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刃-章节
(1)红发厨师
极北之境的秋天脚步来得很早。不久,西风就会吹冻大海,港口跟着关闭。基铎上工的小小餐厅,愈来愈多客人点起温暖的炖煮料理或热汤。
才送上热腾腾的菜肴,常客就出声要结帐。
「你要走了?夜晚正要开始呢。」
见到基铎惋惜的模样,客人用下巴示意深处座位。穿着枯叶色军装的团客围着餐桌。那是臧达尔国军。貌似军官的年长男人与四名年轻士兵正在读菜单。
客人一脸不悦。「那些家伙在旁边,酒都变难喝了。」
基铎不置可否,目送客人离去,前往方才提到的那桌。
帮他们点餐的期间,年轻士兵面红耳赤地说个不停。
「不知道何时会开战?」
「胜利就在眼前。干脆别等希路宣战,直接进攻吧。」
语带赞同的笑声响起。
基铎尽力忽略他们,然而刺耳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可不成。侵略希路这种国力明显劣于我国的国家,会受到各国抨击。我国间谍努力游说对方权贵,催化他们主动宣战。小动作大概由克洛亚商会包办吧。手法跟诺德那时候一样。」
基铎在记事本上抄写菜色的手不禁停下。
男人翘起二郎腿,他的腿竟非血肉,而是犹如长棍的银色义肢。
基铎跟义肢男对上眼,心慌地假笑着圆场,匆匆忙忙离开客桌。
「我告诉你们。我们国军是守护皇帝陛下,并且为祖国带来安宁而构筑出来的铁壁。正因如此——」
义肢男继续高谈阔论,不过,已传不进远去的基铎耳中。
基铎回到厨房,心情未平。他叹气,叼起烟斗点火。
自己的故乡,诺德在战争中输给邻国臧达尔,遭到并吞,至今已过九年。
惨遭毁灭的诺德城一夕化作废墟。讽刺的是,当国界消失而重新整顿交通干道之后,如今的王城比战前更加繁荣。臧达尔带来的丰富资源与顶尖技术,替这座城市的生活水准掀起了革命。
人民再也不需要畏惧饥饿。
然而失去的事物无法再次挽回。
基铎吐出白烟。苦味残留嘴里。
听见外场的女老板韵娜呼唤自己,基铎捻熄烟斗,走出厨房。
「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来了。」
女老板笑吟吟站在门边,在她的身旁伫立着一名男性旅人。他将长袍兜帽压得很低,但遮不住的金色发丝和高贵气质,刺激了他的陈旧记忆。
「斐伊!」
「嗨,基铎,很高兴又见面了。」
时隔九年重逢,友人斐伊才打完招呼,立刻指向店外。
「有必要到外面去吗,在店里聊就行了吧?」
基铎任职的这家餐厅,斐伊在战前就常跟他上门。女主人也没有变,实在不需要顾忌。不过,只见斐伊朝店内张望,小声提议。
「我想找个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地方跟你聊。最好是我们都熟的地点。」
基铎脑中浮现的选项只有一个。
「在诺德城的废墟如何?」
「没问题。那我们在城堡碰头。」
「咦?」
斐伊一转身,马上朝店外飞奔。
「站住!」闻声回头,那名义肢男起身大吼。他身边的年轻士兵也连忙拔腿追逐斐伊。店内吵嚷起来。惊愕的女老板也从厨房走出。
「发生什么事了吗?」
「晚点再解释。如果那些军人问起来,麻烦跟他们说我不舒服先回家了。」
基铎穿过厨房,没带东西就冲出后门。
基铎自坍塌的墙壁隙缝间钻入化做废墟的诺德城。战后,他多次偷偷摸摸溜进城里,因此对适合聚会的地方有些眉目。一从旧时王宫厨房的后门进入城内,他就停下脚步,竖耳倾听。
没听到追兵的动静。
基铎循着洒落废墟的月光,在鸦雀无声的城内寻找斐伊身影。当他漫步在走廊时,发现远处出现了微弱的光线。光源来自大厅方向,走近之后,他注意到门扉受到破坏,一边门板拆下。悄悄从暗处往内窥探,只见斐伊坐在提灯旁。
「嗨,累死我了。老兄,你到底干了什么才被军队追捕,有头绪吗?」
基铎在斐伊对面坐下。友人屈指计算,最后耸了耸肩放弃。
「数不完。你战后就在那家店工作吗?」
「没有,两年而已。我有段时间移居希路。回国时,有点怀念那家店,跑去看看,韵娜大姐担心我没工作,我就顺势留下,才有现在的生活。」
「愿意告诉我你回国的理由吗?」
基铎苦笑,替烟斗换上新烟草,他回答。
「在那边,我差一点背上伪造希路币的黑锅,不想吃牢饭一辈子就逃了。你记得叫『业』的军火商人吧?就是那个没影子的怪物陷害我的。」
「……他是非人之物?」
「没错,装成人类过活。话说回来,这里的军官提到,他们要让希路主动宣战而派出间谍渗透。说不定就是那家伙吧?他有前科又是军火商人,跟克洛亚商会也有勾结。」
斐伊脸色凝重,不发一语。那张端正的脸孔比基铎印象中的少年模样更成熟了,但仍不像是二十来岁的男人:相较之下,基铎外表比实际的二十二岁还显老。旁人想必猜不出谁年纪比较大。
基铎点烟静候,冉冉上升的烟逐渐没入黑暗。
斐伊终于说话:「能把你对业的了解全告诉我吗?」
「可以啊,为什么问起他?」
「我想阻止希路跟臧达尔开战才回国。」
基铎目不转睛地盯着斐伊。斐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吓人。
基铎将烟斗拉离嘴,抖掉抽剩的烟草,笑着踩熄余火。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我要从哪里说起好呢。」
九年前,斐伊离开诺德之后,业开设的武器工厂获得国王支持而有飞跃性发展。然而,在与臧达尔的战争中,整座工厂受到破坏,连片砖瓦都不剩。包括业在内的员工应该都已被灭口。
可是两年前,基铎却在移居的邻国希路见到了业。
——为什么不该在这世上的人会出现?
疑问成了导火线,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唯有业捡回性命,莫非他背叛了生长的故乡诺德,跟臧达尔勾结?
