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空口承诺-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行走在沉进黑暗的城市之中。

他仰望天际,新月高挂其中。

希路国的冬日太阳下山得很快,然而时间要称作夜晚还嫌早。广场满是行人的脚步声响,四周等距竖立的老旧街灯,就像没有枝干的树木,而在孩童笑声回荡的稀疏灯林中,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奔向男人。

女孩抬起一双杏眼注视他,递出一颗苹果。

「异国的客人,来一颗吧?」她抱在怀中的篮子塞满熟透的苹果。

男人望着女孩,面露惊讶,但还是收下水果。他微蹲下来,屈起高F的身子与女孩等齐,直视她的双眼静静问道。

「你这样做是因为异国的旅人出手大方吗?」

「才不是这样。」女孩双颊胀红,难为情地说。「我只跟看得顺眼的人做生意。我看你很顺眼。」

「那真是谢了。」

男人接着聊了几句递出银币,女孩便雀跃地离去。目送她的背影,他将苹果收进怀里迈开步伐,弯进狭窄复杂的暗巷。拐过几个转角,脚步声与紧追在后的人叠合。

男人进了酒馆。挂在招牌上的铃铛摇晃起来,发出尖锐声响。他走向昏暗店内的深处,选择角落座位。点了酒后,从怀中取出苹果放在桌上,接着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一把刀刃仿佛以黑曜石打造的大型匕首,用途显然不会是切水果。

有人滑进了他对面的位子。那是一名红发青年。

男人不理会同桌客人,迳自从行囊拿出小纸袋扯破,垫在桌上削起苹果,只见果皮完全没断过半次就俐落削完了。

身旁的青年迟疑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记得我吗?」

男人抬起头,削完的果皮悄然掉落纸面。青年安心下来似地微笑起来。

「不记得啊。我是基铎,诺德城厨师长的儿子。」

男人蹙眉,那神情与其说是想不起,更像需要片刻沉默,才能将时隔已久的陈旧记忆重新对上眼前的人物。

「认不出来吗?我长高不少,也变声了。上次碰面之后都过了八年,大爷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连一根白发或一道皱纹都没长。嗳,是怎么称呼——」

「业。」

「对,没错,就是业!太好了,我没认错人。」

「你一直在背后跟踪我是不是?」

不是用手指,业直接将手中的刀尖指向基铎。

「我只是找不到机会搭话。太久没见了,我没把握认对人。」

「你没在那场大战中送命,真是狗屎运。」

「我可没要求你欢庆重逢,但讲话可以更好听一点吧。」基铎责备地道。

「知道我底细的家伙全是烦恼之源,愈少愈好。」

业啃着苹果,空下的右手把玩起匕首。用不着盯着,漆黑通透的刀刃也丝毫未伤及手指。在掌中旋转的匕首,上一秒抛上半空,在灯光照射下散发幽光,下一秒又回到手中。

基铎叫住店员点了酒。

酒馆中央的座位有四个男人正在赌博。他们将三只杯子倒扣,赌铜板盖在哪只杯子底下。首先是将铜板放在正中间的杯子里,接着倒扣杯口,迅速移动。盖了铜板的杯子看起来移动到了左边。

「中间吧?」基铎想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业回他:「右边。」赌客则自信满满高呼「左边!」

然而,左边的杯子里没有铜板。接着,右边的杯子打开了。

咻。基铎轻吹口哨赞叹。

「真有你的,业。」

「你还是老样子。不肯乖乖照着自己看到的回答左或右。」

「酒馆里的赌局总是会有人作弊。」

话一说完,「你耍老千!」的怒吼随着踹倒椅子的声音随之响起。业见状,露出讽刺的笑容。「在这个国家,这种程度的骗局愈来愈多了,但要伪造国币才会判到无期徒刑。看来诈欺取财无所谓,假币付钱却会挨罚。」

「这标准还真是没道理。是说刚刚的赌局,那名智士——斐伊会怎么说?」

「他会轻易看穿作弊手法,夸口有更巧妙的作法吧。」

「……话说回来,你这回是打算在这个国家捞一笔?」

业无视基铎的疑问,他将那把匕首抛高到逼近天花板。

基铎突然注意到地指着苹果。「这是跟广场那个可爱的女孩买的吧?」

匕首落下来,在地板击出声响,似乎是被业的手背撞开而掉在桌底。

业盯着空空如也的右手自嘲着:「不该胡闹过头。」

店员送上基铎的酒,顺手想帮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时,旁边爆出叫嚣。赌局那桌的人们互相扭打。店员赶紧上前调停。

在益发喧闹的酒馆角落,基铎再次开口。

「前阵子街角的说书人讲起了拯救北国的某个男人事迹。」

「是吗。」

「但他讲的内容离真相太远了。事到如今,诺德国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了。」

「这可不一定。」业质问基铎。「你怎么敢断定,你知道的就是真相?」

诺德国不为人知的真相 Ⅰ

八年前。

时序刚步入春天,天气仍稍嫌寒冷。

一名商人造访了极北方的小国。

他是犹带稚气、称为少年也不为过的年轻人。闪闪发光的金发及肩,还拥有一身雪白肌肤以及比夏空更清澈蔚蓝的双眼。他穿着衣领跟袖口刺着鲜艳刺绣的长衣,说话时带点腔调。

商人把货物堆在推车上,一大早就到街角摆摊。货品全是这个国家难得一见的宝物。精雕细琢的手镜、散发七彩光辉的宝珠、有隐藏夹层的上锁小盒、镶嵌宝石的时钟、三瓶一组的香水瓶……简直就像拿珍贵的宝箱出来展示。

然而,这些商品却卖不出去。奚落他的客人叹着气的同时,告诉他理由。

这个国家土地贫瘠。风将干燥砂石吹进国土,以致农作物发育不良,可耕种的土壤十分干硬。虽然有渔港,但每逢冬季就会冻结,船只无法航行。上次的冬日又遇上贸易国歉收,人民苦于饥荒。

没有人买得起奢侈品。

商人走遍国家,来到王城。他没住进旅社,而在河边露宿。尽管冬天已去,这个季节在太阳下山后依然寒冷。在一个下着刺骨冷雨的寒夜,一对老夫妻不忍他在户外挨寒受冻,邀请商人进门。

商人要老夫妻任选推车上一项商品来送给他们,代替住宿费。他口若悬河地说起选中的商品背后有何等曲折离奇的命运。商人的演说着实精采,足以令人暂忘饥饿。在深受感动的老夫妻劝说下,商人开始在摆摊时搬出这套话术。驻足的客人旋即增加。

商人的事迹传入了国王耳中。

在使者的带领下,商人踏进了王宫。

国王受到大臣与官兵簇拥,在大理石砌成的大厅等候已久。

「市井流传有个能言善道的旅行商人,不过他的风评不全正面。我也听到有人抱怨妻女被俊男诳骗,天天造访无聊的摊贩,疏忽了家事。」

毕恭毕敬低着头的商人,这时惊讶地抬起脸来。他确实生有好看的脸庞。如今听闻不入流的谣言而不知所措,雪白双颊刷红,散发出令人望得出神的魅力。

国王怀着笑意,试探性地询问:

「众人对你的好评究竟是出于三寸不烂之舌,或是那美丽的金发碧眼?让我听听你怎么推销你的货物。」

「陛下,小的不胜惶恐。」

商人从推车的商品中取出一枚别致顶针,徐徐述说起上一个主人的事迹,那是关于一名少女不可思议的轻柔初恋故事。商人说完,国王命令他为其他商品做一番推销。商人照办,国王再次追问更多故事。最后,听完所有故事的国王,心满意足地笑了。

「非常精采。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国家?」

「为了搭上前往故乡的船。」

「搭船?」

「没错。我原本陪着伯父踏上行商之旅,不幸在秋末造访的国度感染上流行病。伯父撒手人寰,我病了很久,花了不少钱财。加上动身晚,无法赶在冬天闭港前抵达这个国家。如今手头要见底了。」望着满车货品,商人羞愧地垂下眼。「如您所见,我没卖出半样东西,不知如何是好。」

