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前往废都的巡礼-章节
我是在深夜发现了那个声音。
在耳机间带着微热的寂静中,用手指直接沿自己的骨头摸索确认般的重低音乐句不断持续。声音中不带一片血肉,坚硬决然,却又具备能留下爪痕的柔软。
只有贝斯在鸣响。
真的完全是字面意思,除了贝斯以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死寂(dead)。
这到底是什么呢。虽然有一瞬间怀疑是合成器做出的贝斯音色,但从声音的颗粒感和过渡变化中,能听出只有人类指弹才会出现的微妙停顿。
如此——如此孤独的声音,真的可能存在吗?
对,是孤独,我想不到还能用什么其他词来形容。声音外侧什么也没有。没有颜色、光亮和气味,没有一片影子,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这样的声音本来会在到达什么地方之前便彻底消散,如今却被封存在录音数据中,传到我的耳边。
我摘下耳机,胡乱抓着头发叹了口气。确认时间,发现已经过了零点。
从集训回来过了三天。
被打乱的生活规律完全没有恢复。一大早就醒来,午饭后太困要睡很久的午觉,夜里怎么都没有睡意,这便是现状。不过暑假还有半个多月,现在不用太在意,可以继续熬夜。
更重要的是,编曲还没有确定。
这是说要放在众筹介绍页面上的示范曲。
曲目在集训时很顺利就定了下来。就是这首曲子在上传到视频网站后点击量爆发式增加,一口气推高我们知名度,也因此成为PNO成立的契机,是我们实质上的出道曲,要说最有名的话果然就是这一首了。而且和后来的曲子相比,这一首结构简单,录音也可以更快更节省费用——这点成为重要的因素,让我们五个一致同意。
可是,在别墅的排练室尝试录音时,贝斯让我感到极其不协调。
本以为是我弹得烂,可就算让伽耶来弹,不协调的感觉还是没能消失。反而是因为我能专注于录音后录得更清楚,不协调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明显。
需要的——是更加冰冷、没有表情的声音。
“我倒觉得小真琴和小伽耶弹的都完全没问题。”
“诶,啊,我弹得不对吗……?是不是不要完全模仿学长的弹法比较好……?”
“不说清楚些就没法理解。我听着觉得很搭。”
“是不是我的底鼓踩得太狠了?我这样子打鼓可以吗?嗯……”
除我以外,其他四个人都没有理解是哪里不协调。
整体来说集训非常充实又很愉快,但我带着心头说不清的奇妙疙瘩回到了东京。
众筹的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和黑川小姐说过后,她便说“让公司来做更好吧”,之后替我们办好了大多数手续。不用父母准备银行账户还有同意书真是太感谢了。录音棚方面也有响子小姐帮忙介绍,预约到了“Victoria Fall”的二号录音室,时间是八月下旬的两天,混音也会拜托稻森先生来做。
剩下的就只需要在正式录音前尽全力将曲子完成——
在这种时候,我在贝斯调音上遇到了令人绝望的瓶颈。
为了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我把家里的音源从头到尾听了个遍。过去喜欢的专辑,音乐订阅服务里出现在推荐栏里、连艺人名字都不认识的新歌,从父亲那里借来的几十年前的老摇滚乐。
其中,我找到了那枚U盘。
起初,我没能想起这是什么音源,因为文件名要么是看似日期的简单数字,要么是两三个英文字母,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缩写。
但,选一个打开一听,记忆便立刻苏醒。
是莳田旬。
去年冬天,我与洼井拓斗先生曾共同制作了一曲,莳田旬便是那首曲子的另一名作者。
这枚U盘几经波折被交到我的手上,里面塞满了纷杂的录音数据和笔记。灼烧肺腑般的惆怅伴随苦涩的口水一同往上涌进嘴里,我逐一打开文件——
然后发现了那个声音。
我立刻感觉到,自己找到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这到底是什么音源呢?
莳田旬留下的大量数据完全未经整理,也没有什么明了的说明文字。估计这些文件只有自己会用,也不需要别人能懂。我电脑里面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所以没法抱怨他。
可是,这下难办了。
要拿这个贝斯的声音采样吗?
不——这样不行。
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声音本身,而是想通过我或伽耶的手再现这种被放逐到真空中一般的孤独感。如果不在乎律动消失,就根本不需要参考这份音源,用合成器就能轻松做出相似的声音。
没错,律动仍保持着活力。这声音实在奇妙,像是一个奇妙的生命,生存在没有光、水和空气的宇宙空间。
要不要问问莳田旬的父母呢?看看他们对这份音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不,估计没希望。虽然是莳田旬的父亲把这枚U盘交给我,但他对音乐,还有儿子的工作似乎完全不熟悉。至于他的母亲,虽然没见过面,但估计也差不多。
我用手机确认日程安排,然后告诫自己:距离正式录音已经没时间了。
不同于靠响子小姐的厚意在“Victoria Fall”的2号录音室随便玩,这次是自己花钱租用,到了录音棚可没时间拿编曲东改西改。都到这地步了还说什么“贝斯的声音定不下来”,也太没紧迫感了。
我明白。虽然明白……
如果没有任何头绪,说不定我会妥协,死了这条心迎接录音那天的到来。
可是,我找到了。现在已经没法当它不存在
确认乐队的LINE群,发现积攒了不少未读消息。
“不安排排练吗?”