基铎想确认真相,找上业,险些成为业所设下的陷阱受害者。
「斐伊,你在战前去过业的老家吧?」
「嗯,我想调查是否能放心让他坐牢。」
「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战前武器工厂的少东不想继承家业,离家出走。他在希路成了印刷工,遇见自称黑市商人的男人。他用一把可以切割影子的神奇匕首,分离身上的影子。获得自由的影子与主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影子就是我们认识的军火商人——业。」
「影子主人去哪了?」
「他在希路坐冤狱,已经处决了。背后当然也是业的把戏。」
「业假冒原本的主人,回到诺德继承家产……你问过业为什么背叛诺德吗?」
「他没说,但我思考了很久。」基铎将身子稍微往前探。「我们睽违八年在希路重逢时,业仍是个青年,外貌没有任何改变。业杀了自己的主人,失去模仿对象,很可能就不会变老。」
「了解。基铎,我还想问一些关于业的事,可以吗?」
接着,斐伊问了许多枝微末节的事,然后提出奇特请求。
「能让我看看你的影子吗?」
基铎感到诧异,但乖乖照做。
斐伊走到剩下断垣残壁的阳台,就着月光观察起基铎的影子。
「业那把能切割影子的匕首不是掉到你的脚下吗?……喏,就是这里。」
斐伊指着基铎的一处影子。
青年吓一跳。因为那里有道宛如白线的三、四公分裂缝。
「这是匕首的痕迹。你说业掉了那把『割影匕首』时,是用手背推开是吧。记不记得当时他有没有受伤?他是右撇子吗?」
「他用右手玩那把匕首的,但不记得他有没有受伤了。为什么问这些——啊,既然匕首能切割影子,说不定就能切开原本是影子的业!」
「还没查证,也说不准……我很想知道如果用那把匕首伤到他,伤痕是否治得好。」
斐伊若有所思地呢喃自语。跟基铎对上眼时,这才想到似地开口。
「抱歉都是我在问问题。你有没有想说的事?」
基铎想了一下,说:「你离开诺德后,都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这个问题作为开头,两人气氛融洽地聊起近况。当东方渐白时,斐伊说自己差不多该回旅社了。
「改天见。」
离开废墟的临别之际,基铎主动跟斐伊握手。但斐伊紧盯着他伸出的手,默默摇头,只是望着疑惑的基铎露出沉稳微笑。
「谢谢你。」斐伊留下这句话,便行离去。
基铎叹了口气,慢慢回到店里。
店里的灯熄了。没见到军队士兵的身影。基铎走往后巷,登时停步。
因为义肢男就坐在后门的石梯上。
基铎往后退。
「我没打算抓你。」义肢男开口。「我只有一个人,部下都打发回去了。你随时能开溜,认真跑起来的话,我这脚也追不上,所以听我把话说完吧。」
义肢男试图站起,却一个踉跄。基铎反射性地上前搀扶。
「你整个晚上都在这里等我,身体怎么承受得了?」
「是啊,都忘了自己多老了,还要逞强。」
义肢男苦笑。他稍微重整站姿,铁关节嘎吱作响。
他厚实掌心搁在基铎肩头,继续说道。
「臧达尔语说得很道地,不过你是诺德人吧?生得一头红发,加上点菜的反应就很明显了。笔记本也是写诺德语。」
被这么点破,基铎别开视线。「那又如何?」
「你是个热爱灭亡祖国的青年,所以我想不通这件事。与我国首屈一指的国防产业、合并诺德的功臣——克洛亚商会的独生子重逢,你怎么如此高兴?」
「克洛亚商会的独生子?」
「我指来找你的金发青年。他全名是斐伊克洛亚。虽然十年前失踪,但那副容貌错不了,他从小就跟会长誉为绝世美女的已故夫人如出一辙。」
「……不可能。」基铎惊骇不已。想反驳时,脑中却闪过朋友临别的笑容。
「你不信也无所谓,不过在我报告军方他回国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你昨晚跟他说了什么呢?」
(2)最恐惧的事物
关于克洛亚商会会长罗丹如何获得那面奇特的镜子,事情要从客户商船被暴风雨击沉说起。
「下艘船平安返航,我就筹得出钱。求求你,容许我过一段时间再付款。」
贸易商哀求,但罗丹不理会。他亲自来到商人宅邸,扣押了所有值钱物品。
镜子就藏在地下仓库的深处。
上头盖了老旧布巾,沾满灰尘。掀起布巾,镜子光洁得像刚擦拭过。镜面用类似黑曜石的矿物打造而成,镜框的雕银工法精致,只可惜在显眼处,有个红褐色的圆形污渍。
部下用指甲刮去污渍时,镜面发出微弱光芒,当他吓得收手,光芒登时消失。见到这幅景象,罗丹逼问贸易商。贸易商起先支支吾吾,受到威胁后,招出那是面特别的镜子。
据说镜子具有特殊能力,显示出触碰镜面的人深藏内心最恐惧的事物。它是某名贵族的遗物,原本主人用来威胁别人,却在自身第一次,同时是最后一次的试用时发狂身亡。
商人述说这是约二十年前从邻国希路二手市集购得的战利品。卖家是个能言善道的人,龟裂的皮肤让人联想起蛇鳞。
罗丹半信半疑地道:「你试试看。」闻言,贸易商大惊失色就要逃走。
罗丹命令部下逮住贸易商,逼他碰触镜子。镜子再次散发淡淡光芒。见到镜面的贸易商扭曲脸孔发出惨叫,痼疾发作断了气。触碰的人没命之后,镜面的光芒消失了。
罗丹将尸体交给部下善后,思索起来。看这副死状,镜子似乎真有特殊能力。
他搬走那面镜子,不打算出售,摆在书房。
——镜子具有特殊能力,显示出触碰镜面的人深藏内心最恐惧的事物。
若这是事实,他说什么也要对一个人使用。
军火商人——业。
十五年前,克洛亚商会开始投资臧达尔的军需产业,因此和军火商做起贸易。认识业的契机,就是供货商的引荐。
业擅长会计,协助过军方主计长官,因此在军内也有人脉。他自曝非人之物,但除了没有影子,其他方面都与人类无异。然而,他极力避免缺少影子又不会衰老的样貌受到瞩目,不愿在台面出头,只想退居幕后。他是不可多得的左右手。
比起不堪用的人类,能干的怪物更好用。罗丹这么判断,雇用了业。业的商业头脑超越期待。短短三年,他就让全国的军火商归顺克洛亚商会。世间热议着克洛亚商会是臧达尔国防重心,民众以为这全是罗丹造就的大业。
业的才能超乎罗丹的想像,但九年前,业成功并吞诺德之后,一切走调。
臧达尔是群山包围的内陆国。要是取得海路,交通便利性将大幅改变。因此皇帝历来都想取得不冻港。诺德港口在冬天会结冻,但已是臧达尔初次得到的沿海土地。
皇帝给予立大功的业高评价,亲手赏赐他。即使是臧达尔首屈一指的富商会长罗丹,也从未有过这番荣幸。谒见秘密进行,但军队干部与皇帝重臣皆知晓此事,此后,他们对业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
见到事态如此发展,罗丹大受打击。
有朝一日,罗丹死去,业势必掌握克洛亚商会的实权。
即使罗丹指定其他继承人,业背后有皇帝与国军撑腰,必然轻易推翻。他想隐瞒没有影子又不会老的身体,只要雇用扮演会长的人类即可。没有死期的怪物在幕后操纵克洛亚商会,直到永恒。
罗丹下定决心取走业的性命,他雇用五名退役军人,全是过去暗杀政要的好手。没想到彻底失败,刺客惨遭反杀,死了四人,唯一幸存者瞎了双眼。
据说,业望着受尽剧痛折磨的刺客这么说——去告诉你的委托人……快舍弃杀了我的愚蠢念头。你们无法取我性命。
「业就算受伤,也会立刻愈合。剑砍、破头,火烧都不痛不痒。毒也起不了作用。他可能是不死之身,或是只能用特殊武器才杀得死的怪物吧。」
罗丹很苦恼。业莫非不老不死?还是如同刺客推测,用特别武器就能取他性命?
