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孩子的歌-章节
艾蜜莉雅的腰间浸入河中,神色恍惚地望着水中映月。
这条河的河面一远离岸边,河床就像缺底,陡然变深。浅滩与深渊剧烈落差,不少不清楚这件事的外地人骑马过河,不幸成为水中冤魂。
艾蜜莉雅再次朝水的深处迈进一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三更半夜的,在河边玩水?」
声音来得突然,艾蜜莉雅回头一望,很快找到声源。河岸立着一名陌生的男性旅人,正高举提灯。
「很抱歉,吓到你了。恕我多管闲事,建议你还是等太阳出来。靠着冰冷月光,也没办法烘干浸湿的衣服吧?」
男人步入河中,发出哗啦啦水声。艾蜜莉雅浑身一僵。
不等艾蜜莉雅回话,对方迳自说下去。
「底部很深的河川,水流表面总是很平静,难以让身子任波逐流。你若是没系上重物,即使走到淹没头顶的深度,也很难完全沉入水中。」
艾蜜莉雅犹豫不决,两人在这段期间的距离,转眼就被从岸边走来的男人缩短。
男人伸出白皙的手。「一起回岸边如何?」
提灯的火光,照亮了男人的脸庞。他的及肩长发如黄金纱线般闪耀,那张依然带着青少年气质的脸上,蓝眼睛正荡漾着笑意。
艾蜜莉雅点点头。
上岸后,男人从行囊取出火柴盒,熟练生火。艾蜜莉雅在火堆旁边坐下,她脱下鞋子倒放,清出积水。拧紧过膝的胭脂红裙,水珠就滴答滴答落下。
男人在艾蜜莉雅斜对角就坐,将皮袋中的酒倒进木制容器。
「喜欢葡萄酒吗?」
艾蜜莉雅点头接过容器。她空出来的手捡起树枝,避开脚边砂石,在地上写字。
谢谢。
当男人读起文字,艾蜜莉雅又以树枝写下。
我没办法说话。
「原来是这样。」
艾蜜莉雅抬起头,意外地眨眨眼。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没有肤浅的同情,也不带轻蔑。
「你是天生就无法说话吗?」
听了男人的问题,艾蜜莉雅摇头否认。
不是。我曾经是歌手。我在镇上广场的角落,每唱完一首歌就邀请听众打赏一枚铜币。我收过装满了整个帽子的钱币。
「这么说来,你有过一副好嗓子呢。」
没这么厉害。
「太谦虚了。」
是真的。不过我喜欢唱歌。世上没有比用自己声音唱歌更令人喜悦的事了。
男人读完地上文字,盯着艾蜜莉雅,催促她写下去。
艾蜜莉雅环视四周,将写下的字全部抹掉。
——她是在担心刚才的问答算不算违反契约。
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确认契约是否仍有效。只要打赌就行,而且是毫无胜算的赌注。
话说回来,我忘了问你的名字。
「是我疏忽了,我叫……」
艾蜜莉雅伸手制止打算自报名号的男人。
来赌赌看我猜不猜得到你的名字吧?
「你想跟我打赌?」
艾蜜莉雅露出勉强的笑意,指向插在男人腰间的短剑。
没错。我赌赢了,就给我那把短剑。
男人皱起眉头,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类游戏。」
艾蜜莉雅对这样的反应已是司空见惯。只有少数人敢正大光明宣称自己热爱赌博。光是没有当下拒绝,就足以认为对方对赌局感兴趣。
不出所料,男人还是应允赌约了。
「你特地提出来,拒绝就太不识趣了。那就来赌。」
这才上道。我跟你赌一枚银币?
「要是我赢了,你可以答应我再也不会做傻事吗?」
艾蜜莉雅瞠目结舌。诸如金币、银币、宝石、镜子、食物、衣服,甚至一夜栖身之处,任何在她支配之下的东西,都曾被艾蜜莉雅拿来当赌注——但这是她第一次遇上自己绝不吃亏的条件的赌局。
可以。我们握手成交。
两人握手,赌局成立。
艾蜜莉雅垂眼,在地面写上文字。
你的名字是斐伊克洛亚。
艾蜜莉雅将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
男人——斐伊微笑,点头承认。他将短剑搁在艾蜜莉雅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艾蜜莉雅。
「真是好听的名字,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脸红起来。自己的情人不懂甜言蜜语,她与这种肉麻的美言无缘。
斐伊高举葡萄酒皮袋,作势干杯后对口喝下。突如其来的后劲没冲昏神智,反而令那双眼睛更加有神。名字就这样被猜中了,斐伊不怎么惊讶——就像他早明白艾蜜莉雅会写出正确答案。
斐伊恐怕已有耳闻,在这附近的镇上,有个无赌不胜的女人。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这个男人在打什么主意?
火堆哔剥作响,零星火光点点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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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以来,艾蜜莉雅就跟父亲相依为命。
艾蜜莉雅的父亲是个热爱赌博的酒鬼。
身上的钱,全成了赌金一去不回。父亲喝起酒,就会出手阔绰,即使荷包干瘪,仍不顾前后投入赌局。每次下场都很惨烈,甚至赔上住处,被人家扫地出门。
即使如此,艾蜜莉雅还是依恋着父亲,父亲也很疼爱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一无所知关于生母的事。每次问起母亲,父亲总会岔开话题。
只有一次,父亲听到艾蜜莉雅无意间哼起的旋律,不经意松了口风。
「你居然还记得这首歌,这是你母亲为你编撰的摇篮曲。」
此后,艾蜜莉雅的最爱就是唱歌。
她也喜欢听歌,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她不只精准重现听过的歌曲,也能灵活变奏演出。无论是勤劳妇女在井边高唱的民谣、酒馆醉客轻哼的故乡小调,或是吟游诗人的叙事歌曲,艾蜜莉雅全一视同仁收藏进记忆。
她从七岁开始就在街角或酒馆演唱,赚取日用。
小女孩清澈的歌声,打动了听众的心。他们也爱她多样的曲目。与父亲两人漫无目的放浪日子,茁壮了艾蜜莉雅的歌手生涯。
艾蜜莉雅的收入逐渐增加,然而交给父亲的钱大半都无法迎接隔日太阳,便消失在酒馆的赌局。两人就靠所剩不多的余额勉强度日。
艾蜜莉雅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在一场赌局输个精光。
那天有许多大方的听众,唱得愈多就能拿到愈多铜币。艾蜜莉雅抱着沉甸甸的帽子前往父亲常待的酒馆,听到父亲的赌注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散尽手头金钱,输光身上物品的父亲,最后以自身为赌注。
这已非整个帽子的铜币能买回。
跟父亲对赌的人用充血双眼上下打量艾蜜莉雅,露出狡诈笑容。
「既然你拿自己当赌注,这小女孩自然会是我的东西了吧?」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记得有拿自己的女儿当押注!」
男人握拳重捶桌面,踹开椅子起身。
「你说什么?你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非、非常抱歉,请你息怒。可是这跟艾蜜莉雅无关。」