“我录了几份不一样的贝斯 不知道是不是学长想要的声音”
“烦恼是村濑君的工作之一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但先说好要烦恼多久”
“和我单独进行节奏组练习怎么样!”
果然大家都很着急。这也是当然的。
这周末之前我想办法解决——我写下毫无根据的保证。
在那之后,我把那个奇妙的贝斯独奏音频上传,共享给乐队成员。这个,大家觉得是什么?不知道声音是怎么来的。但我想用这样的声音。
短短三十秒后我就收到了第一条回复,是凛子。她好像深夜还醒着。
“音乐的事情能好好找我们商量 村濑君也算有所成长”
对不起,我心想着在屋子里伏地道歉。
老是这么任性下去,可能都不用等我抛弃乐队就已经先被大家抛弃。而心里竟觉得那样能减轻一些罪恶感,我真是无可救药。
别再纠结这些无聊的妄想了。现在要做的是弄清这个声音的来历。
有谁会知道些什么呢……
眼下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打开邮箱点击“洼井拓斗”的地址,写了封邮件。
*
“——日本的夏天真见了鬼,我后悔搬过来了。”
很久没见的拓斗先生刚和我碰面就抱怨个不停。
“您不是日本出身的吗?”
“小时候只住过一小段时间。很快就被老爹带到加拿大,又从那儿搬到伦敦,后来就一直住下了。大概十年之前有过那么一次想把据点转移到日本,但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热得要命。”
“是吧,好像因为温室效应,天气越来越热……那个,您说搬过来,是又把据点放在日本了吧。”
“毕竟要在这边出道。等开始登台演出以后可没法在地球两头来回跑。”
终于要出道了吗,我感慨不已。
发出那封邮件后,我第二天就和拓斗先生见了面。他把我叫到了南青山,地点在一家经纪公司名下的舞蹈工作室。好久没见的拓斗先生把头发稍稍剪短,更添了几分锐气。他身穿背心和松垮的七分裤,从头到脚连鞋子都统一成纯白,却完全不给人清爽整洁或是动感十足的印象,反而最先让我想到“像杀手一样”,真是个气质特异的人物。
“那先把你那事给办了。莳田先生的音源。”
拓斗先生拿起自己的手机说。
“你上传的东西我听了,但没印象。况且我和那个人没打过太多交道,不太清楚他的其他活动。”
“哦……”
我隐约想过会是这样,联络他的时候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既然特地叫我过来,不是会让我觉得他有什么情报吗?要是一句“不知道”就结束,干嘛还把我叫到青山来啊……
“还有,我搞不太懂你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声音的感觉确实有点特殊,但就是段普通的贝斯独奏吧?”
我低下了头。
今天早上看到乐队成员们写的内容也是类似的反应。听是听了但不太懂好在哪里、不能用效果器再现吗、看不出让人执着的点、不是很了解录音技术所以说不出什么,等等……
“虽然感觉我说这话也不太合适,”
平时总是毫不顾忌的他少见地做了个铺垫。
“你不会被莳田先生缠上了吧。”
“被缠上……”
“毕竟他人已经死了。没法问他话,也没法合奏,所以再怎么离奇的演奏声都能随便想象。你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以前我就觉得,你和莳田先生有一点相似之处,所以可能更容易被吸引。”
我沉沉地坐在钢管椅子上,一时沉思起来。
或许拓斗先生说得没错。对死者评价过高。如果是在单凭想象力组成的世界,音乐的境地要多高就能有多高。
但,我心想。
那份音源是真实存在的。
我已经听过很多次,每次都会抱有相同的印象。这声音很特别,并不是我的妄想。
“算了,你们乐队遇到再大的问题也跟我没关系。找你写的曲子也收到了,随便你们怎么发愁。”
我抬起了头。
“……啊啊,那个,今天还要说那件事吧。……那首曲子就可以吗?”
