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虚幻的花朵-章节
我曾经听过有句谚语叫做「昨日繁花,今日浮梦」。查阅字典,上面是这样写的。
——用来比喻世事变幻无常,盛衰荣枯转瞬即逝。
也有一说为「昨日繁花,今日芥尘」。
袭向真昼同学的现实,就有如这句谚语。
就如同美丽地绽放,迷倒众生的花朵,在无情的狂风吹拂下轻易散落一样。他累积起来的所有事物也尽数瓦解,化为碎片。
而且一度散落的花朵,不可能再像原本那样绽放。彷佛一切全是梦境,花瓣枯萎,不为人知地逐步凋零。
直到不久之前,还有无数人用热情的眼神注视着他,为他加油。他整个人都沐浴在聚光灯下,比任何人都璀璨耀眼。那理应是他透过不懈的努力,持续带给人们梦想、回应众人期待所获得的报酬。
这样的日子居然降临在他身上。美丽的花朵凄惨散落,化为虚幻的梦境消失。这么过分的事情,究竟有谁能想像得到呢?
◇ ◇ ◇
在偷窃报导后过了三周,社会大众面对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已经快要遗忘真昼同学新闻的时候。
突然又出现了一篇关于他过去的新闻。
我是某天早上被闹钟叫醒,为了关掉扰人的铃声而拿起手机时得知这消息的。
关掉闹钟后,手机上显示出我昨晚开着就睡着的Twitter画面。然后在我不经意地开始看起时间轴时,真昼同学的名字突然闯入我的视线范围内。而且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的贴文都与他有关。而且不是之前那种批判性的贴文,全是「好可怜」或「好感伤」,满是同情的内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因为惊讶与混乱而瞬间清醒,如同字面意义般从床上跳了起来。没换下睡衣就冲到一楼,用死也不会离开的气势站到客厅的电视机前。
主播面色凝重,以平静的语气朗读新闻。
『——在本月下旬,铃木真昼过去曾接受学校辅导的过往被报导出来一事,想必各位观众仍记忆犹新,然而今天本台又得到一个关于他的惊人消息。』
我像是要把萤幕看出一个洞似地紧盯着电视。画面右侧显示出真昼同学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拍摄的,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悲怆。在播报偷窃的新闻时,明明三不五时就用某张似乎是出自某部连续剧的其中一幕,脸上挂着邪恶笑容,让人忍不住怀疑「那真的是他本人吗?」的照片。
『应该还有许多观众记得,在十年前,东京的××市里发生了一起凄惨的儿童虐待致死案件。由于父母放弃养育而被抛弃在家中的四岁男童,被发现当时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送医后确认死亡。男童全身上下都有遭到殴打的痕迹,幼小孩童不幸牺牲一事令大众痛心不已,也成了大规模的社会问题。』
尽管我心里疑惑地想着「这是在说哪件事?跟真昼同学有什么关系?」不祥的预感仍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目前已经判明,那位不幸丧生的男童的哥哥,正是铃木真昼。』
咦?我整个人僵住了。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铃木真昼本人在被发现的当下,身体状态也十分衰弱,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疗养才能恢复。』
主播说的明明是日文,我却迟迟无法理解这段话所代表的含意。
在茫然的我面前,被主持人询问到的评论家们带着沉痛的表情,接连诉说起他们对这起新闻的感想。
『那起案件实在太惨了,年幼孩童不幸牺牲的案件真的很令人痛心。』
『我也还记得很清楚,印象中当时正是寒冬。一想到两个小男孩被抛弃在冰冷的家中,有多么地寒冷与不安……是起光看到新闻都会落泪的悲伤案件。』
『由于他们恰好与我的孩子年纪相仿,我看到新闻时心中甚至感到十分愤怒,不懂怎么会有父母能狠下心来伤害这么可爱的孩子们。』
他们用悲伤的表情和语气在说的,真的是真昼同学吗?和我所认识的他实在差太多了,我怎么样都无法联想在一起。
『之前有报导过他曾因为偷窃而接受辅导。虽然我们不清楚那是在他几岁时发生的,以及此事与虐待案件的前后关系,但两者恐怕并非毫无关联吧。』
