学你也先别管自己的外在形象,只用内在的自己来思考你接下来想怎么做吧……」
我也一样。
别人会怎么想?会用什么眼光看我?我又希望别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我应该要完全无视这些外在的因素,好好思考自己想要当个怎么样的人才对。
方才一直默默听着我说话的真昼同学呼出一小口气,呻吟般地说:「可是……」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不行了啊。不管怎么想,我都已经完蛋了吧?我的镀膜剥落,露出我拼命想隐瞒的内容物,大家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
「接下来不管我在多么闪亮、宛如宝石般的舞台上唱歌跳舞,扮演着幸福的人,那些已经知道的观众,都无法忘记我的过去吧。他们的视线会穿透现在的我,看着存在于另一侧的那个过去的我,想着『他其实是个不幸又可怜的人』,如果是这样……」
他用像是死了心,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我已经没办法再贩卖梦想了。」
我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一直拼命在思考,粉丝们想要的是怎样的「铃木真昼」?为了满足众人,自己应该要是个怎样的人?并且确实地实现了大家的期望。
正因为如此,自己以后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再单纯地带给他人梦想这件事,才会让他受困于「已经无法再继续工作下去」的想法之中吧。
在他拼命抛光、打磨出来的「纯粹」宝石里,混入了名为过去的「杂质」,使他认为自己已经不能再成为商品了。
我短暂思考后,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拍手说:「既然这样。」
「只要展现出足以胜过一切的舞台表演与演技,盖过那些负面印象,让人看不见你的过去不就好了?」
「……啥?」
他睁大双眼,然后无奈地说。
「你说得倒是简单……」
「呵呵,这我有自觉。」
那毕竟是我这个只晓得「普通」的一般人无法想像的世界。要消除掉从他唱歌跳舞的身影或是演出的角色背后隐约可见的,原本的他所带有的阴影,会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不过,我虽然完全不了解演艺圈,但我瞭解真昼同学这个人。我知道他费了多少心血在磨练自己,让自己更接近理想。
「没问题的。」
所以很不可思议的,我相信他。
「没问题的,真昼同学一定办得到。因为你为了扮演能够欺骗全日本的完美偶像,像个笨蛋一样的努力,而且还真的成功骗过大家。」
听完我的话,他噘起嘴。
「一直说欺骗什么的,讲得这么难听……」
尽管他讲得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他的语气却和方才还像个迷路孩子时的感觉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再度用力握紧牵着他的右手。
「不管真昼同学身上多了怎样的印象,还是有人愿意支持你的。就像我一样。」
我有如要确认他的温度、传递我的想法,一再反覆地用力握紧他的手。他也用力回握住我。
我直直面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问题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背叛真昼同学,绝对会相信你。」
「……谢谢你。」
我知道真昼同学又重新抱好了他的行李。用非常、非常珍惜的动作,抱住装满了他的努力与希望的行李。
我们再度迈步前进。
昏暗无光,看不见前方。
『没有不会迎来黎明的夜晚。没有永不停歇的大雨。没有找不到出口的隧道。』
这是真的吗?有确切的证据吗?能够证明吗?
比方说,要是太阳的寿命到了尽头,明亮的早晨就再也不会到来。若是发生大规模的天灾,难保天空不会永远被雨云所覆盖。隧道的出口也有可能因为土石流而消失。
人生没有所谓的绝对,真昼同学的痛苦或许永远不会结束。
可是,尽管如此。
即使身处在永无止境的黑暗,只要和某人在一起,就不会被压垮。那是他手上传来的温暖教会我的事。
希望我的手也能把这件事传达给他。
过了一会儿,在走过一个和缓的弯道后,前方突然亮了起来。
隧道,漫长的黑暗,来到尽头。
「好亮……」
真昼同学低语。
我的泪水一口气涌上。
太好了,看来这片黑暗确实是有尽头的。
夜晚告终,黎明到来。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感觉却像是不得了的奇迹。
我用力再用力,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也用比我更强的力道,回握住我的手。
「走吧。」
在黑暗的另一头,充满光明的世界耀眼得令我们忍不住眯细了双眼。
尽管如此,四条腿仍确实踩着地面。
然后,朝向崭新的未知世界,踏出一步。
穿过黑暗,在充满纯白光芒的世界里,我们所看到的是——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