春天的时候,我接受了拓斗先生的作曲委托。交出第一份成品后得到的回复是“曲子不错但完全不是我要的”被弃用,费尽心血写好第二首,交给他后再没有消息。今天被叫过来果然是要顺便说这件事。
“我要拿去做出道单曲。”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说的是“退回重做”。
“……咦,啊,……好的。……非常感谢。”
真是十分荣幸。虽然希望他能说得更高兴一点。
“那群老头说想用更轻快的曲子做单曲,说服他们花了不少工夫,拖到现在才定下来。”
感觉能理解。虽然我这个作曲者本人也对那首曲子有自信,但根本无法想象把它用在电视广告里,也想象不到和电视剧合作用在片子里会是什么样,就是这样的一首曲子。
拓斗先生从钢管椅子上起身,操作手机后放在椅子上,接着走到镜子前,低头摆好姿势。
节奏开始奔跑。
尽管是手机单薄的音量,但听前奏便立刻知道,是我为拓斗先生写的那首曲子。不安定的复节奏响起——明明是在一片漆黑中沿台阶向上奔跑,却被困在无止境下坠的感觉当中。
四肢从拓斗先生的躯体上解放。
我曾在什么地方读过,舞蹈是“看得见的音乐”。如今这个事实正以无可辩驳的说服力摆在我面前。拓斗先生的一次挥臂,一串舞步,穿破虚空的手指和划破视野的视线,都让传进耳朵的微弱音量增添几千倍光辉,化作洪水将我淹没。
拓斗先生开始歌唱。我在样带中的声音被他咬碎,碾成粉,化作灰。
被歌声打垮的同时,我心里想的还是莳田旬的事情。
对这个未曾谋面,也未曾有过交谈的人,我觉得能理解他的心情。在他留下的那首没有发表的曲子里,蕴含着强烈的祈愿与焦躁——尽管知道面前太过美丽的凶暴野兽无法从属于任何存在,却仍想尽办法想将其与人类生活的领域相连——整首曲子中充满了如此迫切的心情,让人怎么也控制不住抓挠胸口冲动。
但,他失败了。
失去这个歌声,已经再也不会——
回过神时,拓斗先生的舞蹈已经停止。
手机也沉默不语。
“……你懂了吧?”
他拿过塑料瓶,喝了口水后说道。
“……诶?呃,”
拓斗先生皱起眉头。
“你看了就懂吧,除了出道单曲以外别无选择。”
“……哦,呃,那个,”
“怎么回事,楞什么呢,你认真看了吗?”
“对不起,虽然看了,……那个,想了一下莳田旬先生的事。”
拓斗先生的表情更加扭曲。
“想什么?”
“不是,那个,就是说……其实本该是莳田先生负责制作您的出道曲吧,而那首曲子被我擅自改动,现在又给您写了另一首出道曲,该说是担心……莳田先生会怎么想呢……”
“他有什么可想的,人都死了。”
拓斗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可不愿意听人扯什么死人在天堂高兴或者在九泉之下掉眼泪之类的瞎话。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思考也不会讲话。被死人缠上,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我再次消沉地低头。
“……是啊。对不起。”
拓斗先生对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侧脸低喃:
“不管莳田先生在地底下怎么样,我还有你的音乐的价值都不可能改变。我决定要用这首曲子做出道单曲。它和任何东西都没有联系,发表在任何曲子之后都会因为格格不入导致孤立。是首走到尽头的曲子。既然这样,就只能放在起点。”
“……哦。对不起,给您写了首奇怪的曲子。”
“道什么歉,我夸你呢。”
这个人的夸奖还是那么难懂。
“拿这个当出道曲你也没意见对吧?”
“诶?哦,那是当然。我很高兴。”
眼下这么说听起来浅薄,但也是我的真实想法。毕竟自己的作品能陪同有如此才能的人在音乐的世界亮相。
“合同之类的麻烦事,之后新岛先生用邮件跟你联系。”
新岛先生,说的是照顾拓斗先生的那个能干的代理人。
“作曲者名字用什么?和之前一样用真名行吗?”
“嗯,没关系。”
“你最好现在就想想海外也好用的称呼。我就是‘洼井’被人念得奇奇怪怪,幸好‘拓斗’在哪个语言区域都好念,所以一直用的这个。”
“我还没考虑过海外……”
“就算你不考虑,别人也会在网上看视频,所以你已经走向海外了。要是不想被人起奇怪的外号,就自己好好考虑。特别是你在海外的粉丝都以为你是女的。”
诶?这我可第一次听说啊?话说我还有海外的粉丝吗?
“那个PNX呢?不是你单人活动的时候的名字?”
突然被问到这话,我眨了眨眼睛。
“PNX是什么?”
我自己都没听过。
“前段时间,在体育馆办个人演出的时候不是用了那个名号?”
听到这里我还是没头绪,摸着脑袋思索才总算回想起来。
“啊——是说Paradise Noise eXtra吗。那是演艺公司自作主张起的名字。”
“哼。还以为你今后单人活动的时候要用那个名字呢。”
“现在没有那个打算……”
“但早晚要退出乐队吧。”
我一言不发,盯着拓斗先生的嘴。那嘴唇带着不吉的色泽,仿佛在调色板上滴下黑色、紫色和灰色,然后用笔往复只搅动一次混合而成。
他突然说什么呢?
