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生命的尽头,海的起点-章节

从新宿站西口出来,沿铁轨方向稍走一段路到达摩斯汉堡,这便是约好见面的地方。

虽然与我们的大本营“Moon Echo”距离相当远,但这附近的街道我已经很熟悉,所以并不难找。对此我一方面感到庆幸,另一方面也心怀不安,这种店里人多眼杂又很吵闹,真的可以吗?

可是,是对方选的地点。

时间是下午三点。午饭时的客流高峰过去,店里空出了一些座位。我顶着地狱般的炎炎烈日冲进店里,先点了大杯冰茶,找到座位坐下后一口气喝掉一半。耳朵里的热量还没有散去。

接着——

等待三十分钟。

我去点了第二杯饮料,再次喝光,然后点了第三杯,拿手机看了好几次时间,重新读邮件内容,确认早已过了约好的时间。正当我不安地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名女性带着惊人的存在感,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盛夏忍不住不自己的炎热,化作人形躲进了店里。她戴着宽及双肩的白色大宽檐帽和柠檬黄色太阳镜,身穿袖子开衩的非对称针织衫,大胆地露出右肩,超短裤下是耀眼的腿部线条。头发染成从红到靛蓝的渐变色,仿佛亚利桑那的晚霞。

她环视店内,眼神立刻停在我身上。

“啊,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抱歉我来晚了!”

她跑过来把手提包扔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只拿出钱包和手机说着“我先去点单!抱歉!”又朝收银台跑去。真是急三火四的。付完钱后,她大步走回来坐下。

“抱歉,等很久了吧?前面被事情拖住了!能立刻找到真是太好啦,邦先生说看到本人立刻就能认出来,还真没错!虽然姑且是看视频预习过,但里面不全是女孩子的打扮吗?我还担心来着。”

我缩着脖子环视四周。她声音好大。

“……呃,那个,初次见面,我是村濑真琴。谢谢您今天特地腾出时间,”

“嗯,我也想见你一面,所以正好!那个,真琴,君?可以这么称呼吗?叫我梨香子就行。”

“哦……知道了。”

我再次悄悄抬起视线,观察她的模样。

之前大概已经写过很多次,音乐业界有不少人年龄不详,但她达到了极致。看她说话或害羞时的模样,搞不好比朱音和伽耶显得更年轻。此外唱歌时从划破天际的头声到深潜河底般的女低音,如此宽广的音域她都能熟练掌控,而说话时又完全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啊我还没吃午饭所以边吃边说,抱歉哈?”

店员端来装满米汉堡、辣肉酱热狗和薯条的托盘放在她面前。

“真琴君也吃点?”

“啊,我就不用了。”

现在紧张得顾不上这个。海野梨香子立刻从米汉堡开始动手,吃得特别香。

“我有两天左右什么都没吃,啊——好饿!一写起歌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呀。”

看来她的私生活过得一塌糊涂。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其实听邦先生说起你的名字时我没能立刻想起来,是洼井拓斗的那个!听他说是完成了那首歌的人,我才啊——啊——啊——!地反应过来。那个太棒了!和声也全部是真琴君唱的对吧?叠上说唱的地方真不错,我最喜欢这种跨八度叙事性的齐唱了,然后在副歌跟莳田先生的部分结合在一块儿,我听了简直噢噢噢噢噢噢噢超级激动。”

莳田,听到这个名字极其自然地被她说出口,我全身僵住了,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莳田先生的版本我也听过,你知道,那个果然还是在制作途中,完全不够深入。虽然我预想过莳田先生想做的大概是什么什么样子,但听了真琴君的版本发现跨度太厉害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就觉得说不定我其实对莳田先生完全不了解有点不甘心。”

明明她一口气说个不停,托盘上的食物却接连消失,真是奇妙极了。我都没有什么机会插话。

“听说洼井拓斗快要再次出道,这事是真的?真琴君的那首歌也要重新录音?光靠重新混音够吗?虽然有手工质感也不错但还是希望音压能再强一点,要用在舞蹈上对吧?但果然还是希望能用莳田先生的声音啊,不知道版权方面怎么说。”

她真的完全在说音乐的事。

我感到莫名愉快。这感觉——就好像搭电车,在座位上坐下后发现那是睡着的猛兽的后背,却又因为十分贴合身体于是一直坐到终点站。

“我还听说真琴君你们也快要商业出道了?啊,不是?独立乐队?嗯,独立音乐能好好做下去的话绝对是那条路更好,商业出道以后让人束手束脚的!听说你们还在制作专辑,哦哦众筹!最近是有这样做的,真好。乐队?真琴君个人的呢?看你这模样感觉个人的也想做啊,两边都要不就行了?那首歌加到真琴君的个人专辑里怎么样?分洼井拓斗版和真琴版,真琴君的版本少一点说唱加点沉静的感觉,做成能在葬礼上放的那种。”

