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属于任何人的早晨到来-章节

岩石地带的水洼里能看到退潮时被留下的可怜小鱼,鱼背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闪着银色的光芒。沙滩凉鞋的鞋底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拖慢我的脚步。肩上还扛着太阳伞和沙滩床,汗水挂在睫毛上,视野中的几颗光珠时隐时现,让人心烦。

“这一带有很多小坑,真琴同学要注意脚下。”

在前面带路的诗月转过头来说道。由于穿着比基尼,几乎全露在外面的后背皮肤十分耀眼。

“学长,我也来拿一件吧……?”

走在旁边的伽耶问道。

“不,没问题。只有一边拿东西反而不好保持平衡。”我强撑着说道。而且伽耶也拿着篮子,里面是全员的饭盒。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呀!那边那块平整的地方就挺好的吧?”

走在最前面的朱音说着加快脚步。背在肩上的保温箱里传来瓶子互相碰撞的清凉声音。腋下夹着一卷席子的凛子也加快脚步追上去。

集训第二天,也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虽然阳光简直刺痛皮肤,但大概是因为有风,暑热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熬。

经过岩石地带后沙地再次出现,我们在那里铺下席子,撑起太阳伞,并排摆好三张沙滩床。

岩石与沙地交杂的地面延伸到岸边,周围随处能看到群生的沙苦荬开出黄色的小花,在海风中摇晃。这里离大家昨天去玩的海水浴场也就五百米左右,却完全看不到其他游客。

诗月指着写有“禁止游泳”四个大字的牌子说:

“这一带的海里要么全是岩石,要么会有突然变深的地方,不能游泳所以没什么人来。”

“我觉得非常好。反正也不游泳。”

凛子放眼望着只有大海、沙子和水的景色低声说。

“昨天也没游吗?”我朝凛子看了一眼问道。她披在身上的长披肩下面透出黑色的连体式泳衣。既然不游泳还穿泳衣干什么?

“防晒霜会被冲掉,而且还会伤到头发和皮肤。”

“我是在水边跑了一下。”朱音从保温箱里拿出气泡水说道。“就算不游泳,海边也很好玩呀!”

“在海边吃饭真是太棒了。”伽耶也说着打开篮子。

里面是我和伽耶中午起床后抓紧时间做的三明治。伽耶负责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我负责鸡蛋三明治,但卖相上差别明显,我做的那些看起来非常寒碜……

大家说着“我开动了”然后纷纷伸手拿食物和饮料。自己做的鸡蛋三明治味道也不差,我松了口气,虽说这也可能是因为肚子饿了。昨天一直排练到很晚,早饭时谁都没有起床,眼下是今天的第一顿饭。

昨天的合奏真厉害——我回想到。

朱音、凛子和伽耶没见过禄朗先生,她们有没有感受到他寄托在排练室里的心愿呢?大家接连拿出充满紧张感的演奏。

伽耶朝我膝盖旁装满西式腌菜的保鲜盒伸过手来,交叉绑带比基尼微微勒进她腋下的天蓝色带子进入视线。说起来她爱用的贝斯也是同样的颜色。会不会是按颜色搭配着买的呢?虽然五弦Sadowsky也不错,但果然伽耶还得是那把天蓝色的四弦爵士贝斯啊。一弹起来声音立刻变得立体。如果接下来真的开始着手制作专辑,感觉贝斯要全部让伽耶来弹了。诗月从伽耶手里接过一根腌菜,但没有拿稳掉在腿上,趁还没滚到席子上的时候伸手接住,然后难为情地笑着咬了一口。看着她的举动和露出来的光洁大腿,这次我开始回想诗月的演奏。明明腿上的线条如此优雅,踩下底鼓却能让回响直达肺腑,真是不可思议。要说体重,明明比我轻上许多,而且今天穿着泳衣,可以从婀娜的身姿上看出她完全没有肌肉。果然比起体格更重要的还是技术吧。诗月打鼓时的姿势真的很棒。像植物扎根般稳稳地挺直后背坐在鼓凳上,将鼓棒伸向叮叮镲和嗵鼓的动作像枝叶舒展一般自然,真的很美。昨天排练的那首曲子中在基本节奏型里编入嗵鼓,敲出充满疾驰感的16分音符,鼓棒的跃动仿佛蜂群的舞蹈,光是看着就很愉快。我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敲打自己的膝盖模仿她的鼓点,这时凛子弯下腰从保温箱里拿出饮料,一时遮住了我的视线。每次看到她的黑色连体泳衣,我都会心头一震,会不会因为那让我想到三角钢琴呢。粗网纱质地下透出腰和肚脐处的皮肤,让我想起钢琴胴体的曲面部分映出的模糊影子。凛子挑选泳衣时会不会是有意识地想着钢琴呢。说起来她给我看了五套,其中白色和黑色好像比较多。这次集训中,最能展现出全新突破的便是凛子。明明始终用三角钢琴演奏,没有用合成器或电风琴,却接连为合奏带来多样的色彩。过去她曾说讨厌自己的音色变得浑浊,而如今她不再将其视为杂质,而是作为色彩接受,甚至有积极享受的意思。这样的钢琴非常适合我期待的摇滚乐,所以我最喜欢凛子现在弹的钢琴了。只不过录音时对麦克风的配置要求高得要命。如果位置不对就只会录下粗杂部分,有魅力的部分却被漏掉。昨天合奏时录得不太好,睡醒后现在冷静下来,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几个主意值得一试。正在琢磨要从哪个开始尝试,一抹鲜艳的橙色掠过视野一角。朱音站起身来,比基尼腰部的绳子刚好和我视线齐平。她调整太阳伞的角度,让所有人都能遮在阴凉下。再次看到朱音穿泳衣的模样,便发现她的腿长得惊人。本来个子就不高,平时还经常穿着松垮的T恤,以至于我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她高腰线的完美比例。原来是这样,明明吉他背带只调到普通长度,看起来却好像放得很低,十分帅气。对吉他手而言,背带的长度是永远的课题。放得越低就显得越帅气,但同时也更难弹。没想到可以用腿的长度解决——

