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章节

(1)罪人之杖

深夜的病房中,瓦济靠坐在手术台。

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排放着古今内外的医学书籍。书的主人名叫西庇阿。他能精确诊断任何疑难杂症,谈起疗法与用药,无人能出其右,在故乡是人尽皆知的万能名医。

不过,这样的美誉其实是场误会。

有人开门,一名驼着背的中年男子现身。

他发现藏身阴影的瓦济,倒抽一口气。

「嗨,西庇阿。你可真是落魄啊。」

瓦济夹起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是催讨西庇阿房租的请款单。

他一拖再拖,房东终于下最后通牒。

这位有着不光采前科的医生小心翼翼提问。

「……你知道多少?」

「每一件事都知道。你的缺点,就是手超级笨吧?」

西庇阿脸部肌肉一抽。

「你的手术技术比实习生还不如。正因如此,你找了手巧的医生来搭档。听说你老家很有钱,全由你出开业资金?你的策略奏效,成功瞒住自己的缺陷,医院经营得有声有色。然而三十岁那天,你为了钱跟搭档拆伙。毕竟比起跟医生平分收入,雇个助手出一张嘴要经济实惠多了。」

「跟那家伙拆伙是正确选择。」

西庇阿喃喃自语着说服自己,眼神却有些空洞。室内不怎么闷热,他的前额却冒出豆大汗珠。

「是吗?」

「没错。之后十二年,我人生一帆风顺。直到助手临时请病假——」

他说的这件事,瓦济也很清楚。

一年前某日,西庇阿挂上「本日休诊」的告示,一名年轻男子找上他。那是初诊病患。他拒绝看诊,男人不肯放弃,怒骂他想赶病人。西庇阿问他要做什么,男人说是来放血。

放血是低阶的疗法,一把剃刀就能搞定。他不敢说自己办不到,又心生傲慢地认为不成问题,因此惹祸上身。

放血出错,患者被他弄死了。

他想必会被家属骂得狗血淋头。罪孽将在法庭遭人揭露,处以罚金。他在医界的威信将一落千丈。畏惧这些下场的西庇阿丢下病患尸体,提着一只皮箱远走高飞。他抛弃故乡与过去,移居到陌生城镇,使用假名,熬到诊所开张。

然而,他找不回过去的财富与名声。

不会有人遇上恶疾,头一个就找无名医生治疗。造访他医院的患者,大多数想治疗割伤、刺伤、擦伤、骨折、摔伤或烫伤——治疗外伤。这全是西庇阿的弱项。

瓦济读起请款单。付款期限迫在眉睫。西庇阿手上能卖个好价钱的财产,剩下医学书籍与医疗器材。假如他是在这个关头认命抛售医学书籍与医疗器材的人,就不会见到瓦济了。

「我说西庇阿,你若想东山再起,最好还是依靠昔日搭档的技术吧?」

西庇阿的眼中恢复理性神采。他瞪着瓦济,想反驳。瓦济抢在之前宣告。

「我有办法让你成为货真价实的万能名医。」

「什么?」

「要不要与我立约?我当然有条件,你须付出符合愿望的代价,并且不得向他人透露契约内容及代价。这是我跟你的秘密。要是你无法守密,可会得不偿失。」

「……你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我是瓦济。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之物。」

西庇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脸上浮现恐惧。

不久,他以颤抖的声音询问代价。

瓦济狞笑。「我刚才提过吧?我要你夺取昔日搭档的惯用手。你要是展现出足够决心,我可以用那只手为你打造一把美妙的手杖。」

「手杖?」

「一把让你成为万能名医的手杖。」

西庇阿问瓦济。

「——那么瓦济,那条手臂,我该在哪一天前交给你?」

(2)捡破烂的赫裘拉

赫裘拉在月光与街灯照耀的红砖路上奔跑。

被人追赶不是稀奇事。靠捡破烂挣日用,三天两头就会跟同行少年为地盘起冲突。要是发现对方拳头比自己大,他会尽可能扛起捡来的破烂,拔腿就跑。但这次正因为他对自己的飞毛腿有信心,一时大意,以为可以成功脱身。

「地痞」烂醉如泥,但仍然是成年男性,而且不像年仅十三岁的赫裘拉那样天天饿着肚子,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气得火冒三丈。

赫裘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杀红眼的男人只差一步之遥。挨打的部位再怎么痛,他也不能停下脚步。就算杀死赫裘拉这样子的流浪儿,对方绝不会有半分愧疚。

「地痞」是那个男性的绰号,赫裘拉不清楚本名。听说他是某个贵族的四男,还是问题人物,夜夜买醉,在酒馆或街角大吵大闹和对人动粗。今晚他盯上赫裘拉的小弟雨果。

事情就发生在赫裘拉跟雨果结束了在夜市摊位填饱肚子的例行公事,准备回到贫民窟窝的路途。他们一同聊天踏上归途,醉醺醺的男人从转角另一边踉踉跄跄地迎面撞上。瘦小的雨果被弹飞,跌在地面。

男人停下脚步,怒视雨果。

——臭小子,你的脏手碰到我了吧?衣服都脏了,你怎么赔?

他的话是牵强附会,但胆小的雨果登时吓得浑身僵硬。

赫裘拉介入两人。

——有什么关系。你的衣服到处都是污渍,谁看得出来脏了?

实际上,那件镶金边上衣沾满酒液一类的污渍,根本谈不上干净。

围观群众中,有人哈哈大笑起来。地痞翻起白眼,高声怒骂:「笑的人给我站出来!」随后,他中了赫裘拉的挑衅,直逼孩子而来。

赫裘拉认为,接下来帮雨果争取到逃命的时间就够了——理论上是如此。然而,他的脸颊冷不妨被狠狠重击,跌倒在地。即使吃上一拳,他还是设法起身,肚子却被踹一脚,向后飞撞到香料摊。耳边传来看戏群众的喧闹,眼中瞥见对方将手按在剑柄上,赫裘拉用全副精神忍耐痛楚,开始拔腿狂奔。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脱离险境。

他几乎不曾踏足过城镇运河以北的地区。印象中,他现在跑的这条路到底右转,应该会通往闹区。抵达闹区,大概就可以得救。

这时,有人从暗巷现身,赫裘拉猛然避开。

但他的脚被某样东西绊住,重心不稳地向前倾倒。

他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痛得脑袋空白。

当他咬牙奋力地撑起身时,头上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抱歉,小弟弟。但见你跑成这样,就算叫你,你也不会停下来。」

对方声音中丝毫没有半点歉意。看来就是这个人绊了自己的腿一下。

赫裘拉被他抓住手腕,勉强站直身体。眼前是个穿着黑色大衣、身材高大的青年。赫裘拉试图摆脱他的箝制,但那有着鲜明指节的手力气奇大,下巴被男人箝住抬起。当对方指腹扫过挨揍的脸颊时,他不禁痛得皱起脸来。

「好在有你帮我逮住这小鬼,谢了。」

孩子朝向声源一看,发现追赶而来的地痞露出得意笑容。

青年并没有转向对方,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愉快地道。

「好一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完美符合浑身是伤的条件。」

地痞被无视而抗议出声,伸手揪住青年肩头。对方却连头都没转,直接挥开他的手。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我衣服会脏掉。」

他的话激怒了男人。对方鬼吼鬼叫着拔出腰上佩剑。

这时,青年终于转过身子,但莫名地,他身体一软,踉跄后退。

赫裘拉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地痞举剑纵身冲向对方,他的剑刺进青年的胸口,剑锋自背后穿出。

可是,赫裘拉没听到半句呻吟,耳中甚至听见语带讽刺的声音。

「……弄脏别人的衣服还不够,居然搞出一个大洞。」

地痞的神色一滞,不知何时,青年手中冒出一把散发出幽光的黑刃匕首。

那把匕首迅速一闪。

对方按住脖子,口吐血沫,向后倒下。

青年用空出的手拔出胸口长剑,随手丢弃。剑发出沉重声响落地,刀锋没有血迹。而地痞在血海中挣扎了一会儿,就动也不动。

青年以死者衣服擦拭匕首上的血迹,接着将之收回黑色皮革刀鞘。

赫裘拉一直呆立在旁边,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事。

这个青年的胸膛被剑刺穿,却没流半滴血。同时,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或是幽灵、怪物、非人之物——不管怎么称呼,这是赫裘拉第一次见到真货。而且不但没有攻击自己,还救了这条小命。

「……谢谢你救了我。」

「用不着道谢。我在找受伤的人,你要是变成尸体就白忙一场了。」

青年的胸口有道宛如黑色裂缝的伤口。他用指尖轻抚,伤口顿时无踪,剩破洞的衣服。

消失的伤痕和青年的说词在赫裘拉的脑中整合,他战战兢兢地问。

「你在找受伤的人……是因为你不会受伤?」

「正是如此。你脑袋很不错嘛。」青年用手背擦掉溅上脸庞的血。「还很勇敢。竟然为了保护同伴,自愿担任诱饵。」

「既然你原本待在夜市摊贩那边,到底怎么抄近路到我前面的?」

赫裘拉为了甩开地痞,沿着复杂的巷道全速狂奔。照理来说没人能够预测他的去向。

「这座城镇以东西向的运河为界,街景截然不同。北方坐落着贵族与富商的宅邸,还有一家又一家的高级商店与餐厅;南方属于小老百姓,有市场、工匠工坊、让大家找点乐子的酒馆跟妓院,还有墓园与贫民窟。根据刚刚那个男人的穿着,他是个贵族,而你算街友吧?」