『是啊。社会上也不乏由于过去长期遭到虐待,有着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成长后做出犯罪行为的案例——』
我按下电视机的电源开关,全身无力地蹲在地上。画面变得一片漆黑,寂静降临。
我好一阵子无法动弹。直到洗完衣服的妈妈走来问我:「你怎么了?」之前,我都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我小声回答:「没事。」摇摇晃晃地走上二楼。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试着上网打开新闻网站。
〈chrome的铃木真昼为凄惨虐待案件的受害儿童,弟弟不幸丧生〉
〈虐待案件幸存儿童铃木真昼的过去,以及恶毒双亲的现在〉
网站上刊载了大量诸如此类的报导,在SNS上也迅速地扩散开来。
我的心情在不想看不负责任地靠真昼同学来骗流量的报导,以及想瞭解更多详情之间摇摆不定,最后还是点开了其中几篇报导。
明明是几个小时前才刊载的报导,却早已从过去的新闻内容中取得并整理相关资料,记载了相当详细的案件经过。
十年前的圣诞夜,在寒冷的冬天里,父母放弃养育的两位幼小兄弟被抛弃在家中。发现弟弟失去呼吸的哥哥,向居住在附近的男性求救,在对方协助报警之后,事情才因此曝光。当时四岁的弟弟由于营养不良而死亡,小学一年级的哥哥则是因身体严重衰弱,被送医急救。两人全身上下都有瘀青或烧烫伤的痕迹。报导中也包含了当时的新闻影像。
在阅读报导的过程中,我的记忆也随之复苏。这件事不仅发生在附近,男孩又恰好和我同年,所以当时父母是哭着看电视的,这对我幼小的心灵也造成了莫大的冲击,留下恐怖的印象。
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换上制服,走到饭厅打算要拿便当后,妈妈看着我笑了出来。
「今天是周六喔?」
「啊……」
我勉强挤出笑容回了句:「对喔。」回到房间里脱下制服。
换上家居服,茫然地盯着墙壁看了好一阵子之后,我拿起手机。打开Twitter,立刻就能感受到比上次的报导冲击性强上好几倍的新闻,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真昼同学的批评彻底转变。跟偷窃报导时截然不同,这次大家纷纷表达出对他的怜悯。
而且我还看到在上次的丑闻公开时,严厉地批评说:
〈我早就觉得这家伙一定有鬼。眼神里没有笑意,整个人的感觉都很假〉
并且大肆散布丑闻的帐号,对于这次的新闻态度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他明明有那么惨烈的遭遇,却能重新振作起来,认真努力,我真的很尊敬他。他原本就有别于其他偶像,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从他的演技中也能感受到一股惊人的魄力。或许是因为他有那样壮烈的过去吧〉
看他讲得一副自己很懂内情的样子,我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寒意。
这个人对自己以前的发言有什么感觉?还是说他批评完就得到满足,已经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呢?
这种实在太不负责任的态度令我的怒气涌上心头,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起来。
只因为是艺人,就必须接受这种不合理的对待吗?
真昼同学明明也和大家一样活着,一样有感情。
我关上手机萤幕,接着就这样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过了好几个小时。
而我也回想起自己过去的言行。我饱受后悔苛责,甚至想回到过去,痛揍自己一顿。
我在图书管理员室和真昼同学争执的那一天。当他对于自己兼任偶像和演员,泄露出自我否定的感情时,我用亲子之间的爱当作比喻来鼓励他。
我怎么好死不死,偏偏选择那样的比喻呢?我懊悔到都快吐了。
当我趾高气昂地说着百分之百的爱、那些有的没的比喻时,真昼同学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看我的呢?