暗杀计划喊停,而业表现得若无其事。
时光流转,来到今日。克洛亚商会的军火业绩连年攀升,少了业已无法运作。假如能用那面镜子的力量,映出触碰者最恐惧的事物——或许就能找出杀死业的方法。
眼看要与希路开战,目前杀死业并非上策。但若是单纯的把柄,他恨不得立刻取得。罗丹将人生全奉献给克洛亚商会。要他把主导权让给他人,他连想都不愿想,更不用说是被怪物夺权。
罗丹为了验证镜子能力是否为真,以及发动条件为何,做了实验。他付钱给游民,没说明功用就要求对方触摸镜子。经过三次尝试,他确定这面镜子只要触碰就会启动力量,映照出对方最恐惧的事物。
然而,某日,业撞见了实验。
罗丹在情急下考虑撒谎,但如果无法完美过关,后续会更棘手。所以他半是自暴自弃地坦承镜子能力与来历。
「我很好奇,你用了的话,到底会映照出什么?」
「我不是人类,能用吗?」
「什么意思?」
「要是任何生物都能发挥作用,镜面上停了一只飞虫也会启动。听说空气中充满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小生物。但为何镜子不会时常启动?不就是因为只对人类起得了作用?你试过镜子对其他动物的功效了吗?」
罗丹完全没想过用动物来测试。业点出思虑不周,他暗自恼火。
没想到业又笑道:试试也无妨。
「只要你也让我见识最恐惧的事物是什么。」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罗丹怀疑起自己耳朵。但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太可惜,尽管对交换条件心生犹豫,他仍然当场答应。
「这面镜子要用肉身触碰才会启动。」
罗丹制止了业,因为他戴着手套触碰镜面。
业脱下手套。右手背上有个黑色裂缝似的伤痕。
他触摸镜子,镜面散发淡淡光芒,运作起来。
画面上,是某座都市的废墟,笼罩在阴郁的天色之下。
接着,镜面仿佛跟着某人移动的视线,逐步映照出一连串光景——断垣残壁、瓦砾山积、沾满尘土的破旧家具、写有文字的碎纸。视线中的光景时而剧动,映照跑过暗处的老鼠、匍匐石上的蜥蜴,或是地面爬虫。
影像没有任何声响,不过树枝摇曳不止,显见强风吹拂。
「……这到底有哪个部分让你害怕了?」
罗丹皱着眉,窥视业的神情。业严肃地紧盯着镜子,仿佛不愿错过任何一幕。
弃置在废墟中的炮台不堪腐朽而崩塌。
黑色小鸟飞窜出了筑在炮管中的巢。同一时间,画面视角大幅转换,腾空至与飞鸟相同高度,随后渐渐降至地面。
灰色世界的中央,有一道人影。
那似乎是业,因为脚下没有影子,他的帽缘压得很低,长相模糊不清。他衣衫褴褛,没有穿鞋。接着,风掀起了帽子。业的表情难以捉摸。在一切蒙上尘埃的末日世界,那一尘不染的黑发与皮肤显得格格不入。
业站在像是仓库的建筑物前。
门有上锁,他使劲以短剑扳动锁头周遭,再补一脚,顺利踹开。建筑中堆放剑、枪、手斧、盾牌、铠甲、木箱与桶子等物品。武器生锈蒙尘,年久失修。这里原是军火库。
业拿起一把长剑,嶙峋手指轻抚剑锋。
随后,对着自己的脖子一抹。
喉头出现一道黑色大裂缝。然而伤口立刻恢复原状。
业将长剑丢在地上,伸向别把长剑。
同样的事重复了好几次。
当所有长剑都掉在地上,业坐在木箱,双手掩脸。他的肩头微颤,不知是哭是笑。
身边传来笑声。
罗丹惊讶地转头一看,业挂着讽刺的笑容。
「……都没模仿对象了,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什么意思?」
业不置可否地耸肩,手抽离镜子。影像消失了。
「换你了,罗丹。」业戴回手套催促。
此后,罗丹见到了。
镜面出现了让人不悦到想别开眼的景象。
业如果不在场,他可能愤怒得打碎镜子,但虚荣与好强维持住他的理性。
那晚,他辗转反侧,在浅眠中作了噩梦。隔天到克洛亚商会,业已经出门。罗丹怀着未消的烦躁办公,午后,出了一桩毫无预警的意外,事态雪上加霜。
「会长,贵府的仆役传来喜讯。斐伊少爷回来了!」
「他怎么会回来。」罗丹太过惊愕而流露真心话。部下告知斐伊在书房等候便离去。他急忙赶回家。打开书房的门就见到金发青年站在那面镜子前。
金发男人转身,露出跟昨晚镜中影像一模一样的浅笑。
「久疏问候,您看来心情不怎么好。」
「……小子,你为何回来?」
斐伊用与十一年前那天相同的责难眼神回问。
「父亲,您打算侵略希路吗?」
斐伊是罗丹与第二任妻子玫伊生下的独生子。
第一任妻子是父亲擅自决定又丑又老的女人。无论过几年都无法产生感情,他便用生不出孩子当借口在父亲死后休妻,改迎娶年轻貌美的玫伊。
玫伊是效命皇帝一族的地方领主么女。罗丹开出免嫁妆这种破格的条件,与她成亲。这桩策略联姻很成功。透过玫伊老家美言,克洛亚商会得以与皇帝一族做起生意。
然而就连这份成功,都成了罗丹恼怒的源头。
玫伊天生病弱,时常卧病在床。或许因为在床上读遍各国书籍,她比罗丹更有生意头脑,时不时对克洛亚商会的经营方向指手画脚。
「恕我冒犯,罗丹。我实在难以赞同这项企划。」
采纳玫伊的提议,业绩就会提升,却伤了罗丹的自尊。
结婚隔年,继承人诞生了。
随着岁月流逝,他发现斐伊就像另一个玫伊,像的还不只容貌。玫伊不喜斗争,斐伊自小绝不与人争执。因此罗丹绝口不提军需产业,也不让他扯上关系。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克洛亚商会在该领域的发展一年比一年好,他与不对盘的儿子愈来愈常吵架。
十一年前的那天,斐伊在深夜来到罗丹的书房。
「父亲,您打算侵略诺德吗?」
斐伊坦承偷看了罗丹书桌隐藏抽屉里的信件与文件,发现开战迹象。他进一步拿出罗丹的秘密帐簿,威胁不尽力阻止,就要向世人揭露父亲中饱私囊。
秘密帐簿上记录了克洛亚商会外帐没留底的贿款、黑钱与匿报财产。
斐伊翻遍书房,在天花板的暗处找到帐簿。
「你公开的话,连你自己也会完蛋。」
「比起用战争财过舒服日子,我宁可选择为了和平挨饿。」