「街友……抱歉,可以再说明一次吗?」

「在这一带区域要怎么称呼你们——你是『流浪儿』吗?」

「嗯,是这样没错……所以呢?」

「往贫民窟走,可以发挥地利之便,但同时会出现风险,让杀气腾腾的壮汉得知你们的根据地。就算他没发现,也不难想像那个男人追丢了你,会攻击其他的流浪儿泄愤。」

——对方只敢在城镇南边大摇大摆。他想必不敢在可能撞见与自己平起平坐贵族的地方,犯下追杀流浪儿的罪行。

这是赫裘拉紧要关头冒出的念头。因此他跨过运河朝北前进,行经醒目大街,逃到愈夜愈热闹的闹区。

青年低沉且有磁性的声线接下去道。

「我认为有情有义的你会往运河北边移动,就拦了马车,叫车夫检选人多的道路往北边的闹区去。然后,我果然成功超前,在半路上发现你。」

最后就是下车等你抵达而已。青年如此作结。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赫裘拉。」

赫裘拉坦率地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这样啊。我叫业。」

没有影子的青年自我介绍,便领着赫裘拉迈开步伐。

(3)拐孩怪

业走向大街招马车,他让赫裘拉先进车厢,告诉车夫目的地后出发。

这是赫裘拉生平第一次坐马车。

马蹄声及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响传出,窗外风景开始卷动起来。

赫裘拉重新端详起业来。

他肤色黝黑,留着鬈曲黑发。鼻梁高耸,颧骨挺立。琥珀色的眼睛宛如蒸馏酒的色彩。右眼角有颗泪痣,但赫裘拉不确定这是不是现在流行的假痣。

没有尖角、獠牙或鳞片。除了脚下少了影子,其他都无异于人类。

赫裘拉稍作思考,大胆提问。

「……你是拐孩怪吗?」

「我没影子,所以当我鬼怪,这我可以接受,」业一个颔首,继续说道。「但指控我偷拐儿童就太过头了。我贪图赎金的话,不会选流浪儿下手。除非有惊世美貌,或者耐得住体力活的强壮体魄,这还找得到买家。但你认为会有人刻意挑选没什么行情又浑身是伤的小孩子吗?」

的确说不通。赫裘拉被说服了;另一方面,他发现业对「鬼怪」不置可否。

业反问:「你为什么用『拐孩』这说法?一般提起人口买卖业者时,更常用人口贩子,而非诱拐小孩。毕竟被掳走的不一定是儿童。」

「『人口买卖业者』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买来卖去的商人。」

「哦,这样说我就懂了……我也不知道原因。这个说法是某个人起头的。事实上,我有好几个伙伴不见了。」

玩到天黑就会有人口贩子把你绑走——镇上每一位母亲总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但赫裘拉从没听说过哪个苦口婆心的母亲被掳走孩子,闹得全城沸沸扬扬。

三年间,就只有十二名贫困无依的孩子失踪。

西边邻镇,好像还有几十名流浪儿不见踪影。

业蹙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这种事出贫民窟就没人讨论了。告诉官兵有流浪儿失踪,他们也左耳进右耳出。」

「你也无父无母?」

「我是弃婴。没人管,乐得很。」赫裘拉露出戏谑的笑容。「那么,不是拐孩怪的业,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疗伤神手』科涅利乌斯的医院。」

赫裘拉瞪大了眼。「我知道这个医生。收费贵得要命。」

「顺便一提科涅利乌斯是假名。本名叫西庇阿。」

「本名听起来比较帅。」

「把你对西庇阿的了解全告诉我。」

然后,赫裘拉说出他所有知道的事。

西庇阿是约十年前搬来这座城镇的开业医生。他的医院位于河对岸的富裕地区。他没有家人,与助手欣姆兹两个人打点一切。「疗伤神手」这称号出自传闻,据说他知道将任何外伤——割伤、骨折或烫伤等等——复原到不留半点疤痕的方法。

疗法是他的机密,无从确认真假。

「我听说过一个案例,」赫裘拉补充。「某个放贷人的独生女在自家宅邸的楼梯上摔跤,脸上留下明显大疤。她隔天要举办婚礼,难过地说:『因为摔了一大跤就要将婚礼改期,我会丢脸一辈子。但顶着这种脸办婚礼,我不如去死算了。』她的父亲于心不忍,找上西庇阿。西庇阿就在那晚把女子脸上的疤处理得一干二净。千金小姐也得以用完美的脸庞迎接婚礼。可喜可贺。」

「听起来真怪,是谁把这消息传出来的?难以想像怕丢脸一辈子的女人主动提起这件事。家人也一样。这样看来,是宅邸的佣人吗?」

「我不知道传闻,但西庇阿自己也说是真的。」

「……你跟西庇阿直接交谈过?」

赫裘拉点头。「他大概不记得我的长相。但西庇阿每个月会有两、三次跟欣姆兹一起来贫民窟发放满满一篮的面包。这就是有钱人喜欢搞的『词善是夜』吧。有免费的食物可拿,我才不管理由。」

「慈善事业啊。这类的有钱大爷很多吗?」

「不多。偶尔而已,一般人通常来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了。贫民窟又脏又臭,钱包不小心还会被扒走,到哪里都有人伸手讨钱,每个家伙都受不了。但西庇阿来贫民窟已经有三年了。」

「他为何可以持续下去?」

「他喜欢听我们讲话。这才是真正的目的,爱心面包是额外福利。」

「西庇阿为何想听你们讲话?」

「这个嘛,大概是只要不关自己的事,听听倒楣穷鬼的辛酸故事很有意思吧?他一定是用这个方式让自己感到更幸福。毕竟就算有人受伤,他也绝不会治疗。我们不可能付出高昂的医药费,这也没办法。」

「嘴巴真利。」业笑了出来,从怀中取出某物。

赫裘拉原以为是银币,没想到是方形的金属片。上头刻着猫头鹰的图案。

「『疗伤神手』的特殊治疗是熟客介绍制,需要预约。这东西就是介绍状。」

「……你怎么弄到的?」

「想知道?」

直觉说不会是正经手段,赫裘拉决定不问了。

业解释他从某人那边接到委托,调查关于「疗伤神手」特殊治疗的真相。因为他没透露委托人的身份与目的,赫裘拉正要进一步发问,却用力咳嗽起来。跑了大半天又讲个不停,他的喉咙干燥无比。

业不发一语地将吊在腰间的水壶丢来。

「谢谢。」

「你先去接受他的治疗,清楚记住过程中每一个细节。」

业这么说。赫裘拉喝了一口水,答道。

「知道了。下一步呢?」

「再陪我演一场戏。」

(4)以人类身份活下去

业说明完,马车停下。

下了车,赫裘拉环视四周。石板路两侧高级商店林立。看来他们还在镇北。业迈开步伐。拐过帽子店的转角溜进小巷,登上陡峭坡道。

他在一间方正如箱的白色建筑前停下脚步。

那正是西庇阿的医院。

赫裘拉打从出生就不曾上过医院。由于医生收费高昂,他一直以为医院都建得跟豪宅一样。但西庇阿的医院跟他预期不同。大门离建筑物不过几步之遥。朴素的房舍外表远比不上贵族宅邸。

夜已深,医院的窗依然透出灯光。或许有想避人耳目的预约病患上门。

业的手刚搭上敲门器,某处就传来一道声音,制止了他。

赫裘拉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

那个人刚刚大概待在暗处,因为忽然间就冒了出来。门灯照亮他的臭脸与精悍身躯。是西庇阿的助手欣姆兹。他夜晚时分还在后院莳花弄草,双手跟鞋子沾满泥巴。

业狐疑问道:「你是这户的园丁?」

赫裘拉赶紧压低声音,说明欣姆兹的身份。

「这样啊。」业简短回应,对欣姆兹出示介绍状。「我没预约,但很急。能接洽吗?」

欣姆兹面露难色。这也难怪,就算有介绍状,半夜没预约就来拜访,未免太没常识。

「大爷,你这样我很为难。我们家医生不接没预约的病人。」

「好,那这样如何?就当你忙着在后院做事,没注意到我们上门。不懂礼貌的病人看准门没锁,就擅自溜进去。」

业塞了个东西进欣姆兹的手里。

「有时候难免粗心大意忘了关门。你说是吧?」

欣姆兹粗壮指缝间悄悄透出的形状——正是金币。他将金币收进怀里后解开门锁。

「说得也对。要是有人擅自闯进去,我也没办法。」

「谢了。」

确认欣姆兹折回后院,业低声宣告。

「去吧赫裘拉。轮到你上场了。」

赫裘拉紧张地咽咽口水,接着点头。

一踏进玄关,便来到宽敞空间。暖炉前放着两把舒舒服服的长椅,旁边摆了一张小茶几。烛台闪着火光,暖炉已经点燃,但房间依然阴暗。四处都没见到像是医疗器材的器具。莫非诊疗间另有他处?赫裘拉正感到疑惑之时,附近响起了开门声。