「只要老兄你付清欠我的钱,我就把女儿还给你。」
父亲与男人开始争吵。艾蜜莉雅畏惧不已,逃离现场。
不知所措的艾蜜莉雅蹲在酒馆后门,压低声音哭泣。
狭窄暗巷上方的天空,同样高挂着月亮。
明亮的光辉就宛如金币。
如果满月是金币,就可以从空中一把摘下,换回父亲自由。即使会让夜晚更显晦暗,她依然在所不惜。
忽然,近处有人的气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名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诧异地望着艾蜜莉雅。
你怎么在哭呢?老妇人问道。
艾蜜莉雅擦擦濡湿的眼睛,向老妇人道出原委。她无法不找个人倾诉自己不幸的身世。一旦开口,原本深藏心底的话语,便如洪水溃堤般无止境涌出。吐完苦水,稍微冷静下来。艾蜜莉雅起身对老妇人低头致谢。
「谢谢你听我抱怨。我很担心父亲,要回店里了。」
「别急着走。我说不定有办法帮助你。」
艾蜜莉雅目不转睛盯着老妇人。老妇人看上去就是个穷酸样,怎么看都不像富有到能够赎回父亲。
老妇人的栗色眼眸回盯着艾蜜莉雅。
「赌博输掉的东西,你再靠赌博拿回来就行了。」
「我很想拿回来,可是办不到。」
「只要你愿意,就办得到。」
老妇人伸出指节嶙峋的手,指向艾蜜莉雅的喉头。
「——我可以赐予你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换取你这副美妙的嗓音。」
艾蜜莉雅瞠目结舌。
脑袋警钟大作,这绝非正经交易。但有这种力量,就能突破困境,再也不用为父亲的赌瘾伤透脑筋。父亲损失的赌金,全都可以靠艾蜜莉雅赢回来。
老妇人叹口气。「不要的话就算了,打扰了。」
「别走!」
艾蜜莉雅叫住老妇人。老妇人转身,悄悄露出笑容。
「你有什么条件?」
「仔细听我说来。」老妇人压低声音。「契约成立后,你再也无法说出半个字。取而代之的是,你会获得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我要声明,这可不是掷骰子时能预测结果的无聊把戏。小家子气的零用钱就留给老千赚吧。你获得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力量。一旦承诺加入赌局,你写下的话语全化为现实。小姐,你懂了吗?」
「我知道了,只是很难相信。」
「都是真的。万一你赌输了,我就把你的声音还给你,再给你满手金币。不过力量会同时消失。另外,这项契约绝不能透露外人。要是你没有保密,你将再也无法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时失去这份力量。」
「如果是你没有保密呢?」
「那你可以保有力量,又能够夺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样,听起来很不错吧?」
艾蜜莉雅稍作思考。
失去声音的生活困境实在超乎想像,无法歌唱又将多么难熬。不过,她不会永远失去声音。等赚到足够和父亲平稳度日的财富,再找人赌一场毫无胜算的赌注,她就可以取回声音。在此之前,咬牙忍耐就好了。
「好的,成交。」
老妇人笑容满面。
「打从听到你在广场唱歌,我就觉得你的嗓音太美妙了!美丽的东西具有价值,我非常了解。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艾蜜莉雅。老奶奶,你叫什么名字呢?」
老妇人耸耸肩,伸进上衣襟的内里翻找着东西说,「我真正的名字长得不得了,全部说完就要天亮了……你叫我瓦济就好。」接着,她向艾蜜莉雅伸出手。
老妇人的掌上放了一颗漆黑通透的小石子。
石子很美,却散发出不祥气息。
「你把这东西含在舌头上,再跟我握手。」
艾蜜莉雅战战兢兢地拾起冰冷的石子,放在舌头上。瓦济低声说道。
「我能赐予你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换取你这副美妙嗓音。这是你想要的吗,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点点头。瓦济眯起眼,握紧艾蜜莉雅的手。艾蜜莉雅感觉喉咙闪过一阵剧痛,接着失去意识,昏厥在地。等她醒来,舌上的石子已经不见了。
照耀暗巷的满月仍高踞夜空。艾蜜莉雅以为自己作梦,没想到开口发不出声音。
——这不是梦。
艾蜜莉雅起身,她深呼吸后回到酒馆。
父亲与男人正在对骂。不可思议的是时钟指针竟然毫无前行迹象,仿佛艾蜜莉雅冲出酒馆的那刻起,时光就暂停了。
艾蜜莉雅从父亲物品中取出计算赌博点数的册子,在上头用木炭写字,再拿给父亲。
拜托你,别再跟他吵了。
父亲见到册子,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我喉咙疼痛,可能唱过头了。
父亲忧心忡忡垂下眉头。见到那副表情,艾蜜莉雅发誓必须赢回父亲的自由。她又匆匆写下一行字,将册子举到男人眼前。
要不要跟我赌一局?
「你手上那一点钱,付我今晚的酒费都不够。」
我要学爸爸刚才那样,拿自己当赌注。这样就行了吧?
身后的父亲还来不及窥见内容,艾蜜莉雅就迅速盖住册子。
男人装模作样地重重叹气,请艾蜜莉雅入座。
艾蜜莉雅投入赌局。
拥有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艾蜜莉雅真的一次都没输过。
眼看输了一局又一局,男人心急起来。他挑剔艾蜜莉雅的赌法不公平,要求重新来过,还拿酒馆的服务生出气。艾蜜莉雅发现男人频频左顾右盼。顺着他的视线,只见一名身穿蓝衣的少年不知所措地耸肩。
艾蜜莉雅发现男人诈赌,涌出满腔怒气。她加倍赢回父亲被夺走的赌金。空空如也的钱包如今沉重无比。男人最后并未诉诸暴力,无声无息离开酒馆。
父亲拿着艾蜜莉雅赢回的钱再次点了酒,心花怒放问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赌博了?」
我只是跟爸爸学,今天运气似乎不错。
喝醉的父亲完全信服艾蜜莉雅毫无道理的借口,露出真心诚意的笑容。
当晚,艾蜜莉雅跟父亲在便宜旅社过夜。
父亲在隔壁床上呼呼大睡。鼓鼓的钱包收进了客房柜子。
到明天早上,她要上市集买一堆好料。换掉肮脏衣服,淘汰破烂鞋子。剪掉这头长发,想必会清爽许多。她还想要适合整齐发型的精美发饰。艾蜜莉雅有许许多多想做的事,而现在她手上有能实现这些愿望的钱。
艾蜜莉雅幸福洋溢地入眠。醒来时,隔壁床上不见父亲踪影。
行囊还放在客房,唯独柜子里的钱包消失了。
父亲一定出门购物了。艾蜜莉雅用牵强理由说服自己,等待父亲归来。然而中午父亲还是没回来。饥饿感更是添增忧虑。当她决定动身找父亲时,有人敲门了。是旅舍老板。
老板冷冰冰告诉她,父亲在昏暗小巷遇害。头部有遭硬物重击的痕迹,钱包全空。
艾蜜莉雅赶到现场指认父亲遗体。官兵一口咬定这是强盗犯行,虚应故事地进行侦讯。案件没有目击者,据说没找到任何揪出凶手身份的线索。恐怕父亲在艾蜜莉雅入睡后,为了乘胜追击而再次溜进声色场所。
沉迷赌博到连自己都拿来赌注的父亲——赌瘾这么重的父亲得到一笔巨款,怎么可能按捺赌意。
艾蜜莉雅后悔莫及。
要是昨晚她赢回父亲所有物品就罢手,或许父亲就不会遇害了。父亲的遗体搬走之后,暗巷里看热闹的民众纷纷散去。官兵也离开现场,最后剩下艾蜜莉雅。
是谁杀了父亲?