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脸上聚被四个泳装少女盯着看。

“……呃,那个……什么事?”

朱音苦笑着回答:

“没什么,就发现小真琴从刚才开始一直热情地看着我们。”

“咦……啊,啊啊,嗯,那个,这是——”

这么一说,我的确是盯着她们看。

盯着穿泳衣的女生们,而且看得毫不顾忌,目不转睛。

“没关系。因为我们知道不是性犯罪。”

凛子用手指擦掉嘴唇上的面包屑说道。

“是在想昨天排练的事对吧。”

我睁圆了眼睛。

“为什么会知道?”

伽耶在侧面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看学长右手手指的动作,是在跟着我昨天的演奏吧。”

我立刻用左手遮住右手。她竟然能看出来。

“真琴同学,你看着我的腿在想底鼓对吧!在这种地方健全的想法是不健全的!不健全的才健全!”

“到底是什么啊。莫名其妙。”

“还有虽然没出声,但能从嘴型看出歌词。”

连朱音都说这话,我害羞得要命。

同时,又有另一种害羞的心情从另一个方向涌上心头。

“错开视线了。被我们美丽泳装身姿围在中间,到现在终于认识到这个事实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真琴同学!明明刚才仔仔细细盯着看了个够,现在可以尽情看喔,因为是在盛夏的海边!”

“……不,才不好吧。啊啊真是的,一旦意识到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啊。”

直到刚才我竟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真是不可思议。一阵坐立不安的心情涌上心头,我把身体转向侧面支起膝盖,尽量不朝大家的方向看。

“不用在意啦。反正我们也看着只穿了一条沙滩短裤的小真琴。”

“真奇怪,在夏天的海边就能接受。如果是平时看到真琴同学上半身什么都没穿,我应该会昏倒过去的。”

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平时也不对劲。

这时伽耶看着我肩膀和胸口感慨地说:

“村濑学长果然是男的呀……现在一看果然骨架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脱了以后就能看明白,他姐姐隐藏的手法有多么高明。”

“茉理小姐说村濑君迷人的地方在于锁骨,所以搭配服装时要朝这个方向诱导视线,不让人留意喉结和肩膀。”

“啊,不过我喜欢真琴同学脸上稍稍透出‘少年’的女装打扮。虽说完美的女装也有完美的好。”

“能别看着我穿的泳衣发表评论吗……”

我忍不住叫苦。

“我觉得看着别人的泳衣脑子却只想着音乐也很奇怪喔。”

“呜咕!”

这样啊。……是这样吗?又没给人添麻烦,有什么不好?

“可是啊,”朱音环视所有人稍稍改变话题。“虽然之前说过想把泳装照放在专辑封面,不过这么一看果然还是算了。跟我们的音乐完全不搭。”

原来说算了是这个意思吗。还以为是因为靠泳衣吸引客人太丢人了。

“是呀。非要说的话,PNO的曲子给人的感觉都是在冬天或者夜里。虽然也是因为所有曲子都是学长一个人写的。Musa男时代的曲子,每一首感觉都像是在寒冷的深夜戴着耳机。啊,说不定只是因为我经常这么听。”

伽耶的话也不算错。毕竟我基本上就是这样作曲的。

“不如说感觉音乐这东西就没有夏天的感觉。”

我说出忽然冒出的想法,却立刻被朱音反驳:

“为啥?有夏天味道的音乐家可多了。”

“比如说。”

“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

“好像就只有歌词和封面像夏天吧。那种闪闪发亮的编曲,在我看来更容易联想到冬天。”

“南天群星(Southern All Stars)。”

“南天群星不是更闪亮吗?像《太阳有罪》甚至在前奏放圣诞铃声。”

“要这么说不全都是冬天了嘛!”

这时凛子露出思索的神色说:

“古典乐里可能确实没有夏天味道的音乐。像维瓦尔第的《夏》,搞不懂曲调和《冬》有什么不一样。”

“啊,有夏天味道的古典乐我知道一个!《仲夏夜之梦》!感觉这部组曲和我们很相称!是我现在最想听的曲子。”

“门德尔松的那个?因为里面有婚礼进行曲吧?”