戴着单边眼镜的落腮胡男人现身。是西庇阿。

那个——赫裘拉出声。

西庇阿愣住,呆立原地一会,当他要开口时——

「『疗伤神手』科涅利乌斯,我有事相求。拜托你在天亮前把这小子受的伤复原得完好无缺。」

业先发制人,他从怀里取出捆紧的袋子,扔到圆桌。

其中清脆地响起金属撞击的声响。

「我有三十枚金币。你接吗?」

赫裘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枚金币价值一千枚铜币。若赫裘拉继续过着流浪儿的生活,有这三十枚金币,他十年都用不着挨饿。

「好个厚脸皮的家伙。你很习惯这样硬干是吧。」

西庇阿笑得乐不可支。他侧着眼迅速将赫裘拉扫视一轮,接着朝袋子伸出手,清点着袋中物说。

「我平常不接没预约的客人。也罢。我有我自己的作法,不想在诊疗过程中分心,陪病者在这里等待。」

「可以。很高兴你通情达理。」

西庇阿出去寻找助手欣姆兹。

欣姆兹从后院回来,立刻从候诊间的柜子拿出黑布条。他说这是这家医院的规矩,并且蒙住赫裘拉的眼睛,在后脑勺打结。连病患都得蒙眼,保密防谍还真是滴水不漏。赫裘拉试着眯起眼睛,想看看能不能从缝隙看到什么,却失败告终。

你先去接受他的治疗,清楚记住过程中每一个细节。业曾如此命令。

既然无法依靠视觉,就只能竖起耳朵,并以指尖感受。

赫裘拉被欣姆兹拉着手,他仔细聆听地走着。隐约听见绞链摩擦声。前进几步,关门上锁声响起。他们进入诊疗间了。

「坐。」西庇阿说。

欣姆兹拉着赫裘拉的手触摸一个有棱有角的坚硬物体。似乎是椅背。

赫裘拉以手摸索,缓缓坐下。

「身体这么脏,我很难查看伤势,能医的都别想医了。喂,欣姆兹。」

是。欣姆兹回应一声。耳边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拧湿布的声响。

湿布压上了少年的脸。

「也帮我擦擦眼睛周围嘛。我都会闭着眼睛的。」

他们对赫裘拉的提议置若罔闻。

欣姆兹指挥赫裘拉举起手臂向后转,掀开他的衣服擦拭身体。

西庇阿似乎正同时诊察起赫裘拉的伤势。等欣姆兹擦完,他全数清点完手臂、双腿与背上的伤疤及瘀青。保险起见,他还询问赫裘拉这是否就是全部会痛的地方。

赫裘拉点点头。

不久,西庇阿朗诵起一段旋律古怪,宛如咒语的句子。

那是异国的语言吗?赫裘拉完全听不懂。而且咒语又臭又长,他记不起来。他伤脑筋时,有个冰凉的玩意突地碰到伤口,赫裘拉身子一颤。好像是石片或金属片。

这一碰,疼痛感旋即退去。

这样的步骤重复十次以上。

赫裘拉牢牢记着外伤的数量。接下来剩右腿的瘀青一处。

西庇阿开始朗诵咒语的瞬间,赫裘拉执行计划。

「——好痛!」

赫裘拉竭尽力气大吼。他踢倒椅子,扯下眼罩。认出门所在的方位,他甩开欣姆兹的手拔腿就跑。

解锁开门,便见到在另一端恭候的业。

「抱歉。我听到这小子在大叫。」业脸不红气不喘赔罪,踏进了诊疗间。

赫裘拉继续装痛,偷偷观察医生与助手。

气得满脸通红的西庇阿拄着细长的手杖矗立。欣姆兹则跪在铁制的大桌旁边。

桌底下隐约可见一只绷皮箱,似乎是行李箱。当赫裘拉疑惑起为什么这件物品出现在诊疗间时,忽然领悟了另一件事。

「是手杖!」

他指着西庇阿手杖尖端镶嵌的黑色石头。

「他一定是用那个黑色的石头触碰伤口治疗!」

「至今以来并非没有不肖之徒想刺探我的疗法。不过,利用流浪儿反将我一军的卑劣手段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是令人不悦至极——」

大吼大叫的西庇阿突然闭上了嘴,视线直盯着赫裘拉的背后。

赫裘拉一转身,只见业茫然伫立,手中握着夺走地痞性命的黑锋匕首——它的材质跟西庇阿手杖上的石头十分相似。

「……搞什么,你也是啊。」西庇阿喃喃说道。

业皱起眉头。此时,敲门声响起。

西庇阿脸色一沉,小声催促两人离开。不过他见到赫裘拉,又猛然改口。

「不,慢着。你们走后门。」

「为什么?难道不能让你尊贵的客人见到流浪儿?」

西庇阿没有回答。他绷着脸,抓着赫裘拉的手臂就走。

出了诊疗间,他朝入口的反方向前进。医院一楼除了候诊间与诊疗间,还有另一个房间。拐过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即可见到后门。

「科涅利乌斯,我们还没谈完。」快步追上的业出声叫唤。

「现在不方便。」

「那我明天下午一点再来。」

「但我——」

「别不干不脆,西庇阿。」

业抢先喊出医生的本名,对方大惊失色。

「你也看得出来我真正的目的不是帮这小子疗伤吧。听好,明天下午一点。你敢违约,我就揭发你在故乡犯了什么罪。」

业单方面的宣告,接着从西庇阿手中拉过赫裘拉,打开后门。

月光下的医院后院宽广,上头满是杂草。

西北方角落有一间仓库,大门敞开着。堆放在屋檐下的部分柴薪垮落,一旁还设置着小型焚化炉。而仓库前方,挖出了一个大洞,不知道是否是未来植树的位置。

后院围墙很高,爬藤缭绕。只要推开位在围墙边角的生锈铁栅门,就能够避开接下来的患者离开医院。而开启的锁头大剌剌地挂在栅门上。不过,往那边去的路上坐落着一个歪七扭八的大型木箱跟一根木桩。木桩上缠着一条粗重锁链,直直延伸到箱子里头。那个木箱很可能是狗屋。

似乎是注意到赫裘拉的视线,戴着项圈的大型犬低吼着现身,少年不禁抓紧业的手臂。大型犬吠叫起来,试图扑上前,只可惜锁链不够长,它构不到。那是一条垂耳瘦削的狗,浑身咖啡色,只有口鼻周围是黑的。这条看门狗似乎受过训练,一旦见到入侵者不仅会吼叫,还会啃咬攻击。

赫裘拉。业叫了他的名字。

「跟我说说诊疗间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在这里说?」

「对。」

「但要是西庇阿听到呢?」

「他们听不到。至少在病患回去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赫裘拉视线转向医院。仔细一看,一楼面对后院的墙壁没半扇窗户。二楼挡雨板紧闭。不过后门有扇小窗,微微透出灯光。

尽忠职守的看门狗还在继续吠叫。

吵死人了。业低喃。他脱下大衣叫赫裘拉拿着,卷起袖子,并从腰间悬挂的皮制圆筒取出长达十公分的针。

业凑近吠叫的看门狗,在锁链的极限边缘蹲下。

接着他随意伸出左手。

盛怒的看门狗紧咬住业的左手不放。同一时间,他将右手的针头戳向看门狗颈部。

看门狗浑身抽搐起来,过了一会再也不动。

业拔出针,左手从狗嘴中抽出。被咬的痕迹转眼间消失无踪。他整理好袖子,从赫裘拉的手中接过大衣。

「……你杀了它?」

「我才没杀。狗死了,西庇阿会起疑。」

赫裘拉小心翼翼地走近看门狗。它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的胸膛,缓缓地一张一缩。狗的餐碗空空如也,干净到应该是彻底舔过。西庇阿可能为了让狗攻击入侵者,刻意不提供它足够的食物。

业走进仓库。他取出提灯,用火柴点起,照亮了后院。

他又在仓库翻出柴刀跟镰刀,一下挖开地上的洞,一下窥看起狗屋。起初赫裘拉还担心要是西庇阿发现他在后院胡搞瞎搞该怎么办,但见业随心所欲地探索久了,他也开始觉得这院子本来就很乱,想必不会被发现东西异位。

赫裘拉跟着业走来走去,说明治疗过程。他坦承自己记不住那串咒语似的话语,意外没受到挨骂,反倒不太适应。

他说完的那刻,业将一只手臂伸进熄火的焚化炉翻找。他抽出手时,一把灰烬从指间漏下,他审视着残留在手心里像白色石子的物体,接着收进怀里。

「你找到了什么?」

「西庇阿遮住病患眼睛,到底是怕人看到什么?」

听了业的反问,赫裘拉回答。

「不就是手杖?」

「你逃跑的空档应该够西庇阿藏起手杖了,不是吗?」

赫裘拉想,对方也可能一时反应不及,但没说出口。从业的口吻听来,应该不是手杖。但他想不出别的答案。

「……明天我仔细巡一遍诊疗间再回答你,好吗?」

接着赫裘拉下定决心,带着业来到后门前。

后门锁住了。

你等着看——赫裘拉说完拿出总是准备在口袋的铁丝,数十秒就打开门锁。不是值得褒奖的特技,但很管用。

「西庇阿已经有戒心。我想明天见面时,他不会放你进他宝贝的诊疗间。而且他也怕跟你独处,会找欣姆兹充当保镳陪伴。只要锁定这段时间,我就能溜进没人的诊疗间。」

「你要拿它怎么办?」业指着看门狗。

狗未必像今晚这样炼住。赫裘拉沉思半晌,指了指空荡荡的狗碗。

「狗平常饿肚子。给它大块肉,它吃的时候应该就安静了……但我没钱买肉。」

「我来出这只狗的伙食费。」

业从怀中取出钱包。他给的铜币远超过买一块肉的钱,但不嫌多,赫裘拉默不作声。

两人这才离开了后院。

回到贫民窟的途中,少年在桥上仰望着夜空高挂的月亮。那是离正圆还差一把劲的银月。如果明晚夜空依然晴朗,或许能见到满月。

赫裘拉喜欢满月,月亮就像在天边守护着自己。

他的视线不经意转向走在身旁的青年脚边。

不管是街灯或月光,都没办法在业的脚下形成影子。

西庇阿等人似乎没察觉到业没有影子。因为室内昏暗吗?还是眼中只有金币?