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那时候的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这世上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要是可以将过去全数抹灭就好了。我只能沉浸于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当中。
我瞪着迟迟不肯前进的时钟等待时间过去,在十点的时候准时踏出家门。
其实我是想立刻赶去的,会刻意等到这个时间,是因为妈妈从小就苦口婆心地再三叮咛我「要去朋友家,太早或太晚都会给人家添麻烦,所以你要在上午过去的话,再早也要等到十点才能出门」。也有说过「你要是在午餐时间过去,人家还得顾虑你要不要吃饭,所以不能在中午过去喔」。
我小时候总觉得妈妈很啰唆,老爱念个没完,烦死了。现在偶尔还是会这么想。
可是对真昼同学而言,尽管这只是我的想像,但是他的父母想必从未这样教过他任何事情吧。他所拥有的一切,或许全是他靠自己的力量学会的。
这样一想,我又重新体认到自己生活在多么得天独厚的环境下。
外头的天色灰暗阴沉。灰色的乌云沉重地垂挂在天空上,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我快步朝着车站走去,用手机传送讯息给他。
〈我现在可以去你家吗?应该说我正在路上,这就过去〉
我没有收到他的回覆,甚至没有看到已读的标记。
不晓得真昼同学在不在家。就算在家,我去或许也只会造成他的困扰。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无法静下心来,至少想看他一眼,可以的话想当面跟他谈谈,在没有约好的情况下,就这样擅自朝着他住的大楼走去。
我按下大厅的对讲机。虽然没有回应,我还是不气馁地反覆按了好几次,过一会儿,自动门打开了。应该是真昼同学帮我开的吧。
我来到他家门前,按下门铃说:「是我,影子。」等待约莫一分钟,门终于开了。
真昼同学探头出来,用有些胆怯的眼神扫视门外。接着才把视线挪到我身上,疲惫地低语:
「……因为媒体的人来过好几次……现在好像不要紧了。」
我对不断伤害他的社会大众燃起一股怒火,甚至气到反胃。
为什么不能让他过着平静的生活呢?
「总之你进来吧。」
「嗯……打扰了。」
我点头致意后走进玄关,关好门,确实地上锁并扣上门链。
「谢啦,之前那些东西我有吃了。」
真昼同学这么说,我小声地回覆:「那太好了。」
「我买了饮料过来,一起喝吧。」
我把装有铝箔包饮料的便利商店塑胶袋放在桌上。
不晓得他喜欢喝什么,于是我看到什么就都买来了,结果有绿茶、乌龙茶、咖啡、拿铁、红茶、几种果汁,买了一大堆。真昼同学喃喃道谢后,也没看内容物是什么就随便拿起其中一瓶,缓慢插入吸管。
我坐到沙发上观察他。总觉得跟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相比,他又变得更憔悴了。
「……你是看到新闻才来的吧?」
「嗯……」
「吓到了?」
他带着嘲讽的笑容说道。我犹豫了一下,老实地点头。
「是真的……对吧?」
「没错,就跟报导的内容一样。」
「……这样啊。」
我突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何表情,又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唐突间我明确意识到在我眼前的男孩子,是个父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对他暴力相向,甚至放弃养育,亲眼目睹幼小弟弟丧命的少年。面对生在与自己截然不同境遇下的他,我无法轻易开口。
你过得很辛苦吧。尽管心里想到了这句话,然而根本不了解他过去惨烈经验的我,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像我这种过着普通平凡生活的人,不可能理解他的痛苦。
「……就是那种眼神。」
真昼同学突然低语。他用空洞的双眼凝视着我,接着说道:
「我最害怕的就是看到人家用这种眼神看我。」
「咦……」
我现在露出了怎样的眼神?我是用什么表情在看他的?