没有人回答艾蜜莉雅无声的疑问。
此后,艾蜜莉雅将力量用来求生。她走遍每座赌场,凭赌金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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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伊指着地上那串自己的名字。
「人们口中那名逢赌必赢的女人就是你吧?」
艾蜜莉雅望向眼前男人,视线夹杂几分畏惧。
既然你听过传闻,应该知道镇上的人是怎么称呼我的。
斐伊轻轻叹了口气。
「……魔女。」
你不怕我吗?
「常言道三人成虎。再说人们嫉妒拥有过人才华的人,暗地说他们坏话,这不是新鲜事。你是打从出生以来就不曾在赌局中落败吗?」
怎么可能!
「你最后一次赌输是在什么时候?」
握着树枝的手,顿时停住了。契约内容绝不可向外人透露。要是泄露秘密,她将永远失去声音,能力一并消失。
斐伊平静说道:「有些知名赌客拥有惊人运势。但这些人还是会铩羽而归。因此听说有个女人无赌不胜,我认为不太合理。」
怎么说?
「假如你是高明老千,照理说会练就假装上当输掉的技术。不然有谁想跟绝不会输的赌客过招?我猜,你是不是没办法输?」
胜败端看时运。只有奇特的人才会找上不适用于这个原则的人挑起赌局。艾蜜莉雅有切身体认。
斐伊推论:「如果你不是魔女,也并非天生有在任何赌局不会落败的力量,那么可以推测你的赌运是透过另一个人或物所取得。而假设你的运势来自蕴含强大魔力的物品,除非来历不可告人,不然我想不清你为何要坚守沉默。如果来自另一个人呢?你这份运势只要弄清使用方式,将有不可限量的价值。但很难想像这种力量可以无偿获得,想必得付出某些代价才能到手……你说你曾有一副好嗓子,靠歌艺维生吧?」
艾蜜莉雅脸色刷白,手中树枝颤抖不已,仿佛随时折断。
「不想回答的话,不用勉强——」斐伊撩起金色秀发问道。「艾蜜莉雅,你失去声音的时期,是不是与你获得赌博不输能力的时期极度接近?」
听见这句话,瓦济决定从桦树上爬下来。
继续待在树上看戏,实在是太可惜了。
瓦济改变外型,化身从前某名用青春与她交换星空知识的女孩。她起了个念头,换上清澈的栗色眼眸。爬下桦树,召唤出提灯的灯光与不存在的脚步声。
瓦济一从草丛深处冒出,围着火堆的两人随即回头。
「天啊,艾蜜莉雅!幸好你没事,看来我没来迟。」
艾蜜莉雅的表情瞬间冻结。
这不能怪她。现在瓦济使用的声音,原本属于艾蜜莉雅。
瓦济堆出虚伪的笑容伸出手。
「一起回镇上吧。塔席特也很担心你。」
面色如纸的艾蜜莉雅试图移动颤抖的双腿。她担心违抗瓦济,将永远找不回声音。
斐伊起身,介入瓦济与艾蜜莉雅之间。
「晚安,这位大无畏的小姐。真意外你在三更半夜独自漫步森林——更不要说是来寻找镇民称为魔女的少女。」
斐伊侧眼望向畏惧的艾蜜莉雅,微微皱起眉头。
「……即使两位似乎不陌生,不会受无情之人起的魔女蔑称蒙蔽——」他眨了一下眼,望向瓦济微笑。「很遗憾两位看起来也不大亲密。」
「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呢?如果你愿意用你的美声高歌一曲,我说不定就晓得了。」
这小子感觉很有意思。
瓦济不再演戏,以赞赏的笑容回应斐伊。
「大无畏的人是你才对吧?」
「是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对话?」
斐伊听起来颇感兴趣。瓦济决定从实招来。
「从你撒了滔天大谎那边。」
「什么滔天大谎?」
「你不是说水流太平静不适合自杀吗?别说笑了,好几个人都如愿溺死在那条河里。深度超过身高又宽成那样的河,流速的湍急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是啊。反过来说,我也听说过只要河流够湍急,就算深不及膝也可能溺水——」似乎是感觉到艾蜜莉雅的视线,斐伊清清喉咙。「刚才是我不小心忘了。」
瓦济很满意斐伊的回答。他的说词果然并非出于无知。这个男人肯定会为了达成目的笑着说谎。
瓦济凑近斐伊跟他偷偷说起话来。
「艾蜜莉雅只要找得到对赌的人,要拿下国家或金银财宝都不成问题,甚至能随心所欲操控某个人渺小的人生。这女孩似乎没领悟到这点,但你应该看得出这份力量的价值吧,斐伊?」
「是,我看得出来。」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打算回心转意,放弃你原本打算做的事吗?」
「你愿意把声音还给艾蜜莉雅,我就罢手。」
艾蜜莉雅身子一震。乌黑眼眸直勾勾望着瓦济。眼神在深刻绝望中,闪过幽微的希望之光。
「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你跟艾蜜莉雅一样有保密义务。那就没办法了。真是抱歉,我实在不忍心让艾蜜莉雅继续害怕,能请你打道回府吗?」
「嗳,你这个人真没礼貌!」瓦济埋怨完,红唇扬起。「把人家赶走,就表示你已经有了答案吧?」
瓦济随手拈起青年一缕发丝贴上双唇。吃惊的斐伊赶紧避开。
瓦济一弹指,火堆与提灯的光芒应声熄灭。她趁着黑暗匿迹,不声不响回到桦树。一只长脚蜘蛛注意到瓦济,从结到一半的网降下,毕恭毕敬行礼。
敲响了燧石,斐伊点燃提灯,重新升起火堆。
艾蜜莉雅在地上写字,接着扯扯斐伊的衣袖。
不要紧吗?
