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恐怖的恶梦-章节
车厢内前所未有地空旷。毕竟我还不到七点就搭上了比平常提前三班的电车,这也是理所当然。
尽管车上有很多空位,我却没心情坐下,选择靠在车门旁站着,凝视着窗外。
在看清之前便飞逝而过的沿线房舍,以及缓慢偏移的远处街景所形成的对比,莫名地令人头晕目眩。
昨天回家后,我一再反刍自己和真昼同学的互动,每次回忆起来,后悔和对自己感到愤怒的情绪便逐渐在心中膨胀。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一早就向他道歉。
个性固执又别扭的我,不太懂得该如何向人低头认错。所以和妈妈吵架时,我也没办法马上去道歉,常会跟她冷战好几天。
可是这次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不对,是我太肤浅了。我深刻地反省。我根本就是无法抑制自己的自卑感,把气出在他身上。
我侧眼看着正在操场上进行晨练的运动社团学生,踏进校舍,朝教室走去。
真昼同学什么时候会来上学呢?
一看到他,我就要走到他的座位旁向他说「昨天真的很抱歉」。
我一边预习英文阅读,一边在心中反覆演练。过了一阵子才突然抬起头看了看时钟,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超过一个小时。
我看向斜后方。在几乎所有同学都抵达学校,吵吵闹闹的教室里,他的位子依然是空着的。
他今天也会比较晚才来吗?他昨天说了「明天见」,表示他今天不会请假吧?
我明明想尽快跟他道歉的。虽然我们在当上图书股长时有交换过联络方式,可是我从没传过讯息给他,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我今天也没有勇气传讯息。
就在我叹了一口气,把头转回来,漫不经心地望向前方的黑板时,我总算意识到教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喂,你有看到那则新闻吗?」
「有有有,真的吓了我一跳……」
低声谈论着传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很糟糕耶……是真的吗?」
「如果是假消息,就不会上电视新闻了吧……」
是有什么重大新闻吗?我今天早上急着出门,连晨间综合新闻都几乎没看。
「真昼同学……接受辅导……」
「深夜在外徘徊……偷东西……」
在不晓得是谁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我自己都清楚感觉得到我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我环视教室一周。只见聚集在各处说悄悄话的众人,都不时在偷瞄真昼同学的位子。
我急忙拿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触控萤幕,打开新闻网站。
——〈chrome的中心成员铃木真昼因偷窃接受辅导〉
在热门新闻最上方舞动的一行文字,立刻跳进我的视线范围内。
啥?我差点惊呼出声,用手捂着嘴。
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昨天我们晚上六点在校门口道别,他说会有人开车送他回家。也说他很累了,会好好睡一觉……追根究柢,真昼同学根本不可能会去偷东西。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给人添麻烦,让自己至今为止的努力都化为泡影的行为……
可是这么说来,即使去掉身体状况不好的因素,昨天的他感觉也有哪里不太对劲。做出了许多他以前绝口不提的消极、负面发言。
说他想要普通,想变成普通人。
难道是因为这样?为了不当艺人,变回普通的男孩子,所以他才故意去偷东西?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引退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我的错。都怪我说了那种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完全无法阅读画面上出现的文字。
「这表示他以前其实是不良少年吧?」
在大家都压低声音说话的情况下,一位男生大声说道。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果真不假呢。没想到真昼居然从小学开始就会做坏事啊。」
不怀好意地笑着向邻座女生搭话的人,正是山崎同学。
「虽然他表现得像个王子,但是一想到那全是演出来的,就觉得他还真厉害啊。」
「可是……这是真的吗?因为这消息又还没有得到本人证实,只是八卦杂志上的报导而已耶。」
看她疑惑地歪着头,山崎同学马上笑着说:「不不不。」
「人家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吗?他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做,哪有可能会报出曾经接受辅导的新闻?他绝对有做什么亏心事啦。」
「这样啊,或许是吧。」
我紧咬着下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再次垂下视线看着画面。
试着看了报导后,发现上面的确写着八卦杂志的名字。让我多少放心了些。还不晓得这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只是八卦杂志的独家新闻,那说不定是一场误会,也有可能是恶意造假,或是故意夸大事实。
我冷静地继续阅读报导,内容写着根据「友人A」的证言,「铃木真昼小学时,曾在半夜到便利商店窃取少量零食,被店员发现后移交警方处理」。
友人A是谁啊?不觉得这样做有愧良心的话,就把名字写出来啊。我忿忿不平地在心里抱怨。
报导的最后以「往后还会持续进行追踪调查」作结。
结果也不过就是一个认识他的人,单方面发表的言论。大有可能是这个人为了陷害真昼同学而说谎。