国王继续追问:「你招揽生意的故事,有几则是真实的?」

「全是信口开河。若不修饰话语,做不了生意。」

大臣与官兵骚动起来。区区一介行商,竟敢若无其事地承认向国王撒谎。

商人平稳微笑。「陛下要听的,是我贩卖商品的方式。不过,若想追求真相,我亦可道来。」

「不用。我唤你入宫是对你的聪明才智感兴趣,我国国民买不起你的商品,但你依然吸引群众。你想必明白为何客人不会出手?」

「听说去年冬天遇上了歉收。」

「正是如此。我国从前是贫穷渔村。人民靠捕鱼赚钱,或制成鱼干以备冬季,勉强度日。然而,村落逐渐扩大为城镇,建设起都城,人口随之增加。目前贸易所得,全用在冬季进口粮食。这几年甚至连负担都成问题,王宫的黄金日益减少。」

国王深深叹气。

「我曾招募有识之士,寻求建议。然而自告奋勇而来的人们,个个都是拿我钱财花天酒地就逃之夭夭的废物。学者、政客与占卜师都不可靠。这样下去,再一次碰上歉收的冬天,我国恐怕无以为继。」

「贵国不考虑从这片土地移居吗?」

「这从未成为选项。成本太高,地点也没有着落。」

沉默片刻,商人开口。

「我有样物品想请陛下过目。」

商人从推车底下拿出老旧麻袋,打开袋口。他从中取出凹凸不平的褐色物品。那就像树根膨胀的歪扭球体,只见附着其上的尘土散落在地。

国王蹙眉,「那是什么?难道是树根吗?」

「这是叫做马铃薯的南国植物,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可去皮烧烤,也可水煮食用。有些国家当成主食。这种植物很好种植,切成小块种下,茎就会在土壤里长成浑圆肥厚的块状,即可再次收获。陛下,要不要在全国种植看看?」

「要花多久收成?」

「收成大概得花四个月。若成功在夏天推广,就赶得上今年冬季。」

国王面有难色。要将马铃薯推广至全国,需要先从南国弄来相当分量。而且在收成前,须等四个月左右。考虑到投入的金钱与时间,一旦失败将付出巨大代价。商人说服犹豫的国王,可以请王国的御厨试着烹调马铃薯。

这一招非常有效。

「毕竟是第一次接触到的食材,小的无法保证会有好表现。」

主厨在进厨房前态度保守,然而之后也满脸笑容地领着试毒人送上餐点。

商人愉快地望着国王在试吃后露出惊异的神情。

「这种农作物还真是美味,务必推广至全国上下。」

国王命令商人滞留国内,担任辅佐。

「你需要多少钱,我都出。待我国富足之际,将给你更多赏赐。」

「感谢陛下。」

数月后,国王向全国下达鼓励种植马铃薯的诏令。他向人民分发马铃薯,教导种植方式。但依然无法成功普及农作物,原因有数个。

要从南国输入大量的马铃薯,就必须仰赖船运。国王准备好且宣布的时候,季节已到初夏,刚好在捕鱼旺季。见到陈列在市场上的新鲜渔获,乐观的人们忘了冬天的困苦。只因外表难以入目,他们就轻易丢掉马铃薯,还有不少人痛骂国王竟然要人民吃树根。

另一方面,脚踏实地的人也不想种植马铃薯。他们过度恐惧凛冬,放弃耕种收成欠佳的田地,选择传统捕鱼与晒制鱼干,屯粮过冬。尤其,思量过国王征询的有识之士失败过多少次,他们更觉得这次也不会成功,连尝试都不愿意。

国王又找上商人商量。

「大臣建议制定法律,严惩不肯种植马铃薯的人。这个方案你觉得如何?」

「陛下,把这当成最后手段。我有更好的点子。」商人微笑。「首先请陛下修改诏令,禁止众人种植马铃薯,也命令人们归还手上的马铃薯。接着偷偷在靠近王宫城墙的区域,围出一块田地盖住,并且在里头种植。请白天派人监视,不让任何人靠近,太阳下山后让警卫离开。这么一来,即可万事如意。」

隔天新的诏令下达。国王遵循商人的建议整理田地,命人看守。来看热闹的人都被警卫赶跑了。马铃薯一种下去,立刻在人民之间蔚为话题。

——听说皇宫的田地种了那种农作物。跑去偷看还会被警卫赶走。

——既然会想跟人民讨回来,那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手边还剩下丢在仓库就忘了的马铃薯,我来种种看吧。

——不小心丢了,但我们也想要。

如何把马铃薯弄到手?人们小心审视,发现晚上不会有警卫站岗。某夜,不怕死的农民潜入田地,偷了马铃薯,避人耳目地悄悄种植。他观察了一段时间,从没有官兵前来捉捕小偷。

一旦有人开第一枪,之后等同顺水推舟。人们接连盗走马铃薯。等到王宫仓库里的马铃薯逐渐被偷个精光,种植与食用的方式早传遍全国上下。

国王大喜,传唤商人。

「你立了大功。这下丧命饥荒的人民数量会减少。亏你想得到如此妙计。」

「愈是禁忌的事情,愈能燃起人们的渴望。」商人简短回答。

接下来,国王展开了徒具形式的马铃薯小偷搜索行动。人们全都故作无辜地推托,知道内情的士兵则装作一无所知。眼见事态随时可用找不到窃贼的名义落幕。夏天过去,秋天的步伐来到一半,搜查就要画下句点。

没想到出现出乎意料的状况。

一名青年前来为偷窃自首。

青年自称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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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真相吗?」基铎一脸不服。

业咬下一口苹果,以手背擦拭嘴角。

「谁知道呢。不提这件事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在附近餐馆实习。」

「你煮的料理应该比你老板的好吃吧。」

「那当然。但还是得从实习做起。规定就是这样。」

「这种日子想必过得很无聊。」业流露出同情神色,继续说道。「这样如何?你有没有兴趣买下我要说的故事?这是我旅行时听到的轶闻,关于影中人与匕首。类似童话寓言,你觉得无聊可以不付钱。反倒是我连你的酒钱一起买单,赔偿你被占用的时间。这条件应该不坏?」

基铎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啊。听起来我怎样都不吃亏。」他喝下送来的酒,一解喉头的渴,脸上自然涌现笑意。「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轻易上当。」

业将苹果核丢在纸袋上,揉成一团推到桌子边角说道。

「会不会上当,全看你了。」

影中人与匕首的故事 Ⅰ

一般故事总是用很久很久以前来开头,可惜我这是听别人说的。搞不好事情是最近才发生,也可能完完全全是子虚乌有,你别计较太多。

有个富庶的国家,曾有一名来自异国的男人在那里担任印刷工过活。男人一踏上国土,就爱上了偶然在祭典见到的女人。她是一名有着褐色长发的美女,生性不多话,但露出微笑时,就像花朵绽放一般照亮四周。

女人独居。她的住所有扇大窗子,外头放着一排开满五颜六色鲜花的盆栽。从男人租屋处的窗户望过去,也能见到女人的家。他们是隔一条路的对门邻居。男人将爱意放在心里,度过日日夜夜。

然而某天,他发现女人有个奉父母之命的未婚夫。她的独居仅限于未婚夫入住前的短暂期间。未婚夫还是个有钱的贸易商。过着穷苦生活的男人心都碎了,喝酒浇愁。他是不懂玩乐之道的老实人,但受到打击之后开始灌起酒来。