葬礼,突然听她说出这个词,我的舌头僵住了。

“莳田先生的版本节奏那么轻还闪闪发亮的,听说他葬礼上放了那个,我真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什么,听说他在疗养期间经常听,于是他父亲就想到用那首歌给他送行,哎呀,要是莳田先生活着绝对不会选那首吧。啊,要是活着就没葬礼这回事了。”

说到这里,海野梨香子停了下来。

因为她吃完了。托盘上只剩下调味酱和被油弄脏的包装纸。她拿起纸杯,含住吸管。

在最糟糕的时间点,对话的接力棒传到了我的手上。

可是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是我找她过来的。

经过短暂的斟酌、犹豫,我轻轻开口:

“……梨香子——小姐,您没有去参加葬礼吗?”

“嗯?嗯。”

海野梨香子从吸管上松口,这一天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阴霾。

“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场面啊……虽说也没人会擅长就是了。要是去了肯定会情绪失控,而是当时还在巡演。还有,要说我和莳田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很明白呀。姑且收到了他父亲的联络,问我要不要去上香。”

也就是说——交情好到只有家人参加的仪式也会叫她过去。

“如果莳田先生长命一些,彼此的时间能再多一些,然后再加上各种时机合适的话,我们大概会结婚,然后今年差不多要离婚了呢。”

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也不知道现在该朝她笑一笑还是该伏下视线。

“……不对,果然不会有那些事吧。我跟他脑子里都只有音乐,所以说不定两人的距离刚刚好。虽说他是怎么想的已经没法知道,但跟他来往很愉快,我过得很开心,也很幸福。也只有他能让我无话不说了。哎,明明和真琴君第一次见面就一个劲说个不停呀?总觉得你和莳田先生有一点相似,可能因为这个我才说了这么多。”

“是这样吗?虽然邦本先生和拓斗先生也说过一样的话。”

“嗯。真琴君,我说这话希望你别不高兴。你在一个劲想莳田先生的事对吧,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考虑得比我认真几百倍。但对于莳田先生是怎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不对?感兴趣的只有他的声音。”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两手包住纸杯的指尖。

“莳田先生也有类似的一面。虽然我跟他彼此彼此了。而且要是不做音乐,彼此绝对不会喜欢上对方吧。” (译注:关于莳田旬和海野梨香子的故事,可以在杉井光的另一部作品《神曲制作人「神曲プロデューサー」》中读到。)

在现实中的摩斯汉堡店里,我和海野梨香子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旁,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讲我们并没有面对面,也没有对话。两人仅仅是面朝着名叫莳田旬的那个朦胧的灰色影子,自顾自地说话,侧耳倾听雾霭中传来的微弱声响。

或许这样就好。

“……是啊。我并没有觉得,想要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只是他的音乐很厉害。”

“很好啊,这样棒极了。血肉腐烂,骨头化作砂土,只有音乐会留下来。”

我想要这样活着,然后这样死去——海野梨香子低喃道。

“然后,是说莳田先生的音频数据?来着?现在能听吗?我时间太紧张,还没听你发来的文件。虽然心里有数。”

“啊,好的。”

我拿出手机。

海野梨香子也从手提包里拿出自己的耳机,用蓝牙连上。

她一时听得入神,但切到第二个音频文件后没过多久,嘴角便浮现微笑。

“……嗯。是我的声音。这个好怀念呀。是几年前了呢,十年?可能更久。”

一时间,她跟着大概是耳机里自己的声音哼唱了一会儿。

“当时解决了杂事,我拜托莳田先生说想录点什么,然后随便唱了一下。那时候我在德国延迟特别高,声音完全没法合到一块儿,就凭感觉来的。这么一听节奏竟然对上了,不愧是我们两个。这大概是我和他一起演的唯一一份音源吧?”

所以声音听着才特别远吗,我现在理解了。

“呃,那么,”

我慎重地深入自己想知道的部分。

“这个,您知道莳田先生录音是怎么做的吗?用了什么特殊器材,还是录音棚很特别之类的……?”

“嗯,是哪里来着,静冈?在海还是湖旁边——你等下我查查。”

海野梨香子摘下耳机放回包里,开始操作手机。

不久后,她拿屏幕给我看。

“找到了。滨名湖旁边。在这里。当时我提了无理的要求,然后莳田先生托老熟人的关系去了这里。他说是认识这里的研究员。”

屏幕上显示的地方,是一家有名的乐器·音响机器厂商的研究所。

我眨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贝斯声音。莳田先生为我左思右想,最后发现如论如何都非得去这里才行。啊,仔细一想那次可以算是莳田先生为我制作的吧。当时到处给人添了麻烦,不过也拜此所赐出了张很棒的专辑。”

“非要这里才行吗?”