「……我已经不行了。」
他让身体沉进沙发里,像是疲累到了极点。
「不行了……?」
「没错,我已经不行了。只能引退。」
我愕然看着真昼同学,只见他一脸茫然地仰头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你不需要引退啊。现在已经没有人在说真昼同学的坏话了。不如说大家都在声援你。也有很多人在说『希望你早点回来』喔。」
我拼命想要鼓励他,他却自虐地哈哈笑了两声。
「可是大家看我的眼神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吧?至今为止披着的外皮被剥下来,我已经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站在大家面前了。」
真昼同学的语气里渗出苦涩的情绪。
「接下来大家会一直用『曾受到虐待的可怜小孩』这样的眼光来看我。我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用普通的表情唱歌演戏。我怎么办得到?大家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我,无论如何都会窥见过去那起案件的影子吧。这也会对作品有负面影响,一定没人愿意再发工作给我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事情他一定已经反覆想过无数次,不断在心中纠缠着他。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看着倒映在镜中的自己,又再度开口。
「你以前问过我吧?问我照镜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嗯……」
虽然感觉上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但其实只过了将近两个月。我当时想说要是有他那样的容貌,就不会像我这样,每次照镜子都觉得很忧郁吧?才会问他那样的问题。
「……我小时候啊,每次照镜子,都只顾着检查显眼的地方有没有瘀青或伤疤,会不会在幼稚园或学校被老师、朋友看到,导致我在家捱打的事情曝光。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长相。和父母分开,被安置机构收容之后,我都是抱持着『原来这就是"不受父母所爱,被抛弃的孩子的长相"啊』……这样的想法在照镜子的。」
我连应声都办不到,只能咬着下唇,听他平静地说下去。
「所以即使我在路上被星探发掘出道,大家开始会夸赞我的长相,我也感觉不太到那是在说我的脸。因为我的父母并不爱我。虽然大家说我长得很帅,我是有种得到认同的感觉,要说开心也是很开心啦。但比较接近『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方便武器』这样的感觉吧。」
「这样说起来很像在挖苦人就是了。」他轻笑几声,离开镜子前,又坐回沙发上。
「……我啊,总是饿着肚子。」
真昼同学唐突说道。
「那时候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总之我总是很饿,唯有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接着他断断续续说出当时的情况。
「父母从来没有好好让我吃过饭。基本上学校的营养午餐,是我一天只有一次的珍贵吃饭机会。可是放长假的期间不会去学校,就没得吃了对吧?厨房里是有放一些吃的,可是我要是擅自碰或是吃那些东西,我父母就会气得半死,痛揍我一顿,所以我绝对不能吃。」
我明知道问为什么也毫无意义,却还是很想问。为什么只是拿自己家里的东西来吃就得挨揍?
可是对他而言,那就是他的日常生活,是他的「普通」。不管肚子再怎么饿,即使眼前就有食物,也绝对不准吃。是我根本无法想像的严苛现实。
「然后有一次,父母不管经过多久都没有回来,我整整两天只靠着自来水过活,总之肚子饿到不能再饿了……我溜出家里,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偷了两个十元的巧克力。给我自己的,还有弟弟的份。」
听到这段话,我终于得知遭媒体报导出来的偷窃辅导案件的真相。我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开口插嘴。
「原来偷东西那件事,发生在你年纪还那么小的时候吗?既然这样,你根本还不晓得自己做的是坏事吧?明明没必要移交警方辅导……」
我明白现在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但是无处宣泄的难受情绪仍促使我开口。真昼同学瞥了我一眼,低声说:「我晓得。」
