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初恋-章节
(1)墓地的密约
满月之夜,墓地里出现一盏飘摇的灯光,仿佛徘徊其中。
提灯的主人在某块墓碑前伫足。灯光照亮他憔悴的脸孔。
那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头发与衣服凌乱,似乎忘了整理仪容。
随后他对着坟墓蹲下,语带哽咽地说话。
「拜托别带走她。请你再等一下,好吗?她总有一天会陪身为丈夫的你一起长眠……求求你。她寄给我的情书还写了这样的话。」
青年从包包拿出情书,奋力朗读。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与你共度人生。』帕梅拉现在想跟我一起活下去。」
「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一道声音突然从天而降,吓得青年双眼圆睁。
不知不觉,墓碑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色洋装的红铜色头发美少女。
「我是瓦济。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之物。」
「你愿意拯救帕梅拉的性命吗?」
瓦济点头,思索起代价。
——这男人心中,仅次于心爱帕梅拉的珍贵事物是什么?
她窥视青年的内心。映入眼中的景象,是他在书店贩卖一叠稿子。细看文字,似乎是诗集。许多客人购买,愉快讨论感想。
——诗才吗?也不错。
瓦济在新客户的面前露出笑容。
(2)异国佳人们
厄葛兰特的港都住着一位以博学古怪闻名的年迈植物学家佩帖尔。听说他年轻时为了探索奇花异草,踏遍整个世界。年纪突破七十大关后,实地调查与植物采集都交给助手,不过求知欲至今不知衰退,日日埋首于研究花草。
镇民怀着尊敬,称他为贤者。
贤者具有解开任何难题的智慧。他同时对药草知之甚详,也会帮无法向医生支付高额医药费的穷人抓药。
他似乎没有金钱困扰。曾有人问他为何能悠闲自在生活,他笑答:「我年轻时用药草治疗了某国罹患恶疾的公主。为了感谢我,王室赏赐了供我挥霍一辈子的财富。」
许多镇民觉得他在打哈哈而一笑置之,不过旅社女儿安内希卡相信是真的。因为印了异国王室徽章的信件总是定期寄来。
想着这段轶事,安内希卡一如往常地在早晨带着沉甸甸的提篮,打开贤者家门。植篱环绕的庭院,放满大大小小的盆栽。
她用手梳理波浪状的栗色头发,敲响敲门器。
「马上来。」门随着贤者的回应开启。
「早安,贤者。」
室内被植物标本与大量书籍掩埋。自从镇长感叹这里比起住宅更像座书柜,镇民便开始称呼这间房子为「贤者的书柜」。
安内希卡将受托买回来的食物收进厨房的食物柜,询问贤者。
「斐伊还没回来?」
「按照预定,应该明天或后天就会回来。」
还没回来啊。安内希卡不禁失望埋怨,又赶紧解释。「没事的,只是我在市场听说南方岛屿的货船因为顺风提前抵达。那艘船就来自上个月斐伊前往调查的岛屿。」
打从九年前起,一名青年寄居在此,担任贤者的助手。
他叫斐伊克洛亚,据说来自冰天雪地又受群山包围的极北国度。现年二十六岁,外表却像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肌肤白皙如棉花,金发直顺,还有双湛蓝更胜夏空的眼眸。这座城市的男人多是黑发或褐发,配上饱经日晒的古铜肌肤,显得斐伊格外醒目。
贤者跟着走近收置食物的柜子。
「话说回来,自从你一早来这里帮忙,不知道过了几年?」
「这是七岁开始的,第九年了。」
「当初那个调皮的女孩已经十六岁啦?我也真是老了。」贤者笑着,从橱柜取出贴上标签的罐子。那是自制的花草茶。
「不嫌弃的话,能占用你的时间喝杯茶吗?」
安内希卡从九年前开始,固定从自家往返贤者住处打杂,借以报恩。
七岁的调皮女孩将郊外的空房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那是个随时都可能坍塌的破屋,立了禁止进入的牌子,门窗全数封闭,但她还是从摇摇欲坠的墙上开的小洞钻了进去。
有次安内希卡玩得太累,在秘密基地睡着了。
当晚很不平静。以双亲为首的众多镇民四处寻找过了晚餐时间还没回家的女孩。
找到沉睡安内希卡的人,是不久前成为助手的斐伊。他告诉大家,贤者建议他寻觅儿童才进得去的狭窄空间或禁止区域,他才找到此处。他催促着睡眼惺忪的安内希卡起身。但当女孩迈开脚步时,掉到地上的钉子绊倒了她,撞上衣柜。腐朽的地板随即裂开,衣柜朝她倒下——
斐伊护住安内希卡,但左臂骨折了。
隔日,女孩的母亲认为伤到惯用手的斐伊不便工作,要安内希卡暂代助手。安内希卡哭哭啼啼,带着探病水果造访贤者的家。
斐伊看着致歉的安内希卡,眯起一双蓝眼,优雅微笑。
「你没事就好。」
这一刻,是安内希卡人生中首次觉得男人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即使斐伊的伤在数个月后痊愈,安内希卡仍在早上前往「贤者的书柜」,递送受托购买的货品,暗自希望贤者喊停的那天永不到来。
短暂的茶会结束,安内希卡离开贤者家。
来到室外,她见到门前有一名骑着栗色马的女人。
「在那个街角转弯……」她暗忖是来客,正要叫住女人的时候,斐伊略为高亢的响亮声音传入耳中。她在马的旁边,见到他熟悉的背影。
女人约莫二十岁,与斐伊同样有金发白肤。略带忧郁的蓝眼更是衬托出她薄幸的美貌。她穿着色泽低调的朴素衣物,怀里捧着宽檐帽子。马背上没有行李。
女人向斐伊行礼致谢,准备戴回帽子。
「冒昧请教一下,我们是否在某处见过面?」
「我们应该第一次见面。要是见过,我怎么可能忘记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士。」
女人双颊染上红晕。她熟练地扯扯缰绳,驾马离去。
安内希卡走出门外。相处九年的经验告诉她,当斐伊面带微笑说起花言巧语时,背后必然有深意。
「你很在意那名女性,怎么不留下她呢?」
「你果然也觉得不太对劲吗?」仍望着女人离去的方向,斐伊歪起头。「一名贵族千金扮成平民女性,没有仆人跟在旁边,也没带多少行李,还在大街上迷路。她说自己初来乍到这个国家。一切都显得很可疑。」
「你怎么知道她是贵族呢?」
「她的双手没茧,显然与劳动无缘,行礼角度得体,遣词用字流露上流阶级气息。再者,贵族女性也会陪同男士狩猎,通常会学习骑马。」
安内希卡不认识任何贵族,不清楚对不对。不过,她很挂怀斐伊莫名了解贵族。
「你真的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真的没有。」
「她会不会跟长得很像你的人搞混了?」
「常有人说我跟母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她已经在十五年前过世了。」
「……原来是这样啊。」
斐伊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就连姓氏都是仅有一次听到他说溜嘴,好不容易才得知。因此她也是第一次听他谈起家人。
「真对不起,你特地来迎接,我却连个问候都没有。」
斐伊盯着安内希卡露出微笑,似乎在掩饰对身世的失言。
「我回来了。一段时间没见,你变成熟了。换发型了?」
「……对。」
她很高兴斐伊察觉,尽管他显然在转移话题。
「还有香水。」说着,斐伊将脸凑近安内希卡的耳鬓。
安内希卡双颊发烫,吞下了正要出口的话语。
「香气怡人,闻起来像紫花地丁。很适合楚楚可怜的你。想不想听我在南岛的见闻?」
「……好。我想听。」
「那么闲暇之时,请务必光临。」
小小旅社的早晨匆忙过去,没时间让她沉浸在与斐伊重逢的余韵中。
傍晚,安内希卡在柜台值班,外头传来呼唤。说了一声「请稍候」,她走出门外,见到来人时,惊愕得合不拢嘴。
眼前二人同行的旅客,一人用帽子遮着脸,但毋庸置疑就是跟斐伊问路的女人;另一人是旅人打扮的褐发青年,正卸下堆在黑马上的行李。
她将两匹马牵进马厩安置之后回到柜台,请旅客在登记簿上填写资料。
女人与早上判若两人,神色阴沉低落。发红的眼角像是哭过,颜色就跟抹了口红的嘴唇一样;青年外貌二十岁左右,是个拥有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肌肤的褐发厄葛兰特人。他们在登记簿上写下尼鲁跟莎拉这种国内随处可见的名字。
「两位预计入住几晚?」
「一晚就好。我们累了,不用准备晚餐。明天早餐后就退房。请问有独立房间吗?」
「那么二楼边间如何?虽然空间有点小,跟餐厅和我们员工的房间离得远,不过相对平价。房门也可以安心从内侧上锁。」
安内希卡收下一晚住宿费,带领两人前往房间。
在这之后,他们入夜也不曾现身。收工后的安内希卡打算看看状况,拿着替换的水壶来到房前时,房内传来青年濒临崩溃的声音。
「这我办不到。我害他母亲消失是事实。要是真相曝光,我就无法与你厮守了……没有你的人生,我绝不要。」
女人回复的声音模糊不清。
安内希卡犹豫片刻,最后认为不该过问客人私事,便收起脚步折回,换好水壶就回到自己房间。她回想起带领他们到房间时的神情。女人始终低垂着头,走在前面的青年数次忧心忡忡地回望。
两人是不是私奔的情侣?登记簿上的菜市场名难道是假名吗?会不会两人相约在某处见面,而贵族千金不曾只身到镇,不小心迷了路?