“后来查过,在日本还有其他几个地方有同样的设备,但当时能找到门路的只有这里。”

我记下那家研究所的名字,在自己的手机上用地图查到。

上面还有电话号码。

“刚才说的莳田先生认识的研究员叫藤木先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儿。”

那么——要怎么办?

对自己的询问声空虚地回荡。

“怎么办?要去那里看看?”

海野梨香子的询问与我自身内侧的声音混在一起,互相干涉,引发扭曲的波形。

“如果是现在,东京应该有很多同样的设施。”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进口袋。

“不,我要到这里去。”

这时我想起的,是刻在“Victoria Fall”第二录音室的墙壁、地面和器材上的无数伤痕,接着,是涂抹在九十九里滨那栋别墅的地下排练室中禄朗先生无法成真的梦。

同样,一定有只在那个地方才能听见的声音。

“这样啊。……如果你能到达就好了。”

海野梨香子说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那家大型研究所在日本国内,而且能在地图应用上查到,没有到不了的道理。但,她说的大概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她已经明白。我这次旅途的终点,是无处可寻的土地上静静伫立的无名之人脚下的影子。



从品川乘东海岛新干线,大约两小时后到达滨松站。

从那里换乘东海道本线,到达舞阪站后改乘出租车。车子开过滨名湖和远州滩之间的堤岸时,我便有了种奇妙的心情,仿佛自己正沿着夏天和盛夏的交界向下滑落。左边的大海在太阳下闪着白色光斑,右边辽阔的湖水映衬出蓝色与灰色的薄影。我真想打开窗子,大口呼吸吹到这座交界线上的桥上的风,体验烧灼肺腑的感觉,但在出租车上没法这么做。

完全开过堤岸后,右边绿意渐增,湖面被遮住。还要再往前一点对吧,司机看着导航小声说道。那里研究和开发的是乐器之类的东西吧。滨松是乐器的城市呀。啊,不过这一带已经进入湖西市了。您也玩乐器吗?放在后面的是吉他吧,是不是过来参观?

我暧昧地应和司机,定睛看向窗外。

经过高速路出入口后右转,开上林间的道路。

那座建筑位于俯瞰湖面的高台上。我付过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贝斯琴盒。

来到停车场尽头,下面的海钓公园尽收眼底。岸边是成排的椰子树,远处能看到堤坝上成群的钓客向湖面垂下钓线。强风持续从湖向海面吹去,带来在东京无法体验的凉爽。

我再次转头朝建筑物看去。

那是座轮廓平整的四层建筑,屋顶描绘着平缓的弧线。印着乐器厂商标志的金属板嵌在最高层的外墙上,反射着午后强烈的阳光。我把从肩上滑落的贝斯重新背好,快步走向入口。

进门后是挑高至二楼的玄关大厅,各种各样的展示物品——缩小的管乐器、手风琴和镲片等等用绳索吊着垂下,呈现星空的模样。大厅中央是四台三角钢琴靠在一起,键盘分别朝向四个方向,用羽翼拼出风车的形状。

我来到接待处,告知来意。

警卫拨通电话,和对方讲了一会儿后对我说:

“藤木马上过来,请稍等。”

之后我等了十分钟左右。

从电梯方向跑来的男性进入视线。他穿着短袖POLO衫,健壮的身体被晒得黝黑,一头自然卷已经白了许多,眼角的皱褶显得容易亲近,年龄感觉有五十岁左右。

“呀,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跑过来向我低头,我只得恭敬地把头压得更低。

“我是村濑。真的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强人所难的请求。”

“哪里哪里!从东京过来?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藤木。”

他递来名片,上面写着“音响工学研究主任”。

藤木先生带我来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待时向我说明:

“您知道,我们这儿做的是乐器和音响设备,为了开发和研究,会用这里的设施进行各种实验。除了音乐方面,我们企业集团也在做引擎之类的产品,比如说想测噪音就会来这边。设备这么齐全的地方可不好找,所以也会有外部的委托过来。因此这次村濑先生的事情我们完全不觉得麻烦,是常有的事。虽然个人的委托基本是不接的,不过是莳田认识的人就没法拒绝了。”

藤木先生很是饶舌,乘上电梯后继续说:

“莳田年轻时本职是音乐撰稿人,来我们这边采访过几次,当时我还跟他一起去喝酒呢。他这人很有意思,不过完全没有音乐人的气质,所以知道他在音乐领域逐渐活跃真是吃了一惊。因为酒桌上他从来不谈自己想做的音乐啊。但实际听到曲子我就明白,原来是把要说的全放在作品里的那类人。”

电梯在四楼停下。

来到走廊,我犹豫地说:

“……那个,对不起,我和莳田旬并不认识……一次也没见过面,所以,那个……”