话说回来,付给西庇阿的金币,业又是怎么弄来的?一般应该是委托人提供的,但一口气砸下三十枚金币这种巨款,对方还真不是普通有钱。他还能号令有两把刷子的业,想必是个大有来头的妖魔鬼怪。

「我说业,你的委托人也没有影子吗?」

业耸肩。「怎么可能。正常人类一定有影子。」

赫裘拉惊讶得双眼圆睁。

「你为什么要听人类的话?」

「你自己不也是人类吗,赫裘拉?」

你不要岔开话题啦。赫裘拉忿忿不平噘嘴。他加快脚步,挡在业的前方。赫裘拉身材矮小,业又十分高大,无论如何都得抬头仰望。

「这说不通。你身手高明到能轻松反击地痞,脑子转得很快,把医生耍得团团转。你远远比普通人更能干。接到麻烦的委托,应该可以推回去叫对方自己处理。凭你的本事,用不着对人低头就能活下去。」

业在原地单膝跪下,认真凝视着赫裘拉。

「是啊。如果我天生就是非人之物,说不定就会这么想,看不起人类。可惜——我是从人类身上分离出来的影子。」

「……从人类身上分离出来的影子?」

业从黑皮刀鞘中取出匕首。

「原本拥有我的人类以三十枚银币的代价,让影子与自己分家。当时用的工具就是这把匕首。托这玩意的福,我获得了自由。」

沐浴在月光下的匕首,散发出黑曜石般的光芒。

西庇阿的手杖上,也镶嵌着跟这一模一样的黑色石头。

他想起地痞的剑在业的胸膛上戳出黑色裂缝。那细微的破口,马上就愈合起来。

「我想要以人类的身份在人世间活下去。或许因为我是影子。影子总是会模仿物体。人类的影子习惯精确模仿人类。这不是理性可以克制的事。这是我的天性。」

业笑了。赫裘拉觉得他的笑容,很像他们这些孩子。

嘴角笑意犹存的业继续说道。

「因此我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愿意做任何事。要我对人类低头也在所不惜。」

赫裘拉指着匕首询问。

「刚才你被西庇阿的手杖吓到,是因为装饰的石头跟那把匕首很像吗?」

「没错。这把匕首的原物主死了,我一直以为再也查不出他是在哪里跟谁弄来的。」

「你查出这个,又要做什么?」

「我要去见能创造出分离人与影的匕首、这种违背世间常理物品的人。我要他帮我打造某样东西,好让我轻松过人类生活。比方说有个假影子就很方便。」

业将匕首收回刀鞘。

「……怎么样,赫裘拉?这下你的疑问解开了吗?」

赫裘拉点头。

业起身,再次迈开步伐。赫裘拉追随在后,心中忽然想到。

从过去到现在,有哪个成人曾经像他这样认真回答赫裘拉的疑问?

世上充满他不懂的事,但只要踏出伙伴所在的贫民窟一步,就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多数人在他提问后仍当他这个人不存在,有些人则随口唬弄他,还有些人怒骂他烦人,对他饱以老拳取代回应也绝非新鲜事。

捡破烂的小孩愿意听他说话。但他们只对关乎生计的问题感兴趣,像是能捡到许多废铁的宝地或布施剩饭的店家。对他们抛出无望解答的疑问,他们只会同感疑惑,佩服赫裘拉注意这些有的没的,就不了了之。

赫裘拉总是告诉自己,这也是无可奈何。

谁叫流浪儿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要活过今天便精疲力竭。

不抱持期待,就不会受到伤害。

说不定业对他这么好,也是因为赫裘拉还有任务没完成。事成后,他一定会被抛弃。

赫裘拉想着这种事不发一语前进,不知不觉,周遭已恢复成他熟悉的街景。

赫裘拉遥望贫民窟的老巢问道。「你家也在这附近?」

「我寄宿的旅社在西侧河岸。」业指了指刚才走来的方向。「不过这附近不是有拐孩怪出没?」

赫裘拉怔住了。

接着他明白业是怕自己被掳走,才为他送行到贫民窟附近——心头一股酸麻。

业不知道怎么解释赫裘拉的沉默,继续说道。

「没有影子的怪物就在此告退。吓着你的伙伴就糟了。明天万事拜托,赫裘拉。」

「等等。我再问一件事。」

赫裘拉叫住正要离去的业。

「怎么?」

「……要是计划顺利,你会给我金币吗?」

「流浪儿手上有金币,最后想必会遭人怀疑偷窃,扭送官兵。你说是没影子的怪物送的,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他说得没错,完全无法反驳。

赫裘拉正感到失望,临走前,业说道。

「别这么沮丧。一旦事成,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

与业道别的赫裘拉,在贫民窟狭窄复杂的小道奔跑。

据说贫民窟在这座城市建运河之前,原本是日工挑夫们居住的旅社街。船运成为主流后,挑夫就失业了。多数人离开这座城市,但少数人留下来。

年久失修的旅社被弃置,往后成了穷人的聚集处。

捡破烂的孩子当成根据地的小屋,虽然破旧倾斜,至少可以遮风避雨。

这座城镇捡破烂的孩子,共分成三个集团。赫裘拉率领的集团是最新的一群,全体成员年纪都在十三岁以下。

赫裘拉是成立以来第三代首领。颇有人望的第一代首领因马车车祸丧命;单纯因为年纪大而被选出的第二代首领,卷走大家攒下的钱开溜了;尽管人员时常更动,但赫裘拉从十一岁起,就开始统领集团里约十五名流浪儿。

回到根据地,他见到小屋前点了火堆。

八名伙伴围在火堆旁。他们见到赫裘拉,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连赫裘拉都不见了。」

「有人消失了?」

「那个声音很小的卖水女生。她才从别的镇上过来,总是孤零零的。」

「……还有雨果也没回来。」

雨果逃离以后,据说一度回到根据地。但保护自己而被追逐的赫裘拉还没回来,担心的他不顾伙伴阻止,再次离开。

雨果用颤抖的声音如此主张——我绝不要赫裘拉在逃跑时碰上意外,像席瓦克一样死在路边。

四年前,被马车撞上的首任首领席瓦克并未当场丧命。

他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碰上车祸。但没有任何人帮助摔落路边的流浪儿。赫裘拉一行人在半天后找到他,他已奄奄一息。

赫裘拉的集团决定去寻找雨果。

他留下两个人保护还在睡的幼儿,七个人出了根据地。

有人提议分头找人,赫裘拉坚决反对。他主张落单时被拐孩怪逮住,就讨不了救兵。集体行动比较安全。

雨果去得了的范围,并没有多远。

然而巡遍心中每个有机会的场所,仍找不到失踪的伙伴。

赫裘拉悔恨地紧咬下唇。

「假如我们全是有钱人的小孩……只要少了一个人,就会闹得全国鸡飞狗跳。」

旭日东升时,赫裘拉与伙伴们肩并着肩,陷入短暂的睡眠。

(5)诱饵

隔天下午一点,赫裘拉目睹业进入西庇阿的医院,便开始行动。

环绕后院的围栏栅门,今天上锁了。

赫裘拉将一路捧来的笼子放在地上,透过栅栏的隙缝窥看后院。

看门狗似乎在狗屋旁睡着了。不过没戴项圈。

赫裘拉暗自祈祷狗继续安眠下去,拿出铁丝。

锁头喀嚓一声开启。

一推门,绞链就嘎吱作响。

不知道是听到这阵噪音,还是嗅到入侵者的气味,看门狗醒过来。

赫裘拉连忙打开笼子,将内容物对着看门狗的鼻头抛出。

笼里的生物——活生生的兔子顺利着地。兔子抽动鼻头,察觉危机,拔腿就跑。

看门狗追着逃跑的猎物飞奔而去。

赫裘拉赶往医院的后门,将铁丝插进锁孔,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开过一次的锁。他钻进屋里关上门。业提供的狗食费远超过买一块肉的钱。于是赫裘拉决定在市场买一只肉用兔子。他判断一只受过训练的看门狗,想必会追逐逃跑的猎物。