不,不对。女人告诉过斐伊,她才来到这个国家。
刚才的对话又是什么意思?他的母亲消失?
两人的住房离自己很遥远,听不到后续。安内希卡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着,还没得到解答就闭上了双眼。
(3)骗子与老实人
隔天,安内希卡一大清早就醒过来。昨晚青年躁动的话语使她耿耿于怀,睡得很不安稳。她照常上市场,到「贤者的书柜」送货,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来。
毫不意外,两人没来用早餐。叫醒旅客是安内希卡的工作。
正当她犹豫是否该去唤两人时,斐伊抵达旅社,送来安内希卡忘记带走的手帕。她果断向斐伊说明状况,斐伊脸色大变。
「二楼边间吗?」
安内希卡偕同斐伊上了二楼。
她又敲又叫,房间里面依然没有回应。她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匆匆忙忙取来备用钥匙开门。开门时,向内开的门扉抵到某件物品,但用力一推就动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翻倒的椅子与躺在床上的女人。
「客人!您怎么了?」
斐伊赶到床边。跟在后方的安内希卡倒抽一口气。女人的金发沾满鲜血。
「还有脉搏。那边的男孩呢?」
「男孩?」
斐伊离开床边,走到门边抱起倒在附近的褐发男孩。刚才门扉撞到的就是他。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宽松衣物,脸色苍白,不过嘴唇有一抹红。身为女人同伴的青年不见踪影。
「还有呼吸吗?」
「有。似乎没受伤。安内希卡,请帮我找佩帖尔老师过来。」
「不找医生没关系吗?」
「事情已经不是医生处理得了。」
斐伊指向茶几。
空荡荡的水壶横陈在上,玻璃杯裂成两半。一旁是有盖的陌生小黑瓶。细细的直筒瓶身呈现半透明的乌黑色泽,不知道是不是有色玻璃制成。隔着阳光,隐约可见少许液体。
斐伊拿起小瓶子,神情凝重。
「请告诉老师,瓦济她——」迟疑地停顿半晌,他不悦地继续道:「……瓦济再度现身。我又得给老师添麻烦了。」
贤者听完安内希卡转达斐伊的话语,皱起眉头。他叹气,默不作声提起药箱,马上跟着踏出家门。
路上,安内希卡问起她在意已久的事。
「贤者,请问瓦济是谁?」
「瓦济是一名索取有形无形的代价,为人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非人之物。」
「见斐伊那么不高兴,他好像不太欢迎这个人。」
「是的。她并非出于善心实现他人愿望。她是爱好观赏众生被愿望扭曲的恶女。」
贤者说,斐伊曾在旅途中救了一名叫艾蜜莉雅的歌手。她与瓦济订下契约,受到获得的力量与失去的代价所折磨,但斐伊智取瓦济,成功解除契约。然而瓦济不仅不生气,还很中意斐伊的智慧。从此以后,她就在斐伊所到之处陆续找人立约来兴风作浪,让斐伊伤透脑筋。
「斐伊怎么察觉得出这次是瓦济在背后密谋呢?」
「他应该发现了瓦济留下的制品。你有没有看见有如黑曜石的结晶,或是类似材质的物品?」
「有个小黑瓶。」
讲着,两人抵达旅社。回到客间时,现场已经变样。
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小黑瓶不见了。斐伊正关上行囊。
女人仍躺在床上,不过男孩已经清醒,坐在椅子上读书。他没换衣服,只将多出来的袖子与衣摆卷起。安内希卡不经意地与他对上视线。
「大姐姐,你们是谁?」
「尤西恩,他们是医生与这家旅社的人。」
名唤尤西恩的男孩随意应和,视线落回书本。男孩看起来精神不错。
贤者为女人看诊。女人后脑勺有遭重殴的痕迹。出血处在盖布加压后已经止血。伤口在皮肤较薄之处,血流得很多,不过老人判断伤势本身并不严重。
问题是她迟迟没有恢复意识。
「我很遗憾没有检查脑部的方法,无法判断她何时清醒。只能静养,观察状况了。她是怎么受伤的?」
斐伊指了指柜子边角,上头微微沾上一层红色。
「她应该是在这里撞到头部。这可能出于意外,或是争吵中被人推撞。」
「……当初如果不选这间住房位置,说不定就能听到些什么了。」
斐伊向安内希卡使了个眼色,接着悄悄瞥一眼尤西恩。
安内希卡心领神会,她说:「尤西恩,你差不多饿了?」
「嗯。」男孩抬起脸,点点头。「那我们走吧。」她牵起尤西恩的手带他离开。
「这个孩子跟昨日那组客人有关。」
她在餐厅向父母说明事发经过。双亲一脸不安,直到得知贤者已为女人看诊,疗伤完会来商量后续事宜,表情终于宽慰了点。
尤西恩完全没将大人对话放在眼里,仅止不发一语地吃着面包。
安内希卡就像突然想到似地问:「尤西恩,你是从哪里来的呢?现在几岁了?」
「我是从纺纱厂后巷来的,今年九岁。」
继续问他出生年分,他却回答十九年前的时间。男孩的神情不像说谎。安内希卡困惑不已。此时,抱着某样东西走进马厩的斐伊身影映入眼中。安内希卡将尤西恩交给母亲照顾,离开了餐厅。
准备打开马厩门扉的那刻,斐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为什么找上他?」
「人家不记得了。」对方回以刺耳的咯咯大笑。
「请你不要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很令人不悦。」
斐伊声音冰冷无比,与平时判若两人。
安内希卡不禁抽开了按在门上的手。
「你讲话这么凶,她都吓到了。」
随着弹指声,门猛然自己打开,转身的斐伊与异样的人物闯入视线。
马背上坐着一名长相端正到不自然,宛如人偶的少女。她有一头红铜发色,配上黄绿色眼珠,穿着朴素黑洋装。双脚光裸,白皙得宛如从未踏足地面。
少女用与外表不相衬的嘶哑嗓音说道:「斐伊,我老早就看透你的打算。不过,安内希卡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做。」话一说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内希卡大吃一惊地上前,却找不到有人待过的痕迹。
「……刚才那少女莫非是瓦济?」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贤者告诉我的。他说斐伊受到名叫瓦济的非人之物纠缠,而客人房里的小黑瓶,就是瓦济制作出来,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道具。」
原来如此。斐伊有些困扰地喃喃自语。
他从怀里取出小小的黑瓶,对着照进室内的光线举起来,里头留着少许液体。瓶子尺寸约如掌心,残余液体占了容量四分之一。
「这个小瓶子有什么用处?」
安内希卡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斐伊瞪大了双眼。
「啊,老师没跟你解释吗?瓦济的契约一定会附上保密义务。」
「保密义务?」
「是的。瓦济要求契约者绝不能向第三者透露契约内容与代价。倘若契约者违约,瓦济授予的力量或道具就会消失;若是瓦济自身毁约,契约者就可以无条件取回代价。」
「……这样的话,就算逼问瓦济这件事,她也不会回答我们。」
「想帮助那两名旅客,我们就只能搜集找出真相的线索,建构出对契约内容的假设。」
「所以你才会调查客人的行李吗?」
「算是有些收获。」
斐伊展示出从头到尾都抱在怀里的东西。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以及一叠用绳子捆起的稿纸。安内西卡注意到作者名称,露出诧异的神情。
「尤西恩?」
「没错。这本诗集与草稿是他的作品。」
斐伊翻开书本,指著作者简介。作者出生于十九年前。
安内希卡感到困惑,这难道是九岁男孩谎报年龄出版的诗集?