我才没打算退出呢。
乐队由我开始,而且找到了那么理想的成员。
空虚的话语只在我内侧回响,不肯来到外面的世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无聊的谎言,所以才无法作声。
我咽下谎言,说出裹满荆刺的真话:
“近期不会退出的。”
“在决定要退出的时间点就和已经退出没什么两样了吧。”
或许没错。玻璃上已经出现看不见的裂痕,或许之后就只剩等待破碎的一刻到来。
“……为什么我会退出呢?明明没必要这么做。大家相处融洽,演出卖座,而且评价也很好。”
拓斗先生半张开嘴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不小心生吞了一只老鼠。
“……啊?你说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打算退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种蠢事?”
也难怪他有这种反应。我视线飘忽不定地说:
“也不是已经决定了,只是心里觉得以后大概会退出。但那不像预感,更接近于确信……虽然不知道理由……”
“莫名其妙,太同情你那乐队里的人了,真亏她们能和这种搞不懂的家伙一起搞乐队。”
拓斗先生尖锐的话语已经超越荆棘与刀刃,简直像电锯一样。
“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作曲也好录音也好还会找你,说不定还要你参与合作一起搞点什么甚至同台演出,但你可绝对别提要整个组合之类的。别把我牵扯到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里。”
*
隔日,我到“Victoria Fall”露面。
一方面想再和响子小姐还有稻森先生打个招呼,另一方面也是想参观一下专业人士正式录音的样子。
上个月那个阶段完全没选好曲子,响子小姐她们还能悠闲把整月租下来的录音棚借给我用,而这一天上午她表现出惊人的注意力,我这个外人只能缩在控制室的角落,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
在这里,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专业音乐人有多厉害。
响子小姐还有千晶小姐的实力,我已经在唱片和现场演出中见过听过,非常了解,这次让我吃惊的是从旁协助的吉他手、键盘手、贝斯手等等。他们恐怕都是录音室乐手,专门从事不太会抛头露面的工作。孤陋寡闻的我完全不认识他们的长相还有名字,但演奏让我不禁叫绝。哪怕是和响子小姐还有制作人的简短交流,听到暧昧的要求,也能在走进录音间后一次就拿出让她们满意的演奏。
“录音室乐手呀,要说水平大家都差不多一样精湛。”
录音的间歇,稻森先生跟我说道。
“尽管如此,每个人赚的钱却完全不一样。有人能让雇主下次也愿意来委托,有的人却做不到,两者差距很明显。要说一流的乐手强在哪里——”
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稻森先生望着录音间里的贝斯手和键盘手等人低声说:
“就在于响应和想象力,要看有没有具备这两点。比方说车,如果在笔直的道上,只要踩下油门,无论什么车都能达到一定速度对吧。重要的不在于最高速度,而是加速性能、刹车、转弯时的灵活性,还有最重要的是坐在车上会不会兴奋雀跃。”
接着,他稍稍压低音量,狡黠地笑着补充:
“另外,如果做不到尽量一次录成,期限和预算都会受影响嘛。就雇主而言也愿意找那些提出要求就能立刻得到回应的人,这也是没办法的。”
呜哇。这的确是个现实的问题。
“……如果是我,绝对做不到……”
听到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稻森先生笑了。
“啊哈哈,是呀。老实说我也觉得村濑先生做不到。追求自己想要的音乐又是另一种技能了。要这么说的话响子小姐也做不到。千晶小姐她就能,也确实经常被其他地方叫去演奏。”
我盯着玻璃另一边的录音间心想,音乐真的是需要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参与才能成立。
到了休息时间,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有份音源想让大家听一下……”
我把莳田旬的U盘插在电脑上,用休息室的音响播放,给所有在场的人听了那段奇妙的贝斯独奏。
此外,我也简单讲了事情经过。贝斯的声音定不下来,到处寻找时发现了这个声音。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声音是怎么做到的,却始终弄不明白。
我没有说出莳田旬这个名字。因为很难说明我和他的关系,要是细说的话休息时间都要结束了。
“声音确实奇怪。”
稻森先生最先开口说道。
“录得完全没有回响,甚至做过头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不是合成器做的音色吗?”
“不对,是手指弹的。彻底消除噪音会不会变成这样?”
贝斯手和键盘手讨论起来。
“听着就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千晶小姐怕冷似地用双手抱紧露在背心外的双肩。“这个,感觉鼓怎么敲都不搭。”
响子小姐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八点左右,伴奏录音告一段落,她们决定晚饭后录人声。虽然还想继续看,但自己不能待到深夜,我只好放弃,向大家告辞。
“少年,一起去吃晚饭怎么样?”