“啊啊,是的!是这样呀,我听说了。”

藤木先生走在我前面几步,回过头苦笑。

“但你完美重制了莳田的曲子并且公之于世了对吧。那个我也听了。里面很好地保留了莳田的特点,但又是他活着的话绝对不会做成的样子。他听了估计会高兴吧。”

我低下头,紧紧跟在他后面。

我默默在心里说:死者不会高兴或是难过。同样的话洼井拓斗也说过来着?这话有一定道理,但。

人类的所有道具都来自于死者。我们从野兽的尸骸得到骨头,从虫子的尸骸得到石油,从星星的尸骸采取铁质,为了生存而使用。事到如今,就算从别人的尸骸上剥下心绪,当作生者的道具切削煅烧,将其活用,恐怕也不会让罪行变得更重或者更轻。

在走廊里转弯,便看到一扇带把手的大门。一名上年纪的女性和一名年轻男性等在门前,大概是研究所的员工。藤木先生举起手打了个招呼,我也跟着轻轻低头。

“辛苦了。器材已经全部搬进去了。”

女性对藤木先生说道,然后朝我看过来。

“乐器只用贝斯没问题吗?请交给我们来设置。啊,其他东西请全部放在外面,因为能反射声音的东西越少,录的声音就越纯粹。”

麻烦您了,我说着把琴盒交给她。

年轻男性转动把手打开门。

话虽如此,我完全看不出是门被打开,只觉得一块长方体从厚重的墙壁上分离,整个被拉到跟前,滑向侧面,通向对面的路出现在眼前。

入口上方显示“正在使用”的红灯亮起。

藤木先生指向墙上张开嘴的方形孔穴。

“无响室——从名字上也能知道,并不是声音会消失,只不过尽一切可能消除墙壁、天花板和地面的回响,所以能正常听到声音。不过听起来是正常生活中绝对体验不到的感觉,有些人会感到不适。如果身体出现什么异常情况请立刻中止。”

我点点头,跟着藤木先生踏入室内。

“地面是网子,请小心脚下。”

正如藤木先生所说,室内的地面是金属网,压上体重便变形下沉。

与其说地面由金属网构成,不如说是把原本地面的位置向下挖空两米左右,在跟走廊地面齐平的高度拉上金属网来落脚。必须使用这样的构造,是因为房间的每一面都要铺上凹凸不平的楔形吸音材料。为了消除所有反响,我们,还有已经搬进室内的贝斯音箱、麦克风等器材都被玻璃棉材料的锯齿状六方体围住,浮在空中。

虽然门还开着,我的身体已经被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觉笼罩。

“这个房间本来是用来实验或者测量。”

藤木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蝉停在我的脊骨上发出振翅声。远近感和平衡感一点点消亡。

“虽然也经常录乐器的声音,但那不是为了用在曲子里,而是获取乐器本身发出的纯粹声音进行研究。这还是第一次为了直接用于演奏,不知道能不能录到满意的声音呢。当时莳田录完,一听就苦笑着说‘这啥东西啊’。”

我用手指沿着熟悉的Ampeg贝斯音箱一角划过,然后朝藤木先生看去。

“……莳田先生就是在这个房间录的对吧。”

“对,就是这里。”

我再次环视天花板和墙壁。

吸音材料的梳齿像马赛克一般,让我想起井井有条地立在陵园里的成片墓碑。这里是我巡礼的终点,只有死者聚集的寂静都城。

“为什么莳田会想用这个房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还带了另一位贝斯手过来,和当时在德国的海野梨香子小姐在线通话,然后应该是一起合奏来着。另外,他们还说到了约翰·凯奇(John Cage)。”

约翰·凯奇。

那是美国的实验音乐家,死于二十世纪末,生前留下的大量晦涩的著作与音乐作品中充满高度凝练的前卫艺术。

“凯奇在书里写过,他在无响室里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声音和神经的声音。”

“——‘它们会不停鸣响,直到我死去,也会在我死后继续鸣响下去。无需担心音乐的未来。’”我引用模糊的记忆说道。

“对,就是他。有不少人都是通过约翰·凯奇才知道无响室的存在呢。但人类的身体其实也在发出很多声音,而且每个人的感受各不相同,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和凯奇同样的声音。”

能不能弹出和莳田旬一样的声音——这也还是未知。

“另外,虽然到现在才说……”

藤木先生带着苦笑说。

“这次是电声乐器,如果只是为了录音,最好演奏者不进无响室,因为会增加反射声音的物体。人在外面演奏,只连上音箱和麦克风放进去,那样能录到更纯粹的声音。……不过,您还是要在里面演奏对吧?”