「……出大事了呢。」
突然听到有人向我搭话,我猛然回神,立刻抬起头。
只见似乎刚到学校的羽奈脸上写满了担忧,我马上就意识到她是在说真昼同学的事。
「这篇报导……是真的吗?」
即使知道问她也无济于事,我还是忍不住低语。
「你果然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吧?虽然我觉得不是……事务所要是能早点发表正式的否定声明就好了。」
她失落地垂下头,然后拍拍我的肩膀。
真昼同学那天没有来学校。
在隔天之后,他的座位也一直是空着的。
◇ ◇ ◇
一定只是一场误会。无视我这微小的期待,那则新闻以骇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人气正值巅峰的偶像丑闻,一口气成了社会大众关注的焦点,每天从早到晚,无论是电视还是网路上,全都是关于偷窃案件的报导。
八卦杂志没有再做出后续或更详尽的报导,唯有不负责任的臆测徒然增长。
电视新闻还只是简单介绍八卦杂志报导的内容,态度仍相当冷静,然而网路上的批评声浪可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我原本很支持他的,没想到他会这样背叛粉丝〉
〈铃木真昼完蛋了〉
〈偷窃是不容辩解的犯罪行为〉
〈前科犯就干脆点,赶快引退啦〉
充斥着这些严厉的论调。
他所属的事务所官方帐号底下,也涌入大量抱怨和批判的留言。
〈我早就觉得这家伙一定有鬼。眼神里没有笑意,整个人的感觉都很假〉
〈他过去这样欺瞒世人、诓骗粉丝,应该要召开记者会公开道歉才对〉
看到那些每次打开SNS便会流入的批评言论,我陷入一种心正被人一点一滴削去的感觉之中。
至今为止随着真昼同学的名字一同出现的贴文,明明全是对他有好感的内容,现在却是令人想别开目光的文字排列组合。尽管觉得别看就好了,我还是无法舍弃心中那一丝淡淡的期望,想着或许会出现一个善意的留言或是为他打气的声音,每天都会打开SNS确认好几次。可是结果总是背叛我的期待。
各种就因为匿名才敢放肆,若是要露面,想必绝对不敢说出口的残酷言论。
就像有众多拿漆黑面具遮住脸的人在挥舞巨大的铁锤,四处追打着真昼同学,试图击溃他一样。
他拼命累积起的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
简直像身处于恶梦之中。
我想其实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偷窃的新闻是否属实,也没有试着要去确认真相。他们单纯是想要一个滑稽又不需要负责任,可以尽情享受的话题,当成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
他们只是很高兴,出现了这么一个他们知道对方即使沐浴恶言恶语之下也绝对不会反击,自己可以待在完全安全的地方,尽情丢石头伤害的人物。有如躲在岩石后面偷袭。
真昼同学现在对于全日本的人而言,是一个他们可以待在安全范围内毫无顾虑地发泄心中的不满,而且也不会因此受人责备,方便的抒压管道。
要是真昼同学知道那些人的长相,他们绝对不敢开口吧。因为担心自己丢出的石头会被丢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管过了几天,真昼同学都没有来学校。他如果来了,想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吧。
电视上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有他参与的节目和广告也暂停播出。chrome的活动也变成只有除了他之外的另外四位成员出席。
班上同学不知不觉间再也没提过他的名字,简直就像这个班上原本就只有三十九个人。
想到大家都当作他不曾存在的样子,我就无法按捺心中不满的情绪。
「真昼同学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他不要紧吧?」
午休时间和我一起吃便当时,羽奈担心地低语。
只有她不会刻意避讳,理所当然地提起真昼同学。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毛躁的心也能多少平静下来。
「是啊……很担心他呢。」
我拿筷子无谓地玩弄着煎蛋卷,如此回应她。
他现在在这个宛如地狱的世界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要是他能像平常一样挂着嘲讽的笑容,装作不知情地说「社会大众也真是的,吵成这样」就好了。
那篇独家新闻发表后已经过了两周。我只不过短短两周没见到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我想当面和他说话,可是我们有交集的地方只有学校,他不来上学,我甚至没有办法和他碰面。
他或许会这样从社会上消失,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样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
放学后,我为了把讲义交给古文老师,走往教职员办公室。
我随着一句「报告」踏进办公室。由于已经是社团活动时间,里头没几位老师在。
我站在老师身旁,等待老师检查我交出的讲义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铃木真昼」这个名词,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我很想回头,可是老师一旦发现我在听,可能就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我拼命竖起耳朵听他们细微的对话声,勉强听见只字片语。
「今天……学生们都回去后……提交文件……」
我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剧烈跳动。老师莫非是在说真昼同学会在离校时间后到学校来吧?