响子小姐说着带我离开录音棚。千晶小姐说想留下确认鼓的录音,于是只有我和响子小姐两人。
来到车站前的咖啡店,我点了三明治和冰茶。响子小姐说“我没什么食欲”只点了咖啡。
那她为什么还说要一起吃晚饭呢。
“……那个,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我捏住法式吐司三明治的一头却拿不起来,等待她的回答。
“有死人的味道呀。”
我心头一惊。响子小姐眼中带着悲哀。
“就是你带来的那份音源。要是说错的话我很抱歉。”
我把三明治送到嘴边,又停下手,放回盘子。这样没有意义的举动重复了两次后,我叹了口气用红茶润湿嘴唇。
“……莳田旬,您知道吗?是个录音室乐手,好像也做制作人这一行。”
“感觉名字听过。……记得是已经去世了吧。”
那是个在世间近乎无名的人,响子小姐知道他让我感到高兴,但同时又觉得心情沉重。
“我和洼井拓斗先生合作的曲子,您知道吗?”
“嗯。我听过了。”
“那个,原本是那位莳田旬先生为洼井先生制作的,后来被雪藏,经过重制才有了那首曲子。”
从响子小姐的表情来看,她知道的并没有这么详细。当然莳田旬这个名字她应该有所留意,但没有关注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重制的时候,我从莳田先生的遗属那里收到了装满各种音源的U盘,今天给大家听的那个,就是在U盘里找到的。”
响子小姐点点头,缓缓喝光冰咖啡。
“我也有一段时期对死者放不下。”
冰块堆积在玻璃杯底,其间的空隙被琥珀色的液体填充,像透过皮肤看到的血管。响子小姐的手指从玻璃杯表面滑落,擦去水滴,琥珀色的网眼显得愈发清晰。
“只是我已经不知道,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毕竟无论是没有遇到他的人生,还是没有失去他的人生,我都无法体验。”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感觉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我没有失去谁,只是从离去的人那里收下了声音。
“我曾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也是这辈子最中意的贝斯手。所以当他死的时候,我想过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组乐队了。……然而自那以后过了短短三年,我就遇到了轻而易举取代那个位置的男人并且组了乐队,所以少女的伤感还真是肤浅呀。”
响子小姐“呵呵呵”地笑了。我偷偷叹了口气,不想被发现。能把话题引到半开玩笑的方向让我感激不尽,否则就要被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上气了。
“可到头来那个乐队也没能走下去。真是搞不懂哪里好或者不好啊。总之就事实而言,我能从现在的你身上感觉到与死去的人很相近的气氛,非常危险。这种危险也带有魅力。但,毕竟音乐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听,所以还要回到这边来才行。”
我轻轻点头。
她的话我有一半左右没能理解——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还没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无法用随便的话来应和。
但,总觉得必须问些什么。
大概,这个人已经看透了,我早晚会抛弃心爱的乐团。
犹豫许久,我终于开口:
“……乐队,为什么会解散……我可以问问吗?”
响子小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然后手指轻轻伸向玻璃杯脚下的圆形积水,在桌上写下了什么。是一串字母。
那是她乐队的名字。
“准确来说,乐队并没有解散,还在用原来的名字。高中时期有两个人离开,剩下的两个人一直继续到现在。”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
响子小姐,还有鼓手千晶小姐。摇滚乐队最小限度的两个人。我的确听说过她们办过只有两个人的演出。
“如果解散大概能更轻松吧。起个新名字,找到新的同伴。可我们不想那么做,想要只靠一边的翅膀继续飞行。”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是被抛弃的一方。或许我的问题太欠考虑了。
可是,响子小姐带着怀念的微笑继续说:
“那两个人为什么退出乐队,不去问他们本人就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不,说不定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吧。我们并没有决裂喔,现在仍然关系良好。”
“啊,是的。这个我知道。”
离开的两个人中,一个人是古典钢琴家,同时也是超一流的吉他手,偶尔会作为嘉宾参加响子小姐她们的演出,还共同出了一张专辑。另一个人则单独活动,也是著名的制作人,记得是为响子小姐她们写过曲子,还给她们制作过一张专辑。
大家都才华横溢,能好好赚到钱,关系也很好,继续走在音乐的路上——
尽管如此,却没能作为一支乐队走下去。
“对此,我决定这样思考:那是最棒的乐队。最棒的四个人相逢后人生有了短暂的交集。 那四个人聚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是不自然的状态。所以,现在回归了自然的样子,仅此而已。”
这也是一种考虑方式喔,响子小姐笑着补充道。
尽管明白残酷,我还是在最后问道:
“如果可能,还是希望乐队能四个人继续下去,是吗?”
“当然了。”响子小姐立刻答道。“在梦中,我真希望能永远继续下去。只不过如今已经醒来,不觉得想要回去就是了。”
*
“……是不是交给伽耶也行呢……”
时隔很久来到“Moon Echo”排练时,我泄气地说道。
伽耶本人停下给贝斯调音的手,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把什么交给她?”