我点点头。完全被他看懂,我甚至感到内疚。在研究者来看,这一定是毫无科学根据的伤感吧。

但,我必须把这副身体浸泡在没有回响的空气中。

藤木先生把无线耳机递给我。

“那么我们在外面操作,有什么事情请立刻说,摄像头监控也会打开。”

刚才的年轻男性拿着我的P贝斯进屋,连上音箱,然后把背带挂在我的肩上。接着他设置麦克风,和外面的女员工一边交流一边调整,结束后和藤木先生一起离开到走廊。

门——或者说属于墙壁一部分的块状物体闭合了。

我被留在空虚感的正中央。

身体表面因热量接连剥落而不断变冷,胃囊底部却有炭火般的热量开始涌动。

咽下唾沫,只能感觉到骨头嘎吱作响。

接着,我听到了。

的确是两种声音。丝线无限绽开似的尖锐声响,和琴弓摩擦低音提琴胴体般的低沉声音。约翰·凯奇,还有莳田旬,他们听到的也是这两种声音吗?神经和血管的啜泣。我生命的声音。

我将手心轻轻附上P贝斯的琴颈。

距离脚下金属网更下方的远处,我的影子被切分成无数长条诗笺的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是独自一人,而是旁边还有一个人。

真是绕了好远的路啊,我朝自己的影子无声地说道。

为了寻找莳田旬的声音四处奔波,听过许多人的讲述,但我真正在寻找的好像是你啊。明明你一直都在那里,无法从我脚下离开。如今独自站在这个浸在死亡余韵的奇妙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垂下头,我才总算明白过来。

开始——耳机里传来藤木先生的声音。

我朝监视摄像头点点头。

参考轨开始奔跑。踩镲抒情的节拍从诗月手中化作星星的碎屑散开。凛子挑衅似地扭曲着敲击琴键奏响的音符。令人怀念的乐园的幻影出现在身旁,将笼罩在我周围那极度孤独的真空不断侵蚀。朱音站在身后与我背靠着背,伴随着心跳,她的体温和PRS的闷音扫弦一同从后背传来。其实我想过把伽耶也带来。她那野性、优雅与坚硬的质感以完美比例共存的演奏,正是我无论如何都需要的声音。可是,这份孤独必须由自己来承受。不能推给别人,也不想让给别人。所以我能带来的只有她手指的记忆、气息和眼泪浸染在衬衫胸口的热量。

手指在镍弦上轻轻下沉,仿佛直接弹拨自己紧绷的神经。一切表情都从声音上被剥去,裸露出声音本身。

死寂(Dead)

飞向外太空的声音永远不会回来,甚至不留下航行的轨迹,只在事实和现象的地平线下沉消失。朝向内侧的声音不受任何阻拦地晃动我的心脏。

我终于领悟到,声音不会死亡。

无论再怎么仔细地削下皮肉,再怎么冷酷地放干最后一滴血。

只要人类在演奏,便会有踌躇、犹豫、焦躁与憧憬,通过手指和嘴唇得以表现,那动摇与起伏被我们称之为律动。周围吸音材料的森林温柔地接收所有回响,将其扼杀,而我的律动将我自身环绕,不断加速。

朱音的歌声穿透耳朵,直达肺腑。

在没有回响的空气中,没有任何暧昧的东西保护我。少女们编织的声音毫无遮拦与衰减地打垮我的意识,我自身的罪过也好,失败也罢,一切都像唱片的沟槽般直接刻在我的骨头上。

死寂(Dead)

这个时候,我甚至无法随朱音和伽耶的声音叠上自己的歌声。

肺部冻结,喉咙仿佛朽木上的树洞。勉力维系的微弱呼吸和热量必须全部消耗在指尖的节奏上。

在如今正在演奏的这具尸体之上,有美丽的少女们用乐团层层涂抹,终有一天会有种子发芽,花朵开放,变成色彩缤纷的庭院。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今天的我将义无返顾地深深陷入死亡。

歌声与歌声的狭缝间,凛子用钢琴以更加绚烂的变奏呈现开头的乐句,而我的想象力也被踩在脚下,经过敲打延展,化作划动沙粒的翅膀,想要前往太过遥远的天空,不久后无数弦乐的副旋律化为海潮向我涌来。

好想唱歌——我从未有过如此痛切的愿望。

这首歌是我们的起点,也是为了再次给我们点起火光。在这个只有死者休憩的国度中央,我冰冷干裂的心脏上正无止歇地溢出音乐的构想。我能够将其带回有她们等待的现实的土地上吗?我的船能够承受上面堆积的沉重尸骸,平安驶过夜晚的海洋吗?