「我问了尤西恩这件事,但他完全不记得这本诗集。那样子不像在说谎。」斐伊补充,又说:「你看,尤西恩穿着尺寸过大的衣服,就像是身体突然缩小……安内希卡,你不觉得他和昨天申请住宿的青年有几分神似吗?」
「他难道就是失踪的青年……十九岁诗人尤西恩返老还童的模样?」
「正是如此。小瓶子里的液体——暂且称为药水。这份药水蕴藏着让时光倒流的力量。有的药水得浸湿纱布供人嗅闻,有的得直接涂抹身体。不过根据小瓶子旁放着水壶跟杯子,这极可能是内服的药水。」
斐伊将诗集与草稿收进行囊。
「接下来,我会追查四个谜团的真相:和瓦济订定契约的人是尤西恩、还是那名女人?契约者的愿望是什么?瓶中药水的使用方法为何?最后是这个愿望导致何种事态?安内希卡,很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协助我吗?有你帮忙,我也安心许多。」
「当然。要我做什么都行。」安内希卡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然而,女性至今未醒,就算尤西恩是契约者,他也丧失十年分的记忆。这要怎么找出真相?
走出马厩时,她不经意瞥一眼尤西恩的黑马,注意到饲料桶旁边有东西在发光。安内希卡折回,捡拾起那件物品。
那是陌生的旅用香水小瓶,由透明无色的玻璃制成,里头空空如也。她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将鼻子凑上嗅闻,里头像是仔细清洗过一样闻不出气味。
「怎么了?」
「这个小瓶子掉在尤西恩的马旁边。」
走出马厩,安希利卡将空香水瓶交给斐伊。
(4)坏消息
「首先从那名女性开始追查线索……登记簿上写莎拉。她昨天说要前往邻镇。」
两人来到莎拉写下的地址,眼前是一座被高墙环绕的豪华宅邸。
他们问了一堆问题,两名警卫坚持不便回答。好不容易套出的情报,就只有这座宅邸属于贵族,主人不在家。即使不顺利,斐伊也不愿打退堂鼓,死缠烂打地追问主人何时返家。就在此时,马车驶近的声响传入耳中。
绘有家徽的马车窗户开启,年约二十岁的青年露出脸。他的肤色在厄葛兰特人里偏白,浅褐色的头发呈现平缓的波浪状,薄唇隐隐浮现笑意。
「真令我吃惊。先生,从你美丽的金发与雪白的肤色来看,你是臧达尔人吧?是我母亲的亲戚,还是使者吗?」
斐伊一时语塞。此时警卫插嘴,告诉主人来客想找人。
「这样啊。我是道居罗,亚肯家第十七代当家。你们是?」
安内希卡吓了一跳。她生平第一次与贵族交谈。
「小、小名是安内希卡欧克纳。我家在隔壁镇经营旅社。他是大名鼎鼎的植物学家佩帖尔先生的助手,斐伊克洛亚——」
「克洛亚商会的人?」马车中传来另一人的声音,腔调属于外国人。
「奥弗利克,你认识吗?」
「虽然不认识,但道居罗老爷,帕梅拉老夫人的旧友中,有位嫁入商家的女士——」
「这么说来就是母亲朋友的亲属喽。我第一次见到你与母亲之外的臧达尔人。」道居罗愉快笑着道:「你们在找人啊。那就进屋听你们说后续吧。」
大门开启。
斐伊与安内希卡望着惊异的警卫致意,跟着马车进门。
宅邸每一个角落都显得金碧辉煌。天花板垂吊着水晶灯,四周摆放银制烛台,地面是柔软厚实的红地毯,展示柜也全擦得晶亮。楼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历代当家与家人的肖像画。
斐伊和安内希卡受邀,待在二楼客厅。
等道居罗与他的侍从老翁奥弗利克在面前就坐之后,斐伊开口:
「昨天可有一名叫莎拉的金发年轻女子造访?」
「我不清楚。我前天借宿朋友家,昨日傍晚归来。我现在就问问。」
他呼唤在外头待命的门童,命他找警卫进来。
「克洛亚先生。你是商家之子,却去做植物学家的助手?」
「没错。」
「是兄弟继承家业吗?」
「不。」
「虽然我也知道商家未必坚持传子,但这还真是不寻常。」
「敝号就传了四代而已,没什么好继承的家业。」
斐伊冷若冰霜的回应,奥弗利克睁大眼睛。
道居罗直勾勾盯着奥弗利克看。
「你知道些什么吗,奥弗利克?」
「……克洛亚商会是臧达尔首屈一指的富商。不过听说原定接棒的会长独生子约在十年前失踪了。这事在该国人尽皆知。」
「那人就是你?」
「正是。出于细故,我与家父长年断绝往来,还请为我保密……话说回来,帕梅拉老夫人在吗?方便的话,我想代替先慈向她致意。」
没想到斐伊竟然是富商的继承人,还和父亲断绝往来。得知斐伊的过去,安内希卡大受震惊,而道居罗与奥弗利克并未意识到她的心情,两人对看一眼。
「……家母数个月前罹患肺疾,移居海边的疗养院了。」
「肺疾是指结核?」
「是的。很抱歉,家母谢绝访客。根据医生,有些病例从感染到发病的间隔很长,要是我们及早发现,或许还有希望。」
听见道居罗沉下来的声音,奥弗利克双手掩住脸。
「我万分悔恨。我是从帕梅拉老夫人儿时开始服侍她,她在二十二岁出嫁,我也随侍而来。老夫人顾及我的颜面,时常袒护至今还是改不了乡音的我。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为何染上不治之症……」
就像要打破尴尬沉重的气氛,一阵敲门声传来。
门童将警卫引领入房。警卫身穿上浆过的笔挺制服,惴惴不安地上前。
「我记得你才录取不久。」
「是的。我三天前才到职。」
「说明一下昨天的状况。」
「遵命。昨天上午,有一名头戴宽沿帽的年轻金发女性骑马来访。奇特的是,她声称要找塞罗大老爷——」
「找先父?」
「没错。我告知塞罗大老爷已在六年前亡故,她看起来相当混乱。」
——请跟我说实话。我可是明天要跟他结婚。女人这么宣称之后,泪水扑簌簌落下。
「当我目瞪口呆时,女人说她想到坟前致意,我就告诉她墓地位置。临走前,她问我帕梅拉老夫人是不是在海边的疗养院,听见我说是,她就没再说话了。啊,约过了半小时,出现一名自称医生的褐发青年,问我有没有见到一名年轻的金发女性病人。」
「你告诉他去向了吗?」
「是的。」
「……你应该向我报告这些异状的,为何没说?」
「真是非常抱歉。我以为这是不值得您入耳的琐事。」
警卫前额冒出斗大冷汗,屡次低头赔罪。
此时,有人用力敲门,管家闯入房内。
「怎么吵吵闹闹的?客人还在这里。」
管家一面为无礼行径致歉,在道居罗耳边说了些什么。
道居罗的脸色瞬间刷白。
「消失了?怎么可能!母亲的状况没有好到可以独自外出。」他慌张地高声说道,接着就像受惊似地望向安内希卡等人。
「很抱歉,我临时有急事。」
「没关系,我们就此告退。日后有缘再来拜访。」
斐伊立刻起身。安内希卡不知所措地跟在后头。
走出客厅时,道居罗心急的声音传到房外。「我现在就要动身,快备马车。」
随着仆人的带领走下楼梯,安内希卡小声询问斐伊。
「他说的母亲该不会就是……」
「正是。道居罗的母亲从海边疗养院失踪了,同时,出现了说着难解话语的莎拉——」
斐伊在楼梯间驻足,他指向一张肖像画。
有着厄葛兰特轮廓的黑发深肤男性身边,端坐着年轻的金发美女。