文件是什么文件?难道是退学申请书……对于自己脑中突然想到的这个可能性,我的背脊上窜过一股寒意。
很有可能。他八成会认为既然状况都演变成这样,自己已经不能够普通地来学校上学了吧。
真昼同学说不定会退学。光是这么想,我的额头便渗出冰冷的汗珠。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我可能就再也无法见到真昼同学了。唯有这件事是我绝对不乐见的。我都还没向他道歉,就用这种方式失去与他的联系,我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将坚定的决心藏在胸中,静静地离开教师办公室。
◇ ◇ ◇
没有了学生的校舍内冷得吓人。
寒意彻底渗透到体内,身体从只穿着袜子踏在音乐教室地板上的脚底一路往上不停颤抖。要是有穿着室内鞋就好了。可是看到我的鞋柜空空如也,老师或许会起疑,所以我也别无选择。
我用双手环抱住自己,蹲着躲在钢琴后面时,从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不时会停下来开门,接着再关上门,用缓慢的速度接近。是负责巡视校园的老师吧。
我屏气凝神,等待脚步声通过。
老师本来应该要把每间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滴水不漏地检查过,不过大概是觉得天气这么冷,不可能会有学生刻意躲在校内,而且还选择躲在音乐教室里吧?老师只有稍微打开门,也没仔细确认里头的状况就离开了。
我继续屏气观察好一阵子,不过老师看来没有要走回来的样子,我总算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发出声音比较好。我用轻柔缓慢的动作打开教室门,窥看走廊左右两侧。
没有人在,也没看到灯光。我暗自在心里喊了声「很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脚边,开始移动。
不过就连我自己都万万没想到,过去一直是个不会惹事生非,认真乖巧好学生的我,居然会做出这种不守规矩的行为。
我抱着书包,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走在走廊上,朝着鞋柜走去。窗外已是一片夜色。
抵达校舍出入口,环顾周遭确认没有人在之后,我这次躲到鞋柜后面。总觉得我今天一直在躲躲藏藏的。
唯有时间静悄悄地流逝而过。
关灯后的校舍内一片漆黑,然而很奇妙的是,我并不害怕。一心想着要完成自己的目的。
过了快一个小时,从连接着户外的大门另一侧,传来踩踏在沙地上的脚步声。
光听脚步声我就知道了,是真昼同学。
门细细地开了一条缝,他从中现身。
由于室内外都没有灯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可是从他缓慢的动作,以及比我记忆中更消瘦的身体线条来看,感觉他非常憔悴。
真昼同学脱下运动休闲鞋,换上室内鞋。我小声地对着他的背影开口。
「……真昼同学。」
我不想吓到他,所以已经尽量压低音量叫他了,但他还是吓得肩膀一震,转过头来看着我。
「咦……咦?」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大概能感觉得到他愣住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在教师办公室偷听到真昼同学今晚会来学校提交文件,于是就躲在这里等你。」
「啥……咦?」
「那个,你要交给老师的文件是什么?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咦?」
我伸出手后,他虽然难掩心中的困惑,仍顺从地从背包中拿出资料夹。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文件确认内容,发现那是这周内一定要缴交的某张学校活动通知单。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个啊!我还担心你是要提交退学申请书,自己在那边急得半死。」
「……要和班导师面谈过才能提交退学申请书。」
听到真昼同学低声回应的话语,我僵住了。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接下来要去面谈吧?」
他缓缓垂下眼。
「嗯……基本上是。」
「不行!」
我像是要打断他的话一般大喊出声,接着急忙捂住嘴。要是在这里吵吵闹闹的被老师发现,那一切都完了。
「……等一下,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你非得退学不可?不行,绝对不行。总之你交完那张通知单之后就马上回来。」
「…………」
真昼同学没有回答,我继续哀求他。
「拜托你,不要急着做决定。好不好?」
「……可是……」
「如果你说要退学,我会冲进面谈室喔!」
他又哑口无言地陷入沉默。我把通知单还给他,迅速对他说。
「总之你赶快去把事情办完,我在这里等你。」
「……你是要……」
在他被灯光照亮的脸上,嘴唇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话语般微微动着。
我不想让他有机会拒绝我,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一定要回来这里找我喔,不管到几点我都会等你,待会见。」
我如此宣言,从他背后把看起来还没进入状况的他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推。