「是,别担心。」
她说的「答案」是什么意思?
斐伊回答艾蜜莉雅。「夺回你失去之物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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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父的艾蜜莉雅在几天内,就认识到百赌不输的能力有多难运用。
首先,一名十五岁的少女独自出入夜间赌场太过引人注意。到酒馆也一样。又瘦又脏的外型让她比实际年幼。即使顺利进店,能不能加入赌局又是另一个问题。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没人搭理她,甚至差点被人口贩子拐走,落荒而逃。
艾蜜莉雅心急如焚。派不上用场的力量没有价值。
拯救身陷困境的艾蜜莉雅的,是一对双人组老千。
一开始是矮小又娃娃脸的伊仔注意到无助呆立的艾蜜莉雅,亲切搭话。恐怕在那时的伊仔看来,艾蜜莉雅是头上好肥羊。
「贝恩大哥,大事不妙。我没钱了。」
「没钱是家常便饭,不用每次都特地来报告。扫兴。」
身材高F又有鹰勾鼻的色鬼贝恩,当时正忙着在酒馆吧台跟喝醉的女人调情,不想让对方听见漏气的报告。但伊仔不肯闭上嘴。
「我看对方是个小鬼就掉以轻心,输得一塌糊涂。该怎么办?」
「还问我怎么办?伊律德,你喝醉了是不是?你就让手指出场动一动嘛。」
「这还用说,我每天都有请手指出来。可是……真是怪了。」伊仔不解其妙地歪着头。「……我一次都没赢过。」
「啊?别说蠢话了。那她肯定是——」
贝恩咂咂嘴,放弃眼前的女人转头面向伊仔。
贝恩非常赏识搭档的技术。要是伊仔已经展现指尖的作弊绝活,却连一局都没拿下,想得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最讨厌拐弯抹角的贝恩来到艾蜜莉雅面前,一下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也是老千?」
少女摇摇头,在手边册子写字拿给贝恩看。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赢得不光明正大,或许可以这么说。我会用一种魔法,任何赌博都不会输。
这小妞不会说话?好像是耶——双人组老千交头接耳,脸贴着脸商量。
无论在什么时候,贝恩永远重视结果胜过原因。管它是不是魔法,反正这女孩上了赌桌所向无敌——贝恩单纯接受了这项事实。
双人组老千征询艾蜜莉雅,问她愿不愿意结伙。
艾蜜莉雅一口答应。
伊仔与贝恩不愧是内行人,迅速进入状况。
艾蜜莉雅的力量,在她宣誓加入赌局的那刻生效。也就是说这项能力不适用于诸如赛马或彩券这类无法宣誓的博奕游戏。然而找人对赌又有个重大问题。艾蜜莉雅绝对无法赌输。累积的赌局一多,对手十之八九就怀疑她耍诈。
经历过反复尝试,他们想到一招妙计。
贝恩找赌客开局。
艾蜜莉雅跟伊仔在另一桌下注。
艾蜜莉雅赌的是贝恩的输赢。
贝恩时不时向艾蜜莉雅两人打暗号,刻意放水让对方松懈,调整胜率。这么一来就能运用力量获胜,却不会遭受怀疑。
三人用这个手法捞了不少钱。
想隐瞒成功的理由,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戒。不能大肆挥霍,为了避免有人记住他们的长相,哪怕待起来舒服,也不能长期在同一家酒馆或城镇。走遍一座又一座的城镇,窝在夜间酒馆出老千的生活过了三年有余,某晚发生了一件事。
那晚一如往常,贝恩跟酒馆客人赌起扑克牌。
贝恩开赌前咕哝着应该不需要艾蜜莉雅帮忙,接着告诉伊仔需要艾蜜莉雅出力的时候会打暗号,就去跟酒客搭话。
艾蜜莉雅在附近座位待命,心想今晚或许没有自己出马的余地。旁观也看得出来贝恩跟对方的技术差距巨大。
伊仔闲来无事在盘缘堆起炖菜里的斑豆,突然不经意开口。
「你的亲人现在在做什么?」
艾蜜莉雅在册子写上简短回应。
亲人都死了。
「是喔?抱歉,问了这种无聊的问题。」
别放在心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仔耸耸肩,抓起炸鱼大啖后舔掉指头上的油。
「其实我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不过她小时候就卖到别处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干么。所以……啊,暗号来了。」
艾蜜莉雅反射性抬起脸。正好在这一刻,贝恩那桌有几枚银币掉到地上。贝恩的对手弯下身子要捡银币。
他露出侧脸,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打扮时髦,但衣服似乎是借来的,比身体大上一号,衣摆与袖子都过长。他似乎不习惯夜游,行为举止有些僵硬。表情全写在脸上,不怎么适合跟人斗心机。
艾蜜莉雅无法将视线从年轻男人移开。
「我用一枚铜币赌贝恩大哥输。换你了,艾蜜莉雅。」
我用一枚铜币赌贝恩输——
慌了手脚的艾蜜莉雅把「赢」写错了。她在情急之下修改后续蒙混过关。
我用一枚铜币赌贝恩输不了。
将两枚铜币排在一起,艾蜜莉雅与伊仔以握手宣誓赌局成立。
下一秒——铿啷一声,店内发出巨响。
霎时间,夜里的酒馆鸦雀无声,紧接着笼罩怒吼与惨叫。
艾蜜莉雅望着面前景象,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贝恩等人的桌面中央,插进一只船锚般的铁块。碎玻璃散乱四周,餐具破裂,杯子翻倒,液体毫不保留泼出。在尘埃纷飞中,艾蜜莉雅仰头一看,只见吊在天花板上的铁钩有如钟摆摇晃。原来是末端已经生锈,灯具腐朽掉落。
差点被吊灯砸中,两人怔怔坐倒在地。
艾蜜莉雅登时反应,瞥向册子。贝恩没赌输,但也没赢——赌局本身告吹了。这项结果岂不就跟艾蜜莉雅的赌约一样?