歌声回来了。带着和声,更加鲜艳,更加高雅、强劲。

在无处可寻的国度中央,我不惜指甲脱落,仍然紧紧抓住参考轨创造的短暂幻象,不停从自身内侧掘出声音,哪怕它在到达任何地方之前就已经在没有反响的空中消散。

她们就在这里。陪在我身边,踏着相同的节拍,让键盘起舞,让鼓棒与雨点一同落下,让琴弦歌唱,无论去哪里,都会与我一同前行。如果不对此深信不疑,我连一个小节都无法前进。其实我明白——在灵魂最深的深处冷淡地理解到,播放参考轨是为了欺骗肉体。如果只是为了维持节奏,那么用节拍器就已经足够。但人类的身体愚蠢又耿直到令人悲哀,哪怕被几百人围在中间,受众人瞩目,要是耳中只有节拍器的滴答声,便会孤独地枯萎;哪怕要在大地尽头幽冥的海岸上留下几十里的足迹,只要耳机里震颤着同伴们的歌声,便能始终保持坚定的脚步。(译注:日本的1里≈3.9千米)

尽管一点点切削幻象,将碎片扔进炉子里燃烧,可靠这样产生的些许热量又能走到哪里?能坚持到一曲结束吗?第二遍副歌在重复乐句中溶化。每到这里,伽耶总会将高八度充满歌意的旋律融入贝斯行进,与吉他独奏(solo)激烈对抗。我也能做到吗?幻象回答说:如果是学长就能做到喔。手指不由自主地拨动,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不久前,曾由我撑起P贝斯给伽耶弹奏。而这一次相反,是她支撑着我。肉和骨头都轻得仿佛要溶化在空气中。伽耶的幻象与我交融,四根弦与神经相互纠缠,带动音符不断向前,再向前。

我知道,醒来的瞬间梦便会碎裂,向下坠落。

所以在最后的旅途中,我屏住呼吸,专心数着节拍,追逐黑暗中闪烁的热量向前迈步。

梦,停留在梦中。

重复,渐弱,直到黑暗彻底合拢的瞬间都假装不去在意,仿佛路途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张开右手,轻轻包住四根琴弦,止住残响。

声音还在耳中继续鸣响。其中有我神经的哭声和心脏的哽咽,还有少女们的歌声。

垂下视线,便能看到我自身的影子,它仍然以相同的形状印在吸音材料的林木之间,与歌声开始时别无二致。

我的演奏——怎么样呢?

没有回应。

死寂(Dead)

明明想哭,可现在眼泪已经被不知哪里的沙子完全吸干。一切都是自己抛弃的,连我自己也觉得如今装作寂寞实在很蠢。可身体已经天生如此,一旦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便会冷得发抖,蜷缩起来寻求温暖,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这是活着的证据。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黎明时分没有一丝回响的沙滩上,被涌来的潮水淹没脚踝,空虚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有人撕破森林寂静的地面,踏入屋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在回去的新干线车厢里,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空。列车踏过铁轨和从风中穿过的声音始终将我的身体覆盖,将音乐从我的意识中排除。

每当林木的影子或成排的隔音板出现间断,视野变得开阔,便能看到黄昏从赭红色变成葡萄紫色,再沉入靛蓝色。我抱着盛满贝斯琴盒的尸骸,被列车带向夜晚,带向东京。

看到太阳完全落山,我拿出手机,再次打开约翰·凯奇那本读到一半的书。

无需担心音乐的未来——这段名句的后续算不上令人痛快:“可是,唯有意识到无论是否有意为之声音都会出现,并且选择了并非有意为之的声音时,我才能说出这样大胆的话。”

使用有意为之的声音得到的音乐——说白了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熟悉的音乐。如果只把这个叫音乐,那么音乐不会永远向未来持续下去,只会在人类死亡时断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在那里死去就好,中途断绝也没关系。我们会继续演奏我们的音乐——过去如冰山般坚硬决绝,未来如太阳般炽热耀眼到无法直视,而为了现在奏响的音乐被二者夹在中间炙烤到溶化,却仍在不停呼吸。

我关上手机塞进口袋,脑袋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录音非常顺利地结束了。

这是第一次自己出钱请专业人士正式录音,本来还担心两天时间不够,结果真开始后发现几乎所有部分都在两遍以内完美录好,我们也能把充足的时间用在和伽耶一起录人声这个最想下功夫的地方。

“一口气搞定节奏录音真的很关键呀。”

准备录制人声的休息时间里,朱音一脸满足地点点头说道。

“村濑君带来的贝斯音轨已经不能改了,所以只能那样弹。”

凛子也表示赞同,但我搞不太懂她到底是在夸奖还是责备。

“真琴同学弹的贝斯毫无迷茫,很好配合。”

诗月的话明显在努力圆场,让我没法痛快地当成夸奖来接受。

“好想快点开始录人声!”