此时,他突然想到。

「……话说回来,回程我该怎么办?」

兔子要是逃出生天,看门狗就会回到狗屋;就算兔子被逮住,也争取不到够长的时间。看似高额的费用,莫非包含潜入医院与逃脱两次的份?事到如今,已经后悔莫及了。赫裘拉决定之后再想办法,现在专心处理眼前任务。

他压低呼吸声在走廊前进。

医院一楼不只有候诊间与诊疗间,还有另一个房间。业说那是贵宾室。他在赫裘拉接受治疗时擅自闯入房间偷看过。

经过贵宾室的时候,里头传来了交谈声。

业低沉清晰的嗓音,隔着门板也听得一清二楚。

「西庇阿,要不要来臧达尔?该国的军工业重镇克洛亚商会,他们有意委托『疗伤神手』来治疗伤兵。只要你接受条件,我立刻帮你跟军队高官打通关系。你也不打算一辈子只做个小镇医生吧?对了,还有欣姆兹。我再问问能不能带助手。」

赫裘拉疑惑地歪头。

业接到的委托,应该是「调查『疗伤神手』的特殊治疗」才对。他听到的可不是带走西庇阿。又不是拐孩怪——联想到这点时,他恍然大悟。

说不定业的目的,本来就是将西庇阿连人带杖掳走。

绑架可不是说掳就掳。假如西庇阿突然失踪,那些有钱熟客想必不会罢休,可能还会要求官兵出动。但要是西庇阿出于合情合理的理由结束医院离开这座城镇,那就不同了。

耳边传来业的笑声,赫裘拉猛然回神。现在可不是偷听的时候。

他再次用铁丝撬锁,进入诊疗间。

一进门左手边的暖炉没点燃。大概因为这样,室温比昨晚更冰冷。

赫裘拉深呼吸,接着环视室内。这次可要冷静观察,找出蛛丝马迹。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桌,那是提供病患躺卧的平台,这叫做手术台。这是业告诉他的知识。

墙边有个附抽屉的置物柜。置物柜上方的架子,放了满满一排装着液体或粉末的玻璃瓶。医生与病人坐的椅子,位置跟昨晚一样。一旁的书桌上放了工整叠好的白布、纸堆、墨水瓶与笔等杂物。

这房里有一堆物品。一个个慢慢找,几十分钟绝对跑不掉。他须想好从哪里下手。

业的话语忽地掠过脑中。

——你逃跑的空档应该够西庇阿藏起手杖了,不是吗?

这么说来,西庇阿与欣姆兹没藏手杖,而是做了另一件事吗?

欣姆兹试图抓住赫裘拉,才失败一次,他就干脆放弃了。

赫裘拉没注意到西庇阿在做什么。他当时背对着西庇阿。

他灵机一动。

除了手杖,这个房间还存在着另一项不能让患者知道的秘密。两人选择优先隐瞒那项秘密,因此无暇逮住赫裘拉,也来不及藏起手杖。

这样的话,他就有头绪了。

赫裘拉来到手术台旁边,蹲下身子。

之前看到的大型绷皮行李箱还塞在手术台下。这个箱子大得夸张,属于有钱人会使唤仆役搬运或丢上马车,总之绝对不会想自己扛的那种。

赫裘拉判断自己扛不动,他缓缓拖出箱子。行李箱外面捆了两条宽阔的带子,盖子上还加装一道锁。轮到铁丝出场了。

不一会儿,喀叽一声,锁解开了。

里头空荡荡的。

行李箱内部留有岁月痕迹,随处可见褐色污渍。就连盖子内侧也布满磨痕,那是数组五道并排的刮痕,就像猫爪抓过。赫裘拉不经意拿自己的手指比对刮痕,当场僵住。

刮痕完美吻合。那些褐色污渍的真面目是——

赫裘拉不禁向后跳开。

这一跳不慎撞上柜子,哐啷一声发出物品碎裂的巨响。他一看,陶瓷摆设碎了一地。

远处传来开门声。

他原本要躲进暗处,随即又想到得将行李箱归回原位。

赫裘拉急急忙忙将箱子恢复原状,推回手术台下方。

脚步逐渐靠近。正当他犹豫该躲在哪里,门就开了。

「你在搞什么鬼!」

他转过身,见到欣姆兹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踏进诊疗间。

赫裘拉四下找起生路,忽然惊觉:对了,这房间没有窗户!

情急之下,他随手抓起书桌上能抓的物品扔掷。墨水瓶命中对方腹部,让欣姆兹退缩。他正感到庆幸,准备穿过欣姆兹身边溜走的那刻,摔了一大跤。劲道之剧烈,弄得他脚下的地毯都皱了起来。

欣姆兹发出怒吼,朝赫裘拉伸出手。

就在此时,闷声响起,欣姆兹的身体应声倾斜,倒在地上。

业那挥动拨火棒的手还定在原位,他便开口。

「站得起来吗?」

欣姆兹的后脑勺出现一个宛如熟透石榴迸裂的伤口。

「……谢谢你救了我。」

「用不着感谢。你现在被抓,我的大好计划就报销了。快躲起来。」

业把拨火棒丢在地上,将赫裘拉推到门边的死角里。

「怎么回事?」

晚一步现身的西庇阿战战兢兢问道。

业一副事不关己地淡然回应。

「好像有人闯进诊疗间。」

西庇阿惊愕地大叫欣姆兹的名字。

赫裘拉蹑手蹑脚转身,从门后死角窥看室内状况。

自己刚才绊倒时掀起了地毯,让底下些许方形木框及看似握把的拉环露了出来。

这里有地下室。

业在欣姆兹身边蹲下。手指按在他脖子上,说欣姆兹还有呼吸。

「欣姆兹应该是撞见入侵者,遭对方殴打头部。凶器大概就是那把拨火棒。」

「外行人别乱碰。你给我出去。」

「出去?啊,陪病者要在候诊间等待是吧。」

到了这个关头,西庇阿仍然不想让人见到他的治疗过程。

「西庇阿,这座城的义警团哨所在哪里?」

「广场旁边有分部,不过镇南的总部更近。」

「告诉我怎么走。」

「越过离这里最近的桥,穿过市场到大马路,再在剧院右转,马上就能见到总部那栋楼——你要报警?」

「不然你是想告诉小偷,这家医院就算被人擅闯也不敢报警吗?放心,我不会提起那把手杖。你快趁我回来前把那家伙治好。」

西庇阿蹲低身体,查看助手伤势。

在这个空档,业将赫裘拉从门的死角拉出来。

业与赫裘拉来到河的对岸,走进人挤人的市场。

赫裘拉在路上向他报告行李箱内的血迹与抓痕。

「那个皮箱是治疗失败,用来弃尸的工具。里头一定有回魂的病患,才会留下那些抓痕……」

「那种在意外时才用的皮箱,会放在诊疗间吗?」

确实有道理。稍微恢复冷静的赫裘拉,回顾刚才发生的事。

「我说业,等欣姆兹苏醒,西庇阿就会知道我出现在诊疗间吧?你敲了欣姆兹的事也会穿帮。」

「你希望我做得更绝吗?」

「……倒也不是。」

「对了,你讲的故事发挥不少用处,赫裘拉。」

「咦?」

「我去见了放贷人的独生女。」

原来是指婚礼前一晚摔下楼梯,接受西庇阿特殊治疗的少女。

「……亏你用半天就找到她。」

「我运气不错。她是社交界名媛。靠丰厚嫁妆嫁进某个贵族家后,夜夜在舞会与酒宴流连,比单纯人家的女性更容易邀约。」

「你有什么新发现?」

「关于特殊治疗的步骤,我听到很有意思的传闻。她说自己看诊的时候,陪她一起去的贴身侍女也进了诊疗间。」

「可是陪病者不是得待在候诊间吗?」

「放贷人的女儿满脑子只有自己脸上的伤,不记得侍女有没有蒙面。不过,她提到侍女后来直接住院了。」

「住院?可是她又不需要治疗。」

「放贷人的女儿一出诊疗间就自行拿下眼罩。应该是想赶快照镜子确认脸上伤口状况。那个时候,她在短短一瞬间,从门缝窥见了诊疗间的内部。她发现侍女躺在手术台,脸上盖了白布。」

「……她死了吗?」

「不,隔天傍晚,有人发现那位贴身侍女睡在佣人的寝室。她被叫醒时,精神恍惚,就像宿醉。因为放贷人针对前一晚的事下了封口令,其他佣人都不知道背后隐情,认为她是预祝喜事玩疯了,又喝太多酒。事后,放贷人的女儿问起侍女,侍女却说不记得进诊疗间后的事,而那女人认为整件事听起来毛骨悚然,所以干脆将侍女扫地出门。我也没去追踪侍女的下落。」

「无法确定贴身侍女的出院时间啊。婚礼当天宾客进进出出,会不会是欣姆兹乘机把她送回来?话说回来,住院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宿醉的状态,如果是因为她被投予药物——」

「『头与要务』是?」

「我不是拿毒针刺了后院的狗吗?那也是一种神经毒。药效过量的话会残留一段时间。回到正题,真正的关键是她看诊的步骤跟你不一样——我推测得出这件事的理由。因为放贷人没有预约。」

「我去的时候也没有预约啊。」

「但昨晚有其他病患预约。我们是在他事先做好准备的状况下登门拜访。」

「说得也对。」

「他奉为机密的特殊治疗,并不乐见无利害关系的第三者涉入。但西庇阿仍不得不这么做,也就是说,贴身侍女的存在有无可取代的理由。」

「……什么意思?」

「这我接下来才要确认。」

业一边说话,让路给捧着巨大购物篮的女孩。下一秒,一辆行商货车从眼前横行而过。赫裘拉闪闪躲躲地追上业的脚步。下午的市场热闹无比。一不注意就会被人海淹没。

抬头可见一片晴空。

赫裘拉不经意想起,这里明明人山人海,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业不是人类——察觉到他没有影子。比起人烟稀少的路,这种拥挤到你我影子交叠到难以辨识的人潮,才是业最便于行走其中的场合。

冷不防地,背后传来模糊的呻吟。

赫裘拉转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装饰着招摇羽毛的帽子。

帽子主人向前倾斜瘫倒。帽子脱落,露出他的脸。是西庇阿的助手欣姆兹。

欣姆兹跪在地上,左手握着那把手杖,右手按着侧腹。鲜血从指缝滴落。一把染红的白刃掉落在他身旁。

惨叫声响彻周遭。

赫裘拉再次转身,吓了一大跳。他竟然跟丢了业!