“不愧是凛子同学!很懂我的想法。”

“我们要结婚还太早了吧。”

要结婚你们两个结去。话说这和夏天也没关系。

“不是能靠乐器和编曲做出夏天的味道吗。比如尤克里里或者三线。”

和每次一样,又是伽耶说出非常正经的意见,让对话变得正常。

“啊啊,确实。像《岛歌》好像就有夏天的味道。《蓝色夏威夷》也是,猫王(Elvis Presley)唱的版本完全不像夏天,但平·克劳斯贝(Bing Crosby)的原版里一直能听到绵长的钢棒吉他声,很有夏天的味道呀。”

“对,对吧!而且琉球音阶本身就有夏天的味道。”

“那我要注意不用那些东西……”

“小真琴离夏天越来越远啦。”

“啊,对不起,是我的错……?”不对伽耶你没什么错。“但学长的曲子的确不适合闷热或者耀眼的东西对吧……”

“完全没错。这么热的感觉只要现实里有就足够了啊。”

“可在我看来,村濑君好像连现实里的夏天都在背过视线不愿意去看。”

“那是因为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泳衣看啊!”

“那,我们来玩一个非常符合村濑君要求的游戏吧。正好午饭也吃完了。”

凛子把空袋子和纸盘子收到一起放进篮子,然后打开另一个没用来装饮料的保温箱,双手从里面抱出了什么重物。

阳光下,沾水的绿色与黑色花纹反射着光泽。

“打西瓜。村濑君负责蒙上眼睛来打。”

黑暗中,耳边只能听到海风,沙滩凉鞋的鞋底传来岩石凹凸不平的触感,这感觉相当让人恐怖。握住棒子的手渗出汗水,蒙住眼睛的布也被额头不停淌下的汗打湿,变得沉重。刺痛皮肤的阳光比眼睛能看到时来得更凶恶了几倍。

“那村濑君,我们当中有两个人说真话,另两个人说谎,你要一边推理谁在说谎一边找到西瓜的位置。”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则啊……就正常所有人都告诉我真话啊。”

“那不就不好玩了吗。主要是我们。”

凛子完全不掩饰真心话。

也就是说关于西瓜的位置也会说真心话,不会说谎?不对不对,不能上当。我一边用脚尖试探着沙子和岩石交杂的地面一边思索。

四个人里面,感觉伽耶和诗月说不了谎,而朱音和凛子会觉得有趣,积极用谎话诱导我。

踩着沙子的脚步声纷纷走开,大概是她们分散开远远围住我。

“那么开始。”

凛子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西瓜在村濑君正后方所以先原地转身。”

“小真琴,是11点钟方向!慢慢前进就OK!”

“学长,那个,抱歉!可是,呃,西瓜就在脚下。”

“真琴同学,西瓜无所谓了请听着声音往我的方向来!”

……这什么游戏啊。都要热死了,还想早点结束呢,这样下去西瓜和我的脑袋里面都要煮熟了。

伽耶明显负责说谎。估计是因为抽签或者什么原因,不得已扮演了自己不擅长的角色。剩下的——嗯嗯嗯?不对吧?剩下的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说真话?凛子和朱音的发言内容明显矛盾,所以有一个人说谎话。这样一来,用排除法来看诗月说的就是真话。不对,“西瓜无所谓往我的方向来”就算是真话也不奇怪,但前半是个人感想后半又是祈使句根本扯不上真假。不对等等。这么推理是以伽耶说谎为前提,但她说真话的可能性也不为零啊?我用脚尖和棒子试探脚下,没有碰到像西瓜的东西,也没有席子。况且,被蒙上眼睛之前我看到西瓜被放在很远的地方,之后被蒙上眼睛原地转圈失去方向感后才开始游戏,西瓜不可能在脚下。连同席子一起悄悄移动到我脚下也不现实。果然伽耶确定是说谎的。

为什么玩打西瓜要像推理解谜一样费脑筋啊!

“真琴同学,都说了是我这边啦!”

“对不起学长,你可能不相信,但真的是在脚下。”

“后面知道吗?冷静下来深呼吸,只听我的声音。”

“11点钟方向喔,知道吗?总之先往前走走吧,好想趁西瓜还凉的时候吃掉!”

不管朱音说真话还是说谎,这一点我都同意。总之应该先动起来。说不定凑巧碰到西瓜。

我听声音朝诗月的方向迈步。

“村濑君,不是那边。方向正相反。”

“呀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就是这样真琴同学,就算眼睛看不见我们也心意相通!”

“在脚下……我只能这么说……”

“嗯,方向基本对!慢慢来小心前进喔!”

虽然朱音这么说,但地面很平坦没什么小心的必要。听声音也能大致把握和诗月的距离。

恐怕诗月和朱音说真话,凛子和伽耶说谎。

西瓜肯定就在诗月附近。

先说结果,那就是我猜对了一半。

没能预料到的是诗月的行动。只靠声音走着,途中突然听到诗月的声音一下子靠近。本以为距离还有很远所以脚步相当快,结果听到诗月“啊真琴同学快停下!”的尖利声音戳进耳朵也没能立刻停住。

面前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呀!”