贝恩大哥!伊仔喊着赶到搭档身边,吓得都忘了掩饰自己是同伙。艾蜜莉雅跟着站起来,扶起跟贝恩对赌的青年。
「谢谢你,我不要紧。不过真是吓了一跳。」
他抬起脸,忽然默不作声。
四目相交的那刻,她心中涌出恍若不是初次见面的亲近感。青年目不转睛盯着她,艾蜜莉雅脸红。她想告诉他,自己很庆幸他没受伤,但可以书写的册子被留在桌上。
就在艾蜜莉雅的焦躁感升到极限时,伊仔出手相助。
「艾蜜莉雅!帮贝恩大哥倒杯水……啊,抱歉。这女孩没办法说话。」
青年听了伊仔的说明恍然大悟,滔滔不绝解释。
「啊,抱歉。我叫塔席特,你是艾蜜莉雅?谢谢关心。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是,我讲得颠三倒四的。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塔席特混乱地垂下双眉。
「我们走,伊律德!」
贝恩大吼着,挥开赔个不是的酒馆老板,甩门声刺入耳中。
艾蜜莉雅找起伊仔。伊仔正把桌上的银币连同碎玻璃一起扫进自己的帽子里。他注意到艾蜜莉雅的视线,轻轻挥个手就走出店外。
运气不错,似乎没人发现他们诈赌。
「朋友在等你,你得跟上了。」塔席特不甘愿地催促着,随后补上一句低语:「不嫌弃的话,明天晚上可以跟我在这边见面吗?」
艾蜜莉雅连耳根子都红起来,缓缓点头答应。
她可以拜托伊仔跟贝恩明晚别去诈赌,积蓄还很充足,放假一天不成问题。这么想着回到住宿处的艾蜜莉雅,却惊觉没必要告假了。
老千双人组的行李消失得一干二净。
艾蜜莉雅的膝盖一软,跪坐在留下三分之一的银币前。她又成了孤家寡人。与贝恩两人共处的期间,他们总是要求她别与当地居民过从甚密,因此她没有其他熟人。
此后,艾蜜莉雅自然依靠起唯一认识的塔席特。
塔席特是镇长儿子,今天刚满十六岁。初次见面那日,塔席特擅自穿走父亲衣服探索夜生活。有人邀他赌博,他转眼间快被骗得精光。
艾蜜莉雅十九岁。她写道没想到自己比较年长,塔席特一脸窃喜,似乎很高兴自己看上去很成熟。
「你那天为什么出现在酒馆?」塔席特率直询问。
我在当诈赌的暗桩。
「诈赌?」
对。我父亲过世了,日子过得很苦。
艾蜜莉雅没透露塔席特自己有无赌不胜的力量。她怕塔席特好奇力量源头,寻求解释。
塔席特相信艾蜜莉雅。他不只相信,还极为同情她的身世,想支援她的生活。艾蜜莉雅赶紧婉拒。塔席特只好不甘愿地打退堂鼓,但数日后,他动用母亲莱雅的人脉,为她带来正大光明的工作机会。
莱雅的双眼无法视物。听说她并非天生盲目,而是年轻时得热病失明。知道自己在帮不能说话的少女介绍工作,她更是照顾有加。
「不会乱说闲话的女孩子才好。这样就不会顾着东家长西家短,怠慢工作。」
莱雅露出温暖的微笑欢迎儿子的朋友,轻柔地将艾蜜莉雅搂进怀里。
艾蜜莉雅非常感激,直摇笔杆书写心中喜悦。塔席特为她朗读出来。
受到好心人的善意包围,新生活开始了。
艾蜜莉雅的工作在傍晚结束。塔席特没有一天不赶来迎接。每一天,他们都会一同上街购物,再回到艾蜜莉雅的租屋。晚上,她点起好几盏灯,照亮黑暗,阅读册子。她总是与塔席特畅谈到夜深人静的时刻,就算写字写到手痛也无所谓。
艾蜜莉雅过得很幸福。但有时也会疯狂地落寞起来。这种时刻与日俱增。
落寞的理由再清楚不过。
是歌。
艾蜜莉雅与瓦济订下契约四年以来,从没唱过半首歌。
和父亲过着困顿无比的生活时,唱歌是她的心灵支柱。她觉得比起说话,唱歌更能忠实表达内心世界。而且她至今尚未唤过一次塔席特的名字——注意到这件事的那刻起,艾蜜莉雅打从心底想要找回声音。
解约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瓦济将契约的秘密泄露外人;另一种是——
艾蜜莉雅在赌局中落败。
她在深夜悄悄出门,前往酒馆。
然而,这股力量影响强烈。艾蜜莉雅赢了一局又一局,银币徒然累积成山。某天早上,她在窗边沉思,注意到几个孩子手牵着手,开开心心散步合唱。
一个妙计闪过心头。
艾蜜莉雅买下木制横笛。她练习吹笛,直到吹出优美的音色,她改成买很多糖果。她在街角吹笛,秀出糖果招手,孩子便蜂拥而至。
艾蜜莉雅教孩子唱歌。
孩子起初连音阶的概念都没有。她用笛子吹出歌曲的曲调,以木棍在地面写上歌词。于是,孩子们代替艾蜜莉雅与音符嬉戏,献出自己的歌声。
渐渐地,艾蜜莉雅开始享受教唱的过程。
孩子数量逐渐增加,艾蜜莉雅与他们透过音乐,成了忘年之交。
她毫不保留,教导他们自己所知的歌曲。
镇上随处都听得到活力充沛的孩子唱着遥远异国歌曲。光是听到这些歌声,艾蜜莉雅的寂寥就多多少少获得缓解。
塔席特得知艾蜜莉雅教孩子唱歌,笑着说这是很好的兴趣。
「这样不管我走到镇上哪个地方,都能听到你的歌了。」
是呀。那就是我的歌,我的声音。
「你知道好多歌啊。」
没错,我很喜欢唱歌。可惜小时候生病发高烧,不幸就……
说谎令人不好受,艾蜜莉雅写到一半停手,垂下双眼。
塔席特温柔地握住艾蜜莉雅的手。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伤心事。嗳,」塔席特搔搔脸颊,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地说。「别管灰暗往事,一起想想光明的未来。要是你不嫌弃,请跟我……」
艾蜜莉雅泪流满面,点头回应了塔席特爱的告白。
要是没有与瓦济订约,她也不会与塔席特相遇。她失去声音,但获得新的幸福。艾蜜莉雅决定如此说服自己。
就在她以为人生一帆风顺时,意外出现了。
莱雅强烈反对艾蜜莉雅与塔席特的婚事。
「塔席特是我儿子。我绝不容许他与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订婚。」
我很抱歉。但请听我说,我们——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不准你再度出现在塔席特面前!」
莱雅把艾蜜莉雅赶出门,态度凶狠得判若两人。艾蜜莉雅多次拜访,仍是交涉无门。很想跟她好好谈,但眼睛不好的莱雅看不了册子,要是没有请塔席特朗读,两人根本无法对话。然而请他代读,莱雅就会哭喊儿子不孝,变得更加难以应付。
母亲态度豹变,塔席特也困惑不已。
「真是怪了,到底怎么搞的?」
毕竟是人生大事。你是重要的独生子,她自然谨慎。
「拜托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说服她。」
塔席特好言相劝,效果却不怎么理想。
莱雅开始帮儿子说媒。她陆续找到不少好人家的女子跟塔席特相亲。伤脑筋的塔席特向父亲求助,却失败收场,他声称镇务繁忙,不愿搭理。
过好一段日子,傍晚下工的艾蜜莉雅再怎么等待,塔席特都不再前来迎接。听说母亲莱雅一哭二闹三上吊,拖住塔席特。
艾蜜莉雅苦恼许久,最后默默下决定,前往深夜酒馆。她寻觅不同店家,直到第四家时,灵机一动找上附近醉客。她接着与对方下注,马上就找到寻寻觅觅的人物。
伊仔大吃一惊,高声说话时甚至还破音了。
「艾蜜莉雅!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跟镇长儿子好上了吗?」
她将伊仔领到酒馆后门。这是人烟稀少的暗巷,站在快要坏掉而闪烁不断的街灯下,艾蜜莉雅摊开册子。
他母亲反对我跟他的婚事。
「……所以?」
我无法死心。伊仔求求你,能跟我赌一把吗?