此时,欣姆兹抓住他的脚用力扯。

「哇!」少年大叫一声。

欣姆兹试图将手杖伸往赫裘拉的脸。少年见到黑色石头沾着血迹,同时想起——手杖只有在石头直接接触伤口时,才能发挥特别的力量。

赫裘拉反射性抓住手杖,推开脸旁。他与欣姆兹四目相交。对方紧咬牙关,忍耐剧痛,突然浑身一阵猛烈抽搐,就趴倒在地。

血在地上迅速扩散。

一名中年男子上前靠近欣姆兹。只见他呼唤欣姆兹,摇晃身体,接着在检查呼吸后低语,「他快没气了。」

赫裘拉抬起眼。

欣姆兹的四周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群众。

西庇阿正推开人墙挤进中心,而赫裘拉慌慌张张地准备开溜。

「别让那小鬼逃了!他偷走了我的手杖!」西庇阿大叫:「他身边应该还有个高个子男人,是个肤色黝黑的异乡人。那家伙刺杀我的助手——」

「他不是凶手!」赫裘拉情急大叫。

吵吵嚷嚷的围观群众瞬间安静下来。

他有理由断言业不是凶手。如果他有意杀害欣姆兹,大可像方才他自己说的那样,在诊疗间痛下杀手。绝不可能选光天化日在人挤人的市场里刺杀。万一这种醒目的举动引起他人注意,周遭的人也极可能察觉——他没有影子。

但他说不出真正的理由。就算说了,想必也无人采信。

赫裘拉从欣姆兹手中抢走手杖,高声说道。

「对不起,科涅利乌斯医生!其实是欣姆兹先生要我偷你的手杖。他说要是自己也有让伤疤消失无踪的手杖,就可以成为名医发大财。可是等我把偷来的手杖交给他,他却突然拿出刀子……仔细想想,他应该只是想确认手杖的力量吧?可是我吓了一大跳,扭打的时候不小心刺到他。」

西庇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少扯谎——」

「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去问欣姆兹先生。快用手杖治好他!」

围观群众的视线转向西庇阿。

「话说回来,我听过『疗伤神手』的传闻。」

「据说他能让任何外伤都消失无踪。」

「真是可疑。」

「那孩子说得没错,快救救你的助手啊。」

「别说蠢话了,不管怎么看,他都没救了。这把手杖对死人起不了作用。」

西庇阿反驳看戏的风凉话。

「你说什么?扯这些道理,根本是你医术不到家吧?骗子。」

「你敢说我们蠢!」

「手杖被偷,就对助手见死不救是吧。」

接二连三的唾骂,让西庇阿的气焰削弱不少。

赫裘拉趁着西庇阿分心之际,高举手杖大叫。

「来人啊,快代替科涅利乌斯医生治疗欣姆兹先生吧!」

一抛下手杖,众人旋即爆出欢呼。

西庇阿发出怒吼,一如预期前来夺回手杖。

赫裘拉拔腿就跑。

他不能回伙伴身边。西庇阿知道拾荒儿的大本营。他要是想收拾赫裘拉,迟早会过去寻人。若业宣称报警一事可信,往义警团哨所前进,应该就能与他碰头。

但要是没找到人呢?

赫裘拉是流浪儿集团首领,一直以来把伙伴放在第一,伙伴都很仰赖他。

再怎么努力搜集废铁,要活过当天便已精疲力竭,未来没有任何指望。一出贫民窟就会受到非人待遇,只因为他是流浪儿。即使如此,为了伙伴,他不曾对残酷的现实低头,一路勇敢面对。

其实他很希望有人帮帮自己。只要愿意保护他,哪怕是没有影子的怪物也无妨。

更不要说业对待他的态度,就像他是有尊严的人。

他不希望听到业宣布自己任务结束,因此主动提议协助。为了遵守与他的约定,赫裘拉放下拾荒,甚至暂停搜索失踪的雨果。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

不过他一开始就很清楚,事成后一定会被抛弃。

流浪儿追根究柢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害怕见到业不告而别,脚步变得沉重。疲劳一涌而上。没睡饱又饿着肚子跑了大老远,身体来跟他讨债了。

他低着头拖着步伐前进。刚刚被欣姆兹抓住的腿,上头还留着鲜红色的血指印。用这副模样前往义警团哨所,官兵又会说些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走路不看前面,小心又要跌倒了。」

「……业!」

赫裘拉讶异得瞪大双眼。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并肩而行。

「其实你情急撒的谎挺有一回事,但欣姆兹死了。视西庇阿的证词而定,你可能无法在这个城镇待下去。」

「要是我走投无路了,我就跑路……还是说业,你会帮我?」

业先是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接着笑了。

危险时刻过了。一卸下重担,精神解除紧绷,意识忽然远去。

感觉到有双大手接住他脱力的身体,赫裘拉阖上双眼。

(6)非人之物的推论

远处传来笑声以及气氛欢乐的音乐。

赫裘拉缓缓撑开眼皮。映入眼中的天花板不是平时熟悉结满蜘蛛网的那副模样,反而洁白平坦,也没感受到过往那冰冷直沁骨髓的寒风。

他身处陌生的房间,似乎在醒来之前就已经躺在床上。脑袋稍微恢复运转后,赫裘拉起身环视室内。这是个缺乏情调的小房间,只有高度及腰的矮柜、木椅及床铺。

窗边的角落放着某个人收拾好的行李。矮柜上有个似曾相识的水壶。

口很渴。赫裘拉举起水壶,开盖直灌。

打开窗户,满月从低空升起。如今已经入夜。酒馆的喧腾与乐师演奏的弦乐器乐声传入耳中。这里似乎是某间酒馆街上的旅社二楼。

业上哪去了?思考起这件事时,记忆涌回脑海。

欣姆兹的死状历历在目,赫裘拉打了个哆嗦。裤子沾上的血迹色泽已开始转暗。他想仔细查看,将水壶放在矮柜上,突然察觉一件事。

赫裘拉坐上椅子,拿自己的手比对指印。

指距并不吻合。

赫裘拉奔往西庇阿的医院。

后院门的锁头已经开了,他推开门踏入院子,猛然想起看门狗的存在。不过他没听见吠叫声。望向狗屋,旁边倒着某道褐色的影子。

他蹑足接近。只见看门狗瘦巴巴的胸口,缓缓上下脉动。

「狗原来也会记取教训。它对我有戒心,不敢随便靠近。」

赫裘拉吓得跳起来。

回身一看,一名仿佛与暗夜化为一体的漆黑青年,低头盯着赫裘拉。

「针头断了,都是因为这只狗在我下针时奋力挣扎。话说你为何在这?」

赫裘拉重重吞了口唾液,语带颤抖答道。

「我终于懂了。那不是猫,也不是病患的尸体。那是——」

「赫裘拉。」

青年以安抚的口吻叫住自己,赫裘拉不再作声。

业悄声说道。

「你能发誓你不会妨碍我吗?」

他听起来就像在警告,甚至是命令。赫裘拉点点头。

「那就一起来吧。」

业走向后门,取出一些工具,熟练撬开锁。

后门开启,赫裘拉深呼吸一口,踏入屋内。走廊的灯是亮的。今晚应该有约诊。长年雇用的助手遇害,西庇阿居然不歇业。不过,也可能是任性妄为的有钱贵族不准他休诊。

赫裘拉压低声音问:「……我昏过去的期间,你都在干么?」

「我先找了公墓的守墓人聊天,接着去了西方邻镇的贫民窟。」

「邻镇?」

「到三年前为止,那里约有六十名左右的流浪汉失踪。」

「……这么多人!」

「有个妻子被拐走的年轻男子找上官兵告状。起初没人理会,但他踏踏实实四处查访,发现其他流浪汉也失踪了。一旦得知失踪者超过六十人,官兵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动调查。不过,调查才刚展开,失踪案就不再发生。想必是绑匪察觉危险,换了作案区域。时间上——」