我向前倒去,把面前的东西推倒趴在了地面上。

不对,这个触感可不是地面啊?手里是什么圆滚滚软绵绵又有弹性的触感。

“真琴同学!等,等,请等一下!”

“小真琴,那个不是西瓜啦!不是有两个吗!”

“才,才没有那么大!再怎么说也没有!”

“性犯罪。”

“学长学姐对不起,都怪我说得太奇怪……”

我慌忙拽掉蒙住眼睛的布。

诗月被我按在身下仰面倒在地上,通红的脸近在眼前,我的右手刚好在她胸部——

“报,抱歉!”

我扭着身子朝后跳开。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真的抱歉!”

那之后,我们正常用小刀切开西瓜,一边吃一边反省这次荒唐的游戏。

“真琴同学会老实地相信我的话真是重大失策。”

手里拿着第四片西瓜,诗月垂头丧气地嘟囔道,她手边的纸盘子里已经摆了三条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

“小诗不是负责说谎吗,哪里有谎话?”

“西瓜无所谓是骗人的。我很喜欢西瓜。”

我才不管这个呢……话说诗月原来是负责说谎的吗。

“诶,等一下。另一个说谎的是凛子?伽耶?谁说的是真话?这不对劲吧。”

“我说的是真话……”

伽耶缩着脖子,一脸歉意地举手。

“我说的脚下,意思是在诗月学姐的脚下。”

“诶诶诶诶?啊啊……可是为什么说得这么容易误解?”

“因为我是进行妨碍的那一组。”

“妨碍?一组?怎么回事?”

看到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凛子解释道:

“就是说这是二对二分组对战。伽耶·诗月组,还有我·朱音组,每组的两个人分别负责说真话和说谎。如果村濑君找到西瓜是我们赢,妨碍成功的话是伽耶·诗月赢。”

“这也太绕了……规则这么复杂,刚才给我蒙住眼睛之前那几句交头接耳的悄悄话就能让所有人理解?”

“我们是同一个乐队的成员,心心相印。”

“你们倒是把乐队的牵绊用到正经一点的地方啊!”

情绪消沉的诗月接着凛子继续解释:

“平时我言行古怪,所以这次真琴同学也一定会觉得我在说谎,我是预判到这一点才把你朝自己这边诱导的。”原来你有自觉吗……“却没想到真琴同学愿意相信,我高兴得忘了游戏的目的,忍不住正常指路了……”

“哦哦,所以看见我接近西瓜才会慌忙阻止……”

“是的。对不起,没能考虑到真琴同学是被蒙住眼睛的。”

各种不幸的条件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正面冲撞。没人受伤真是太好了。

……没受伤对吧?我倒是没问题。就是说,那个,多亏了非常柔软的气垫。

“运用智谋进行较量真是相当愉快。不愧是我设计的游戏。”

跟智谋沾不上一点边。大家玩得开心,只有我在中间傻傻地到处打转。

可是朱音毫不在意地总结这次胡闹:

“总之在海边吃西瓜最棒了对吧!”

是呀!诗月说着笑了,朝第五片伸出手。

我只得同意。吹着海风吃西瓜,这搭配棒极了。

我用手擦掉嘴角的果汁,朝海岸望去。风变强了一点,白色的浪尖清楚地映在深蓝色海面上,以混乱的节奏泛起涟漪。

我忽然想——明年,还有后年,如果五个人还能像这样聚在一起吃西瓜就好了。

这个愿望本来平平无奇,不足为道,也并不难实现。

可不知为什么,每当心中浮现下一次夏天的海边,太阳伞下靠在一起的身影或是四个,或是三个,或是只有一顶草帽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为什么呢?明明大海和天空蓝得炽烈,美到令人炫目。

未来的我,为什么会将其抛弃?



集训第二天晚上,我们晚饭后在线上向华园老师报告(其实是以此为名义的闲聊),之后大家洗过澡来到二楼诗月的房间开睡衣派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在此我要明确指出,别墅一楼有大浴场,二楼有淋浴室,四个女生用的是前者,而我用的是后者。说“大家洗过澡”是简短描述大家按4:1分开入浴,完全有其他的意思。

此外,说是睡衣派对,也不是大家躺在皇后尺寸的大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闲聊(虽然朱音好像想这么干所以真的带来了零食),而是有严肃议题的会议。

“那么,第一个议题!”

朱音“咚”地用麦茶的塑料瓶打在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枕头上,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小真琴的睡衣一点也不可爱!”

“……这无所谓吧……”

睡觉时的衣服就让我随便穿啊。

“村濑学长这身衣服,与其说是睡衣不如说是平常的便服——对吧?记得这件短裤在前Musa男时代的视频里出现过。”

“等下等下小伽耶太狂热了没人能跟上呀!连小诗都有点吓到了!”

“爱得不够深,是我输了……”

“前Musa男时代是哪个学术团体的用语吗?”