听到这句话之前,罗丹并没有杀意。
伸手可及之处,碰巧有一把防身短剑。
等罗丹回过神,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短剑。斐伊按住染得鲜红的肩头,跑出书房。接下来,儿子带着秘密帐簿消失无踪。他寻觅数年,却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之后,业向他报告自己在诺德王宫见过他,派出追兵时,斐伊早已离开,断了音讯。
岁月流转了十一年,长大成人的斐伊如今站在罗丹的面前。
他不发一语,等待罗丹的回应。
忽然,斐伊别开了眼。
罗丹来不及阻止,他就触碰了那面镜子。
映照出来的,是被血红与黑暗淹没的景象。
火柱遍地升起,照得黑夜宛若白日,人们哭喊嚎叫,四处逃窜。
虐杀与掠夺如默剧进行。
尸体堆积成山。街道遭受摧残。幼儿在瓦砾掩埋的女性身边哭泣。
场景翻书似地逐步切换。
不过,这幕影像跟罗丹过去见过的任何影像,有个明显差异。
影像完全没有出现斐伊自己的身影。
「……你为什么碰镜子?」
「我很好奇,以前这里没有这面镜子。靠近发现上头有血渍般的痕迹,检查时镜子就发光了,吓我一跳。」他将手远离镜子,询问罗丹。「这是显示未来的镜子吗?」
罗丹乱了阵脚,不及细想回答:「不是,它显示出触碰镜面的人最恐惧的事物。」
这样啊。斐伊漫不经心回应,又开口:「您有向军火商人——业,使用镜子吗?」
「……如果我说有呢?」
「您有没有注意到他右手背有伤?」
「这是什么意思?」罗丹对斐伊暧昧模糊的问题很不耐烦。斐伊从儿时起就很喜欢用吊人胃口的方式说话。「业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很少露出手——」
「不过用镜子的时候,他脱下手套了吧。」
罗丹的记忆逐步清晰。业触碰镜子时,右手背上有个黑色裂缝般的伤痕。
「看来伤口还在。」
斐伊满意地笑了。他将罗丹的沉默视为肯定。
「要不要跟我交易?」
「交易?」
「是的。我想拜托父亲的事就只有两件。请告诉我您对业的认识。然后,请安排我跟业协商。我会说服他止战。等这些结束,我就将那本内帐还给您。」
「事到如今那东西究竟能证明什么?」
「也许不行,不过,如果在适当时机曝光,难保不会成为彻查克洛亚商会帐簿的导火线。您也不想跟我浪费力气勾心斗角吧?」
罗丹不悦至极,那宛如看透一切的眼神也与玫伊神似。
(3)两种语言
安内希卡上了船,在甲板找到斐伊时,对方是前所未见的震惊。
她告诉斐伊关于自己搭船的原委,说服他:「你要阻止臧达尔跟希路开战才回国吧,我想待在你身边,助你一臂之力。」
「不行。我不想让你身处危险。快回家。」
「我现在怎么回去?这艘船直达臧达尔,途中不靠岸的。」
「……也是。要求十六岁的女孩子独自搭船返乡,太不负责任了,但我也没办法一下船就陪你折返。」
「你担心我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的心情也一样。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算遇上危险也无所谓。拜托多依赖我一些。我会尽力派上用场。」
斐伊思考一会,终于允诺安内希卡同行。
抵达臧达尔的港口,斐伊将晕船的安内希卡留在旅社休息,单独在黄昏时分外出。他说自己偶遇朋友,遵守了往日的约定。隔天,他们搭上共乘马车,前往克洛亚商会所在的首都。抵达时已是晚上,住一晚之后,隔日早晨时,斐伊希望独自前往老家。
——不好意思,请你留在这里。十一年前,我和父亲吵架诀别,现在突然带着女性回来,恐怕增加事端。
傍晚,斐伊回来,安内希卡战战兢兢上前询问:「还好吗?」斐伊摇摇头,不发一语地将买回来装着晚餐的纸袋交给她。尽管很想帮忙,但安内希卡只会说厄葛兰特语,连购物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到。
「下一步怎么做?」
「我请他安排我跟业协商的机会。父亲的条件是他要在场。」
「业——他是谁?」
「家父的左右手,想要掀起战火的军火商人。我想和他一对一见面,但父亲不信任我,不准许这么做。」
「那名军火商人是不是跟你一样,能够讲不同国家的语言?令尊也是吗?」
「嗯?」听见这个突兀的问题,斐伊疑惑地望着安内希卡。「……业应该会诺德语跟希路语,或许有别的。家父只会说臧达尔语。他认为没必要学其他国家的语言,聘请口译更方便。」
「令尊有没有可能会厄葛兰特语?」
「不可能。」斐伊很快回应,接着露出愧疚神情。「他问我这段时间都待在哪里时……」原来他对父亲不会这种语言的根据,是罗丹一听到厄葛兰特时所道出的歧视言论——原来你在那种荒乡僻壤。难怪找不到。
「我明白了。这样要不要由我当中间人来跟业交谈呢?」
「你当中间人?」
安内希卡点头。
「跟业协商的时候,请让我一起出席,告诉令尊我是不懂臧达尔语的外国人。出席的理由什么都可以,也许可以说,在我出生的国度,缔结婚约需要双方父母的签名,想在见家长时,请令尊签名。然后,你可以假装是在翻译给我听,乘机使用令尊不懂的语言跟业交谈,这样如何呢?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在令尊的面前跟业密谈了吧?」
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安内希卡悠悠地等待回应。
「……这个点子很好。」斐伊微笑。「我果然需要你的帮忙。」
随后,斐伊述说起业的故事。
安内希卡深受震撼,不过她专心聆听每一字句,希望帮上忙。
这是很漫长的故事,说完已经入夜。斐伊吃起当作晚餐的绞肉派与起司。
「业虽然是克洛亚商会雇用的军火商人,但听老家仆役的说法,似乎是业本人赢得臧达尔皇帝与军队信赖,控制全国军火商。他对国家的影响比身为会长的父亲还大。」斐伊饮下葡萄酒,「如今,业进一步拉拢希路国王,怂恿他进攻臧达尔。家父说国王随时会在宣战布告上签名。」