「正好符合西庇阿在这座城里的贫民窟开始慈善事业的时期,是吧。」

「没错,就是这样。」

业在诊疗间前停步。

房里传来声响,但没听见交谈。病患似乎还没抵达。门锁起来了。

「你去敲玄关。」业小声指示。

赫裘拉穿过空无一人的候诊间前往玄关,接着小心推开厚重门扉到屋外。直到昨晚,敲门声一响,助手都会前来恭迎病患,但今晚西庇阿只有一人。一旦病患上门,他就得离开诊疗间。

赫裘拉敲了三次门,保险起见,隔一会再敲三次。然后,他打开玄关,观察室内。

诊疗间的门开着。

确认计划顺利,赫裘拉前往诊疗间。

迎接预约病患,暖炉升起火,烛台点亮火光。

西庇阿与业,两人隔着手术台对峙。

西庇阿握着手杖,怒视着业咆哮:「就、就是你杀了我的助手!」

业耸肩否认。

「我没杀他。不过,我请他大力协助,确认那把手杖的力量。」他指着手杖,说道。「那不是治愈人体的手杖。依我看,它是使用尖端的黑色石头直接触碰患部,即可将人的伤疤及疼痛转移给他人的手杖。」

「你少胡说八道……」

「证据就在地下室。」业一口咬定。「欣姆兹死后,你失去平常为特殊治疗做准备与善后的助手。官兵侦讯占用你许多时间,你今天下午无法自由行动。医院后院的景象看起来跟昨晚一样。这样看来——欣姆兹头部伤势被你转移的证据,你很可能还没空处理,搁置在地下室。」业用后脚跟敲敲地板。「我说得没错吧?」

一时之间,西庇阿哑口无言。

赫裘拉反手带上诊疗间的门,唯一的出入口就此封闭。

注意到声响的西庇阿,惊愕地望向赫裘拉。

赫裘拉瞥一眼丢在手术台底下的行李箱。比对白天潜入时,箱子换过方向。

「当时,你用特殊方式治疗了被我痛殴的欣姆兹,问出了事发经过,接着就急着要我的命。不赶快阻拦,不知道我会怎么跟官兵告状。不过,你不想亲自冒险,所以想依赖手杖的力量,于是将手杖交给欣姆兹。」

「……也就是说,你看穿我的盘算,反击杀了欣姆兹?」

「不,正好相反。我设计你们用手杖作武器,让欣姆兹取我性命。他是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

「我今天凌晨,去见了你治疗过的放贷人独生女。她告诉我一件很古怪的事,明明是她接受治疗,却是她的贴身侍女住院,脸上据说还盖了白布。那其实是用来掩盖转移过去的伤疤。我下午也和公墓的守墓人聊过,你似乎没窃取人类尸体的迹象。恐怕那把手杖只能让伤势在活着的人类之间转移吧?」

西庇阿没有回答,业毫不介意,继续说道。

「你为了不让欣姆兹在关键时刻退缩,先让他服下钝化痛觉的药物才放他出门。欣姆兹在混乱的市场发现我之后,慎重地在自己肚子上刺了不会立刻毙命却会成为致命伤的一刀。手杖也是照着你的指示正确使用。然而伤势无法转移,他连忙将目标转向赫裘拉却失败,就此丧命。」

「无法转移伤势?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谁叫先决条件不符合呢——我不是人类。」

西庇阿瞠目结舌。

赫裘拉指着业的脚边。

「你仔细看,他没影子。」

经过短暂沉默,西庇阿惨叫出声。他后退几步,不慎滑倒在地,手杖甚至脱落。

见到西庇阿丢人现眼的慌乱模样,赫裘拉十分傻眼。

「用不着怕成这样吧。」

「这是正常反应。你这么镇定的家伙才少见。」

「是喔?但我觉得杀气腾腾的地痞比没有影子的你可怕多了。」

「……不管了,少见归少见,我也没说不好。」

业苦笑,捡起落到脚边的手杖。

「赫裘拉,去检查那个皮箱。」

赫裘拉冲到手术台边,手搭在行李箱上。不出意料,箱子沉甸甸的。他使尽吃奶的力气缓缓拖出。

赫裘拉白天见到箱子时,里头还是空的。盖子内侧还留有人类的抓痕。先前大受震惊的赫裘拉,颠三倒四地主张那是死去病患在箱内复活时抓出来的,却被业否定。如今,裤脚沾到了欣姆兹的血印——比对过成年男性与自己的手,他终于领悟这道抓痕跟自己的手大小吻合,过去被塞进箱子里的全是小孩。

「……雨果!」

打开箱盖,里头竟是他认识的脸孔。

赫裘拉扶起无力地躺在箱内的伙伴。

雨果的嘴巴被堵住,手脚被绑起来,不过还有呼吸。观察裸露在衣服外的范围,似乎没有受伤。

「要利用手杖就得找替死鬼。西庇阿,你不允许陪病者旁观又让病患戴眼罩,就是不想让人见到你将伤势直接转移到镇上掳来的孩子身上吧?顺带一提,你不用回答我。」

业打断才刚张开嘴的西庇阿,继续说道。

「你选上的替死鬼就是游民。起初你吩咐助手欣姆兹去邻镇贫民窟掳人。然而三年前,被掳走妻子的丈夫把事情闹大,官兵出动,迫使你们更换作案地点。你们检讨了在邻镇的经验,还调整挑选替死鬼的标准。你们开始在这个镇上假借慈善事业打听穷人身家背景,挑选失踪也不会引起风波的孩子绑架。于是拐孩怪诞生了。」

赫裘拉想起业十分介意自己为何使用诱拐孩子这个说法。搞不好拐孩怪这个称呼,根本就是西庇阿或欣姆兹自己说溜嘴。毕竟他们很清楚被拐的只有小孩。

「你们将绑架来的孩子囚禁在地下室,对他们灌药,在伤重不治之前,屡次将伤害转移到孩子身上。如果碰到转移伤势比较严重的状况,有些孩子想必当场死亡。」

放贷人的女儿没有预约,因此西庇阿没有时间准备用来承接伤痕的孩子,贴身侍女就这么成了替死鬼。服下药物是防止她因伤势转移的疼痛而哭喊,或是前去照镜子见到自己的脸。她隔天出院,无疑是欣姆兹抓到下一个承接伤痕的孩子。

「孩子的尸体用后院仓库里的柴刀解体,丢进焚化炉烧掉,骨灰则挖坑掩埋。」业从怀中取出像白色石子的物体。「昨晚我在焚化炉的灰里挖到这个。应该是脚跟骨头。」

赫裘拉当时也见到业从灰烬中捞出这件东西。没想到那是人骨。

「我们首次造访医院的夜晚,从后院现身的欣姆兹双手与鞋子都沾了泥巴。我有些起疑,问他是不是园丁。欣姆兹那时就是在后院挖洞吧。」

赫裘拉费一番工夫,终于让雨果被塞住的嘴自由,并为他的手脚松绑。

「……除了雨果,还有其他活着的孩子吗?」

「没有。」西庇阿冷冷答道。「你也看到欣姆兹的头伤得多深了吧?伤势转移过去,你觉得哪个小孩熬得过?」

赫裘拉失去了血色。

他害一名流浪儿牺牲了——当时要是赫裘拉没发出声响,业就用不着对欣姆兹下手,那个孩子就不会遇害。

业侧眼一瞥大受打击的赫裘拉,将人骨放在手术台。

「既然你曾将手杖托付给欣姆兹,可见这并非仅有你能使用。此外,欣姆兹在市场没念咒。因此可以推断你在治疗赫裘拉时朗诵咒语是障眼法。真要说起来,若咒语有效,你应该不只会蒙住病患双眼,还会塞住他们的耳朵。」

业对赫裘拉递出手杖。「你拿着。」赫裘拉小心翼翼让雨果躺在地上,伸手接过手杖。

这个瞬间,西庇阿突然逃跑。他奔出房间,业立刻拦下,把他制伏在地。

业压住不断挣扎的西庇阿,询问赫裘拉。

「你昨晚还有没治好的伤吧?」

「对。」

「西庇阿说过,他把欣姆兹后脑勺的裂痕转移到替死鬼的头部。」业从刀鞘抽出黑色匕首,抵住西庇阿喉头。「也就是说,伤势可以从体格不同的成人转移到儿童身上,但头部外伤只能转移至头部,腿部骨折只能转移至腿部,伤势恐怕只能转移至相同部位。毕竟如果有得选,为了重复使用,理论上不会选择让替死鬼产生致命伤的部位……那么赫裘拉,你还没好的伤在哪里?」

赫裘拉掀开裤子,露出右膝的瘀青。那是个铜币大的小小瘀青。

「把这伤转移给西庇阿。照我说的,从膝盖转到膝盖。」

赫裘拉点头,用手杖尖端的石头触碰瘀青。

黑色石头发出幽幽的蓝紫色光芒。

赫裘拉卷起西庇阿的裤子,石头触碰右膝。

在他计时数到三的期间,瘀青逐渐淡去。

瘀青原封不动转移到了西庇阿的右膝。

「这下获得证实了,西庇阿。」

「饶、饶我一命啊。我有钱!」

「我不缺钱。放心,我不杀你。有一群人很想要你。我打算卖那些家伙一个人情。」

「什么意思?」

「——九年前,有个年轻男子死在你的医院。」

西庇阿的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他的父亲是窃盗集团首领,不论生死,命令手下一定要找出杀子仇人。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交活人出来,对方应该会更高兴。」