“咦,啊,那个,抱歉……跟华园老师这么说她能懂所以顺口就……”

“她竟然能懂吗!太可怕了!”

以前穿女装——也就是初二时拍的视频都已经删了,而且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

“等专辑的第一份销售额到手,给小真琴买一套睡衣做礼物吧。”

“很好呀!大家一起选吧,选一套可爱到能让人晕过去的。”

“我的睡衣是猫所以应该给村濑君买老鼠睡衣。”

“专,专辑还是打算做对吧?今天是要说这件事吧。”

明明话题的开端有一半在伽耶自己身上,她却能极其自然地把话题说回来。真不简单。

“那个,嗯。对,是这件事。”

我清了清嗓子,用自己的瓶装水润润嘴唇后继续说:

“集训期间要认真得出结论才行。……首先是要不要做专辑的问题,大家想做吗?”

“想做想做。这还用问。”

“卖出一百万张,然后从哥哥的公司买下那栋共享住宅。”

“选曲很为难呀!现有的曲子够做三张专辑了。”

“我不是正式成员……很期待学长学姐们的专辑。如果能让我也参加录音我会很高兴。”

嗯,看来这件事本身没有人反对。

问题在后面。

“然后,之前也提过,响子小姐说她想来制作。”

尽管是已经说过的话题,但大家脸上都微微闪过一丝紧张,屋子里已经不再是什么睡衣派对的气氛了。

“……那是说要正式商业出道吗?”

朱音慎重地问道。

“估计是。如果是她,感觉去找再大的公司都能拿到投资。”

她说制作人最重要的工作是确保资金。向投资者推销还没有开始制作的作品,让对方相信能得到高额回报,并且出资。

“那样的话,我是想拒绝吧,感觉没法自由自在地玩音乐了。不是还有专属合同,或者必须出多少张专辑才行之类的合同吗。”

听了朱音的话,凛子也点头。

“出钱就意味着也会插手,我们就是觉得这些事麻烦才会拜托黑川小姐。”

“但真琴同学已经知道专业的音源制作有多厉害了吧……?”

诗月的眼神里写满了对我的关切。

“……嗯,我想在‘Victoria’请专业的人录音……还有,亲眼看过制作过程以后,感觉全部由我们自己来实在不现实。”

“那小真琴是主张接受?”

“不,嗯……我也不愿意变得束手束脚啊。专属合同也是,怎么说呢,……感觉是不想把PNO交给别人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责备自己。

又不是属于你的东西,而且你都多少次扔下她们擅自行动了。明明心里已经决定早晚要抛弃,这独占欲又是哪儿来的。

我偷偷打探大家的脸色。看来没人意识到我心里令人不快的自我质询,但被追问起来也很难办,于是我半开玩笑地补充道:

“要是能自费雇响子小姐当制作人倒是最完美了。”

“小真琴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呀。”

朱音趴在床上,笑着左右打滚。

“钱的话我有!”

“都说了那不是诗月的钱而是父母的钱吧?”

“反正早晚也是真琴同学继承……”

“我怎么继承!?不犯两三项重罪达不到那个效果吧!?”

“实际上,全额自费的确是理想的情况。接受投资就要被分走销售额。不能用我们现在的收入想办法解决制作费用的问题吗?”

在金钱上精明的凛子难得帮忙修正话题方向。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给她看视频网站和现场演出的收支记录。

“没想到没赚多少钱。”凛子叹息道。

“毕竟我们在赚钱的方向什么都没做……”

作为业余乐队,光是有盈余就很了不起了。

“村濑君穿着女装(じょそう)一边助跑(じょそう)一边除草(じょそう)的视频点击量特别多,拍一大堆那方面的搞笑视频来发布怎么样。”

“才不要呢!我想做的是音乐又不是想当搞笑视频作者!”

还有,靠视频赚钱可不简单啊?创意,策划能力,剪辑还有后期编辑能力,此外更重要的是那个世界要靠作品数量说话。初中时我也曾因为点击量完全没成长而发愁,当时简单调查后深刻体会到现实的残酷。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伽耶小心翼翼地开口:

“众筹怎么样?”

突然承受全员的视线,伽耶脸上有点发怵。

“众筹?”我问道。

“是的。最近独立音乐这边好像相当常见,而且也好预测销售额。”

“是根据金额设置各种回报来着?”凛子道。

“没错没错,一千五百日元的话只有实体专辑、三千日元的话带周边、一万日元能拿到发售纪念公演的邀请券,类似这样的感觉。”

“好像很有意思!设一个仅限一人的十万日元档位吧。”

“到底什么回报能让人愿意出十万日元啊……”

“决定小真琴在MV里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我要买!一百万都可以!”

“小诗冷静一下!小诗是乐队成员就算不花钱也能决定喔!”

并不能决定。不对,就算付钱也不想让其他人决定。

但,众筹的确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我们需要的金额实在遥不可及,不知道能不能筹到就是了。

“PNO人气非常高,我觉得肯定很快就能达到目标金额!”