久违的酒精劲头猛烈,荷包跟着消瘦不少。

烂醉的男人踏上归途,突然注意到一个怪现象。

自己被月光照耀出的影子,动作竟比本人慢了几秒。

他起初以为是酒醉,但愈是仔细观察,愈确定动作对不上。

男人盯着影子喝斥。

「你明明是我的影子,动作却跟我不同,真嚣张。」

「对不起。动作一样实在很吃力。您不会喝酒又硬喝,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我真的模仿不来。请您睁只眼闭只眼吧。」

影子无比愧疚地答道。男人吓得酒都醒了。

接着,他目不转睛盯着影子看。影子连忙动作,只是慢过一次拍子,再次配合主人动作就得费点工夫。等两人的动作从头到脚一致时,男人已经不再怀疑。

「难以置信。影子居然有自己的想法。」

「有自己想法的影子应该很稀有。只是我没跟别的影子交谈过。大家把模仿人类视为理所当然,都忘了用自己的脑袋思考。」

「你至今以来一直都在模仿我。那你也没说过半句话啊。」

「那是因为我认为影子就该认分,乖乖闭上嘴。」

「这么说来,我做过的事你全都看到了。」

「也不到全部。您阅读的时候,我只能打开不可能有字的漆黑书本,也感觉不到触感及重量。」

影子用漆黑细长的手指,做出翻页的动作。

「我的腿也跟您的腿紧紧相连,除非您跳起来,不然绝不分离。只有笼罩在更巨大的阴影里头,我才能自由活动。不过,处在一个连自己与周围环境的边界都模糊不清的地方,能做的事是少得可怜。」

男人同情起影子。「这种生活还真不方便。」

「是啊,了无新意的无聊生活。」

「我也差不多,天天做无聊工作、领微薄薪资,回到家思念高不可攀的女人。」

「您那份工作,就足够让我羡慕至极。您可以闻着墨水与纸张的气味,望着书籍装帧、操作印刷机对不对?您刚刚提到的女人是对门的女性吧。她有着楚楚可怜的样貌,在祭典上跳的舞也很动人。」

「你别连喜欢的类型都学我。不过我倒是很乐意让你代替我工作。」

「好主意。这下我们都能获得幸福。」

开始偷偷摸摸交谈后,男人跟影子逐渐拉近距离。

男人离乡背井远赴异国,却在人际关系上受挫,没有多少朋友。

影子很老实。男人藏在心里不肯对他人吐露的真心话,影子不作多想就说出口。毕竟从没遇过需要说谎的场合,也不曾遭人欺骗,因此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男人跟影子聊天之后过了一个月,女人的未婚夫来了,两人很快就举办婚礼。

隔着窗户见到的女人,笑得一脸幸福。那副微笑总是对着她的丈夫。

男人再次踏进酒馆,边喝边对影子发牢骚。起初还压低声音,随着酒意更浓,不知不觉,声量已经连周围都听得见。回过神,隔壁座位来了一个陌生客人。对方披着黑色大衣,样貌阴沉,身材枯瘦,干燥黝黑的皮肤龟裂如鳞片,看上去和蛇几分相似。

「小哥,你能跟影子对话?」

蛇跟男人搭话。影子赶紧噤口不语,男人则连忙否认。

「你又不是在做坏事,有什么好隐瞒的。跟影子聊天如何?有没有有趣的事?」

男人试图掩饰,但听到蛇花言巧语的劝说,最后一五一十道出至今的事。

听完原委,蛇啜饮一口酒,眯起双眼笑道。

「看来影子跟小哥你有相同身形,却有不同人格。影子还向往起光明的世界。很不错。这样的话,我有件商品想让你们瞧瞧。」

蛇翻找行李,取出一把匕首。抽开黑皮革刀鞘,乌黑透明的刀刃随即闪现幽光。

「这是搜集夜晚泪水打造而出的刀刃。我是贩售违背世间常理商品的黑市商人。这件宝物可以切开影子跟人类本体。」

蛇这么说完,用刀尖轻敲灯光照耀的地板,削去小块,粉尘四散。蛇又对自己的影子掷出匕首,匕首竟然深深刺进木地板内里,只剩下握把。

那样子就像是刻意把影子钉在地上。

男人叹为观止,眼珠直盯着匕首。

「要不要放你的影子自由?」蛇心满意足地笑了。他捡起匕首,在男人耳边低语。「麻烦的差事全部丢给影子办。影子自始至终服从你,很好使唤。」

男人喝了一口水,试着镇定下来。他的影子动也不动地僵在地板。

蛇的侧眼一瞥影子,乘胜追击。

「不用担心。人类的影子就是有样学样。他们具有精确模仿人类的习性。外表比你的双胞胎更像你自己,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会跟你一同老去。」

「可是没有影子不太方便吧?」

「这年头满街都是没理性、没道德,甚至没人性的家伙。没有影子也算不了什么。」

「有道理。你也许是对的。要给多少钱,你才会把匕首卖给我?」

「天价,因为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品,不过如果是帮你切开影子这种小事,三十枚银币就好。」

男人付了钱,请蛇到自家切开影子。

黑漆漆的影子一离开男人的身体,马上立足地面,换上一身色彩。他的外表跟男人一模一样。成功进入光明世界,影中人喜出望外,反复跟男人道谢。

男人失去了影子,而影中人当然也没有影子。

最初,两人吃上苦头,因为少了影子的模样比想像中还更突兀。他们极力避免在影子拉得特别长的时段外出。好险没什么人会特别检查别人脚底有没有黑影。男人仰仗人们的漠不关心继续生活。

影中人就像个孩子,对任何事物都深感兴趣。他为第一次阅读的书籍动容,一头栽进阅读识字;前往市场散步的那日,他口沫横飞地向男人诉说摊商陈列的鲜果多么五彩缤纷,毛织品多么细腻柔滑,香水多么芬芳宜人。影中人嗜吃,因为可以同时享受色彩、香气、滋味与口感。

等影中人累积了一定程度的常识,男人开始要求影中人代替自己工作。

影中人欢天喜地出门上班。这段期间,男人拉起厚重窗帘,悠悠哉哉窝在家里。他阅读无暇消化的成堆书籍、亲自下厨、睡到太阳晒屁股,自由自在打发时间。他觉得这正是自己追求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是会心生厌倦。

某天男人告诉影中人,今天换成自己亲自上班。影中人没有异议。男人到工作地点,向许久未见的同事打招呼。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与影中人交换身份。男人很满意,看来影中人扮演得很好。

他走向自己的位子,正要开始上工时,突然有人叫住他。

「难得你领子歪了。」

那是他从未交谈过的同事。

男人顺顺领子,心里不大对劲。

此后又有几名同事向他搭话。

「你今天好安静,是不是累了?」

「为这种小事生气,这可不像你。」

「这边的流程改过了。用没效率的旧方法处理,工作会做不完。话说回来,新方案不就是老兄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男人流了无数次冷汗,筋疲力竭踏上归途。

他不经意察觉一件事。

影中人视服从人类为天经地义。他很讨人喜欢,理所当然能结交新朋友,风评不断成长。影中人至今都在模仿主人,难怪他迅速熟练职场生活。更不要说他好奇心旺盛,又具备上进心。他不受习惯拘束也有行动力,脑中一旦浮现改良方案就会付诸尝试。

男人心烦意乱。难道影中人比我还优秀?