正在调整麦克风的朱音转过头来问道。
“就是贝斯的音色。反正录音时是伽耶弹,就觉得我是不是不用纠结音色。”
一时间,沉重僵硬的沉默充满排练室,令人不快。
已经准备好键盘的凛子冷冷地说:
“要是村濑君这么决定,那也行。”
语气里透着失望。
“哎,毕竟没有时间了呀……”
朱音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诗月困惑地看着我,那样子似乎好几次想说什么却又作罢,如此反复后最终还是闭口不语,不停地继续调整本来早已调好的镲片角度。
所以,是伽耶爆发了。
她关掉贝斯音箱的开关,拔出音频线,无力地坐在钢管椅子上低着头。
“……伽耶?”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样我弹不了。”
伽耶的低喃道,声音啪嗒啪嗒地落在蠕动着一根根音频线的地面。
“反正是我弹——听了这种话……我什么也弹不出来。我也不是正式成员,而且是学长这么说的。当学长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只有我能弹的时候,才会任性地用到我不是吗。现在却收起那种任性把我推到前面,这样子——”
正面承受寂静的爆发,我也被同样寂静地震得支离破碎。
“这样才不是学长呢。如果是学长,应该说找不到想要的声所以不录了才对。为了最喜欢的学长,我什么都会弹……但现在这样才不是学长的样子。我弹不了。”
填满排练室的沉默变得像黏土一样,我也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干涩的声音,仿佛堆在一起的硬纸板箱相互摩擦。有谁轻轻叹了口气。是凛子。她同样关掉键盘开关,把椅子拿到房间正中间坐下。
朱音也把吉他音箱开关推到OFF,在琴架上放下心爱的乐器。
诗月缩在爵士鼓的后面。
“这种状态下排练没意义。今天的练习取消,大家一起帮村濑君找他要的东西吧。”
我呆呆地注视凛子,又看看自己完全失去力气的双手。
“是呀,下意识就能弹的东西,练习也没用嘛。”
朱音也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开双腿。
“说是帮忙,要怎么做?”
“只能是大家再听一次之前那份录音吧。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凛子伸手指去,我的笔记本电脑正放在钢管椅子上,放出困倦的光亮。
我再次环视四名少女的脸。
上面找不到一丝同情、怜悯、愤怒或是烦躁。那也不是放弃,而是更加心切、无可排解、又晶莹剔透的表情,仿佛在等待流星。
我站起身走近电脑。
“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这个时候看到诗月脸上露出完全靠包容力支撑的微笑,是最让我难受的。
“请不要道歉。我们的人生早已经完全交给真琴同学了。”
太沉重了。我带着快被压垮般的心情弯下膝盖,凑近电脑屏幕,点击音频文件。
那段不吉的贝斯独奏我已经听过几百次,如今它再次从排练室的大型音箱中响起。
重复。
重复。
再重复。
空洞的时间过后,伽耶重新把爵士贝斯连上音箱通电,原方不动地演奏听到的乐句。只听贝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说不定不是什么曲子,只是在试着弹出常见的贝斯乐句。
我把麦克风立在贝斯音箱前,准备录音。
录一次,然后大家再一起听,另一种空洞的重复作业开始了。
在麦克风背后像窗帘一样张开毯子吸收回响,换成指向性更强的麦克风,用线路直录再加上箱头模拟等等,尝试了各种方法,却完全没有接近U盘中不可思议的声音。我忽然想到,这就像是确认尸体。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瞳孔完全扩散。可是,不知道死者的身份。
我唯一的一点安慰,是其他四个人完全没有表现出放弃或者疲倦。大家都只是专心地做该做的事情。
试过所有能尝试的事情后,凛子说:
“其他文件里没有和这个类似的吗?说不定能增加线索。”
她指着插在笔记本电脑侧面的U盘说。
“不,我不知道。毕竟文件太多了,而且文件名都是字母和数字组合,估计只有莳田先生本人才懂——”
“查过文件的更新时间?时间相近的文件可能会有关系。”
听到这话我恍然大悟。之前没想到这点。
我按更新时间给文件排序。
更新时间和之前那份贝斯独奏在同一天的,只有一个文件。
我用颤抖的手指点击。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进度条一点点吞食时间。
会不会是空文件,或者录音电平太低?我心想着正要伸手操作电脑时,四声倒计时轻轻响起。
接着传来的,是吉他清音演奏的琶音,远远的踩镲踩出的2&4拍,此外还有歌声。
是女性的声音,仿佛阳光本身在温暖的向阳处凝固成块状黄金。美丽,耀眼,没有人情味,只有魔法的触感。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无法置信。我听过这个歌声。从屏幕上抬起头,少女们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与陶醉。大家都知道这个声音。
可是,为什么会在莳田旬的U盘里?