伽耶极力推荐。

“那回东京以后和黑川小姐商量一下吧。”

“如果是她,说不定会自己开一个众筹网站。”

“独立音乐人专用的?有那么大需求吗……”

“之前她提说过想做一个能轻松打赏乐队的系统,搞不好会进一步发展到能做众筹。如果是她的话不奇怪。”

原来如此。按她鬼一样的行动力,这种事干得出来。

“既然已经有了结论,我这就给响子小姐打电话喔。”

这儿也有个行动力惊人的小鬼!

“等下,为,为什么是现在?”见朱音拿起手机,我抓住她的手腕。

“不是越早越好吗?还得提前跟响子小姐预约。”

本以为时间这么晚了,可能因为对方很忙打不通,然而把手机放在耳边等了五秒左右朱音就开了口:

“……晚上好!有段时间——也没有太久?没见了!我很有精神!”

这招呼打得极其轻松随便。是不是平时就在和响子小姐频繁交流,只不过我不知道?

“大家都在这边喔。是的,乐队全员。我们乐队在暑假集训。九十九里滨!啊,我来打开免提让大家一起说话。”

朱音打开手机摄像头,靠枕头立住。

屏幕上映出响子小姐的脸。她的头发用发圈草草扎起,身上是露出左肩的宽松T恤,还少见地戴着眼镜。这——是在自家的打扮吗,有没有打扰她休息?

“要是全员都到视角里来就好了呀。在开睡衣派对?大家都好可爱。”

响子小姐翘起嘴角说道。四名穿着睡衣的少女紧紧贴住彼此的肩膀,趴在床上凑近小小的手机屏幕,那模样也说不清是暖心还是滑稽。我找不到插进去的空隙,于是坐在床边只用声音参加会谈。

“……那,那个,初,初次见面!”

耶被朱音伸手拽到摄像头正前方,伽战战兢兢地说。

“我是志贺崎伽耶。呃,那个,虽然不是PNO的正式成员,但经常在演出时负责贝斯还有和声。”

说起来这是伽耶和响子小姐初次会面来着。虽然我们五人有种已经一起组乐队玩了很长时间的错觉,但实际上认识伽耶还不到一年,另外三个人也才刚刚一起迎来第二个夏天。

“嗯,我知道。你的加入也是我再次提出为你们制作的原因之一。”

听到享誉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说出这种话,伽耶一下子涨红了脸,身体缩得越来越小。

“对对,然后就是关于这件事。”

朱音用脸蛋挤着伽耶的脸,凑到摄像头正面。

“如果是响子小姐来制作,就意味着正式商业出道吗?”

“要想按你们期待的质量制作唱片并且发售,估计要找大公司出资吧。”

朱音朝我扭了下头用眼神确认,然后重新转向响子小姐。

“那么,这次也非常抱歉,理由和上次基本一样。我们几个,果然还是想自由自在地玩音乐。”

“这样啊。虽然遗憾,不过我也猜到你们大概会这么说——”

“啊,等下等下!不过呢,心情上倾向于想让响子小姐为我们制作。”

屏幕上的响子小姐歪头纳闷。这也是当然的。朱音继续说:

“也就是说,那个,因为想做独立乐队,所以由我们自己准备资金,雇用响子小姐做制作人。”

响子小姐愣了片刻,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她笑得实在开心,像是烧烤的贝壳里油珠四溅。

“你们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呀。”

“可以这样做吗?”

“只是钱的来头不同,我做的事情没有区别。没问题,只不过——”

她的笑容带上了刁难的味道。

“——我开价可不便宜喔?”

“要多少钱呢?”

面对享誉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也丝毫不畏惧的女人,宫藤朱音。

“我想想啊。雇用我的价钱,这么说并不准确,而且还有签全渠道的纯版税合同这个选择……”她在狭小的屏幕中考虑了一会儿。“想让我来做最低也要保证的预算——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专辑的话是两千万。”

响子小姐朝我们比了一个世界顶级可爱又充满危险的V字。

“两千万吗,果然得要这么多呀。”

“你们有吗?啊,是靠众筹来筹集资金吗。”

“没错!就是这样。”

不愧是响子小姐,一下就猜中,我们也就不用话时间解释了。

“然后要是搞众筹的话可以写上会拜托响子小姐制作吗?感觉那样能筹到更多钱。”

“喂,朱音你怎么——”

再怎么说也过分了吧?响子·克什米尔的名字自然是能起到巨大的宣传效果,但这适合在集训晚上说打就打过去的电话里商量吗?

可是响子小姐不以为意地回答:

“可以啊。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尽情利用。……啊,不过要注意,不能出现类似‘最终敲定’之类的写法。我想想啊,就写‘响子·克什米尔承诺如果达到两千万的目标就会接受制作委托’吧。目标金额上很有说服力。因为众筹的重点在于让赞助的人认可筹款方真的需要这个金额。正常来讲,独立音乐人要筹集两千万简直是妄想至极。”

精于算计和勇于冒险的精神在她身上简直以完美的比例共存。我暗自想,大概这样的人才适合当音乐制作人吧。

“还有,虽然事到如今才提,不过你们进行音乐活动得到父母理解了吗?未成年人想搞众筹,应该需要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书还有银行账户。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人的父母愿意帮忙就没问题。”

“啊,这样啊。嗯,应该没问题。我或者小真琴的父母应该能帮忙。”

我有那么一瞬间心头一凉。应该没问题。之前开通视频收益时也帮我做了。

可是,今后金钱的流动会越来越大,感觉会遇到很多因为未成年而受限制的情况。

“对了,现在能立刻拿出录一首歌的钱吗?”