他不愿承认。

男人将真心话深藏心底,要求影中人明天继续代替他工作。

影中人爽快答应,不过提了一个条件。

「我也想买东西,可不可以分我一半薪水?」

男人回答他——应该说咆哮。

「我才不会给你半分铜钱!别忘了,你只不过是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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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中途打断,能借我点火吗?」

为了避免声音被酒馆噪音盖过,基铎稍微提高音量询问业。

业从大衣的衣襟掏出打火机递给对方。

「你一个厨师怎么能抽烟?味觉会变迟钝喔。」

「没差。反正我大概也不会进到需要细腻味觉的厨房工作。」

出火口似乎受潮,火没有立刻点起来。

「你是想和我发这种老头子似的牢骚,才来找我吗?」

「别开玩笑了。不过,那场战争还真的让我老了三十岁。不是外表,是内心。业,你知道获得永恒青春的方法吗?」

业灵巧地挑起单边眉头。「难道你知道?」

「早死就好了,因为死人不会老。」

基铎终于点燃烟斗,口气听起来自暴自弃,又像是在谴责业。

眼见白烟升起,没入酒馆混浊的空气里头。

「诺德国也是大爷你出生成长的故乡,你应该有多得数不完的回忆才对。」

诺德国不为人知的真相 Ⅱ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国王苦恼,向商人求助。

「有人自首是马铃薯小偷。但我总不能惩罚他,该怎么办?」

商人请求国王给他一点时间。接着他追查自首青年的身家背景。青年是街上小工厂的继承人。幸运的是工厂就位于王宫附近,商人前去拜访,接应的是人称厂长的老先生。

根据厂长说法,青年因拒绝继承家业离开这个国家,却在一年前悄然回国。而且不知道是否心境转变,突然想继承家业。青年的父亲很高兴,从部下中挑选老练的左右手,辅佐还不成熟的儿子。此人便是现在的厂长。青年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在半年前归天。

青年一口气雇用新人,增加设备数量,擅自导入在异国学到的新技术,种种举措招来老员工的反感。

「第二代的理想太高,小规模的地方工厂承担不起。」厂长苦笑说道。

青年染指窃盗还出面自首,厂长有如晴天霹雳。

「毕竟前任老板很照顾我。在第二代回来之前,我说什么都得保住这间工厂。」

商人感谢厂长配合透露资讯,返回王宫。之后,国王立刻召唤商人来到大厅。

「我会在这个国家停留到明年初夏,确认春天种下的马铃薯生长状况。离我走还有半年多,这段期间请继续把那名青年关在王宫的牢里。」

「果然还是得关下去啊。」

「这是不得已。另外,再让他背一点黑锅。」

「什么意思?」

「您觉得这样宣布如何:前来自首的青年坦承偷了马铃薯。然而窃贼的私人物品里没见到马铃薯,说不定赃物已经散播至全国上下。若已经种下也是无可奈何,准许民众照常采收。这样民众就可以更加光明正大种植马铃薯了。」

「原来如此,真是妙计。」

国王听从商人的提议。如此一来,青年尽管受到拘禁,但顶下的罪名超乎实际罪状,反倒受到优遇。听说青年负债,众人爽快地为他偿清债务,设法保全回归之道。这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相关人士严守口风。

人民不只在不见光的后院,也开始在众目睽睽的田地里种植马铃薯。

初夏艳阳高照,就连这个寒冷国度,全国各地都能见到马铃薯的白花绽放。

约定之日,商人前去皇宫辞别,报告自己将离开诺德国。国王亟欲给予他诸多赏赐。

「我不能收。」

「别这么说,不要客气。」

「若您非送不可,请分送给国民。现在他们想必用得到。」

「这项宝物该由你收下。反正我的子民将会带给我更多财富。」国王满面春风。「我想让我国更加富裕,就像山另一端的臧达尔国那样。现阶段我打算扩展领土、获得更肥沃的土地,你觉得如何?」

商人脸色骤然一沉。「您是打算侵略外国吗?」

「我尚在考虑,还没拍板决定。」国王模棱两可地回答。

商人脸色一变,即使受到官兵阻拦,仍冲到国王面前扬声述说。

「我献上这种作物是要拯救人们性命,不是让他们送死。要是点燃战火,将有远比饥民更多的人为此牺牲,也会有人失去家人。您难道有权夺走这些人民的幸福?陛下,您若是发起战争,我就要散播让马铃薯全部枯萎的疾病再回去……不对,求您大发慈悲。小的不需要任何奖赏,只求您放弃战争,因为战争而死的人民将远胜现在拯救的饥民。」

语毕,商人恢复冷静,为自己的冒犯致歉。国王深受感动,请商人抬起头。

「我都明白了,是我不对。」

「请千万别选择战争这条路。」

「好,这是当然。我答应你。」

商人终于露出笑容。此后,他再次郑重谢绝国王下赐的奖赏。

这时,国王忽然想起一事,询问商人。

「我完全忘了问你的名字。不——我可能问过却忘了。再告诉我一次吧。」

「小的名叫斐伊。商人斐伊。」

「我会牢牢记住,此生绝不遗忘。」

道别过后,那头飘逸的金发旋即消失在门的另一端。紧接着,自首的青年被带到国王面前。他有着一头黑色鬈发,右眼眼角下有颗泪痣。青年垂首跪下。

国王正要宣布释放青年时,大臣上前来王座旁边,悄悄进言。接着,押送青年的官兵告诉国王一件怪事。经过搜查,青年家的田里没有种植任何作物的迹象。保险起见,他们甚至挖开田地查看,还是没找到任何东西。

国王惊讶地问:「你声称偷了马铃薯,难道是在说谎?」

「没错。」

大厅一片哗然。国王命众人肃静。等到周遭恢复沉默,国王开口。

「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青年抬起脸回答。

「我的家业在走下坡,富商金主趁着我父亲过世时抽断银根,客户纷纷离去,债务也害得我保不住工厂。就在此时,我听说王宫田地种植外国作物,且到晚上就撤掉警卫,怎么想都是欢迎人们来偷。只要用怀疑态度审视整起事件,就能轻易看破国王手脚。」

青年狂妄的口气听得大臣直皱眉,国王倒是催促他继续解释。

青年将手搁在胸口说道。「于是我想了想。我这个人没钱、没食物,也没有卖得出去的商品,绝不可能熬得过冬天。我想到一个比偷马铃薯种植更实际的办法。只要自首就行了。大牢遮风避雨且供有三餐。」

「但要是有个闪失,你说不定就会被处死。」

「国家不可能杀我。要是自首的人被处死的消息传出去,人们说不定就会畏惧刑罚,放弃种植马铃薯。你们完备的计划就会付诸流水。」

青年的话确实有理。然而,既然他如此聪明,理应想得到其他温饱的办法。国王又是佩服又有些傻眼,匆匆翻阅起没认真阅读的青年调查资料。他的目光停留在职业一栏。

「你是军火商人?」

「是的,我从事军火商。虽然工厂制造武器贩售,但众人求温饱就来不及了,武器毫无销路。」

青年起身,以响亮而低沉的声音陈诉。

「然而,这个国家会改变。我们再也不用将贸易利润用来补贴冬天粮食进口。人民的生活会更宽裕。但这样就满足还太早了,我们应该追求更进一步的富裕。我也想帮助这个国家变得更丰饶。我愿出借力量保卫人民及领土——或者夺取更肥沃的土地及劳力。」

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国王轻咳一声,接着开口。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找个金主,陛下。要是您愿意出资,我将诚心诚意服侍您。」

青年的双眼蕴含着熊熊野心,直直盯着国王。

自首的青年获释了。出资一事,国王先行保留答案。

青年前往城门的期间,带领的官兵不敢与他四目相接。一切的罪都由青年扛下,深知内情的官兵想必自觉理亏。青年询问可否帮他招马车,对方也立刻答应。

青年搭上马车回到工厂。他告诉作业员自己获释的消息,还宣告不久后工厂会接到国王委托,届时将有得忙。接着丢下目瞪口呆的员工,直奔回家。

他发现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四头马车。经过旁边,车厢的窗户突然开启,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车内是臧达尔国的高级军官。

他隐藏身份,没穿军服,不过确认四下无人后还是向青年敬礼。青年开门坐上对方身边的位子,随后马车开动。

「亏你知道我的出狱日。王宫里也安插好你的耳目了?」

军官点头承认。

「我国受到群山包围,没有港口,很想要诺德国这样的沿海领地。然而基于他国外交,侵略这种手段不太讨喜。要是能拉拢对方的权贵,设计他们主动发起攻势,就能借着保卫的名目开战。好个妙计。」