「我晓得啊,毕竟我那时候都已经上小学了。没付钱不能随意将别人的东西或是店里贩卖的商品占为己有,这道理我都晓得。因为我要是擅自碰了父母的东西,他们就会对我大吼大叫,狠狠骂我……尽管我晓得,但我实在是饿到无可奈何了。我那时候还是小孩子,所以认为不过是偷两块零食,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真笨啊。」他轻蔑地抛出这句话,扬起嘴角。
「可是马上就被店里的人发现了,我心里慌张得不得了……因为我知道要是被我父母知道,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于是我嘴里大喊着『臭老头!放开我!』并且拼命挣扎,结果店家才报警的。」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明明不需要报警。我不禁这么想,可是对于店家来说,偷窃是攸关生计的大事,会这么处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被带到派出所,有位感觉很温柔的女警官来讯问我。为什么要偷东西?你很瘦耶,家里该不会没有好好给你吃饭吧?我焦急地否定她的话,说不是这样,我只是想吃巧克力才偷的。我当时怕得要命,只想着事情曝光的话,不晓得会受到什么惩罚……过没多久,父母来接我回去,他们虽然不停低头向警察道歉,回到家之后却把我揍得半死。在那之后我有整整三天都动不了。」
我光听都觉得胸口痛得彷佛被人撕裂开来。怎么有办法对那么小的孩子,而且还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
「……那年冬天,我父母被逮捕了。」
真昼同学用缓缓抬起的手臂遮住眼睛,低声说道。
「那天是圣诞夜,所以我和弟弟满怀期待地讨论着『我们今年说不定就能拿到圣诞老人送的礼物了』,打算把袜子放在枕边睡觉。结果父母大发雷霆,大骂说『别因为是圣诞节就在那边兴奋得要命,烦死了!』……比平常更凶狠的怒吼,对我们拳打脚踢。接着父母就这样出门。我大概是失去了意识,经过一段时间后醒来……我不晓得那时候是几点,但我想圣诞老人说不定已经放好礼物了,于是打算叫弟弟起来一起找礼物。因为我不知道一般来说是父母装成圣诞老人送礼物给孩子的,然后……」
他的声音彷佛哽在喉头发不出来,闭上双唇。
我害怕继续听下去,因为我已经知道结局是什么了。
「……不管我怎么叫他,弟弟都毫无反应,一动也不动。我觉得很奇怪,碰了一下弟弟的脸……好冰,冰得令人浑身发寒……」
我呼出一小口气,用双手捂住脸。
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不懂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流下同情的泪水。尽管如此,我的喉咙深处依然难受地抽搐。
「我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状况,连忙跑出家门。外面下着雪……那年是白色圣诞呢。我在雪中光着脚大声哭喊,四处敲邻居的门,这时有位穿着西装,感觉很温柔的叔叔跑来向我搭话,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迷路了。」
想像年幼的真昼同学在不断降下的冰冷雪花中泣不成声的模样,我心痛不已,好想对那位陌生的叔叔大声道谢。在那样的下雪天,那位叔叔本来也想早点回家吧。我由衷地感谢他没有忽视真昼同学。
「我一边哭,一边想办法把状况告诉他之后,叔叔急忙跟着来到我家,看到躺在地铺上的弟弟,马上帮忙叫了救护车。我现在仍不可思议地记得很清楚,那位叔叔珍惜地抱着玩具店的袋子跟蛋糕盒……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要送给自己家孩子的礼物吧,在警察来带我离开接受保护时,叔叔从装礼物的袋子里拿出一只小狗的钥匙圈,对我说『不晓得你喜不喜欢,不过不嫌弃的话,你就收下吧。这是圣诞礼物喔。』把那个钥匙圈送给了我。」
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真昼同学挂在背包里,那个看起来跟他形象很不搭的棉花钥匙圈,一定是那个叔叔送给他的。
「我坐在警车里,漫不经心地盯着那个钥匙圈,心想『究竟是怎样的孩子,可以吃那个蛋糕吃得饱饱地入睡,醒来后带着幸福的笑容,抱住那个放在枕边当作圣诞礼物的钥匙圈呢?』我并不嫉妒那个孩子,只是和变得冰冷的弟弟一起待在凌乱屋子里的自己,与那孩子实在相去甚远,让我重新体认到自己跟其他的小孩有多么地不同,总觉得茫然若失。」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和那孩子是属于同一边的人。
每年都能理所当然地收到圣诞礼物和生日礼物,甚至还会抱怨「我不是要这个」或是「还少了那个」。我深切体悟到自己过去究竟有多任性又爱撒娇。
「被安置机构收容后,看到电视新闻上在播报我和弟弟的事情,总觉得很怪。明明已经过了好几天,还是每天都会看到新闻报导。我那时候还小,不过也大概知道全日本的人都在为了我们而愤怒、哭泣。」