伊仔犹豫了。
「不行啦,艾蜜莉雅。这种事不能赌。」
为什么?
「就算你成功靠怪魔法跟镇长儿子结婚,应该会一辈子活在秘密的阴影中吧?那一定是不幸的。」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艾蜜莉雅豁了出去。她一路吃上苦头,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获得的幸福。
老鼠发出细微叫声,穿过脚边钻进墙上的洞里。
伊仔的视线从艾蜜莉雅身上别开,搓着刘海小声问:「我说啊,你有没有发现贝恩大哥和我为什么跟你拆伙?」
为什么?
「因为惹你生气,没人知道会遭什么殃。」伊仔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连珠炮地说道。「我们在天花板吊灯掉下来的时候领悟到这点。你当时赌的不是贝恩大哥会赢,而是不会输。贝恩大哥的确没有输。那起骚动让赌局不了了之。可是他差点就没命了。我们差点害死他,不是吗?」
我真的没想过会发生那种事。
「你说你不是故意的,这我知道。但今后未必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会害你们丧命?
「不用到丧命这种地步,就能让我们倒大楣。你要是厌倦与我们搭档,只要偷偷找某个人对赌就行了:那边有个双人组老千,要不要跟我赌他们会不会马上被官兵逮捕?赌金十枚铜币。」
一时间,伊仔的脸孔悲伤扭曲。
「今晚也不例外。你怎么找到我的?不是碰巧遇见吧。我看你是找人赌博,写了这样的赌注:我赌一枚铜币,我可以找到我在找的人!」
伊仔拉高声音。艾蜜莉雅辨识出他眼中的恐惧,非常惊愕。
丧父不久的她忙于求存,在与老千结伙之后,打赌的对象总是伊仔——她从没想过被力量影响的人是什么心情。风掀起册子纸页,与塔席特的片面对话掠过眼角余光。艾蜜莉雅的视线逐渐模糊,连忙举起手背擦拭。
真是的。伊仔叹了口气,低声嗫嚅。
「……我不跟你赌,你也会找下一个人打赌,对不对?」
我放弃。
「咦?」
我太不正常了,可以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吗?
再依赖力量下去,一定会发生无可挽回的遗憾。
伊仔的大眼瞪得更圆,他就像真心感到喜悦,拍了拍艾蜜莉雅的肩头。
「这样啊。你想通了。」
谢谢你,伊仔。我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你快点忘了我们,获得幸福。艾蜜莉雅,珍重再见。」
伊仔露齿一笑,转身背对艾蜜莉雅,在夜城中消失踪迹。
艾蜜莉雅踏上归途。
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册子不见了。看来手脚灵活的老千临别前摸走册子。那样的东西也可以当成饯别礼吗?艾蜜莉雅疑惑地换了另一本新册子。
隔天——
艾蜜莉雅接到骇人的消息,莱雅死了。
据说莱雅昨夜跑到森林里的大河投水自尽。
一脸虚脱的塔席特抵达艾蜜莉雅住处,说他去认了母亲的遗体。
莱雅身穿粉色睡衣,长长头发在水面漂摇。人们在下游寻获她那宛如陷入沉睡的尸体。河岸留下整齐排放的白鞋,说明这场死亡事件并非意外。
——莱雅为何自杀?
或许莱雅的精神已经煎熬到动念做傻事,才说出与过去言行矛盾的话语,失控痛斥艾蜜莉雅。这可能可以说明她的行径。
艾蜜莉雅拼命按捺内心动摇,安慰沮丧的塔席特。
她在莱雅丧命的夜晚找上伊仔打赌的事,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没想到莱雅葬礼顺利结束后,镇上开始传出奇妙谣言。
这座镇上有个百赌不输的女人。
跟艾蜜莉雅交手过的赌客与酒馆常客为谣言背书。谁都赢不过那个女人。他们怀疑她诈赌,却无法识破手法;除此之外的人们则说,有个女人拿糖果引诱小孩,教导他们可疑的咒语。
孩子直率承认,大姐姐教了他们好多陌生国度的歌曲,如果唱得好,她就会送他们好吃的糖果。
一个人的死亡,让两则谣言结合。
跳河的莱雅这阵子很不对劲,总是歇斯底里,像在害怕什么。
莱雅生前反对艾蜜莉雅与塔席特的婚事。她触怒了艾蜜莉雅。
莱雅该不会被咒杀了吧——被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子。
曾几何时,人们在私底下称呼艾蜜莉雅「魔女」。
谣言如野火燎原。
镇上的人一见到艾蜜莉雅,不是露骨摆脸色,就是擦身而过时责骂她,或是掉头折回,不愿与她同行;还有人混在人群朝她丢石头。艾蜜莉雅购物时,有些店甚至不愿意跟她做生意。
不过,与她学唱歌的孩子,仍然仰慕着艾蜜莉雅。
孩子们怒视找碴的大人,声称购物时顺便帮艾蜜莉雅一起结帐。他们也瞒着父母来找艾蜜莉雅,展现稚嫩的歌声。但日子久了,当被母亲揍了一顿的男孩顶着惨不忍睹的红肿脸颊,笑着说要学新歌时,艾蜜莉雅决定不要再跟孩子见面。
塔席特也心力交瘁。艾蜜莉雅关心他,他却仅仅心事重重地垂着眼,说亲朋好友都叫他别再跟魔女扯上关系。莱雅身亡后,他一次都没提起与艾蜜莉雅的婚事。
某天,艾蜜莉雅下工回家,发现塔席特先行入内,喝着蒸馏酒,茫然眺望窗外。
塔席特并未移动视线,问道:「你说你认识我之前,在当诈赌的暗桩是吧?」
对,没错。
「……你真的怎么赌都不会输吗?这样的话,为什么你始终对我隐瞒这件事?」
艾蜜莉雅无法回答。
就算抱着失去声音与力量的觉悟向塔席特道出约定,也无法消除已经传得风风雨雨的谣言。她很介意莱雅为何寻短。可以的话,她想捂住耳朵等风波平静。
艾蜜莉雅望向窗外,只见零星人影。家家户户透出灯光,炊烟从烟囱袅袅升空。正值晚餐时间。某处似乎传来孩子纯真的笑声。
「如果你赌『莱雅没有死』,我妈是不是就能起死回生?」
艾蜜莉雅不小心将手中的木炭摔落地面。她瞠目结舌,窥视起恋人的神情。
艾蜜莉雅要是赌了,这句话就会成为现实。然而力量无法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在不颠覆一度死去、办过丧礼躺过棺材的过去之下,假如莱雅起死回生——
复活的到底会是什么?