「与尤西恩同行的女子莎拉,恐怕就是喝了小瓶药水而返老还童,失去约二十年分记忆——二十二岁的帕梅拉。」
(5)第二本诗集
尤西恩的诗集版权页,印着出版社地址。斐伊和安内希卡将之当下一个线索,踏上前往出版社的路途。安内希卡在路上问斐伊。
「你何时觉得莎拉的真实身份就是返老还童的帕梅拉?」
「调查尤西恩行李时。我找到一封他写给在海边疗养院,叫帕梅拉的女性情书。」
这是第一次听到情书。安内希卡心怀困惑,接下斐伊从行囊取出的几封信。每封信的收件者都是海边疗养院的帕梅拉。但寄件者很陌生,名字像是女性,但读音与尤西恩相似,这应该是他的假名,因为笔迹与诗稿相同。
「帕梅拉罹患了不治之症,向尤西恩提分手。而尤西恩在最后一封信中哀求他想见她最后一面。之后,帕梅拉似乎寄了探病许可证给他。」
斐伊轻轻抽出一封信递来。信封收件者是尤西恩,没写收件地址。
「帕梅拉的这封信,封口没有黏起来。照理来说,这是情书,就算拜托协助他们的第三者转交,还是会封口才对。我猜测这封信原本放在另一个更大的信封中,寄到不是尤西恩住处的收件地址。」
接着,斐伊收回给安内希卡的信件。
「可以理解尤西恩随身带着有探病许可证的信封,但为什么他还有早就寄给情人的信?可能性有几个,例如帕梅拉提分手时,将以前的信退回去。或是她担心过世之后,外界传出贵族寡妇结交年幼情郎的丑闻,所以请他销毁。不过,我也可以从结果反推原因。」斐伊将信收进行囊,接着道:「如果道居罗等人开始追查关于帕梅拉失踪的线索,会不会发现以假名寄出的情书呢?一旦发现的话,他们想必首先怀疑寄件人,所以尤西恩不只带帕梅拉离开疗养院,还同时收回能追查到他的线索,也就是那些信件。」
安内希卡停下步伐。她在理性上可以谅解斐伊,却无法遏制激昂的情感。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情书的事情呢?」
「你和我这样的骗子不同,你很真诚。」斐伊察觉到她的情绪,跟着停步。「你如果事先得知帕梅拉跟尤西恩是一对情侣,而她还是道居罗的母亲,一定无法像刚刚那样在道居罗他们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的判断或许是对的,然而她无法释怀。
斐伊一开始就不指望自己,所以才觉得不需要说出所有线索——当心头浮现这样的猜忌,安内希卡悲伤得不能自已。
「这样的话,为什么带我来?」
「什么意思?」
「我也想成为你的助力。所以别隐瞒我。」
斐伊沉默半晌。过了一会儿,他将手轻轻放在低着头的安内希卡肩上。
「真的很抱歉,安内希卡。你认为我不信任你也是无可奈何。是我的错。我答应你,不会再隐瞒你。」
她仰起脸,见斐伊困窘地笑着。
「希望你在一旁仔细观察这次事件全貌。我就指望你了。」
将近中午,他们抵达诗集出版社。那在镇中心老屋的二楼。
「恕我冒昧来访,我想赞助有才华的诗人。能请教一下关于在贵社出版过诗集的诗人尤西恩吗?」
「尤西恩的诗集是我负责的。」
有名年轻男人回应他,那人坐最靠近入口的座位。他是个乍看一板一眼的黑发青年。
他带领两人到会客室。
「我是齐古。跟尤西恩是儿时玩伴,基于这段交情而负责他的诗集。」
根据齐古所言,尤西恩孩提时代父母双亡,被叔叔夫妻收养。初出茅庐的诗人无法自力更生,目前仍继续投靠叔叔,但夫妻俩反对他选择诗人这条路,要他找务实的工作。
然而,尤西恩的出道作造就新人罕见的轰动。尤其情诗佳评如潮,还成了情侣交换礼物的好选择。听说这阵子就要推出第二本诗集。
「他第二本作品水准超越前作,一定会提升他的评价。」齐古口沫横飞说着,只是论及赞助一事却面有难色。「尤西恩那小子之前拿了糟糕透顶的诗过来。可能是急着乘势推出第三本,压力太大,诗才表现不如以往,他自己也很懊恼。」
齐古说着,顺势愧疚地低头致歉。
「具体的赞助事宜,能请你先暂缓吗?我也希望赞助人的存在可以鼓舞他,但看他目前的状况,反倒会造成重担。」
「那就等第二本诗集出版再讨论如何?」
「好的。」齐古如释重负地笑了。
两人进一步追查,往尤西恩叔叔夫妻经营的酒馆路上,安内希卡提出新疑问。
「如果尤西恩是瓦济的契约者,『诗才』是不是代价?」
「有可能。以前就有美丽嗓音被当成代价过。」
「齐古提到,第二本诗集水准超越前作。尤西恩也许是写完第二本书才与瓦济立约?因为订定契约而失去诗才,所以写出了很糟的诗。」
「这当然也有可能。」
斐伊的肯定令安内希卡喜上眉梢,扬起嘴角。
然而,斐伊面色凝重。
「安内希卡,见尤西恩的叔叔夫妻前,我要声明一件事。你回旅社前,我问过尤西恩,他说叔叔夫妻收养他,是因为想动用他父亲留下来的遗产。」
安内希卡心头一凉。「他们原来是贪图遗产。」
「这次我也会假扮成赞助人,但交谈过程不会多愉快。」
约一小时后,他们抵达酒馆。
招牌蒙了一层尘土。时间刚过午时,似乎连营业准备都还没开始。听到呼唤,尤西恩叔叔顶着刚起床的水肿大脸从店内出来应门。询问来意的口气也很怠慢。
然而一提到金援,他的双眼立刻发光。
「我很荣幸!您要出资多少?」
「没跟当事人当面谈过也无法决定。他现在上哪去了?」
「……老实说那小子今天傍晚就要搭上移民船离开了。」
「移民船?」
尤西恩的叔叔不甘不愿地告诉两人。
两年前,厄葛兰特的商船发现了无人岛。岛屿虽小,但环境经调查后发现适合中途停靠,于是开始招募移民。移民可获得国家分配的岛上土地,第一年还会发放补贴。开拓土地所得的作物可自由贩卖。应征条件如下:十八岁以上的健康男女,且移民五年内不会离开岛屿。
「我跟老婆都很担心侄子前途,劝他别写不能温饱的诗,去做挥洒汗水、脚踏实地的工作。」
「可是第一本诗集的评价与销量都很好,还预计推出第二本呢。」
「他只是走狗屎运罢了,没人说得准这份好运能够持续到何时。移民是我帮他申请的,不过那小子最后也接受了。」
「所以他一开始拒绝啊。」
「他后来回心转意,还跟我商量能不能带人。」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同伴?」
「他从没松口。毕竟那小子正值思春期。」尤西恩的叔叔浅笑着。
「我明白了,获益良多。尤西恩被你说服,放弃发挥写诗才能,要与某个身份不详的人一起前往新天地。很遗憾,我对放弃诗道的人并无所求。愿你有个美好的一日。」
斐伊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起身,安内希卡紧随在后。尤西恩的叔叔目瞪口呆。走出酒馆之后,斐伊不再演戏,以开朗的口吻告诉安内希卡。
「我们去港口吧。这边过去码头约十几分钟,离启航还有充分时间。」
(6)爱与诗
午后阳光照耀下,安内希卡眯着眼感受自海洋吹来的海风。
为何来港口?尤西恩在旅社,才不可能来这里。安内希卡问着斐伊。
「因为尤西恩的协助者还不知道他出事了。」
他回顾截至目前的事。刚出道的诗人职业人生还很不稳定。除了无情的叔叔夫妻,还有谁对尤西恩关怀至深?