军官深吸烟斗,在车内扬起一团白雾,兴味盎然地笑了。

青年阖上双眼寻思起来,在山的彼端、规模与诺德国这边不可相提并论的巨型工厂,映入他的眼底。

这时,军官开口:「这个国家真的会进攻我国吗?」

「放心,我跟你保证。」青年打开窗户,望向王宫远离的方向,喃喃说道。「毕竟愈是禁忌的事,愈能燃起人们的渴望。」

icon01

关于在我出生成长故乡的回忆吗——业复诵着对方的话语,耸耸肩膀。

基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摇摇酒瓶,惊讶地发现已经空了。他加点酒,伸手拍掉桌上的烟灰。

「看来大爷从当时就没变过的事物不只有长相。没问你的事,你就讲得滔滔不绝,当别人真的问问题,你又不肯老实回答。」

「你真是千杯不醉。」

「身体习惯烈酒了,想醉也醉不倒。」

「当年的狂妄小鬼现在居然说出这种话。时光飞逝啊。」

业一笑,小酌几口杯中冰块已经融化的酒。

「从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八年,人总是会变的。」基铎单手握着烟斗说道。「告诉我刚才那故事的后续。」

影中人与匕首的故事 Ⅱ

随着时光飞逝,影中人对人类行为举止的模仿愈来愈纯熟。如今他不再具有影子惯有的低调。工作表现也很杰出,交给男人的薪水增加了,不过男人也无从追查影中人是否如实上缴全额;另一方面,男人变得沉默寡言,脾气暴躁。有时亲自工作时,也不得不向影中人讨教工作内容与新流程。

影中人与男人偶尔会去找蛇。顾虑到旁人眼光,两人不曾同时外出,但还是会互相告知对方交谈的内容。蛇每晚都造访酒馆,在最深处座位独饮。两人向蛇倾诉不少关于对门女子的苦水,绝口不提用匕首分离人影那晚的事。

不知不觉间,影中人对男人说话的口吻失去了敬意。两人争吵次数逐日增加。男人后悔放影子自由。他望着不再与影子相连的脚边感到恐惧,自己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过一阵子,影中人与男人开始不与对方分享跟蛇见面时聊的话。蛇应该察觉到了,却没说什么,甚至幸灾乐祸地乐见这样的发展。

秋天来临,成排树木高挂果实。

影中人与男人照旧奇特的同居生活。

某一夜的晚餐时间,外头传来女人惨叫。影中人拉开窗帘,见到在室内灯光照耀下,对门窗户映着被丈夫痛殴的女人身影。

「快拉上窗帘,如果邻居见到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就麻烦大了。」男人不耐烦地说。影中人毫不理会,凝视起窗外。

「怎么回事?那男人为什么要打她?他不爱她了吗?」

「听说他名下商船在前些日子的暴风雨中沉了。之后整个人垮了,成了酒鬼。」

「又不是她的错。」

「没错。他把她当成出气筒。」

「开什么玩笑,她太可怜了。那真是个烂男人。」

男人不悦咂嘴,关上窗帘,将影中人从窗边拉开。

此后几乎每晚,都能见到女人丈夫施暴。

隔着窗户见到的暴行,就像皮影戏。附近居民一定都察觉了。然而每个人都保持缄默,吝于帮助。大概怕受到连累。也可能女人长得太美,邻居嫉妒已久。

一日,影中人下定决心,对男人抗议。

「你见到她被打,难道没有任何感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不是外人能干涉的事。」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不管是你还是我,长年来都一直注视着她。如果你没想过要帮她,就太差劲了。」

男人耸耸肩,从厨房的橱柜拿出酒瓶,将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别搞不清楚状况。你是我的影子,你只是把我对她的爱意当成自己的心情。」

「我没有!」

「影子还谈恋爱,我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影中人不发一语,整张脸因愤怒胀红。

隔天下午,影中人装病早退,造访女人的家。

女人独自在家,无预警上门的访客让她吓了一跳。影中人隔着栅门对女子开口。

「我听到惨叫,很担心你。你丈夫是不是伤害你?」

女子一听,双手捂脸,情绪溃堤地痛哭失声。

影中人不知如何是好,但总不能让女人暴露在左邻右舍的目光之下,干脆开门进入院子,牵着女人的手催促她进屋。

影中人将女人安置在客厅的长椅。女人哽咽地说起丈夫施虐过程。影中人费尽他所知的温柔话语来安慰女人。过一段时间,女人终于冷静下来,她感到不好意思地为错乱的行为致歉。

「我来喝点小酒提提神,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我不太会喝酒,别顾虑我。」

「这样的话,我们来喝茶吧。」

等待茶泡好,影中人透过客厅的大窗眺望外头景色。院子围栏的另一端,可以见到影中人与男人住处的窗户。他们提防外人眼光,极少拉开窗帘,因此见不到室内。

碰撞声响起,从厨房回来的女人将托盘端到茶几上。

「那是苹果树。还没结出果实,很难辨认吧?毕竟树才刚种不久。」

视线转向庭院,只见一株纤弱小树,在风中无助飘摇。

「希望快点结出苹果。」

「是啊。不过我也喜欢它随风摇曳枝叶的样子。」

女人撩起秀发,露出笑容。就连这样的举止也惹人怜爱,令影中人更是着迷。

影中人与女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太阳早就下山,丈夫下班回家。

他发现妻子竟在出门期间放别的男人进门,暴跳如雷。他醋劲大发地斥责女人,并将手边碰得到的东西全往影中人身上砸。

女人被丈夫拳打脚踢,哭喊着四处逃窜,悲鸣绵长响亮,夜夜见到的光景原封不动重现。目睹这一切的影中人,情急之下,拾起窗边盆栽,用力砸往女人丈夫的脑门。

男人被痛击,脚步一滑,头部狠狠撞上橱柜边角。而盆栽也从影中人用力过猛的手中脱落,摔落地面,发出巨响碎裂一地。男人倒落在地,双眼圆瞪,抽搐一会,最后动也不动。

影中人这才发现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他不自觉看了一眼原来放置着盆栽的大窗户。细薄的蕾丝窗帘并未拉上。

说不定有人目击到了。

对面屋子的窗户依然紧闭。见到这幅光景,影中人突然回过神。

他面前的窗边有一面收起的厚重窗帘。这窗帘用来遮光,布料厚实。

「你为什么没拉上这面窗廉?」

听到影中人的疑问,女人脸不红气不喘答道。

「拉上窗帘,岂不就无法让你见到我每晚被丈夫痛打的模样了?」

女人又说:你在祭典上一直盯着我对不对?我有时在窗边浇花,也会感觉到视线。你生活规律,不像有伴侣,我猜想如果你对我一往情深,总有一天无法袖手旁观。

她对呆立的影中人露出甜美微笑。

「对不起。比起爱,我更想要钱。」

女人扣在背后的手,藏了一把失去使用机会的细长小刀。

影中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受骗确实让他心中生出怒火。然而,影中人不忍心对眼前女人出手。他还是对她怀有情意,事到如今,他确定这份爱情绝非错觉。就算影子爱上人类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女人算错一点。如果影中人不存在,女人的计划就会失败。因为那名态度姑息的印刷工只会编造借口自我说服,早早放弃行动。

影中人离开女人的家。他不躲也不藏,因为没有必要。

他一如往常回到家中,就像下班返家。

深夜,男人入眠,影中人便销声匿迹。

隔天清早,一无所知的男人被官兵的敲门声叫醒。

「对面那户的家主昨天被谋杀了。我们接获目击情报,要来逮捕你。」

这是晴天霹雳的消息,而且影中人消失了。男人拼命辩解。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这是误会,拜托听我解释。」