他突然眯细眼睛笑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寂寞、又悲伤的笑容。
「……可是在我们真的很痛、很难受、很痛苦的时候,身边那些许许多多的大人,没有一个人帮助我们。我想根本没人发现这里有生命垂危的小孩子。在那个下雪的晚上,愿意为了我们停下回家的脚步,花费时间在我们身上的,也只有那位叔叔。」
他说到这里就没再开口了。
沉默刺得我耳朵好痛,放在厨房里的冰箱运转声莫名响亮。
过一会儿,他用宛如呻吟般的声音说道:「普通的……」
「……我一直很向往『普通』的家庭。向往那些普通地受父母所爱,普通地可以吃得饱饱的,普通地在外面玩的小孩子。每当我在路上看到温柔笑着拥抱孩子的父母,就会想着我要怎么做,父母才会那样对我呢?我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这段话让我想起那一天。「与众不同、特别的真昼同学根本不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烦恼」那天我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真想回到那天的那个时候,堵住我自己的嘴。
『你还不是不懂!』
他当时一定很想对我这么大喊吧?很想把怒气全都抛向我吧?
『生来就拥有我一直以来想要得不得了,求之不得的「普通」,过着普通的幸福生活,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我的心情!』
可是真昼同学没有这么说,因为他是个温柔的人。他很体贴,而且心思细腻,说不出会伤害对方的话。
他总是这样。尽管他在我面前比平常更多话,讲话直截了当、毫不客气,可是他绝对不会说任何贬低或伤害他人的话。
所以他至今为止,始终将种种想法藏在心里,咬着嘴唇忍耐下来。即使不负责任的报导狠狠伤害了他,他尽管轻视自己,也从未憎恨或责怪他人。他明明是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
什么都不知道就羡慕真昼同学,觉得他生来就受到上天的眷顾,嫉妒他的我一定把这些心思都表现在态度上了吧。那时候他都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呢?
我生来便拥有年幼的他在恐惧地颤抖、强忍着痛楚、受饥饿所苦、寒冷无助的同时,极其渴望的东西。
我明明没有任何才华、能力,甚至没做任何努力,单凭运气就得到了他付出非比寻常的努力,拼了命想获得的东西。我至今为止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而且往后想必也能持续不变地享有这一切。因为我的父母「普通」地爱着我。
可是就算他想尽办法得到了,那一定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是替代品。
在我看来受「特别」眷顾的他,无法获得许多人都拥有的「普通」。
原来我一直都误会了。他想要的,才是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这时他突然开口。
「我的名字其实不是本名。」
我惊讶地回了他一声:「咦?」
「我在户籍上的名字不是真昼。真正的名字是数字的『一』。不是常见的一郎,就只有一。很奇怪吧?」
的确是不常听到的名字。
「……这个嘛,是满少见的。」
想必是有什么由来吧,我这么思考。然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立刻让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肤浅。
「就读同一所幼稚园的小朋友取笑我,说我的名字很奇怪的那天。我想着『我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问过一次父母。结果我妈妈一脸嫌烦地告诉我,她说因为我是在半夜一点出生的,就这样。大概是觉得要想名字很麻烦吧。」
我哑口无言,我从没想过会有父母这样帮小孩取名字的。
「哈哈。」从真昼同学的唇瓣间逸出两声干笑。
「因为父母总是用『你』来叫我,我根本不觉得那是我的名字,只觉得那是用来区分我和其他人用的记号。毕竟这名字的由来也没有父母亲的心意,或是期许在里面。大家虽然常说名字是父母送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但是我们家的情况是里头连一丁点的爱情都没有,只是因为办手续需要,才随便取的一个名字……」
不想再听下去了。我忍不住这么想,同时也很看不起有这种念头的自己。
接连听到这些光听就觉得难受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被击溃。