微弱的歌声最终变成笑声,然后收束,消失在空中。
播放结束了。
音频文件只有短短一分零几秒。我们又从头听了一遍。
不会有错。
“……这个,是海野梨香子吧?”
第二次播放结束后,朱音最先开口。
闻此,先是伽耶用力连续点头。诗月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已经快要贴上音箱了。凛子闭着眼睛,意识还集中在歌声已经结束后的余韵里。
“……是海野梨香子对吧。我也觉得是。”
“这么独特的声音不可能到处都有。我觉得没错。”
连不怎么熟悉流行乐的凛子都说得很肯定。
“那位莳田先生,和海野梨香子有什么关系吗。比如一起工作过之类的……?”
听到诗月的问题,我只能轻轻摇头。不知道。现在我对莳田旬仍然所知甚少。
海野梨香子——代表日本的灵魂乐歌手,专辑销量在日本留下记录的超级明星。无论是谁都听过她的几首代表作吧。莳田旬是个能和那么有名的艺人共事的大人物吗?还是说她们私下有往来?
我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
可莳田旬本来就是以幕后工作为主的录音室乐手,几乎没留下什么情报。另一方面海野梨香子无论音乐活动还是私生活都很华丽,用名字搜索到的结果数目超过一千万。
只靠简单的搜索,看来是没法找到这两人之间的关联。
朱音来到我身旁,夹着电脑蹲在另一边,定睛打探我的表情。
“……那,要怎么办?接下来去问海野梨香子?”
她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或者嘲讽,而是单纯确认事实。对方是远在云端的歌后,我和她别说认识,连一丝交集都没有,要跑去问她“这份音源您知道些什么吗”——
朱音确信,如果是我就干得出来。
“……感觉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呀……”
伽耶也一样。
“话说这真的是海野梨香子?虽然刚才说得很肯定,但现在有点不自信了。毕竟没有完整听过她的哪首歌。”
“我觉得没错。但录音离得很远,声音也奇怪对吧。说不定只是播放海野梨香子的歌,然后伴着演奏。”
“中途变成笑声了对吧,不是听到对话一样的声音吗?还录到了一点男人的说话声。会不会真的是和海野梨香子一起录的呢。”
“啊,还真是……”
“要是我有门路就好了,但爸爸和哥哥做的音乐跟她完全不是一类,感觉不会有联系……”
为了我连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执着,大家都在认真地讨论各种途径。这份期待好沉重。不——要说期待也不对吧。是什么呢,义务感?也不对。是更加接近本能的东西,那感觉近似于不浮出水面就无法呼吸,要不停地在水里扑腾。所以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我也一样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划动寻找线索,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然后,我找到了——连接我和天界歌后的纤细丝线。
*
很久没见的邦本制作人瘦了许多。明明春天时肚子还豪爽地撑起Polo衫,这一天薄T恤的腰部线条竟多少有点宽松。这怕是因为劳心伤神。而我一个劲拖延交曲子的期限也是造成他劳心伤神的原因之一,真觉得过意不去。
“好久不见呀村濑先生。您有点晒黑了?去海边了吗?”
“诶,啊,是的。乐队集训时去的。”
“真好。哦对,到暑假了。我听说您的乐队终于决定制作专辑了?哎呀那可真让人期待。集训也是为了选曲之类的?哦?住的地方带排练室?那可真不错。”
这一天的邦本先生比平时更加饶舌。就连过来点单的咖啡店店员都没能插上话,只得在桌边站着等了一会儿。
恐怕——
花上这些时间,是为了在进入正题前做好心理准备。
“啊啊,对了,收到村濑先生曲子的那四个人呢,出道时期定下来了。在明年一月份。组合名字也定了,叫‘QUADream’,就是说四倍的梦想。”
“啊,好的,我很期待。”
“大概从十一月开始增加曝光次数。因为是舞蹈组合,果然还是视频效果比较好。最初是用翻演和改编吸引公众注意,靠口碑自然地传开——”
邦本先生这位经验丰富的音乐制作人大概在半年前委托我作曲。他对歌舞四人组合的制作与宣传似乎相当卖力,每当谈到他们,语气中便会带上少年般的热忱。这一天大概也是为了拖延进入正题的时间,他拿歌舞组合的宣传战略激动地讲了十五分钟左右。
在两人冰咖啡里的冰都化了不少的时候,邦本先生终于喘了口气,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我用吸管吸了口几乎已经变成水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么,我在邮件里写的,莳田旬先生的事情……”
“……哦哦,是的,是要说这件事呀。”
他不自然地笑了。
我一边重新考虑从哪里说起,一边打探邦本先生的表情。看起来他不像在为难,但当然也看不出非常欢迎这个话题的样子。或许说“难为情”比较贴切。困惑这点倒是确信无疑。
“这缘分说起来很奇妙,我和洼井拓斗一起做了一首曲子,而那是用过去莳田先生制作的曲子重制的。”
事情经过真的只能用“奇妙的缘分”来形容,所以解释起来也相当辛苦。邦本先生苦笑着摆摆手。
“啊啊,是的,我知道。昨天查过了。我也觉得缘分很奇妙呀,真的。”
他稍作停顿,用咖啡润湿干燥的嘴唇。
“……关于洼井拓斗,我是有意避开的。虽然听传言说他把那首曲子重制后发表,但我决定不去听它。虽然无论如何都觉得这么做很孩子气就是了。拜托莳田先生给洼井拓斗制作出道曲的人就是我,所以总觉得没法冷静地听,这方面的消息我是故意不去看的。”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呃,那,这件事您会不会不想听到……?”