官兵没理会男人的辩解,蹲下身子在玄关捡起某样物品。那是沾着土壤的陶器碎片,颜色就像盆栽碎片。

男人顿时领悟那是对自己不利的物证。无庸置疑,那就是影中人嫁祸男人,刻意遗留的物品。

官兵破口大骂。「少满口谎言了。都找到凶器的碎片了,你还打算装傻?那女人真是可怜,强忍着泪水告发你这个真凶。她说有个男人谎称是她先生的生意伙伴,对她纠缠不休,最后还打死了出手阻止的先生。也有人目击你逃出她家。你倒是挺气定神闲啊。告诉你,隔壁的太太也作证了,她透过窗帘见到死者在窗户另一端倒下的身影。」

「身影?」男人喃喃自语。

「你杀害对门家主的时候,是不是举起盆栽砸他?」官兵突然一问。

男人皱起眉头,不解对方的问题。

「隔壁太太这么说,他见到盆栽砸中死者和死者倒下的影子,却没见到凶手身影,所以不确定是不是你。不过,盆栽不可能自己飞起来砸在人家头上。没见到影子这回事,应该是她看错了,只是我有点在意。」

听到这里,男人发狂大笑。

押送期间,他没有停止大笑,嚷嚷着旁人一头雾水的话语。

「当然见不到啦,谁叫我跟那小子都没有影子,哈哈哈……混帐,我是无辜的!快去找那男人,我是说泡在酒馆的蛇,那家伙可以作证!人不是我杀的,是影子杀的!」

官兵为求谨慎,派人前往酒馆埋伏,却没见到披着黑大衣的男人踪影。翻遍整座城市也没找到蛛丝马迹,既然对方是旅人,查出行踪是难上加难。最后,官兵判断无法证明这样的人真实存在。

男人因杀人罪判处死刑。据说,他到最后都不承认自己有罪。

icon02

业闭上双眼。

「故事到此为止。」

对面那桌赌局,不知何时已经散场。

基铎捻熄烟斗的火,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吧?」

诺德国不为人知的真相 Ⅲ

——偷走王宫田地马铃薯的窃贼自首了,听说被关进地牢。我们说不定逃过一劫了。

当年秋天,全国人民都在讨论这件事。

国王刻意让农民偷走马铃薯,却无法大声张扬。王宫里知悉来龙去脉的仅限于少数人,而他们也奉命保密。说起王宫中八卦杂谈最热络的地方,就是贵妇们的更衣室以及王宫的厨房。

料理马铃薯的主厨,格外受到众人瞩目。

「说起来都要感谢我有双雪亮眼睛,」主厨夸张地比手画脚,一次又一次说着。「我第一眼见到它,就确定这种植物可以作成绝美佳肴,想必能令陛下满意。」

在聊得热闹的厨师们身旁,一名歪着脑袋的少年侧眼望着他们。

他是主厨的儿子,名叫基铎。一头长长红发绑成麻花辫,像尾巴般垂在身后。少年身手敏捷且古灵精怪,因此有个「猫」的绰号。他年纪轻轻却手艺高明,也在厨房帮忙。大家都看好他会继承父业,准许他自由出入。

基铎认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有些古怪。民众窃取王宫的马铃薯,这事已经受到默许,却还要靠关押青年找台阶下,他觉得这说不过去。

那名青年为什么特地自首?

基铎四处打听小道消息,仍然无法解答疑惑。

某天傍晚,基铎溜出厨房。他带上自己事先藏在储藏库的心爱肩包,灵巧来到地牢。他运气不错,狱卒是旧识,欠他一份人情。

他想与偷马铃薯的青年会面,狱卒勉强答应。

囚犯名叫业,关在最深处的单人房。

牢里灯光昏暗,又充满凝滞空气。漫长石砌通路的两端,是间间并排的铁栅牢房。挂在墙上的小小火把,是不分昼夜的唯一照明。

四周鸦雀无声,基铎与狱卒的交谈与脚步格外响亮。

「就在这前头。拜托你千万要保密。」

狱卒在转角前止步,随后匆忙沿着来路折返。

基铎拐进转角,站在单人房前。

囚犯坐在远离铁栅门的墙边床架。低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在看书。

基铎的脸庞感觉到微风流动,他四下张望,发现单人房天花板附近有个小小通风孔。即将没入地平线的夕阳,穿过细密铁网流泄地面。

其他牢房没有采光窗,这间单人房空间也大上一倍。床板旁还有固定矮柜。基铎猜测这是关押高贵人士的单人房。违逆王命的青年居然享受特殊待遇,果然有内情。

难得有个通风孔,床却放在照不到太阳的位置。

基铎高举提灯,照亮牢房。

「大爷,你就是传闻那个自首偷马铃薯的人吗?」

业将脸从阅读中抬起。

「轻易放小孩子进来,好个警备松散的地牢。这国家还真和平。」

回应的嗓音低沉清晰,就像是个演员。但这句话惹毛了基铎,他连忙回嘴。

「我可不是普通的小孩,我爸爸是这里的主厨。」

「首席御厨的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基铎,你这种说法称得上是理由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提问的人可是我。」

业的视线再次垂落书本,翻页声响啪啦作响。

「好吧,那我告诉你,但别说出去喔。」

基铎压低声音,从肩背包拿出深蓝色信封。

「这里的狱卒有个可爱的未婚妻。他派遣到这里工作的两年内都无法跟她见面。毕竟狱卒不能离开牢房。他拜托我至少帮他传封信,我无法拒绝。」

「狱卒的情书吗?有意思。上头是不是写了些这种事情:今年冬天严寒死了七名囚犯,这下米虫减少了,真帮了大忙。」

「你别乱说!当然是一般情侣的信件内容,像是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一定变得更明艳动人了。」

基铎小心翼翼收起信封,以免边角折到。

业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你还真清楚。」

「这是因为……纸这种东西,只要对着光仔细看,就可以透视上头的字。」

「你是喜欢偷看,才帮忙传情书吗?」

「才不是咧!狱卒说帮他送信可以拿三枚铜币,有回信再给一枚银币。」

这样啊。业兴致缺缺地回应。他藏在黑影中,无法辨识脸上神情。不过带刺的氛围已消失无踪。

基铎看准时机,切入正题。

「我来这里不是要聊这个,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他盘腿坐在牢房前,将提灯放在身旁,直盯着业问道。

「为什么要自首?你应该知道,每个人都在偷马铃薯。只有大爷你一个人坐牢,不是很奇怪吗?」

「你问错人了吧?决定要不要坐牢的人可不是我。」

业似是而非地反唇相讥,啪地一声阖上书。

「也罢,我闲得发慌。把你知道关于那个行商的事情,全都告诉我。假如你真的是主厨儿子,那就好办了。」

「『真的』是什么意思嘛。你不相信啊?」

「谁叫我无法证实呢。」业耸耸肩。

基铎一五一十道出自己所知。商人是个怎样的人,摆摊卖什么东西,被召见时跟国王说了什么,提出何种建议来推广马铃薯。

初次烹煮马铃薯时,基铎也待在厨房。那天的事就仿佛昨日,历历在目。他甚至利用主厨儿子的特权,偷偷试吃一点。能聊的事多得数不完。

大致解释完毕,基铎再次询问。

「这下你还怀疑我吗?」

「你声称是主厨的儿子,看来不是唬我的。」

「这还用说!我总有一天也会成为主厨。不过那个行商还真厉害。他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却过着行遍天下的生活。」

「你虽然对有保障的未来感到自豪,却也向往着城外的宽广世界。」

冷不防被道破心声,基铎满脸通红。业轻巧挑起单眉,咧嘴笑了。

「你出一趟远门吧。说要磨练厨艺,这理由应该过得去。」

「大爷说得简单。这又不是突发奇想一两天内就可以准备好动身的事。」

「哪里不可以。只要一晚就够了。」

「真的吗?」

「最快的方法,就是抢走已经踏上旅途的家伙所有行李。这样不麻烦也不花钱。」

基铎放声大笑。

业继续道:「你用不着羡慕。那小子也没有真的行遍天下。」

基铎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之后,业不再开口。基铎赶紧从肩背包中拿出酒瓶。那是上等蒸馏酒。能讨好囚犯的物品不难想像。他特地从酒窖摸了一瓶,就是在等这种时候。