响子小姐说着,告诉我们具体的金额。朱音用眼神问我:“怎么样?”

“如果是这个数额的话,应该拿得出来。”我答道。我们一起攒下的乐队活动经费差不多够得上响子小姐说出的金额。

“那可以找专业的录音师尽全力录一首。众筹的介绍页面上不是要放MV当示范吗?最好是已经发表的名曲,很容易对比,可以向赞助者宣传:如果筹到资金能让之前的歌如此脱胎换骨。”

原来如此。

虽然不是很了解众筹,但要让人下决心出钱支援,最强的推动力果然还是实际的乐曲。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前期投资——如此逡巡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次集训选好曲子,把编曲也定下来吧。”凛子最先开口。

“想在暑假期间完成呀,等开学以后会空不出时间。”

“PNO出名的曲子很多,不好选呢。我个人想录的曲子也有八首左右——”伽耶列举候选曲目一一陈述对每一首的热情。

从睡衣派对上一时兴起拨通的电话开始,各种重要的事情被接连决定,我好害怕,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也好,幸运的是自己周围有很多可靠的大人。父母,华园老师和小森老师,黑川小姐和柿崎先生,还有响子小姐和邦本制作人等等因音乐方面的工作产生交集的人。如果只看与人相识的运气,全天下我也无疑是下屈指可数。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之后,事务性地沟通两三件事以后,响子小姐猛地凑近摄像头。

“集训有几天?一周?带排练室?真好。一直泡在音乐里?只有少年自己是这样啊。哦?海边也去了?”

响子小姐逐渐恢复少女的模样,真是有趣。

……我一直待在大家后面,几乎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和她对上视线。

“夏天的乐队集训,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不过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呀,还莫名其妙地闹了矛盾。”

她的声音仿佛隔了几度夏天般遥远,却又像在耳边低语般贴近。

“你们……很好呀,非常好。这五个人聚在一起本身就像奇迹一样。真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大概,这个时候响子小姐已经知道了。见证过许多的别离(离别),所以她能够感受到,我们的乐团是走向倾颓的乐园。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非常早。

虽说才早上五点,但由于是盛夏,太阳出来得早,从排练室上到一楼,便发现客厅已经几乎和白天一样明亮。我感到口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全部喝光。

忽然,我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那是插在玻璃杯里的花。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橙色花朵,与轮廓分明的叶子围住的紫色小花组合在一起。

我立刻明白,是诗月装饰在这里的。

大概是路边摘来进行吸水处理后简单制作的插花而已,但其中的匀称之美与存在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由于看得入迷,我没能立刻注意到有人从玄关进来。

“啊,真琴同学!早上好。”

我闻声抬头看去,发现是诗月。以她来说T恤加短裤的随意穿扮算是少见,手上还沾着泥土。她跑进盥洗室,一阵水声过后回到客厅。

“这个,是附近摘来的吗?”

见我指着桌上的花发问,诗月点点头。

“是的,在通向海边的台阶旁边。透百合和单叶蔓荆,两种花的生命力都非常强,很棒对吧。昨天也是,在岸边玩的时候不由得在意开在岩石地带的花,今天也去树林里到处寻找。这是职业病了呀。”

诗月害羞地笑了笑。

“对了,这个时间很凉快,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我们两人离开别墅。

原来如此,好凉爽。如果是东京的盛夏,就连黎明时都十分闷热,蝉也从这个时间带就开始放肆地鸣叫起来,但在千叶海边,早上的空气静静地透着凉意,让人很舒服。

诗月带着我,从别墅背后走上坡路穿入树林。她说往上稍走一段路就有视野开阔的地方。

“我是上个月来踩点的时候发现的。黎明时在那里远望大海肯定很不错。”

坡路是条踩出的小路,脚下的土还没有被完全踩实,我好几次被树根绊倒,每次都被诗月扶着站起来,胸口充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路上,每当看到花,诗月都开心地向我讲解。生长的地区,开花的条件,花落后种子的形状,名字的由来还有在国外的称呼,甚至还有毒性和药用方法,知识量真是深不见底。

“……连商家不经营的花都很清楚啊。”

听到我的感叹,诗月十分高兴地说:

“是的!因为只要是花——不如说只要是植物我什么都喜欢。”

我再次想到,没有哪种草是杂草。

终于,视野变得开阔。

坡道的尽头是开垦的土地。杂木林中只有那一带被开拓,用桩子和绳索分成几个区域。只是里面看不到像样的农作物,却留下茂盛的野草,也许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田里原来可能打算种柑橘,但不知为什么被放弃了。祖父大人买下了整座山,不过他笑着说过价钱很便宜。”

为了一年只住几天的别墅买下一座山吗,我惊呆了。虽说我们也是多亏了这样才完全不用担心排练室的噪音扰民。

登上开垦地最高处,我们转过身。

“哇……我也是第一次在清晨过来。好漂亮!”