伽耶按耐不住地双手上下晃动,到目前为止她还完全没有机会出场。

由于时间充足,我们顺势发挥,甚至在最后的副歌做出暴举,当场重写谱子改成六声部合唱,由我来唱低音的两个部分。录音师稻森先生大笑着接受计划变更,尽心尽力给我们录到最后。

“哎呀,好久没有这么愉快地录音了。感觉让我想起了本来不该忘记的东西。”

录完歌声以后,稻森先生一脸畅快地说。

“怎么说呢,就像是在帮忙准备文化节一样。”

“啊——我们还是外行,有太多不足之处实在抱歉……”

听到朱音带着歉意的话,稻森先生慌忙补充:

“不不,我这么说可不是讽刺,大家的演奏都很棒,哪里看得出外行。”

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几人并排坐在控制室的沙发上,稻森先生环视每个人后挠挠头,旁边的工作人员也露出苦笑。

“不过怎么说呢,果然工作久了就开始有‘习惯’的感觉。可作品制作哪能习惯,没有哪部作品是相同的呀。这次的工作是个不错的刺激。”

接着他指向天花板补充道:

“虽说我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就是了。”

我们前往四楼的第四录音室。

录音完成后录音师的工作——把分开录音的各部分进行调整,上色,然后合为一份音源。说起来录音师们都会混音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向稻森先生提出这个疑问。

“是这样,在录音棚上班的话,起初是做助理工作学习录音的技术和知识,没过多久就开始接触混音,大家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如说,录音和混音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分家,是互相关联的。因为在录音阶段,监听设备里输出的声音就已经经过了混音处理。而且如果乐手听到的声音和最后的成品毫无关联,没法联想最终完成的状态,那还怎么演奏。”

在电梯里,稻森先生解释道。

“不过嘛,在录音师以外的人看来,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最后的混音更重要。毕竟还有单独委托混音的例子,而且确实能体现个性。为了让客户愿意当回头客,录音师也想靠混音来推销自己。所以接下来就尽情看我发挥吧。”

来到第四录音室,稻森先生站在远比第二录音室更加庞大复杂的控制台前,转头对我们说:

“时间还很充裕,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

就这样,我们亲眼目睹了专业人士熟练处理录音素材的过程。在这之前我也有过多次自己录制并且混音的经验,但水平完全没法和稻森先生相比。

“……老实说,”

大家一起听过最开始的粗混版,稻森先生感慨不已地说。

“第一次听村濑先生拿来的贝斯音轨时,我还焦头烂额,觉得没法处理……原来是这样的啊。通常来讲,混音之前心里基本能对整体有个把握——不如说要是做不到就没法混音,但这次做出来一听,发现完全出乎预料,连我自己都惊呆了。”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

带回的魔法能够与大家咬合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这个,如果是我绝对弹不出来……”伽耶颤抖着声音嘟囔道。

“小真琴的贝斯,感觉像是要吸走所有多余的热量。”

“好听到让人不舒服。这声音简直就是村濑君本身。”

至于诗月则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攥住我的衣襟。

“那,来刻一下吧。”稻森先生说着重新转向控制台。“内容抽象也没问题,有什么想法请尽管说。”

我这时才理解,原来混音是雕刻。

为了把曲子以最美的形状呈现,用均衡(EQ)或压缩(Compressor)进行切削、雕刻与打磨。

所以,录音师的手也是一柄刀刃。

看着“演奏”向“唱片”蜕变,我再次想到。

播放音乐,这个不可思议的表达方式到底是谁,又以怎样的意图创造的呢?在录音技术跨过大洋传到日本之前,应该不存在这个说法。那个翻译术语的人知道吗?音乐曾在刻录时一度死去,并依靠唱针、电力和磁力短暂地复活。(译注:日语中“播放”为“再生「さいせい」”。)

所谓录音,是少许的死亡。就像道别一样。

将自己的一部分杀死,封存。若不付出这种程度的牺牲,就无法作为活过的音乐恢复生机。

所以——啊啊,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才会在将来抛弃这个乐团离去。

如果停留在她们围成的圈子里,我将不断被磨耗,最终变成只会吐出相同歌声的尸骸。或许那很幸福。躺在乐园甜美的风中,永远与她们相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美妙活法,或许也是死法。

但是当我削去老旧的肉体,露出留在中心的自己,沐浴外面的风,便又想要再次切削出新的歌声。哪怕会伴随再大的疼痛。

如今明白其中的理由,在无响室里都没有感觉到的绝望寒意将我笼罩。

音箱中响起我们由华彩、荆棘、蜜糖与毒药以完美比例调和而成的歌声,充满整个房间。经历一次喜悦,我也与离别的日子更近了一步。专辑的完成将会吞食多少留给我的时间呢?乐曲制作完成,为曲目顺序苦思冥想,围着黑压压写满专辑候选名字的笔记本吵吵闹闹,直到末班电车时间——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少呢?