「一切关键是那名军火商人。」安内希卡心领神会点头。「他还是非人之物。」
「没错。他的真面目,是用割影匕首从某名人士身上分离出的影子。」斐伊从行李取出水果刀。「除了脚下没有影子这点,他外表与人类无异。根据父亲的说法,没有方法能够杀死他。然而,业的右手背留着两年前割影匕首画下的伤痕——用这把匕首,就能伤到他的身体。」
他用水果刀将起司一分为二。
「考虑到他是非人之物,就算受到无法痊愈的伤,也未必能够取他性命。比方切断他的头与身体,他可能还是不会丧命。」斐伊一边说着,将起司切成小块。「不过,至少能够让他无法披着人皮生活。」
安内希卡望着切成小丁的起司。
「你要伤害业?」
「不。我的目的仅是阻止开战。」
斐伊用布擦拭了水果刀刀锋,收进刀鞘。
「失去业这个国防产业中枢,反而会让全国混乱。上上策是——说服业背叛家父,协助我阻止开战。」
「……要是他不理你呢?」
「放心。我有自信用口才打动他的心。」
安内希卡眨了眨眼睛。斐伊一口饮尽葡萄酒,浮出笑容。
「我的父亲不是当领导者的料,但是个识货的人。只是,不管人或物,他都无法善用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物……父亲得到的镜子,是非常有意思的藏品。能听到业见到的景象也是一大进展。拜此之赐,我对业最恐惧的事物大致有个眉目了。」
「是什么?」
斐伊摇头拒答。「等我掌握多一点线索再解释。因为我有一点不解,割影匕首与镜子的正确用法,竟然会在契约者以外的人之间流传。如果是瓦济的作品,应该有保密义务。匕首还建构得出合理假设,比如黑市商人由瓦济乔装而成,印刷工是契约者。业在被匕首分离前,都在印刷工脚下当他的影子,因此订定契约时,他也在场。」
斐伊仰望着房间的灯光。
万物皆有影子——安内希卡这么想。
「也就是说,业知道匕首的能力,但不受保密义务束缚。」
「是的。但镜子就不清楚了。每次易主时转告用法,却还能维持效果。关于这个谜,问当事人最快。」
「当事人是——」
「谁」这个字还没出口,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从身边伸出,抓起桌上的起司丁。
安内希卡惊吓出声地往后退开。
眼前是张宛如人偶般工整到不自然的少女面容,她有着红铜色秀发,衬着一对黄绿色眼眸,朴素黑色洋装底下透出一双白皙的腿。
是瓦济。
斐伊一派自在地坐在原位。
「哎,我不知道你也需要用餐。要不要顺便来点葡萄酒?」
「我更想喝年轻美男子的鲜血。」
「请别撒这种会吓坏安内希卡的滔天大谎。」
瓦济咯咯发笑。
安内希卡慌慌张张地躲到斐伊的背后。她非常畏惧无法捉摸的瓦济。
瓦济在桌上坐定,以和外貌不相衬的嘶哑嗓音问道:「你想了解匕首与镜子的来历。那不是我做的,是和我立约的契约者作品。那孩子的愿望很少见。想跟人家一样,拥有能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力量。」
「你不在意保密义务。这样看来,要不是契约者毁约,就是死了?」
「没错,他被杀了。」瓦济舔舔嘴唇,在斐伊的身边轻语:
「——被你打从心底想要见面、那个绝不容小觑的男人杀的。」
「瓦济,你果然对业的事情知之甚详。」
安内希卡难以置信,斐伊听起来很雀跃,望着瓦济的双眼满怀生命力。
「听说他想以人类身份生活。他是否为了这个愿望,主动找你立约?」
「有,但拒绝了。」
「为什么?」
「你知道他不会老吧?为了实现用人类身份在人世生活的心愿,他可以花费几百年、几千年地奋战下去。要是他成了人类,几十年就会寿终正寝。难得人家有场长长久久观赏的好戏,如果他实现愿望,岂不是很浪费?」
「你还真执着于他。深感遗憾,我以为自己才是你的真爱。」
「说什么言不由衷的话。你这个大骗子。」
瓦济戏谑高笑,双眼倒是自始至终愉快地眯着。
「你应该有底要怎么打动业了,对不对?」
「这么久的交情了,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想必不可能许愿要业死亡;会危及他性命的愿望,你也不会答应。如果我拜托你再多打造一把切影匕首呢?」
「我可不要。」
「果然呢。那么,我想确认一件事,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回答我。」
「没问题。」
「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一把武器能击败业——就是那把割影匕首?」
「没错。」
「……斐伊,是不是有点怪?」
瓦济居然如此大方回答问题,背后一定有陷阱。
可是,斐伊并未理会安内希卡的提醒,反而向瓦济提出新的问题。
「瓦济,和你订契约的保密义务,应该是在确定立约的那一刻产生吧?也就是说,保密义务无法限制当事人与另一个人讨论尚未制订的契约。」
「斐伊,我话说在前头。」瓦济以纤细的指头抚摸斐伊的发丝,并将一撮掂在指尖玩弄着。「绝大多数人的一辈子,都未必有一次跟我立约的机会,他们才没时间好好思考愿望或找谁商量。再说,谈到想实现的愿望或付出的代价,答案不都是呼之欲出吗?」
「看来你现在依然想要我的金发。」
作为回应,瓦济吻了斐伊的发丝。
安内希卡毛骨悚然,「斐伊,别和她订契约!」她激动地拍开瓦济的手。
斐伊惊讶地望着安内希卡,瓦济则爆出笑声。
「瓦济,我要跟安内希卡谈谈,方便叫你前离开一下吗?」
「请慢聊。」瓦济狞笑着消失无踪。
斐伊叹了口气,握住安内希卡颤抖的手。
「让你担心了。我很抱歉。」
「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和瓦济许愿好阻止与希路的战争?」
「不是的。瓦济的契约都有陷阱。我如果许了这种愿望,希路很可能在开战前就因为天灾或者疾病而灭国。按照契约,这也算是愿望实现。」