「齐古是他的协助者?」
「正是。」
行走在港口仓库区,斐伊解释。
「齐古对尤西恩的诗作评价很高,却对赞助案态度消极,还刻意在我这样的潜在金主面前贬低他新诗写得很糟。何况,出版社员工应该无权替一名诗人跟赞助人洽谈作主,他怎么敢当场决定要我暂缓金援?」
「这是因为他知道尤西恩要移民到岛上了吗?」
「十之八九是如此。他无法保证能出版第三本诗集,不敢接受金援。」
「那为什么你断定他会来港口?」
「因为现在不该存在这里的东西,曾经留在旅社。你看,才说人,人就到了。」
齐古在码头人海中东张西望着,斐伊上前拍拍他的肩。
齐古回过身,惊讶地瞪大双眼。
「尤西恩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
「我想用这个交换你身上帕梅拉老夫人的信。」
斐伊打开行囊,向他出示尤西恩第二本著作的草稿。
「为什么他的稿子会在你手上?尤西恩去哪了?」
齐古铁青着脸,不知所措。斐伊则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反应。
尤西恩准备在黄昏时刻搭上移民船,因此他应该是打算在出发前将诗作交给齐古,这样才能顺利出版第二本诗集——那么,斐伊口中「不该存在的东西」,是指稿子吗?
安内希卡怀着疑惑站在一旁,而斐伊似乎跟齐古初步谈出结论。
已经过午餐时间,三人来到冷冷清清的餐厅,进到包厢。
点完饮料,斐伊告诉齐古,尤西恩目前待在帕梅拉的身边,无法前来港口。随后,出示尤西恩行李中帕梅拉的信件。齐古见状叹气,娓娓道出尤西恩与帕梅拉的相识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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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西恩一年前,对前去墓园缅怀丈夫的帕梅拉一见钟情。
她带着侍女又穿着体面,在在显出高贵身份。然而,尤西恩依然无法抑制这份泉涌的爱意,不顾一切找她搭话。出乎意料,帕梅拉回应积极。
——你珍爱的人也在此长眠吗?
——是的,我父母长眠此处。我常过来悼念他们。这里环境幽静,有烦心事来这里可以散心。但今天我的心头迟迟无法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遇见了你。
两人都受到对方吸引,散步至凉亭继续畅谈。
此时,帕梅拉四十五岁,尤西恩十八岁。
尤西恩说他立志成为诗人,帕梅拉便笑着说想读他的诗。为了讨佳人欢心,尤西恩每次密会必定带着新诗。之后,帕梅拉这么说,她的双亲在自己懂事前就找了未婚夫。她与丈夫在婚礼当日才第一次见面。
丈夫温柔体贴,帕梅拉只要追随能干的他,往后生涯就不成问题。而下一代同样前途光明,儿子和丈夫一样优秀。在她与尤西恩邂逅的五年前,儿子十六岁的时候,丈夫过世,家业由儿子和平继承,接下来就剩等待儿子娶亲了。
她的人生从未遭遇不幸。
但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炽热的恋情。
对丈夫的爱,是携手经营家园的同志意识与感谢,并非欣喜雀跃的情爱。
尽管两人隔着年龄与阶级差距的高墙,尤西恩还是无法死心。他一再找上唯一信任的儿时玩伴齐古,商量送给帕梅拉的礼物与情话。而齐古也与帕梅拉侍女联手,长期帮助两人偷偷幽会。
背着世人眼光,尤西恩与帕梅拉成为一对爱侣。
除此之外,有一件意外的惊喜。
因为和帕梅拉的恋情,尤西恩的诗作才情出现飞跃性进步。齐古读了数十首新作,不由得赞叹出声。世间赞赏尤西恩的第一本诗集生动地传达出爱情的热情与悲切,令读者心碎欲绝,创下新人罕见的销量。
齐古提议推出第二本诗集时,尤西恩跟他说了未来的计划。
——我们有身份差距,很难走入婚姻。所以我想出无法结婚仍能长相厮守的方法。亚肯家在郊外有别墅。她说等自己见证儿子完成人生大事,就会主动表明在别墅隐居。而我会在那边跟她会合。这样就能跟她在一起了,就算要我表面上担任长住的仆役也无所谓。
帕梅拉的儿子道居罗已经二十二岁了。常常有人提亲,其中不乏条件优秀的结婚对象。眼看尤西恩跟帕梅拉的梦想实现之日就在眼前。
三个月前,事态急转直下。
约好密会的当日,只有侍女一人来到约定地点。她递出的信上写着帕梅拉罹患结核病,移居海边疗养院。
——我不会再见你了。我不想让你见到我日渐憔悴的脸。我们分手吧。
尤西恩镇日悲伤,齐古这么安慰他。
——她只是情绪低落想不开。等她病好了就能再见面啦。
受到鼓励的尤西恩继续寄情书给帕梅拉。为了不被叔叔夫妻察觉,他借用齐古住处收件。帕梅拉总会回信,却不改坚决分手的态度。
这种情况持续一阵子。三天前的夜晚,尤西恩造访齐古住家。齐古从对方手中接下第二本诗集的草稿,自己则交出帕梅拉新寄的信件。
好一阵子,两人各自沉浸在诗文与情书中。齐古读完稿子,大力称赞第二本诗集也会成为杰作;尤西恩却只是回以落寞的微笑。
帕梅拉的信里夹带了疗养院的探病许可证。
——太好了。要是没有许可证,我明天就要偷溜进去。
——为什么赶着明天?