伊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不行啦,艾蜜莉雅,这种事不能赌——
艾蜜莉雅捡起木炭,以颤抖的手在册子写字。
你母亲已经跳河自杀了。你希望她复活吗?
塔席特的脸上瞬间浮出怒意。
他拿起蒸馏酒瓶,里头已是空空如也。
「父亲跟我说,要是我有意继承父业,就别做引起镇民反感的事。他说要是我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连你也怀疑我吗?
「我不想怀疑。但我要怎么相信一个无法对恋人坦白秘密、始终保持沉默的女人?」
我不是魔女。我没有杀害你母亲。
「那你——你就亲口告诉我这句话!」塔席特大吼,挥手拍掉艾蜜莉雅的册子。「写在纸上的话哪能相信!」
屋里所有声音登时消失。塔席特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进耳里。
艾蜜莉雅冲出家门,漫无目地在无声的世界奔跑。
她回过神,自己闯进森林。群星在夜空闪烁。艾蜜莉雅循着月光行走。
视野突然开阔。一条大河横卧眼前。
她拖着沉重身体,一步步地踏足前进。河水很冰冷。湿透的裙子紧贴大腿。她心中没有悲伤,只是事不关己想着,莱雅也在这条河自杀。
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可归之处。
「三更半夜的,在河边玩水?」
直到陌生男子将艾蜜莉雅带回有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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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雅眨眨眼,直盯着斐伊,手里代替木炭写字的树枝正在颤抖。
所以你知道——找回我失去之物的方法?
「是的,错不了。不过眼下有个问题。」斐伊举起食指。「关于你的力量,只要你找得到打赌对象,要拿下整个世界也没有问题。而我想出来的方法可能会同时让你丧失能力。劝你好好考虑一下,思考会不会后悔……」
没有任何喜悦胜过用自己的声音唱歌。斐伊,拜托你。
艾蜜莉雅等不及斐伊说完,立刻写下回应。
「好的,既然你如此希望。」
斐伊转转头,像是在观测风向。
「现在我会说一段话,请你跟我赌相反的事。」
艾蜜莉雅点头答应。斐伊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币。
「我用一枚铜币跟你赌,你无法取回失去的声音。」
我……
艾蜜莉雅紧接着斐伊的话语,在地上写字。
我用一枚铜币跟你赌,我将会取回失去的声音。
两人握手,赌局成立。
艾蜜莉雅的表情突然扭曲。她捂住嘴,吐出黑曜石般的石子碎片,用掌心接住。紧接着,石子从边角开始逐渐化成灰烬,随风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后,金币哗啦啦地从她的头顶降下。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艾蜜莉雅慌了手脚,她试图闪躲砸落的金币而发出悲鸣,然后——她一脸难以置信地呢喃。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是,我听得到,艾蜜莉雅。」
斐伊微笑点头。
艾蜜莉雅要是赌赢斐伊,当下就能取回声音。就算她赌输斐伊,她也会在失去力量的同时取回自己的声音。不管是输是赢,艾蜜莉雅都能实现心愿。
见到四处散落的金币,斐伊问起艾蜜莉雅。
「话说回来,要是你赌输了,是不是不仅能拿回自己的声音,还能够获得金币?我想这一带地区,平常不会下金币雨吧。」
取回声音的艾蜜莉雅,诉说起自己的身世。
说完的那刻,东方天空已现鱼肚白。
「我说了好久。是不是让你无聊了?」
「不会,你的故事非常有意思。」
斐伊望向城镇的方向。
「对了,我有个提议。你回到那座镇上,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要不要干脆追求新天地?我目前正在旅行,可以和你作伴到下一个造访的国家。」
「可是我不能跟塔席特就此不见。」
「你最好别再跟他见面。」
沉默半晌,艾蜜莉雅开口。
「……为什么?斐伊,告诉我。」
「好的。一切的关键就在塔席特母亲的言行举止。」
「莱雅的言行举止?」
「莱雅为何强烈反对你与塔席特的婚事,甚至禁止你们见面?在她态度豹变前最值得一提的事件就是——你开始教镇上的孩子唱歌。」斐伊的蓝眼直直盯着艾蜜莉雅。「关于你爱上唱歌的理由,你是这么说的。小时候父亲听见你无意间哼唱的曲子,告诉你那是母亲为你编的摇篮曲……再怎么投入赌博也无法找回声音,失望的你将歌曲托付给镇上的孩子。而且是全部你所知的歌曲。这里头包含那首摇篮曲吧?」
「是的。那是我最珍视的一首歌。」
「你教的歌随着孩子的歌声在镇上传唱。莱雅听到了他们的歌声,然后惊觉某项事实。其中一首歌,是自己从前编的歌。」
艾蜜莉雅倒抽一口气。
「莱雅是我的——那塔席特不就是!」
「孩子纯真的歌声响彻全镇。听在莱雅耳里,也许成了过去纠缠而来的诅咒。」
「但如果她直接告诉我塔席特是我弟弟,我也会——」
「我想她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她很清楚这会带给你们痛苦。然而,她也不能让亲生女儿与儿子结为夫妻。」
茫然无语的艾蜜莉雅忽然有所领悟地说道。
「对莱雅来说,我就像真的魔女……」
「听我说,艾蜜莉雅。莱雅为了保护你们三缄其口,仅仅反对婚事。她始终没有忘记为女儿编的摇篮曲。她一定挂念着幼时分离的骨肉。」
斐伊露出沉稳的笑容。
「……莱雅说她很欢迎儿子的朋友,接着将我紧紧搂进怀里。我那时好开心。我心想要是有母亲,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妈妈——艾蜜莉雅轻声低语。
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艾蜜莉雅说想洗一下脸,朝浅滩离去。
斐伊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堆前叹了口气。
「瓦济,听得到吗?刚刚是我失礼了。我有话想说,你愿意现身吗?」
瓦济纵身跃下桦树,将嘴贴在斐伊的耳边。
「难得的契约就这么吹了,是不是该吃掉你泄愤?」
斐伊苦笑。「我应该不怎么美味。」
「没吃过可不能断言。」
「伤脑筋。我正打算未来前往极北之境设局作戏。可以请你等到我忙完吗?」
「如果人家说不要呢?」
「说起来,不是我无视契约,而是你自己吧。刚才的赌局,你可以让艾蜜莉雅赢啊。」
瓦济耸耸肩。斐伊的话很有道理。但让艾蜜莉雅坐拥声音跟力量,就没有意思了。
「你看到艾蜜莉雅赌输,一点也不讶异呢。」
「我早就预料到她会输了。」
「可以听听原因吗?」
「思考就能明白。比方说要是艾蜜莉雅太过绝望,将矛头指向你呢?她拿你的生死打赌也不奇怪。你怎么可能在没有强制化解力量的手段下,将那种危险的力量赋予对自己心怀敌意的人……只可惜艾蜜莉雅没察觉到这点。」
斐伊指向瓦济。
「你跟艾蜜莉雅立约的时候,似乎仔细说明过万一她赌输会发生什么事。假如那份力量绝不会被颠覆,假设这种状况又有什么意义?」
瓦济咯咯发笑。
「对了,你不是有话想说吗?」
「是的。我想确认一些事。」
一阵风拂去。火堆熄灭,白烟升起。
「莱雅女士有数次机会可以跟艾蜜莉雅从实招来,然而她坚决不肯提起自己的过去。最大的理由,是不是因为她很清楚要是不守密,就会失去一切?听说莱雅女士是因病失明。但事实上——」
瓦济想起十七年前,她第一次遇见莱雅的事。
她有个好赌成性且没有稳定收入的丈夫、年幼需要照顾的女儿,过着毫无未来的贫穷人生。莱雅拼命向瓦济倾诉自己想要裕福的生活,说自己的人生是一场错误,想重新来过。要是能实现这个愿望,牺牲其他事物也在所不惜。
瓦济问她:你要抛弃丈夫与女儿吗?