「那你为什么要问契约跟代价?」
「关于这件事,我有个诚挚请求。除了麻烦你担任中间人好和业交谈,还有一件拜托你的事——」
斐伊眯起蓝眼,优雅微笑。
(4)沉默是金
数日后,斐伊与安内希卡来到克洛亚商会。与业商谈的时间即将来临。
斐伊身边是安内希卡,罗丹隔着桌子,坐在斜对面的位置。他穿着宽松上衣,应该是想掩饰因年纪渐长而衰老的体态。
一段时间前,斐伊隐瞒了部分事实,和罗丹事先一步步地讨论过如何解读业的镜中影像。在这之后,他们请人将镜子搬到迎宾室,藏在大窗的窗帘里。
「白日就拉上窗帘,是不是太可疑了?」
斐伊忧心询问,罗丹却嗤之以鼻。
「他出席的会议,总是连气窗都不能开。他谨慎至极,生怕有人从外头发现他没影子又不会老。」
挂钟响起,没有半声敲门声,门就开了。业一进房就诧异地盯着安内希卡。
「斐伊带来的?」
「……他说是厄葛兰特带来的未婚妻。」罗丹苦着脸回答。
「这样啊。」业冰冷回应,与起身的斐伊握手。「斐伊,好久不见。看来你还是以前那个没药救的理想主义者。」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见过你一次——九年前,我们在诺德城的走廊擦身而过。那时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刚豁出性命向国王陛下大胆进言。你现在比实际年龄苍老,我想就是此后你依然选择充满磨难之道的证明。你会像这样游说我,代表崇高的理想无可动摇。没说错吧?」
「原来想法被另一个人摸透这么令人难为情——你会讲厄葛兰特语吗?」
业挑起单眉,接着转向安内希卡,以流利的厄葛兰特语打招呼。
安内希卡不知所措地回礼。
「看来你会讲。我也会偶尔帮她翻译。」
斐伊对着安内希卡说起厄葛兰特语。
「真是抱歉。其实我想跟你单独见面,可惜家父不允许。」
安内希卡照着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以简略的臧达尔语自我介绍。
「亏你搞了这么费工夫的花招。」
看来我方的意图似乎正确传达给业。斐伊以微笑回应业的奚落。
业坐在斐伊正对面,啜饮起茶杯里的香草茶。
斐伊等他将茶杯放回茶托,用臧达尔语展开协商。
「你也听家父提过了,我是为了阻止开战才回国。」
「开战势在必行,凭你一个人无法推翻。」
「这我很清楚。即使如此,我还是想避免战争。能请你帮忙吗?」
「很遗憾,我可是军火商人。」
「不想错过大捞一笔的机会?」
「这还用说。」
「你期盼开战有另一个真正的理由。你不会老去,根据已知资讯判断也不会死亡。即使如此你还是想以人类身份活下去,为了抹杀自己的过去,灭了祖国诺德。而你也想对留有自己死刑纪录的希路如法炮制。毕竟世上没有人能死而复生。我说对了吗?」
「死刑纪录?」罗丹对关键字很有反应。
「这件事你听谁说的?」业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您不知道吗?看来他一点也不信任您。」斐伊迫使罗丹住口,接着再次转向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凭你的本事,应该有办法想出不用灭国就能将过去一笔勾消的办法。」
「纪录可以消除,但记忆无法。」
「你消除纪录了吗?」
「希路的公文档案馆在十五年前被一把火烧毁了。」
「也就是说你的死刑纪录已不存在。既然如此,这不就够了吗?人类是健忘的生物。时间会解决一切。」
「你也回答我的问题。刚才那件事是谁跟你说的?」
「……看来是我说话的顺序不对。」
斐伊苦笑,离席拉开窗帘让镜子亮相。
原本说好的步骤被打乱,罗丹吃了一惊。
斐伊拉开镜子上的披挂,以手触摸镜面。
镜子发光,映出斐伊的影像。
「恕我唐突冒犯。为了有效率协商,我首先要完成父亲委托,推理业所见的影像意义。」
罗丹还摸不着头脑,斐伊已毫不顾忌开始说起。
「业的影像显示出了两个场景。第一个是某处的废墟。国家与时代不明。遗留物沾满尘土,环境荒芜。影像中有弃置的炮台,可推测应为战场遗迹。再来炮台生锈,炮管甚至还有鸟儿筑巢,可见距离终战有很长一段岁月。」
安内希卡凝视着镜中持续映照的凄惨光景,脸色发白。
罗丹似乎决定姑且先听听推理,臭着脸紧闭双唇。
「……看来你是真的反战。」业低声呢喃。
「第二个场景是老旧的军火库。」斐伊的手按在镜子上,继续说道。「即使伤口总会愈合,业仍多次刎颈。他重复自残行为,看来是想自我了断。但为何他在还有长枪或手斧的军火库里,偏偏只选了剑?」
业琥珀色的眼眸对着斐伊。
「决定性证据是你看完影像的话语——都没模仿对象了,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斐伊的手从镜子抽离。
影像消失,镜面恢复黑曜石的光泽。
「你真实身份是人类的影子。你具有模仿人类的天性,即使现在获得自由,也渴望以人类身份在人世生活。你在镜中见到的是少了模仿对象——人类灭亡后的世界。」
斐伊回到协商的桌子,与非人之物对峙。
「你最畏惧的是『成为不死之身在人类死绝的世界持续徘徊』。另外,你在军火库尝试自刎,可以推测想要你的命——会需要一把满足某种条件的剑。」
斐伊撩起头发。
见到这个事先说好的暗号,安内希卡扯扯斐伊的袖子。
斐伊以厄葛兰特语询问业。
「听说瓦济拒绝与你立约?」
业惊愕地直瞪着眼。斐伊继续为安内希卡「翻译」。
「我之前巧遇基铎。他的影子上,现在还有你两年前弄掉割影匕首时的伤。因此,我想确认一件事,能请你脱下手套,露出右手背吗?」
业脸色骤变。他踹开椅子起身,从刀鞘抽出散发幽光的匕首。
出鞘瞬间,割影匕首的刀锋冒出裂痕,迸裂四散。碎片宛如融入空中般逐渐消失。
业茫然地望着留在手中的刀柄。
罗丹还没领悟发生了什么事。安内希卡一脸紧张,等待斐伊下一个暗号。
然而业却瞪着斐伊,怒气腾腾地说道。