「快告诉我什么意思。我不会要你做白工。」

「真上道。」

业走下床架,来到铁栅门旁。基铎拔起瓶栓。对方指节结实的大手接过酒瓶,但手肘却很纤细,瘦得足以穿过铁栅门的缝隙。接着,业坐回床架。

「我是说,那名行商是个大骗子。」他握着瓶颈就口直饮,津津有味地灌起酒来,又说道。「要我说的话,这就是一场闹剧。一般行商冬季都会到温暖国度做生意。刻意在寒冬中北上,还说缺旅费,实在太可疑了。我不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行商。」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我反过来问你,精品商人为什么要小心翼翼珍藏那种植物?」

基铎依照记忆回答。

「他说是在旅途中得到,打算带回故乡种植。」

「精品商人说他在秋末感染流行病,因此来不及启程是吧?他来不及在冬天封港前抵达这个国家,但考虑到他大病初愈又急着赶路,马铃薯不只重,还占空间,赶路时要减轻重量,首先要抛弃马铃薯才对。是可以拿来吃,但既然他筹不出旅费,怎么就没想过要卖?要追究下去,他来到这个国家时刚入春。不管马铃薯品相再差,既然能填饱肚子,应该还是找得到买家。」

「这样就断定他谎报身份还太早。」基铎一时冲动反驳,他一边讲一边想理由。「比方说,他忘记自己把马铃薯堆在货物里。他筹不出旅费,不可能买伴手礼,所以他可能是在生病前买进那批马铃薯。」

「听起来很合理。假设你的推论正确,那就表示堂堂一国的首席御厨,竟敢将整个冬天都被忘在推车底部的食材,送进国王陛下的嘴里。尽管是第一次接触的农作物,要是有腐坏,御厨理当看得出来。」

基铎吃惊得瞪大了眼。

在他的印象中,第一次烹煮马铃薯时并没有腐坏。上头布满泥土,但没有发芽,也没有萎缩。证据就是当时的滋味,与后来王宫田地生产的马铃薯滋味别无二致。

去年冬天,附近有贸易往来的国家也遭逢歉收。

精品商人究竟在何时用什么方法弄到马铃薯?

「你说他肤色白皙又留着金发,他大概是山另一端的国民吧。尤其他声称要去港口搭船返乡,应该就是避免让人联想起接壤的邻国。如果是南方邻国臧达尔,他们跟诺德没有贸易往来,但位于可随时往返的距离。」

业像是看穿了基铎的心思,点破可能性。

基铎想了又想,找不到论点反驳,便挑起毛病。

「你这不过就是推测。」

「是你自己想听的。」

太阳下山,从单人房天窗望出去的夜空,出现闪闪发光的星点。

业在黑暗中,似乎笑了。

基铎不平地噘嘴。他本是为了消除疑惑而来,这下疑惑却增加了。

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业还没回答一开始的问题。

基铎高举提灯照亮牢房,用另一只手握住铁栅门高声逼问。

「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自首?」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就跟假行商一样。」

「假扮成行商跟自首入狱,我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件事。」

「你脑袋真差。」

业拎着酒瓶到铁栅门旁,猝不及防抓住基铎的手一把拉近,在他耳边低语。

「——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偷了那些破玩意吧。」

铁栅门发出喀锵巨响,基铎吓得跳起来。

浓烈酒味窜入鼻尖。一看脚边散落着破碎一地的玻璃。业的酒瓶掉落在地,摔破了。

「抱歉,手滑了一下。」

业毫不歉疚地说完,放开基铎的手,再次回到单人房的深处。

怎么了?耳边传来呼唤。是狱卒。地牢入口生锈的铁绞链摩擦声跟着响起。狱卒的脚步愈来愈近。基铎对着入口回应「没事」,方才被抓的手腕还在发抖。胸口心脏激烈跳动,发出巨响。

刚才业站在身边,气息都会吐到身上。但他嘴里没酒味。他只是装作自己喝了酒,说不定半滴没沾。基铎本来盘算灌醉业比较好套话,能让他从实招来,然而对手魔高一丈。

「你说自己把信送到狱卒的未婚妻手上,这不是真的。」

业的声音回荡地牢。

「信封颜色这么深,就算举到光源前也不可能看到内容。你讲到情侣对话时,举了十八岁生日当例子。正值青春年华的十六岁少女,真有可能痴痴守候赴任狱卒的情人整整两年吗?更不要说任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满。就算她真心不改,父母与亲戚恐怕不会赞成。你早在送第一封信时就知道了。狱卒的未婚妻已经——」

「闭嘴!」

基铎感到毛骨悚然,破口大叫。

但就算想堵住他的嘴,囚犯也受到了铁笼的保护。

业对怒吼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不对,应该说是与狱卒互许终身的少女……已经跟别的男人结婚了。」

提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她为活在黑暗之中的狱卒带来希望之光。你不忍熄灭,所以伪造了接下来的情书。我说得没错吧,基铎?」

飞奔而来的狱卒脚步声,在基铎的身后停下。

几天后的下午,基铎拜访了商人投宿的旅社。

旅社坐落山丘。基铎踏进的客房很明亮,透过小窗可将都城风光尽收眼底。

商人自称斐伊。

基铎照实转述地牢内业的推测。

斐伊一语不发听完,最后开口:「其实你可以这么猜想——没错,我跟行商伯父一起旅行是假的,事实上我是跟父亲吵架而负气出走。冲动离家,所以根本管不着北国入冬。不过,我不想在陛下面前提起家丑,因此情急说谎。」

「听起来挺像一回事,但没有意思。」

斐伊微笑。「你真是诚实。话说回来,我听得出来为什么业知道你的名字。」

「咦?」

「诺德城地牢很安静。你前往业单人房的路上,还跟认识的狱卒聊天。是这样对吧,基铎?」

「对。」

「刚刚那段话就是答案。」

基铎一脸诧异。他反刍斐伊的话语,啊一声恍然大悟。对话中,狱卒不经意叫了基铎的名字。业就是听到这段话。

一旦想通,就发现真相多么单纯。

「你脸上写着为什么自己都没有发现。脑袋灵光的商人,也很擅长用三寸之舌糊弄别人。业想必也是有本事的骗子。不过真是败给了他,每件事都被他说中了。」

斐伊这么干脆就承认自己说谎,反倒打乱了基铎的步调。

「你就这样承认了?我说不定会四处散播你满口谎言的事啊。」

「是啊,但我相信你不会。」

基铎不知怎么回答。斐伊如果怀疑自己,他会生气。但第一次见面的人突然这么信赖自己,也让人无所适从。

「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在这里做的事,要是被故国知道就糟糕了。说不定会为我的家人、甚至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麻烦。」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要假扮成行商?」

「因为这一行的人把南国农作物带在身上也很合理。」斐伊简短答完,似乎又觉得这样解释还不足,补述:「我在初春来到这个国家,是因为我认为这时间最适合说服陛下推广马铃薯。你想想看,在全国粮荒的寒冬当下,不可能成功推广要栽种四个月才能收成的农作物,毕竟派不上用场。夏天是人们危机意识最薄弱的时刻。而从秋天开始准备,也赶不上冬天。」

基铎心服口服地点头。

斐伊的谎言需要准备时间。要假扮行商,得先打点门面,学起行为举止,弄来遥远异国的商品,还得凑齐经费。有余裕如此费工又砸这么多钱,追根究柢,斐伊应该原先就过着富裕的生活。