「……这件事是谁跟你说的?」

「你故乡那名首领的手下。」

「镇上的人也知道吗?」

「不,他们不知道。手下带走了儿子的尸体,然后翻遍医院追查你的下落,最后纵火掩盖他们留下的追查痕迹。因此在官兵抵达前,你犯罪的证据也一起消失了。」

西庇阿恍惚地呢喃着:「也就是说,故乡的人们相信我是神秘失踪吗?相信失踪的是万能名医,从来没有医死病患的污点?」

「没错。那么,凡事好商量。你不想被恶棍虐杀吧?」

「这、这还用说。」西庇阿猛然回神,拉高声音。

「这样啊。那你老实回答我。那把手杖哪来的?」

沉默降临周遭。

「……什么意思?」西庇阿不解回问。

业假惺惺地叹口气,压着西庇阿的手臂加重了力道。

「我让你选。倾听病患问题的耳朵、进行治疗的手指,你想留哪个?」

「等、等等!住手啊!」西庇阿失声尖叫。「是瓦济。手杖是我八年前跟那女人立约得到的。你别说你不知道。你自己不也有?那把——瓦济打造的匕首!」

——你违约了,西庇阿。我不是说要保密吗?按照约定,我要索回那把手杖。

瓦济在众人眼前现身。

赫裘拉倒抽一口气。

女人的声音无端响起。同一时间,赫裘拉手里的手杖转瞬化为黑灰。

不知不觉间,手术台上站了一个女人。

她一头如云青丝长及腰间,鲜红双唇笑盈盈地扬起。年纪二十岁上下。身穿朴素的白洋装。双脚光裸,白皙得宛如从未踏足地面。尽管长相标致,整体却有不自然的造作感。

业离开西庇阿,紧盯着女人,整个人戒备起来。

赫裘拉不作多想,挡在睡着的雨果前方护着他。

瓦济——从匕首的威胁中解脱,西庇阿颤抖地细声呼唤。

瓦济看也不看西庇阿,找上业,搭话起来。

「嗨,这不是印刷工的影子吗?你还是一样英挺帅气。今年几岁啦?」

赫裘拉吓一跳。女人——瓦济知道业的真实身份。

「你认识她?」

「不。」业朝瓦济走近数步。「做出这把匕首的是你吗?」

「打造西庇阿那把手杖的是我,但你的状况就有点复杂了。」瓦济耸肩否认。

「西庇阿说他跟你立了约。」

「对,是这样没错。毕竟人家是收取代价,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之物。」

「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吗?」

「我倒是知道你的愿望,业。你想成为人类吧?」

「……办得到吗?」

「是办得到,但人家不要。你不当影子,岂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意思?……就因为这种理由?」

赫裘拉发现西庇阿从业的视线死角处缓缓起身。

业也许察觉到了,却不见他有意停下与瓦济的对话。

下一刻,西庇阿奔向门口。

业突然转身,扯住西庇阿的衣襟,伸腿一扫,将他扳倒在地。青年骑在医生的腹部封锁行动,将匕首抵住他的喉头。无视对方的求饶,业空着的手先是摸索腰间垂吊的皮制圆筒,接着恼怒地喃喃自语:「都是那只狗。」

「什、什么狗?」

「你的狗弄断了我的针头。真扫兴。原本想把你活着交给首领……没办法了。我要变卦。抱歉,你去死吧。」

说完,业将匕首刺进西庇阿的胸口。

西庇阿发出悲鸣。赫裘拉别过眼,捂住耳朵。不久,终于安静。他畏畏缩缩地睁开眼,业抽出匕首,用西庇阿的衣服擦去血后起身。

「那把匕首原本的主人,是我的客户。」瓦济指着黑色匕首说。「那孩子的愿望很少见。说想跟人家一样,有能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力量。所以我拿走对方一身柔嫩玉肌立下契约。」

「也就是说,」业问她。「分割了我与主人的那名黑市商人——是用你给的力量,创造出这把匕首?」

「……唔。看来要回答你所有疑问,不如让你见识最快。让你看看那孩子创造出割影匕首之前的记忆。」

瓦济喃喃自语,接着向赫裘拉使了个眼色。

「抱歉呀,小弟弟。暂时借我一下。」

赫裘拉甚至来不及问借什么,瓦济就从手术台翩翩落地。

她一把握住业的手——发出啪唧的爆炸声,跟业一起消失了。

两名非人之物不见踪影,留下目瞪口呆的赫裘拉、沉眠的雨果,以及西庇阿的尸体。过了半晌,少年的视线慢慢转向地下室的秘密入口。

门锁似乎开启。他举着烛台,走下昏暗楼梯。他来到一个小房间,角落有件用布包裹起来的东西,一接近就有股刺鼻臭味。

他轻轻揭开布。

——有人消失了?

——那个声音很小的卖水女生。她才从别的镇上过来,总是孤零零的。

年幼女孩的身体冰冷如石。后脑勺有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空洞的双眼仍未瞑目,他伸手为女孩阖上眼睑。

用手背擦去即将夺眶的泪水,吸吸鼻子抬起脸庞。

赫裘拉踩上楼梯,扛起沉睡的雨果,从医院后门离开。

(7)河的对岸

隔天赫裘拉召集捡破烂的孩子,表明辞去首领一职。

「我这种说也没说就翘了整天班、不负责任的自私鬼,不配当首领。」

伙伴都慌了手脚。

「可是你是去找雨果吧?」

「才摸鱼一次就要下台,没人做得了啦。」

「我们全都很依赖你啊。」

「那首领要谁来当?」

赫裘拉安抚表达不安的伙伴,如此宣布。

「我有个主意。」

他卸任前的最后工作,就是见其他拾荒儿集团,请求对方收留整个集团。

这座城市另外两个组织,平均年龄都比赫裘拉的集团年长。两个集团都有数名十六岁或十八岁、足以跟成人对等较劲的少年。

首先洽谈的集团说不想照顾小鬼头,冷冰冰拒绝了。

另一边顺利成功。

「可以啊。这下人多了不少,不过地盘变大不是坏事。我以前带着弟弟们,也是在差点饿死的时候被上一代首领收留。」

「谢谢大哥。」

赫裘拉松一口气,向对方深深鞠躬。

「你几岁啊?」

「十三岁。」

「那还很小嘛。能拼到现在真有你的。」

赫裘拉愣了一下。成为新任首领的少年用力搓揉他的头发,露出笑容。

西庇阿的死讯火速传遍全镇。

众人得知他的助手同一天在市场离奇身亡,猜测他死于仇杀而非强盗的传闻便居于上风。不用说,凶手始终没有落网。治疗失败留下后遗症的患者、付不出高额医药费吃了闭门羹的穷人……镇民天马行空描绘起真凶的身份,加油添醋地讨论谣言。

然而,谁都没提过留在地下室的小女孩遗体。

赫裘拉想帮她收尸。只是那晚他将雨果交给伙伴折回医院时,人潮已经开始聚集,他不得不死心。事后得知,由于后院的看门狗叫得异常激动,附近邻居上门抗议,因而发现西庇阿的尸体。麻醉剂下第二次,药效也许变差了。

此外,谁都没有谈起的事情不只这件。

留有孩子抓痕的行李箱。

业放在手术台的烧剩脚骨。

后院焚化炉内的东西、仓库的柴刀、埋在坑洞内的灰烬。

可以揭开拐孩怪真面目的线索,没有任何一条成为话题。

理由显而易见。

「疗伤神手」的特殊治疗,仅有付得起高额医药费的有钱人才能引进门。镇上首屈一指的名医科涅利乌斯拐骗并杀害流浪儿——不乐见这番丑闻外传的人们,想必也有令官兵沉默的权贵。

两个月过去了,事情就发生在赫裘拉逐渐习惯新团体生活的某日。

结束一天工作,要回到大本营的少年,注意到贫民窟旁格格不入地停着一辆豪华马车。

「他们说要找你。」雨果悄悄告诉他。

赫裘拉向貌似仆役的年长男性报出自己的名字,男人便俐落地为他引介到车前。在豪华马车里头,坐着一对穿着体面的老夫妻。

「我想收养子很久了,但在孤儿院迟迟没遇到看对眼的孩子。」老绅士埋怨。

「结果——」老妇人接着说道。「就有人告诉我们,这里有个直率聪明的好孩子。我一直想见这孩子一面。」

「您说有人……请问是谁?」

「哎呀,我答应他不能说。」老妇人愧疚地垂下眉头,小声补一句。「不过,他说敏锐的你应该猜得出来。」

赫裘拉瞪大了眼。

——一旦事成,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心愿?赫裘拉从没说出口。

「首先得帮你订作衣服。」老妇人说道。「你得学会识字,还有礼节。你必须上好多好多课……不过一定应付得来吧?」

他清楚感受到背后射来的视线,不只是对临别友人的祝福,也交杂嫉妒与羡慕。即使如此,只要他能实现愿望——

「是,我什么都愿意做。」

赫裘拉以微笑回应老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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