「……看来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怪物协商。」
「不是的。业,我是——」
业将刀柄往他身上丢。
斐伊反射性用手护住脸。
桌子传来震动。物品碎裂的声音与少女的惨叫声响起。
「安内希卡!」
业紧抵着墙壁,一把短剑放在安内希卡脖子上。
「你别再给我扯半句话,斐伊……安内希卡,我这下终于明白你在场的意义了。斐伊跟瓦济立约了吧?而你是不受保密义务束缚的见证人。那家伙八成是拿金发当代价吧。」
业恶狠狠盯着斐伊白银色的头发怒道。斐伊缓缓起身。
「请你放开安内希卡。你协商的对象是我。」
「我不是叫你别再给我扯半句话?」
业无情拒绝,脸转向安内希卡。
「这是你的任务吧,安内希卡。快供出斐伊的契约内容。」
安内希卡张开嘴却发不出声。泪水滴落在短剑剑锋上。
「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搞什么鬼!」
业看也不看仓皇失措的罗丹。
尽管不在预定内,也只能由斐伊来说。他慎选措辞,以免违反保密义务。
「……消除了匕首的能力,我还不是无法达成目的?这只会让你变得不老不死。」
「没错。你不可能毁了唯一杀死我的方法。我看你的目的就是要归还匕首,换取我阻止开战吧。也就是说你能取回匕首的能力……安内希卡,我的解释正确吗?」
安内希卡看看斐伊,接着缓缓点头。
「这样啊。」业将短剑进一步靠近安内希卡的脖子。「斐伊,把匕首还来。」
「我再说一遍。请你放开安内希卡。」
斐伊直直望着业,从怀中拔出短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业的表情僵住了。
安内希卡代替斐伊宣告。
「……斐伊要是死了,匕首的能力将会永远遗失。」
「请尽快下决定。我不如你惯于使用武器,说不定会手滑。」
「你确定吗?这样你可无法阻止与希路的战事。」
「这可难说。」
斐伊将短剑轻轻一滑。
就在同时——
天花板一阵旋转。回过神来,他被业按倒,压制在地。
业放声大吼。「你在想什么啊!」
斐伊望着业微笑。他以臧达尔语回应,好让罗丹也能听懂。
「我想阻止臧达尔与希路的战争。你愿意协助我吧,业?」
沉默过后,业简短回答。
「——好吧。」
业松手,斐伊撑起身子。脖子上的伤口很浅,被压在地上的背还比较疼。
「你还好吗?」
斐伊迎着泫然欲泣的安内希卡一笑,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
「……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业对面色如纸的罗丹如此回应。「事出突然,麻烦你立一张把会长宝座让位给斐伊的誓约吧?」
罗丹翻翻白眼。斐伊也怀疑自己听到的话。
「我不想要。再说我从没提过要父亲退位——」
「罗丹是阻止开战的障碍。他可是个把战争当成金鸡母的人。」
「就算是这样,为何我……」
「你不是独生子吗?你有资格继承。」
「我只是个舍弃商门的浮萍。父亲的部下不会接受。」
「放弃随心所欲的放浪生活。要是你曝尸荒野,伤脑筋的是我。留在能监视我的地方,你也比较安心吧?」
「给我说臧达尔话!」罗丹怒吼。
业笑着耸肩。
「你别担心,斐伊。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怨言。我可是皇帝陛下的宠儿。只要我指定,克洛亚商会就归你了。」
现场空气瞬时凝结。
「——要是没有你这小子!」
气得满脸通红的罗丹,对斐伊挥刀。安内希卡惊声尖叫。
业从旁撞开罗丹。
他面无表情傲视倒地挣扎的罗丹,拿起掉落在地的短剑朝他胸口一刺。
走廊狂奔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会长,您怎么了!」
「没事。下去吧。」罗丹的声音响起。
要冲到罗丹身边的斐伊吓得停下动作。
业模仿了罗丹的声音说话,像得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虽然您吩咐我们绝不可打扰,方才那简直就像——」
「你是想违抗我的命令?」
「是、是属下失礼了。」
部下毕恭毕敬应道。脚步声又逐渐远去。
业恢复原本的声音,以厄葛兰特语问道。
「斐伊,你知道罗丹最恐惧的是什么吗?」
「别提这个了,快带父亲——」
冲到倒地不起的罗丹身边的安内希卡,铁青着脸摇摇头。
「来不及了,这家伙已经死了。答案是完全否定罗丹人生的你,抢走这家伙一路以来奉献所有人生的克洛亚商会。」
「你为了激将,刻意指定我继承吗!」
「我只是要保护新任雇主。跟军队报告,他们就会善后。」
「善后?你可是——」
「无法以人类法律制裁。要说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人类。」
斐伊哑口无言。
「……你的聪明才智用错方式了。」
「是吗?」
「今后你绝不可杀人。这是来自你新雇主的命令。」
业扬起单边眉毛。他瞥了眼罗丹的尸体,回应斐伊:「我尽力。」
斐伊叹了口气,接着起身。
「我希望不流半滴血就阻止战争。你有计谋吗?」
「要从现在转换方向阻止开战,是难上加难。但有办法让希路中止宣战。」
「什么办法?」
「这个嘛,让希路的忧国之士来除妖——你说如何?」
(5)得不到光采的英雄
臧达尔屈指可数的富商之家长年失踪的少爷返乡,以及紧接而来的当家讣闻,招惹出全国上下的疑心。斐伊接受官兵侦讯,但仅是做做样子,立刻获释。罗丹的死对外宣称是场意外。
不过,克洛亚商会随后再次受到全国注目。继承了罗丹莫大遗产的斐伊,公开父亲匿报的财产。接着他向征税官缴纳应缴的税额,还承诺会支付罚金。
斐伊公布纳税额,庞大数字令国民震惊。传闻遍及全国。
克洛亚商会第四代继承人,究竟是痛恨旁门左道的正义之士?还是想践踏前任名声的弑父伪善之徒?抑或是为洗刷污名不惜挥洒私财的狡狯商人?