——其实,我叔叔擅自帮我申请了移民资格。启程日近在三天后。我想跟帕梅拉道别,送她最后的礼物。很抱歉突然提出要求,但可以将寄放在你这边的帕梅拉信件,全都交给我吗?
齐古错愕不已。
——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抛下病魔折磨的帕梅拉女士独自离去。移民船那边可以解约,根本不用搭理。而且你干么需要信?
尤西恩细若蚊鸣地回答。
——我要带到那座岛上。
——那我送行的时候给你。万一你叔叔他们偷翻行李找到信件,让你跟帕梅拉女士的恋情见光,可就糟了。
——好。你送行时一定要带信来。跟这份草稿交换。
齐古满腹疑惑。
——这不像你啊,居然用珍爱的诗作威胁。怎么了?因为我前阵子狠狠批评你带来的第三本作品吗?每个人都有高低潮啊。帕梅拉女士康复,你的心情变好,又能继续写出好诗啦。
闻言,尤西恩突然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斗大泪水从眼眶滑下。
——至少第二本写得你赞不绝口是吧。太好了……
——怎么啦,你冷静啊,要不然就得顶着哭肿的脸见帕梅拉女士了。
尤西恩哭哭啼啼地不断道歉。问理由,他只是一个劲重复「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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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古沉着脸,结束这段话。
「能帮我鉴定一下我手中的草稿是否为真货吗?」
齐古从斐伊手里接过草稿。他快速翻阅,接着用力点头。
「百分之百是真货。是他的作品,字迹一样。」
「可以跟你交换帕梅拉老夫人的信吗?尤西恩他们目前遇上一些问题,我一定会设法用信件来解决。」
齐古从随身包里拿出信,托付给斐伊。看上去约二十封。
斐伊前去支付三人饭钱时,齐古绝望地揪着安内希卡追问。
「尤西恩平安无事吗?」
安内希卡一时之间犹豫不决,接着老实回答。
「他还活着。很抱歉,我能透露的就这么多。不过斐伊现在真的在为尤西恩先生与帕梅拉女士的幸福奔走。」
「……这就够了。谢谢你们。」
齐古深深鞠躬致谢,随即离去。
安内希卡与斐伊望着他逐渐缩小的背影。
「尤西恩说的最后礼物,是什么呢?」
「我在他的行李中找到一件最有可能的物品。」
斐伊从行囊取出的东西,是女人口红。看起来稍微使用过。安内希卡正想请对方说明,他就未卜先知般说出来。
「关于这支口红,我之后再解释。我刚刚偷听到你和齐古的对话。你尽可能对齐古据实以答,果然是善良的人。」
斐伊笑了。逐渐西下的夕阳,洒落在那张比平常更加柔和的笑容上。
(7)一杯葡萄酒份的解谜
安内希卡和斐伊回到旅社。
尤西恩活力十足地待在厨房,担任安内希卡母亲的小帮手。见到这幅光景,两人松一口气往二楼去。一直在房里陪着病人的贤者表示帕梅拉伤势没有恶化,却没苏醒迹象。
如今确认好尤西恩和帕梅拉的情况,斐伊告诉安内希卡自己想查证一件事,要回到贤者住处。然而,才刚抵达,他就宣布:「我要用一下纸笔,请你读完尤西恩两人的信。」接着将信交给安内希卡,一个人躲进了书房。
安内希卡被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读起信。
最初,她对擅自阅读他人情书感到过意不去,却益发入迷,读得津津有味。过程中,她注意到尤西恩情书里的一段话:我发现一种口红,颜色跟那天见到的花很像。帕梅拉,我希望你的双唇能染上美丽的回忆。我迫切想将它交给你,求求你答应跟我见面。
这样啊,口红就是最后的礼物。
只是,三个月前移居疗养院后,帕梅拉总是在写告别的话语。她说自己本来就比尤西恩年长二十七岁,无可避免会先行离世。如今不过就是这一刻稍早来临,希望尤西恩别太感伤。
然而,倒数第二封信,出现一句意味深远的话语。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与你共度人生。
尤西恩想来就是为了这一句话,跟瓦济订下契约,试图救活帕梅拉。
回过神时,她发现斐伊在厨房泡茶。
「读完了吗,安内希卡?」
「啊,剩一封了。斐伊你刚刚在写什么?」
「写下解谜需要的纪录。」
几分钟后,斐伊将装着茶的茶杯放在安内希卡面前,自己则放了盛满葡萄酒的酒杯。他将纸堆搁在酒杯旁,在少女对面坐下。
「读完了吧?这么一来,解开四个谜团的线索都到齐了。」
安内希卡回想起今早斐伊列举的四个谜团。
和瓦济订定契约的,是尤西恩还是帕梅拉?
契约者的愿望是什么?
瓶中药水的正确使用方法为何?
最后,这个愿望导致何种事态?
「……开始解谜吧。」
斐伊宣告。
「首先,瓦济的契约者是谁?契约者本人当然知道瓶内药水的功用是『恢复年轻身体,同时失去对应年分的记忆』。假设帕梅拉是契约者,她应该会事先拟定好失忆时的对策。瓦济契约的保密义务是针对第三者。她留纪录给自己看不会有问题。可是返回二十多岁的她却连夫家亚肯家的路都认不得,从警卫口中得知赛罗死讯时还仓皇失措。」
「确实如此,她如果在日记之类的地方留下资讯,就不会有这种反应。」
「我们来考虑另一种可能,例如,帕梅拉原本只打算让尤西恩饮用,却不慎拿错杯子,因而误饮——这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
「帕梅拉年轻了二十四岁,但尤西恩现年只有十九岁。假如他年轻二十四岁,会超过婴儿时期,连自身也不复存在;反过来的话,如果尤西恩是契约者,要给自己的药水被帕梅拉误饮的假设也不成立。他不可能想让自己年轻二十四岁。」
「这么说来,契约者是尤西恩,他想让帕梅拉服下药水。」
「正是如此。接着,契约者想实现什么愿望?尤西恩不惜借助非人之物的力量也想实现的心愿是?」
「……拯救心爱的帕梅拉免于绝症?」
「是的。从瓶内药水的效果来看,尤西恩应该是这么想的。欲拯救帕梅拉的性命,让她的时光回溯到感染结核病之前即可。」
安内希卡惊讶得双眼圆睁。
回溯时光,就能取回患病前的健康身体。
「不过,结核从感染到发作期间,大致是半年到两年。」
「两年?尤西恩知道吗……」
「就算不知道,瓦济应该也会告诉他。计算发病时期与在疗养院度过的时间,可得出回溯两年三个月,即可拯救帕梅拉。但相对的,帕梅拉会遗忘所有与尤西恩相爱的点滴,因为他们一年前才相遇。」
安内希卡猛然想起刚才的信,她复诵: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与你共度人生。』」
「是帕梅拉信里其中一句话对吧。」
「对。我想过为什么她不是年轻两年,而是回溯了整整二十四年。或许尤西恩是为了实现帕梅拉的期望,才让她回溯到与自己相仿的年龄。」
「我也这么认为。请求你的帮助果然是对的,你真可靠。」
「是、是吗?」
安内希卡啜饮一口茶掩饰害羞。茶虽然凉了,清爽的滋味也令她放松了点。
「那么,实现愿望导致了什么事态?」
「尤西恩献给瓦济的代价应该是诗的才华,他最近突然水准大降。然而失去诗才的他又打算怎么谋生,跟重返年轻的帕梅拉生活?」
尤西恩无法依靠叔叔夫妻。
帕梅拉是臧达尔人。她跟斐伊一样,长相在这个国家过于醒目。
「他打算两个人移民到岛上?原本不打算搭船的尤西恩突然问起携伴事宜,就是因为他改变心意,觉得可以跟帕梅拉住在岛上。第一年会发津贴,至少可以糊口。」
斐伊点头肯定。
「跟瓦济订定契约后,尤西恩前去拜访齐古。他的目的有二,第一是将立约前完成的草稿交给齐古,第二是收回所有帕梅拉的来信。」
「为什么他要收回信?」
「为了弥补帕梅拉遗失的记忆。尤西恩打算用能证明两人曾经相爱的情书,来说服年轻的她。这是她亲自写下的信,笔迹与遣词用字都是真心诚意。他万万没料到齐古担心神色有异的自己,打着在最后关头交货以免叔叔得知的名义,不愿当场还信。」
尤西恩受到保密义务的牵制,因此接受了齐古的提议。但为了增加取回信件的保障,提出拿第二作草稿交换的条件。
「隔天尤西恩前往海边疗养院,用最后想走一次回忆之地的借口,请她穿上乔装的朴素衣物,将她带离……从这边开始,许多地方是我的想像,因为没有证据。尤西恩两人借口要稍事休息,住进这座城镇附近的旅社。此时大概出了突发状况。例如帕梅拉发病。慌了手脚的尤西恩为了救她,喂她喝下事先准备的二十四年分瓶内药水。」
斐伊将空的香水瓶放在桌上。
这是今早安内希卡在旅社马厩捡到的瓶子。之所以没有残香,大概因为尤西恩在分装瓶内药水前,已经倒出内容物洗过。
「理想状态是不违反保密义务地解释完毕,确认她本人意愿,再请她配合准备用来说服新生帕梅拉的证据,谁知道计划走样。尤西恩伤透脑筋,不得已之下只好跟清醒过来的她说明来龙去脉。」
安内希卡想像那画面。你是贵族寡妇,有个即将满二十二岁的儿子,一年前跟相差二十岁以上的情人交往,却罹患了肺病——要是有个陌生男子这么跟她说呢?而且他还对于关键的返老还童理由与方法模糊其词呢?