莱雅不假思索就点头。
和口里自私的话语彻底相反,莱雅有双清澈如纯真少女的眼眸,那是一双能够望向遥远彼端的美丽栗色眼眸。
「莱雅女士的眼睛,就是与你立约的代价吧?」
瓦济展开戏谑的笑容。
斐伊皱起眉头,猛然别过视线,深深叹气。
「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据说莱雅女士的白鞋整整齐齐排放岸边,因此不认为她是发生意外。然而,依她的状况更不该自杀。尽管可以解释成她用生命阻止两人结婚,但这么一来她就无法见证结果,太不踏实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杀了莱雅,对吧?」
「……我想那个人应该没有杀意。」
瓦济默默催促他解释。
「对方应该是在激烈争吵下不小心推了一把。凶手将她的死伪装成自杀,然后将尸体抛进河里,再摆好鞋子。」
「你怎么能断定这是突发的犯行?」
「因为莱雅女士穿着睡衣。除非是极度亲密的朋友或家人,不然很难想像女性穿成这样出来见人。若是计划性犯罪,首先绝对会让尸体换一件衣服。」
可圈可点。瓦济笑容满面。
「杀害莱雅女士的人,是塔席特吧?」
传遍全镇的流言深深伤害了艾蜜莉雅。塔席特的话又再次打击了伤心的恋人。艾蜜莉雅夺门而出,迟迟没回家。他应该明白状况不妙。而莱雅成为水中冤魂是不久前的事——这样看来,他首先就该跑来这条河寻找艾蜜莉雅。
然而塔席特没有来。他无法来。如果来到此处,脑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自己亲手将母亲尸体抛进河里的记忆。
晨光照耀下,鸟儿高声鸣叫。
斐伊转过脸,直视瓦济。
「你一直都知道艾蜜莉雅是莱雅女士的女儿吧。你为什么对她们如此执着,今天仍待在艾蜜莉雅身边?」
「因为太没意思了。」
「咦?」
「跟我立约的十七年间,莱雅早就忘了女儿,过着漫长平静的生活。人家本来以为让她见到抛弃的女儿可以找点乐子,但太失望了。女儿比较有趣呢。」
瓦济的答复让斐伊意外,他一脸不解,这副滑稽模样惹得瓦济大笑。
这时,耳边传来艾蜜莉雅的微小歌声。斐伊重新振作地说道。
「我有个请求。刚刚我说的每一个字……」
「别告诉艾蜜莉雅?我无所谓。不提这个,你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啊?」
瓦济挨近身子,眼中闪过妖光。斐伊苦笑。
「要我拿这头金发交换是吗?你就这么想要?」
「想啊。更重要的是——」
假设瓦济与斐伊立约,赋予他某种压倒性的力量。
这个人想必不会像莱雅与艾蜜莉雅那样停留在狭小的世界。他会发挥力量影响到千千万万人,被人们视为特别的存在,接着——
铁定有乐子可找。
斐伊问道:「更重要的是?」
「哎呀,艾蜜莉雅好像回来了。」
斐伊循着瓦济的视线转过身。瓦济乘机消失无踪。
她压低声音,笑着放话——别心急,我们还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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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雅,欢迎回来。」
「我觉得舒服多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听到你的歌声从河边传来。那是什么歌?」
「是献给孩子的歌……我决定带着这首歌重新出发。塔席特有家人跟朋友,还有那座镇上的生活。我想他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能走出丧母之痛。」
斐伊的神情悄然透出忧郁,旋即若无其事地默默收拾行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蜜莉雅双颊发红。
她继续说道:「刚才我太过震惊,忘了跟你说……斐伊,我真心感谢你。」
斐伊停下动作,视线转向斜上方,回溯着记忆。
「有个人这么说过,某日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到了陌生小镇,原来有另一个人在深夜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时,将他扛了出去。」
「你在说什么?」
「他气冲冲地逼问面不改色的搭档,而对方这么说——」斐伊顿了一下,清清喉咙模仿起搭档的声线。「『我不知道那女人是否如同传闻是个魔女。但看你这阵子的颓废模样,劝你最好别再跟那女人扯上关系。我就是因此才离开那座城镇的。别浪费时间悔恨过去,快找下一个女人吧。』」
艾蜜莉雅惊呼。「你该不会在说——」
「他一直在为你烦恼。看不下去的搭档只好使出强硬手段让他远离你。现在,我要把他托付的东西交给你。」
斐伊从行囊取出一本册子交给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倒抽一口气。这正是最后一次见到伊仔那晚,被他摸走的册子。
她检查完内容问:「你跟伊仔见过面?怎么会?」
「我听了伊律德的话前往那座城镇。毕竟出现一个百赌不输的女人,我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来找你,也是出于好奇心……也就是说,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好意,但你该道谢的对象不是我,是他才对。」
艾蜜莉雅发现册子最后一页有一则新留言,字迹似曾相识。
——要幸福喔,艾蜜莉雅。
斐伊微笑。「你有权过着幸福的生活。有人期盼你获得幸福。」
一阵清风吹过。
河面激起阵阵涟漪,彼此敲撞消散。平稳的水流冲刷砂石,浅滩水清如镜。
不过,谁都无法一眼望穿深邃的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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