「为什么你特地跑来邻国推广马铃薯?」

「当时诺德的国王陛下最深刻的困扰,应该就是国民没饭吃吧?」

「是啊。」

「我认为解决这个问题,是取得陛下信赖最好的办法。」

答案出乎意料,基铎目不转睛盯着斐伊。

斐伊的表情认真无比。

「……原来你的目的不是拯救挨饿受苦的人们。」基铎喃喃说道。

斐伊视线转向小窗。宛如黄金纱线的发丝,在午后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小窗底下无边无际的景致,有都城,有居民,有田园,有大海。

「陛下大概以为我是浮云游子,跟我说了心底话。在接受咨询时,我深深明白陛下不仅崇尚和平,还将人民的幸福放第一。我的忧虑是白担心一场。」

斐伊望着景色,炫目地眯起眼。

「……这个国家很美,我生活已久的国家也很美。双方各有各的魅力,双边国民各有各的生活。没必要勉强合并。」

山丘上的钟塔响起报时声。

斐伊提议喝个下午茶。基铎介绍了旅社附近的爱店。那是间小巧可爱的店,白天卖花茶与常温甜点,晚上供应酒与下酒菜,很受王城年轻人欢迎。

进了店门,与基铎熟识的女老板韵娜从内场跑出来欢迎两人。

「嗨,基铎。今天种子蛋糕还有喔……哎呀,是生面孔呢。」

「他叫斐伊,是外国来的商人。」

听了基铎的介绍,女老板瞪大眼睛。

「真是惊人。你就是初春来到这个国家的小哥吧?听说你口才很好。现在完全听不到你的传闻了,你不做生意了吗?」

「是啊,我的销售话术受到好评,现在是不成材的说书人。」斐伊轻轻带过。

不错呀。女老板开朗回应,点完餐又回到内场。

两人喝着送上来的花茶,嚼起种子蛋糕,大聊无关紧要的琐事。回去的时候约好下次见面。斐伊似乎也很中意这家店,此后好几次都选在这家店碰面。

冬天造访,春天过去,时序迎来初夏,斐伊离开这个国家的日子来临了。

女老板送了综合常温点心为他饯行。斐伊感谢地收礼,承诺来日要是再来这个国家,一定造访这家店。

基铎来到码头,为斐伊送行。

船班即将出航,两人在兴奋雀跃的乘客喧扰下完成道别。

「你明明是拯救诺德脱离饥饿的英雄,王宫外的人却都不知道。」

「我不是英雄。我是让全国人民背负违逆君命与窃盗之罪的大骗子。」

斐伊露出微笑,离开了极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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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幕降临。酒馆客人增加不少,变得更吵闹。

「可怜的印刷工被处死了。死人的人生是没有后续的。」业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假如你觉得故事很无聊,我会按照约定出酒钱。」

「不,够有意思了,只是不打算出钱买。这不是你在旅行时听到的吧。那个影中人与匕首的故事,绝不是凭空杜撰。」

基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第二瓶酒也空了。他站起身,直盯着业如此断定。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话说回来,你何时才愿意让我的影子自由?这样我岂不是没办法回去。」

业的视线转向地面。

漆黑刀锋的匕首,深深刺进基铎的影子。匕首将影子牢牢钉在地板。

那正是业弄掉后就摆着不管的匕首。

「这个啊。抱歉,我没注意到。」

业弯下腰拔起匕首,指尖随手扫过刀面。黑曜石的刀身散发出幽光。

基铎眯起双眼,像是逮住猎物而心满意足的猫。

「我可不会像八年前一样,这次是我赢了……你想偷走我的影子却失败了吧?蛇——黑市商人大哥。」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将匕首收进黑皮革刀鞘,插在腰间。

业的嘴角,浮现隐约笑意。「基铎,你忘了吗?我八年前告诉过你。」

「咦?」

「想在一夜之间为长途旅行做好准备,该怎么做?」

基铎想不起来。脑袋深处总觉得哪个地方有蹊跷。

业在桌上丢下银币,扛起行囊离席。

他在经过基铎时跟他咬了耳朵。

「蛇已经死了,被影中人做掉的。」

业走向酒馆门口。店员请他留步付款,他指了指基铎的桌子,接着就走出店门。

挂在招牌上的铃铛摇晃起来,发出刺耳声响。

基铎正要捡起业留下的银币,忽然停下动作。

八年前在单人牢房的对话浮上脑海。他震撼得双眼圆瞪,连忙追赶业。

——最快的方法,就是抢走已经踏上旅途的家伙所有行李。这样不麻烦也不花钱。

基铎走出店外几步,驻足不前。

他停在没有月光的城市一隅,迷宫般曲折复杂的小巷。

业放声高笑,迈步踏入街灯的光辉,步伐郑重宛如演员登台。

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蛇穿着黑色大衣、带着切割影子的匕首。据说官兵怎么找都找不到蛇。那是因为蛇遇害了。而影中人拿走了蛇的所有东西——

基铎想起地牢里的景象。业单人房的床架,放在牢房内部暗处。那无庸置疑是想避开从天花板通风口洒落的日光。他极少走来铁栅门旁边,也是在提防基铎提灯的光芒。

又败给他了。基铎不甘咬牙。他处心积虑戒备,却还是被业看穿思路,被他牵着鼻子走。就跟八年前没有两样。

业像是融于黑暗,身影消失暗巷。

基铎深深叹了口气。

他茫然望向自己的影子——一个假设闪过脑海,令他毛骨悚然。

蹊跷是打哪来的?自己对业说了什么话?

——在那之后都过了八年,大爷你一点也没变。

——业,你知道获得永恒青春的方法吗?

——死人不会老。

影子会模仿主人持续改变外型。影中人陷害男人,代替自己站上刑场。打从失去主人的那刻,影子的时间停滞了。失去模仿对象的影子不会变老——不知道怎么变老。

为了以人类身份活下去,业必须抹煞过去。

因此,他毁灭了出生的故乡诺德国。

想要以人类身份在人世中存活,就必须持续抹消与他走近的熟人或纪录。这是害死主人的影子所背负的业障。

若是这样的话,他为何要跟基铎提起自己的过去?

业一句话不经意闪过脑海。

——在这个国家,这种程度的骗局愈来愈多了……

领悟的那刻,基铎使尽吃奶力气狂奔。他必须尽快逃离那家酒馆。

背后传来店员的叫声。他不顾一切奔逃。

尽管听故事听得入迷没检查过,但想必错不了。

业拿来付款的银币应该是伪币。

基铎跑着跑着来到广场。上气不接下气,酒力令他步履蹒跚。他停下脚步,手撑在墙壁。没听到追赶而来的声响。

他感觉到人的动静而抬起头,身旁站着一名杏眼女孩。

基铎向她招招手。

「你有没有水?」

女孩摇摇头。

「我只有苹果。我不是卖水的。要不要我帮你找人来?」

「没关系,苹果就好。」

她要是找人来就麻烦了。苹果一颗不过就几枚铜币。如果这样就能安抚女孩,买一颗也不要紧。

女孩递出苹果。

「请用。」

「谢啦。话说小姐你这么晚了还得叫卖,真是辛苦。」

「不会辛苦的,这是做好玩的。我家有钱得很,其实不用工作,可是我一直想卖卖看苹果。这是我家院子里的苹果。」

女孩捧着的篮子里,放了某样不是苹果的东西。

「里面装了什么?」

基铎一问,女孩就向他展示。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盆栽。

「刚才外国来的客人拜托我帮他买个盆栽带回家。听说他是妈妈的朋友。他说他弄坏过我家一个盆栽。我跟他说没问题,他就给了我好多钱。」

女孩开开心心说道。常有人说我跟妈妈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那位客人也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说原本是来见我妈妈的,但他事情办完,改变主意了。他其实可以来我家作客,可惜他连名字都不肯说。我想他一定是个脸皮很薄的人。

「因为他跟我说:千万别告诉你母亲,是什么样的男人给你钱,叫你买新盆栽。」

女孩怀里的篮中,熟透的苹果正闪着红澄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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