「不如说随着年纪增长,我反而开始觉得这名字像是每天都很疼痛的那些日子所留下的诅咒、束缚。我想从中得到解脱,告诉安置机构的所长我想改名字之后,他对我说『这主意不错耶』。我又拜托他帮我想新的名字,他思考了好几天,提了『真昼』这个名字给我。据说是希望我能有像正中午的阳光一样明朗的人生。我直到这时候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开始了。」
「很可笑吧?」他苦笑着说。
「真正的父母什么都没想,随便帮我取了名字,与我无关的人却考虑着我的人生,认真帮我想了名字。尽管那也是工作的一环,但所长还为此特别花时间……」
他的声色中充满寂寞。
「虽然各类文件上用的都还是本名,不过已经过五、六年了吧,我对外都自称为『铃木真昼』。因为据说只要能够提出你已经长期使用这个名字生活的证明,向法院申请并正式办理手续,就可以改名了。」
我想都没想过,在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耀眼,彷佛凝聚了我所有的憧憬于一身的真昼同学心里,居然藏有这么多悲伤与烦恼。
我的眼睛根本只是装饰品。跟那些不负责任,一下批评他、一下又怜悯他的人没两样。
我暗自在心中诅咒着自己的愚蠢,这时他低声说。
「我啊,以前一直想成为我父母心中的『特别』。希望父母觉得我是他们无可替代的宝贝孩子,愿意疼爱我。我那时候还小,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清楚,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懂事以来就一直是这么想的。希望他们能夸奖我,说我是个乖孩子,以一个孩子能做到的方式去努力,觉得这样他们或许就会爱我了……可是无论我再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成为那些人的『特别』。」
从「那些人」这个说法,可以感受到真昼同学即使遭受如此过分的对待,无论是好是坏,他仍留有对父母的感情。明明可以用「那些家伙」这种带有憎恨、怨怼、轻视的说法,他却办不到。
「我在安置机构里看电视时,看到了偶像团体的演唱会影像。看到有足以坐满整座巨蛋,人数高达数万人的观众在支持他们,我心想着『好羡慕他们能为这么多人所爱,能成为这么多人心中的特别』。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所以在星探找上我时,我才会想成为偶像……在别人看来,这样的理由会让人很生气就是了。」
说完并逸出几声干笑后,真昼同学突然看向我。
「……抱歉,我一直在说自己的事。」
「没这回事。」我大力摇头。
不如说若是说出来,能多少让他吐出心中的郁结,并且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的话,要我听几个小时、几天我都愿意。
「我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喝下一口茶。
然后看了时钟一眼,目光又移回我身上,对着我喊了声:「喂。」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太晚回去,你父母会担心的。」
听到这句话,我才意识到我们连午餐都没吃,一路聊了好几个小时。然而我甚至不觉得饿。
看向窗户,窗帘另一侧的阳光已经大幅倾斜。
冬天的太阳轻易地失去力量,从天空的中央退去。
「而且事务所的人待会就要来了……」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能让人看到我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这样啊,说得也是……」
那些人一定是为了真昼同学而来,打算和他讨论往后的事宜吧。我想多半是关于他今后的工作,还有回归幕前的方式。
这是我帮不上忙,可是对于他往后的人生而言最重要的事。
相较之下,我是来做什么的呢?没有任何对策,只因为按捺不住,就顺着感情,也不管会不会造成他的困扰就跑来。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包包,对真昼同学笑了笑。
同时在心里想着,我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吧。
「……嗯,总之我先回去了。改天见。」
我这么告诉他,补上一句「今天打扰了」之后,便离开他家。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强烈的无力感朝我袭来。我低着头,连呼吸都觉得难受,用彷佛只有我的时间流逝速度和旁人不同的缓慢步伐走向车站。
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能为真昼同学所做的事情,连一件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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