迫不及待与不安的两种心情在心中相互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我简直要被撕裂了。



时隔许久再次接到华园老师的电话,是在众筹开始当天晚上。

“我赞助了喔!”

视频通话刚一接通,老师便凑近屏幕说道。这一天她也是刚洗完澡的模样,身上穿着睡衣,皮肤散发出热气,头发也没有干透,真希望她能多注意一下自己是名妙龄的女性。我也是吃完晚饭懒洋洋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于是把手机埋在枕头里立住,尽量不让老师看到凌乱的房间和邋遢的服装。

“好像已经筹到一半,感觉很快就能达到目标了呀。”

“哦。谢谢。”

“我选的档位是Musao穿我指定的服装来帮忙做家务。”

“才没有那种回报呢。”

就算有也不可能通过审核吧。

华园老师的表情认真了几分,继续说:

“歌我也听了,变得超豪华呢。这个不只是重新混音,而是从头重新录的?请了专业的录音师?”

“是的。因为一首歌的钱还是拿得出来。”

“贝斯好厉害,起初还以为是合成器做的贝斯音色,但从细节上明显能听出是Musao的弹法。”

看来巡礼之旅也有了一点意义吧。

“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累了吗?”

“今天接受采访,被迫说了好多话……还一直被拍照。”

PNO至今谢绝了所有采访,但这次要由响子·克什米尔制作专辑,再怎么说也要配合媒体宣传,我们和黑川小姐商量后决定逐渐开始接受采访。

“哦?那说不定会和小柿再会呢。”

“小柿是说谁——啊,柿崎先生吗。这个说不定会有。”

“话说回来Musao你越来越厉害了呀。那些和我在一块儿让你受到熏陶的感人轶事可以多跟人讲讲喔。比如在音乐室和恩师四手联弹时被冴岛凛子遇到,两人鲜明炽烈的演奏让她深受触动,后来她最先加入乐队——”

“少瞎编了!当时还被怀疑性骚扰呢!”

华园老师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起身,把脸贴得比刚才更近。

“可是呢,这种时候通常会让人觉得‘你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但Musao完全没给我这个感觉,只觉得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厉害。是不是因为我只了解你做音乐的一面呢?”

“是吗?我已经好几次觉得不像自己的人生了。因为乐队成立也才过了一年呀?”

可我却已经觉得一路过来走了好远。

“就感觉离自己曾模糊地想过的方向越来越远。”

“后悔吗?”

“怎么会。”

“那不就行了。”

“这倒没错。”

我很难解释清楚心中的不安,而且就算解释清楚了,也很难为情,只能独自带进坟墓。

可是华园老师仍然像以前那样,在不该敏锐的时候格外敏锐。她温柔地微笑着把我看透。

“反正也不会死,可以走到力所能及的地方喔。”

一个真的差点死去的人抛出如此沉重的话,自己先前为想像中的死亡绞尽脑汁烦恼开始显得浅薄无趣,我垂下视线。

“不用担心喔。”

华园老师说道,干净利落地剥下我自我怜悯的心情。

“村濑君没问题的,只要还在做音乐就依然是村濑君。除非是哪天不再做音乐,那我可要担心地带你去医院了。”

唯独这种时候,她会像以前两人还是老师和学生时那样叫我,真是狡猾。

这样我会误会的。

以为可以继续向这个人撒娇。

以为她会永远注视着我。

以为她将来也永远——是我的老师。

“况且呀,你还没到能谈论人生的年纪吧?虽然我也没到。如果发现自己搞砸,只要再回来就可以啊。虽然不知道你打算走多远,但那只是个比喻对不对?又不是真的会在物理距离上远离,随时都可以回来的呀。”

我抬起头。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是黎明时分空无一人的沙滩,海浪冲刷着埋在沙子里的贝壳和瓶子,自己孤零零的一串足迹也被渐渐冲淡。

但那些幻想很快消失。

眼前是我的房间。在不健康的荧光灯和空调的冷风下,到处胡乱放着乐谱、杂志、书还有脱下的衣服。唯一连接外面世界的窗户,是靠在枕头上的手机。

她在液晶屏幕的小小边框中笑着。

我们能够四目相对,能够向对方露出笑容,两人相隔的距离没有多远,可以靠话语、电波和音乐相连。只要停下脚步,掉转脚跟,奔向车站,冲进电车,很快就能见面。

随时都能回去,变回她的学生。

既然这样——

明明只有一句该说的话,但由于难为情,我花了很久才说出口。

“……那,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啊哈哈。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谁知道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挂断电话,打开PNO的频道,播放刚刚上传的歌。调低音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趴着闭上眼睛。朱音和伽耶,还有我自身的微弱声音将意识笼罩。我一边遐想应该存在于黎明彼岸的那片尚未见过的土地,一边向昨天和今天的梦境交界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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