此时在希路,一名贵族青年在议会主张反战,掀起轩然大波。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机密文件——记载邻国臧达尔国家预算的帐簿副本。当邻国对军方与武器工厂的巨额投资摊在阳光下,议员一片哗然。
「我就直说了,我国没有胜算。想要保护国民,只能避免开战。国王陛下的双眼受到了蒙蔽!」
他立刻因冒犯君主罪遭到逮捕。不过几小时后,印有他反战论与邻国帐簿摘录的传单,便散播到全国各地。
克洛亚商会前任会长逃漏税的消息,也为反战派推波助澜。
克洛亚商会是臧达尔军需产业重镇。会长利用与希路备战中饱私囊,这项丑闻获得希路国民的关注,为人民觉醒推了一把。
年轻贵族的主张瞬间多了可信度,国民之间的反战声浪日渐高攀。
没过几天,忧国之士的青年重返议会。
同一时间,一个奇特的传闻传遍全国。
听说国王的参谋,原先主战派的先锋——是臧达尔内应。
紧握传单的国民纷纷涌至王宫外。
隔天,希路国王颁布不战之令。
邻国希路的骚动也传入臧达尔。相同的传单发得满天飞,国民对偏颇的税金用途发出怒吼。就在臧达尔政府焦头烂额追查泄露机密文件的犯人以及镇压骚动时,希路主动提出和平协议,谈判的手段攸关不冻港关税与矿权。
于是不流一滴血,战事受到阻止。
icon03
斐伊因保密义务不便透露,安内希卡代为向业说明归还割影匕首的条件。
「……即使阻止开战,还是不能还你割影匕首。必须等到斐伊认同你改过自新,再也不会杀人或引发战争才行。」
斐伊与安内希卡握有业的把柄。一旦归还匕首,业可能为封口而杀害两人。然而,用匕首先发制人杀了业就行了吗?这也行不通。时逢震荡期间,无人可取代能说动臧达尔皇帝与国军的男人,失去他将会让克洛亚商会陷入窘境。要是业抗议这跟说好的不同,将会很棘手,不过他倒预测到这个条件。
「我早就猜到差不多是这样了。」
他淡漠回应,斐伊与安内希卡叹了口气,卸下心中一块大石头。
接着在罗丹葬礼几周后,斐伊在书房与业聊天。
「你在军队建立人脉的契机,是不是帮了主计长官。」
「你听罗丹说的?」
「是的。但这么一来,军队知道你熟悉臧达尔政府帐簿,同时有可以阅览的立场。你不担心他们怀疑到你身上吗?」
「我没有动机。毕竟泄露帐簿,只会让国军与克洛亚商会蒙受重大损失。再说你要怎么解释希路王宫的除妖记?」
国王以谢罪的名义接见被控冒犯君主罪的贵族青年。他在国王与重臣眼前指出国王的参谋暨主战派先锋——也就是渗透希路国的业,他与臧达尔国私通。众人信服他的主张,是因为眼看要被当场羁押的业逃跑,从此下落不明。
此后由于没有留下铁证,臧达尔政府始终坚称跟该名男子没有来往。怪物——业从希路土地上消声匿迹,得以使他在嫌疑无限大的情况下,将真相葬送在黑暗之中。
「那个除妖功臣的贵族青年,当然也是你的人马吧?」
「是啊。一个小小的乡下贵族。」
「听说他是位于与臧达尔交界处山岳地带的领主。这次成了扬名立万的救国之士,还是握有矿权的有力人士,他的前途想必一片光明。」
「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调查过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没有。经历干干净净的,也没有与克洛亚商会交易的纪录。我完全查不到这名野心勃勃在政界崭露头角的人物——名叫赫裘拉的青年,跟你有什么接点。」
斐伊以指尖扫过传单上的署名。
业仅是一个劲地笑着。
此后,刚接任克洛亚商会第四代会长的斐伊,仍然忙得不可开交。
但就在某一天,斐伊下定决心,造访安内希卡的房间。
「真抱歉。我工作迟迟处理不完。我派信得过的部下与你同行,送你回厄兰葛特。」
安内希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也很清楚,我应该让你回到令尊令慈身边——」
「……那你想让我回去吗?」安内希卡一双大眼蒙上阴霾。
「我……」
「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想吗?」
直率无比的眼神,令斐伊不禁闭上眼。准许她涉入这么私人的事务,留她在宅邸住这么多天。理由是什么,斐伊其实早已有自觉。
「……我一直希望冬天快点到来。」
「咦?」
「要是港口结冻,往厄葛兰特的船就开不了。」
斐伊睁开眼睛,凝视安内希卡。
「恕我迟至今日才告白。你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继续扶持我吗?」
安内希卡双眼圆睁。随后,她缓缓点头。
斐伊轻轻展开双臂,紧紧拥住世上唯一珍爱的少女。
罗丹丧期结束的隔年春季,斐伊与安内希卡的大喜之日落定。
筹备婚礼时,一名意外人物前来访问斐伊。此人是他与基铎重逢时,在那家店遇上的义肢军人。他带来的部下换了一批人。
「……前些日子受您照顾了。」
听见斐伊模糊其词,义肢男嘴角轻轻扬起。他装作若无其事问候,表示这回与国军颇有渊源的克洛亚家要办重大仪式,他全权负责警备。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克洛亚商会会长婚礼。比起前任当家,你跟夫人长得更像。」
义肢男人眯起眼睛。
幸亏对方没提起那晚的逃亡,婚礼的警备措施顺利敲定。不过,开完会离开房间之时,男人问了斐伊。
「你讨厌军人吗?」
「怎么会。为何您这么觉得?」
「从前我在婚礼试图一亲芳泽,被前任当家的夫人打发。她说比起穿着军服威风凛凛的男士,她的个性比较适合守财奴。」
「这还真是失礼了,我代替先母向您道歉。」
「会长,这是我个人看法,」义肢男忽然压低声音。「我等军队是为守护皇帝陛下并为祖国带来安宁而构筑的铁壁——因此我并不乐见我军被用来侵略他国。」
臧达尔的士兵一脸有所欲言地望着长官。尽管男人也感受到部下投注在背上的视线,他仍毫不顾忌继续说道。
「不过您似乎跟前任当家抱持不同想法。今后还望您多多指教。」
临别握手的时候,男人偷塞了一封信。
婚礼前一晚,斐伊在书房办公。
时钟指针显示深夜。收拾好办公桌,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上锁的抽屉取出自义肢男人那边取得读过一次又一次的信。信件由诺德语写成。
听说你要结婚,恭喜你。我其实很想当面祝贺。都怪有只吓人的看门狗,害我不敢到府上拜访。抱歉。
因为基铎透露割影匕首的事,斐伊才能阻止战争,但他同时害业的把柄落入斐伊手中。基铎远离业出入的克洛亚商会也是自然。
真没想到你成功阻止开战。卸下心头的大石后,我想起从小到大环游世界的梦想。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我应该已经出海了。我想老兄你应该也身处艰难的立场——
此处残留了蓝色墨水的晕染痕迹。大概是笔还按在纸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基铎将信托付给义肢男人的时候,已经知道斐伊的真实身份了。克洛亚商会是灭了基铎祖国的臧达尔军需重镇。他得知斐伊身份,萌生受到背叛的心情也不足为奇。
但基铎仍以朋友的身份祝福斐伊的婚事。
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选择正确的路。改天见。
下次与他重逢,斐伊有一堆话想跟他聊。
斐伊将信收回抽屉。
此时从敞开窗户吹进来的风,轻轻拂过斐伊的白发。
熟悉的嗤嗤笑声自上方传来。
「这下故事有个完美结局了。」
「真爱说笑。距离两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还有一堆事得做。」
望向窗外,空无一人。仅有美丽的满月高挂夜空。
(完)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