哪里哪里,邦本先生难为情地笑了。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而且纠结这个也很无聊。知道是村濑先生重制时我吃了一惊。昨天第一次听,果然是首很棒的曲子。您能像那样把它完成,我真很感谢。”
我缩起了脖子。让他顾虑我的心情了吗。
邦本先生望着远方继续说:
“虽然可以说是缘分很奇妙,但我被村濑先生吸引,搞不好也是因为在您身上感到了和莳田旬相似的地方呀。……他的才能真的很宝贵,太可惜了呀,明明还年轻。”
“……是的。我也深感同意。……啊,抱歉,我只不过听了两张专辑,再就是一些没发表的音源而已,不能说得好像很了解一样。”
“哪里哪里,我觉得现在全世界就数村濑先生最理解莳田旬的音乐了。您收下了所有音频数据吧?”
“是的。是莳田先生的父亲交给我的。”
“……音乐会留下来啊。……真好。”
邦本先生的声音仿佛远离到了薄薄光幕的另一侧。
但,他是音乐制作人,也就是在音乐与现实最接近的地方战斗至今的男人,所以他回到了我的旁边,没有被伤感的漩涡吞没。
“……然后,关于您发来的两份音频文件,”
“……啊,嗯。”
明明是自己提起的话题,一旦真的被他说起,我却发现连自己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过了。贝斯独奏那份——是这样,的确录得异常死寂。感觉是用了什么少见的录音方式,但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帮不上忙。不过另一份——”
他再次清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的确是海野梨香子。”
我点点头,抬起视线朝邦本先生看去。
“我在网上查到,当时邦本先生您为海野梨香子制作过几次,然后——就想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是的。我给小香子制作过两首歌呢。结果契合度不是特别好,就没有再谈制作整张专辑。”
小香子,从这个称呼来看,两人已经打过很久的交道。
“莳田先生——也和海野梨香子一起工作过吗?”
“不,他们不是工作上的关系。小香子把小莳看作对手,她说没法和竞争对手一起工作。”
对莳田旬的称呼带上了“小”字,邦本先生的面容也莫名变得年轻。
“很不可思议对吧。日本屈指可数的歌后,会把还不能独当一面、什么杂活都接的录音室乐手视为对手。但他身上的确有什么让人这么做的理由。最先发现他才能的人,大概就是小香子吧……在当时的业界,那两人不可思议的关系很出名。怎么看都是在交往,但又有人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这类俗事也不好当面去问。而且就算听他们说其实没在交往,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因为确实有些部分说得通。两个人很相似,又有正相反的地方,有时像一对天作之合,有时又像一对糟糕透顶的情侣。”
邦本先生漫无目的地说着,那感觉仿佛对流血浸湿衣襟的伤口置之不理。
“所以,那份音源也是呀。”
话题突然回到原本的方向,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里面不是有说话声吗。可能是两个人录的吧。只是小香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远,低音也很糊,会不会是一边线上通话一边录的呢。总之小香子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这样啊。……谢谢您了。”
总觉得道谢的话听起来过分客套。
实际上,我的确因为涌上心头的空虚感而消沉。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到处追逐早已死去的人的声音,在通往墓地的泥泞道路上匍匐,匍匐,挣扎前进。
在最终到达的地方,看到的大多是之前已经知道的东西。这里没有任何光明。
“要不要和小香子见一面问问她?”
我缓缓抬起视线,朝邦本先生的脸看去。
从表情上就能看出,他说这话不是出于热心或者情义,而是想要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使命。就好像鸡形风向标必定面朝风吹来的方向,灯台总能射出穿透浓雾的光。
“虽然她很忙,但由我说明缘由,她应该愿意见面。”
我垂下视线,朝手上的玻璃杯看去。冰已经完全溶化,变得像是浑浊的泥水。
这时我心想——这简直像是巡礼啊。
抱着莳田旬变成灰烬的碎片,巡游古老的土地,不是为了寻找或找到什么,只是为了祈祷与抛洒。
“……好的。麻烦您了。”
听到我的回答,邦本先生的脸上似乎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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