我只是轻轻碰触他的背,就能感觉到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让我吓一跳。
「……慢走。」
「喔,嗯……」
真昼同学困惑地往前走。我把背靠在墙壁上,目送他背负着阴影的身影远去。
经过大约十分钟,他踏着缓慢的脚步回来了。
「你回来啦。」
「嗯……」
真昼同学看起来比刚才冷静些。尽管如此,他的声音还是相当微弱且不安。
「你没说要退学吧?」
我紧盯着他的脸问他后,他点了点头。
「嗯……我跟老师说,总之我今天会先回去。」
「这样啊,太好了,谢谢你。」
看到我低头向他道谢,他总算轻轻笑了。
「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因为我很高兴啊。」
我老实回答出自己的想法,回想起以前我们也曾有过类似的对话。那时候我们的台词正好相反,是他因为我一句普通的发言而向我道谢。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个,总之我们先离开学校吧。要是被老师发现我在这里就麻烦了。」
「嗯……」
真昼同学微微点头。我们一起踏出校舍,朝着学校外走去。
「是说好久不见了呢。」
我抬头看着身旁这么说。被校门外的灯光照亮的真昼同学瘦得判若两人,眼神中毫无光采,脸颊也凹陷进去。
「嗯……是啊。」
「已经两周不见了喔。」
「过了这么久啊……」
「对啊。」
「这样啊……」
虽然我向他搭话,真昼同学都会回应,可是他的声音虚软无力,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感觉要是我放着不管,不管再过几个小时他都不会开口。
他真的变得像是另一个人,这让我非常悲伤、难受。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缓缓朝着车站走去。
「……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我压低声音这么说,他干燥的嘴唇扬起嘲讽的笑容。
「……我的镀膜终究是剥落了。」
那听起来彻底死了心的语气,狠狠揪紧我的心。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真昼同学。他明明总是充满活力、闪闪发光,有如生命力的泉源。究竟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谁有资格能这样对他?
「我本以为就算迟早会剥落,也还要过阵子才会发生的……」
「你的说法……」
「冒牌货果然马上就会被拆穿。毕竟我过去一直在欺骗大家,怎么可能会让我称心如意呢。」
他自嘲地笑了。
我用力握紧拳头。我很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或是为他打气,却想不到任何合适的说词。
我喜欢的故事中的那些登场角色,在这种时候会说什么呢?
我明明看过那么多书,却一句都想不起来。花了不少时间才吸收的那些内容,在这种重要的时刻,竟派不上任何用场。
「……你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我无可奈何,只好问了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真昼同学缓缓低下头。
「没什么……就很普通……」
他断断续续地回答后,突然说:「那先这样。」我惊讶地「咦」了一声。
「我家往这个方向。」
他指着左手边的路。
「你不搭电车吗?」
这句话才刚说出口,我马上就意识到了。
他没办法搭电车。要是被人发现,一定会很惨。
「……你是走来的吗?」
他轻轻点头。我用力抿起嘴,接着扬声说道:
「……那我也要跟你走!」
「啊?」真昼同学疑惑地歪头,我对他咧嘴一笑。
「我送你回家。你之前送过我一次,这次换我了。」
「你在说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的顽固程度可是不输真昼同学喔,一旦决定要这么做了,我就绝对不会让步。」
他皱着眉头,低头猛盯着我看,过一会儿才死心地耸耸肩。
「……是可以啦。」
「谢谢你。」
我安心地笑了,他又喃喃说着:「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跟我道谢啊?」
「因为你答应了我任性的要求啊。」
「……我可不觉得你这是在耍任性。」
这表示他知道我是因为担心他,才想要送他回家吗?这也让我满害羞的。
真昼同学低着头默默往前走,经过大约三十分钟,在某间大楼前停下脚步。
「我家到了,你要进来吗?」
我点头,因为我还没跟他说够话。
「我没东西可以招待你喔。」
「没关系,我不需要。」
他轻轻点头,走进大厅,把钥匙抵在自动锁的感应器上,打开了自动门。这时候我又突然想到一件事。
「等一下,我突然跑来你家不太礼貌吧?是不是先用对讲机跟你家人打个招呼……」
他静静地摇头。
「不用,没人在家。我一个人住。」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
「咦……真昼同学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
我在以前他送我回家时,得知他儿时成长的地区就在附近,所以一直以为他和家人住在一起。难道他的父母现在住在远方吗?大概只有真昼同学为了演艺活动住在东京吧。
「走吧。」
无视我内心的慌张,他快步穿过自动门。我连忙追在他身后,同时出声向他搭话。
「既然你一个人住,我跟你一起进去是不是不太好啊?要是被八卦杂志之类的拍到……」
他按下电梯按键,嘲讽地笑了。