远方的海上,缭绕的云仿佛用画笔往返两三次勾勒而出,柔和地横切开朝阳。阳光映在海面上伸长,化作倒立的火柱在波浪间摇曳,波光沿水平线蔓延,烧成一片金黄,让逆光的云朵背面现出褪去色彩的紫。

“好厉害……”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黎明时的大海。

现在我很理解,古人为什么会把日出日落比作生与死。眼前照耀东方海面的朝阳充满娇嫩欲滴的精神与活力,用刚刚降生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今天这一天从燃烧的水平线出生,绕天空运转,再沉入西边蓝紫色的大海死去。

“在岸边玩的确不错,但这样从远处眺望海面也很好呀。”

诗月说着,坐在旁边用作栅栏的绳索上。

“真琴同学的曲子里虽然找不到夏天的海,但如果是这种远望大海的情景,感觉还挺合适的。”

“啊啊,这么一说……或许没错。”

消散在晨雾中的警笛。拖着波纹渐行渐远的船影。聚集在防波堤上,牵着手唱着歌送行的人们。再也不会回来的旅人,只有鸟儿能够追上。

是分别的情景。

“啊,是毛果一枝黄花!最近不怎么见得到。用这个来装饰玄关吧。”

诗月突然说着起身。木桩旁是及腰高的青草成群生长,上面有几团聚在一起的黄色小花。她用手指从草茎中间拔断。

“那边虽然还开着绣线菊,这种花野生的不能摘对吧,只能远远望着欣赏。”

接着诗月在开垦地走来走去,看到野草的花便兴高采烈,细致地向我解说。她选了好几种摘下来,两手拿满了花,手指和膝盖也被土弄脏。

“那,回去做插花吧。说不定已经有人起床,而且要是发现我们两个不见了,可能会乱成一团呢!”

回去的下坡路上,诗月也不停地讲花。

“盛夏对于花来说也是困难的时期呀。有看头的花实在有限,而且天气一热也放不了太久。”

“花是怕热吗?哦对,说起来花店里都有很大的冷柜。”

“是的。因为无论怎么办,细菌繁殖得都很快。就算做好吸水处理,勤换水,还是不能长时间保存。”

诗月把脸凑近装满双手的花,怜爱地嗅起香气。

“不是总有人说‘正因为花会枯萎才显得美丽’吗?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说法。毕竟每天把大量枯萎后不再美丽的花扔掉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虽然也有手法会特意使用快枯萎的花来体现韵味,但那并不是因为会枯萎才美丽,只不过是枯萎状态的花美丽而已对吧。每次插花我都会想,如果没枯萎就很美的花能永远不会枯萎就好了。虽然这话被妈妈听到的话可能会被她骂。”

这天早上诗月真的很健谈。不知道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是因为清晨的林间充满令人愉快的湿润空气。

“之前我说过花和音乐一样都是时间艺术这样的话,没错,我对音乐也有同样的感觉,还想过希望很喜欢的曲子能一直听下去,永远不要结束。真琴同学有过这种想法吗?”

“啊——嗯,偶尔会有。比如迈克尔的《Will You Be There》,想要它一个音接一个音变调,永远持续下去。”

“那迈克尔和福音合唱团都太可怜了。”

诗月笑得差点把手里的花撒在地上。

“我来拿一半吧。两手都被占用的话,摔倒会很危险。”

“啊,那这边麻烦你了,小心叶子背面的刺。”

我从诗月手里接过一半花枝。

……接着,她极其自然地伸出空出的左手,握上我的右手。喂,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明明是为了让你空出一只手才接过一半的。

哎——算了。

反正路程很近,下坡也不陡,不用担心受什么伤。

而且夏日美好的清晨又是如此晶莹剔透。

林间小径缓缓弥散出草香,我和诗月手牵着手,慢慢走下坡道。比起来时,虫子似乎鸣叫得更加起劲,树林也正要苏醒过来,开始今天生命的心跳。

“集训也好,暑假也好,如果能永远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

五个人一起,被关在这个耀眼的季节。

在早早升起的朝阳下睁眼,半睡半醒地在林间走来走去,寻找还没见过的花草和虫子。

吃过早饭去海边玩到筋疲力尽,太阳落山后来到排练室自由自在地合鸣,从点点星光中汲取歌谣。

只有每天与华园老师的一次通信是我们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其余时间封闭在玻璃壳中的乐园,沉浸在我们自己无尽回响的歌声中,度过永远不会结束的暑假。

真是美好的梦。

梦,就作为梦留下吧。

诗月一定也感觉到了,所以才会和我说这些话。每当我们随相同的节拍律动,都会一次又一次分享短暂的永恒。我们已经把几千年的时间放进同一团火中焚烧。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能感受得到。我早晚会抛弃这个乐园离开。

所以当看到别墅屋顶时,诗月忧伤地握紧我的手,怀里的花朵飘来生命散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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