「帕梅拉想必不会相信尤西恩。所以她才逃走了吗?」
「她认定自己在婚礼前日被陌生男子绑架,趁他露出破绽而骑马逃跑。然而她的记忆停留在刚嫁来这个国家不久,她想求助唯一能依靠的未婚夫,却不知道宅邸怎么走。」
「于是她向像同乡的你问路。」
「没错。没想到亚肯家的警卫却告诉帕梅拉,她的未婚夫早在六年前死亡。此时她心中应该开始相信尤西恩的说法了。因此她问了两个问题:塞罗的墓在哪里?帕梅拉是不是就如尤西恩所言,人在海边的疗养院?」
「……帕梅拉见到塞罗的坟墓,不得不承认他的死亡。」
「此时追在她后头的尤西恩现身。」
从状况来判断,自称医生的褐发青年只可能是尤西恩。
「这次帕梅拉为什么没逃走?」
「她什么都没带,应该连钱都没有。再加上此时她也明白尤西恩用力陈诉的奇闻有部分事实。她大概是为了追问真相,与他同行。」
安内希卡想起帕梅拉来到旅社时,顶着一双哭肿的眼。
或许她是在墓碑旁哀悼相识前便已亡故的丈夫而落泪。
「入住你家旅社的两人协商起来。帕梅拉认真倾听尤西恩的说法。她可能也接受了自己年轻二十四岁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尤西恩见到帕梅拉稍微恢复冷静,开口邀请她共乘移民船:一如你在信上许下的愿望,跟我共度你的新生吧。但她犹豫或拒绝了。」
这也难怪。即使从前相爱,现在他成了陌生人,还要自己在认识第二天就跟他搭船前往更陌生的土地。
「帕梅拉可能反过来想说服尤西恩。像跟他说:如果你的话属实,我儿子会担心。我们不能一起去亚肯家解释吗?但他反驳:这我办不到,我害他的母亲消失是事实。」
「是我昨天听到的话!」
尤西恩让帕梅拉回到生下道居罗前的年纪——说他害得道居罗的母亲消失也不为过。
「尤西恩与帕梅拉的沟通并不顺利。两人房间远离餐厅跟你们房间,没人注意到争吵也很正常。于是不幸的意外发生。或许是情绪激动而昏倒,又或者是尤西恩生气推了她,帕梅拉的头撞上柜子,受了严重到昏厥的伤。」
「为什么尤西恩不立刻找医生治疗帕梅拉?」
「尤西恩立了约,让帕梅拉恢复年轻。他没办法向医生说明内情,也有被怀疑的风险。该怎么做才能救她?就跟她发病时一样。只要喂帕梅拉喝下瓶内药水,回溯她的时光到受伤前就好。」
「……既然可以让人回春来摆脱病痛,我能理解尤西恩在仓皇中想到让帕梅拉回到受伤前。可是为什么变成他返老还童了?」
「房里水壶是空的,不知道是不是争执时帕梅拉倒地撞到,杯子也碎了。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喂她喝下瓶内药水?」
安内希卡回想起信上与行李中尤西恩送给帕梅拉的口红,以及倒地的两人双唇都染上一抹红。她想像帕梅拉在墓地被拼命说服自己的尤西恩打动,拿起他赠送的口红。
「尤西恩将小瓶药水含在嘴里,口对口喂帕梅拉喝,是吧?但过于心急的他失误,不小心自己咽下去……」
尤西恩之所以倒在门边,应该是因为他想出去求救,却来不及。
「从状况来看,我也这么想。他从未想到同样事态会二度发生,因而慌了手脚。于是那间客房的景象就此诞生。」
「最后的谜团,是瓶内药水的正确使用方式。尤西恩回溯十年,帕梅拉回溯二十四年。倒流的时光不是固定的。这表示可以透过剂量来调整回溯年分。既然那种药对帕梅拉跟立约的尤西恩都有功效,药效应该适用任何服用的人。药剩下约四分之一的量。尤西恩跟帕梅拉回溯的岁数合计有三十四年。粗估喝光整瓶药水,即可回溯五十年光阴。」
斐伊将小瓶置于桌面。
「……但也不知道正确的分量。」
「有个方法可以查出来。那就是直接实验。」
瓦济的忠告忽然跃上心头。
——斐伊,我老早就看透你的打算。不过,安内希卡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做。
「很抱歉,安内希卡。剩下就交给你了。」
安内希卡反射性想抢下桌上的小瓶子。
没想到斐伊一口气喝干葡萄酒,接着直接倒在桌上。
安内希卡惨叫着赶到他身边,多次摇晃他身体且呼唤名字,斐伊却毫无反应。
「该找医生,不对,不行。既然是瓦济的东西,得找贤者……」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回神。她的视线停留在桌上的纸堆。
安内希卡,用不着找佩帖尔老师来。我算出了约百日的用量。等我醒来请把这份纪录交给我,告诉我一切。由你来说,我就会相信。
给安内希卡的留言仅只如此。剩下的纸上写着斐伊留给失忆自己的指示。
安内希卡强忍泪水,把纪录读了一遍又一遍,痴痴在他身旁等待。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斐伊发出微弱的声音。
「……安内希卡?」
斐伊以恍惚的表情凝视着自己。安内希卡不假思索抱住他。
「太好了!你没有一睡不醒!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其实……」
斐伊轻轻歪起头。
「……你换香水了?」
安内希卡愣住了。
察觉这句话的意义,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她知道斐伊感到困惑,然而她无法控制。
(8)另一封信
听完安内希卡的说明并阅读纪录后,斐伊接受现状。边聊边确认之下,得知斐伊遗失了八十六天的记忆。
折回旅社向贤者解释状况后,他们喂帕梅拉喝了比斐伊更少的药水。转眼间,帕梅拉身上的伤消失了。
「非常抱歉,安内希卡。我的助手给你添麻烦了。」
「我才该道歉。我一直陪在斐伊身边,却没阻止他乱来。对不起。」
「你一点错都没有。斐伊,你跟安内希卡好好道歉过了吧?」
「……道歉了,老师。」
「这句话我都不记得说过几次了,你应该更爱惜自己才对。」
贤者为斐伊诊疗身体是否有异状。这段期间,斐伊始终愧疚地低着头。
几分钟后,帕梅拉睁开眼睛。贤者诊疗帕梅拉,确定极为健康,没有异状。他说要跟安内希卡的父母报告,就下了楼。
安内希卡两人将尤西恩与夫人自己写的信跟小瓶子交给帕梅拉,并且说明经过。帕梅拉默不作声听着两人的话。等漫长故事结束,时间已到深夜。九岁的尤西恩被安内希卡的母亲哄睡,独自在隔壁房间进入梦乡。
帕梅拉坐在床上,沉浸于四十六岁的自己写的情书。
读完最后一封,帕梅拉悲伤微笑。
「……我一时难以置信。」
「这无可厚非。」
帕梅拉珍惜地抚摸情书,望着床单上的小瓶子。
「这名叫尤西恩的青年打从心底深爱年长二十七岁的我,我却让他失去诗才,还夺走他十年岁月……我真是个坏女人。」
「决定代价的是瓦济,而决定跟瓦济订契约的是尤西恩。他为了拯救罹病的你,采取这种略嫌粗暴的方式。」