「没差。跟偷窃辅导案件相比,事到如今就算传出绯闻也不会怎样吧。」
他的语气中充满自暴自弃。我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和他一起搭上电梯。
走出电梯,他走到最角落的门前说:「这里。」将钥匙插入门锁,打开大门。
「打扰了……」
我简单行礼并踏入屋内的瞬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很脏吧?」
真昼同学自虐地说。
「因为这里是镀膜的内侧。」
屋里乱成一团。不晓得有没有洗过的衣服和毛巾、书籍、杂志,还有吃完的泡面碗跟宝特瓶一类的垃圾散落在各处。
可是也不到满屋子都是灰尘、堆积很多袋垃圾没丢的程度,感觉得出他到不久前还过着规矩的生活。
也就是说,是因为那则报导,他才会连收拾房间的力气都没了吧。总觉得我能清楚地想像出他这两周的生活有多失序。
「……你的父母,或是事务所的人没来照顾你吗?」
事情都演变成这样,要是有谁能来看看他,照料一下他的生活就好了。我抱着这种想法小声问他后,他放下背包,摇了摇头。
「我父母不在了。」
「咦……?」
我倒抽一口气,心想他的父母该不会是过世了。但是他可能察觉到我在想什么了吧,嘴角一撇地说:「不是天人永隔的那种不在。」
「我想他们大概还在哪里活着,不过我们一直都是分开住,也没有联络。」
「……这样啊。」
看到他略显紧绷的神情,我便不敢随意追问背后的缘由。
「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为了对应我的丑闻忙得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我的生活。而且对我而言,他们现在放着我不管,我也比较轻松。」
「…………」
他对我说:「总之你坐吧。」于是我坐到真昼同学所指的沙发上,他自己则是一屁股坐进了我对面的位置。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才一路跟我回来的?」
我用力握紧放在大腿上的手,下定决心开口。
「那则新闻……是真的吗?」
真昼同学一定已经察觉到我的想法,所以事到如今还拐弯抹角也没有意义,我便单刀直入地提问。
他干脆地点了头。
「是真的。我小时候偷东西被店家发现,接受过辅导。」
他若无其事吐出的回答,刺进我的胸口。
我心里某处始终认为这一定是哪里有误会,然而却是真的。
「为……为什么?你怎么会去偷东西……」
我并不是那么瞭解他,可即使只有短暂地相处过,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是个可以毫不在意地去伤害、或是造成他人困扰的那种人。
例如在学校遭到霸凌而被逼着去偷东西、受不良少年集团威胁等等,背后应该有什么害他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吧。
「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之后低下头,喃喃答道:
「……理由我不想说。」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再也没开口了。
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不愿回答。
由于手机传来震动,我便看了一眼,发现是收到妈妈传来的讯息。刚才没注意到,不过她好像也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
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晚回家,妈妈想必很担心我吧。我应该要先跟她联络一下的。
可是我也不想在说「我父母不在了」的真昼同学面前打电话给妈妈。我把视线挪回他身上,开口说道:
「……我差不多得回去了……」
他仍然低着头,只小声地说了句:「这样啊。」我无话可说,静静地离开他家。
我慢吞吞地朝着车站走去,他独自坐在凌乱屋内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无论我再怎么试图摆脱,那画面始终挥之不去。
我也明白这种行为不过是多管闲事,但我还是静不下心来,冲进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堆感觉比较有营养一点的东西后,使出全力跑了回去。
我站在大厅里烦恼着该不该按对讲机请他帮我开门,这么做会不会造成他的困扰时,一位看起来像是住在这里,刚下班回来的上班族解开门锁走了进去。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他后面,再度来到真昼同学的家门前。
可是我没有勇气按门铃,我有种他一定会无视的预感。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把塑胶袋挂在门把上,立刻走回电梯里。
在电车上,我第一次传讯息给真昼同学。
〈我是影子。我把食物和饮料挂在你家的门把上了。你要正常吃饭,多补充水分,好好睡觉喔〉
我不晓得他会不会看讯息,说不定会皱起眉头,觉得我这是多余的善意,但我还是想多少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我死命从脑海中甩开「自我满足」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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