「告诉我,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可以依靠我儿子。」
「他的亲人剩下叔叔夫妻,但不太能指望……」
这样啊。帕梅拉低声呢喃,垂下纤长睫毛。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安内希卡与斐伊摸索起口袋,想给她手帕。
「恕我谢绝两位的好意,能让我洗脸吗?」
用袖子掩着脸的帕梅拉起身,出了房门探寻洗脸用的水。
一阵尴尬的沉默。
斐伊收起帕梅拉摊开的信,闲得发慌的安内希卡整理起床单。没多久便无事可做。安内希卡很在意帕梅拉迟迟未归,对斐伊说出考虑已久的事。
「……没办法让帕梅拉收养尤西恩吗?」
「对道居罗他们这些亚肯家的人而言,尤西恩尽管救了帕梅拉一命,却也是让她人生走调的罪魁祸首。」
安内希卡叹了口气。此时,斐伊突然脸色大变地跳起。
「糟了!」
「怎么了?」
「瓶子不见了。是帕梅拉偷偷拿走的!」
隔壁房间传来声响。斐伊与安内希卡互看一眼,冲到里头。
一名神似帕梅拉的少女闭着眼睛,依偎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尤西恩身旁。她的身体一点一滴缩小,面容渐渐稚嫩。少女脚边有个小黑瓶。
烛台点亮的桌上放了一张纸。
致斐伊先生与安内希卡小姐
两位为了拯救素不相识的我,尽了各方面的努力,我衷心感谢。
臧达尔人在这个国家很少见,想必有些居民还记得二十四年前的我。要是知道二十二岁的帕梅拉生活在现代,可能会造成须保护亚肯家的第十七代当家道居罗的困扰。因此我决定再服用一点回春药。
可以的话,请将我跟尤西恩送进同一间孤儿院。
寄给尤西恩的信上写着:遇见你让我初识爱情滋味。这次我可以跟他在没有身份与年龄隔阂的状态下相识了。
我想我们一定能谈场幸福的恋爱吧。
帕梅拉敬上
(9)空棺
峰回路转的一切结束后,斐伊与安内希卡带着两个孩子前往亚肯府说明状况。
最初道居罗十分震惊,对瓦济与小黑瓶抱持怀疑态度。后来愿意相信,要感谢从老夫人儿时起服侍她的奥弗利克,他认出女孩是帕梅拉,拼命劝说不可交给孤儿院。小女孩也察觉年迈的奥弗利克就是常伴左右的仆人。接着又找了齐古,请他道出两人多么相爱。情书行文的急切性也十分打动人心。最后,道居罗尊重帕梅拉的心意,同时领养尤西恩。
他说为了避人耳目,会让他们入住别墅。帕梅拉两人理想的生活即将实现。
亚肯家对外宣布帕梅拉死于结核病,用一只空棺举办葬礼。
葬礼后数日,斐伊与安内希卡受邀至道居罗的宅邸作客。
起先,他们聊了谢礼与两个孩子,闲话家常后,道居罗开口。
「克洛亚先生,听闻你近期要回臧达尔。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把你这位贵客留在亚肯家,畅谈家母祖国的事。」
「谢谢这份好意。不才如我,蒙您这般过誉,实在惶恐。」
斐伊鞠了躬。安内希卡第一次听说回国的事,内心混乱。
「但我劝你还是别回国。」道居罗突然忠告。
「这是为什么?」
「家母在臧达尔的亲戚写信来。他身处政坛,听闻臧达尔不久会对邻国希路宣战。」
虽然斐伊脸色发白,但蓝眼寄宿着强韧的光,斩钉截铁回道。
「我知道这件事。正因如此,我非回去不可。」
安内希卡无意识地紧抓住斐伊衣角,后者对安内希卡露出笑容。期间,道居罗谈起关于国境地带的矿权纷争,没有半个字进到她的耳里。
离开宅邸,她小心翼翼问起身边的斐伊。
「你为什么执意回国呢?」
「以前有一场战争,我能力不足,没能阻止。」
「……贤者都跟你说了,要你更爱惜自己。」
斐伊停步,注视着安内希卡。
「安内希卡,我以前靠着父亲发的战争财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瓦济就像是嘲笑我一般,在我旅行的行经之处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契约者……说穿了,我是受到无辜人民之死所眷顾成长,至今仍然散播着不幸的男人。」斐伊困窘笑了。「不应该让我这样的人独自获得幸福。虽然不管救了多少人都无法弥补这些逝去的生命,但十年前,我失败了,也不想再和任何人建立深刻的关系,只是承蒙佩帖尔老师的好意,留在他身边低调度日,但没有用的。我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我要回臧达尔。」
「你要怎么阻止开战?」
「臧达尔的军需产业仍由克洛亚商会主持,我会试着说服家父。」
安内希卡不甘地咬着下唇。「……要是我希望你留下来呢?」
「我看起来像会回心转意吗。」
「你没说过你要回国。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再隐瞒我。」
「谁叫我是骗子呢。」斐伊丢下这句话,再也没有转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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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安内希卡造访了逃避好一阵子的贤者住家。
只有贤者一人应门。「你接下来要去港口吗?」
「什么意思?」
好一会儿,两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贤者察觉到理由,苦着脸解释。斐伊这天中午前往臧达尔,也提起出发的港口和发船时刻。
「斐伊真是的,什么都没跟你说。」
「……我在斐伊心中,是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安内希卡强忍泪水说出这句话,没想到头顶传来语带错愕的回应。
「怎么可能。这九年来,他一直避免与人深交,你是他唯一愿意待在身边的人啊。」
安内希卡睁大了眼睛。两人相处下来的九年时光,一幕一幕在面前走过。
「我这个不肖徒弟,绝口不提回国理由,但他应该是不想将最珍视的人卷进去。」
办公桌上的纸山间隙,贤者露出的脸庞正温柔微笑着。
他将一张纸递向安内希卡。
「据我所知,他会用『相信』这个词的人就只有你。」
——由你来说,我就会相信。
「你就放手做你想做的事吧。」
安内希卡稍事思考,对贤者深深鞠躬。
她接着离开,向旅社狂奔。满脑子想的都是在船旅时刻带什么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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