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钢琴家的本性-章节

有一种叫做钢琴家的野蛮人。

这是钢琴家中村纮子写的某本书的标题。国中二年级的我在二手书店的书架上看见如此刺激的标题时,为了买下这本书把我原本就不多的零用钱全都花光了。很快我就看完了这本书,然后四处寻找她的其他著作。或许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我看她的书的次数要比听她演奏的次数多很多。

的确。钢琴家这个职业,似乎具备一种在其他任何音乐家身上都看不到的奇妙战斗性。

举例来说,这种战斗性和被摇滚乐手当成时尚表现的攻击性完全不同。摇滚乐的尖牙和利爪终究只是无法无天和反叛的象征,是一种反对权威的装饰品,因此当摇滚乐手的年龄增长或专辑大卖成为权威方的人时,这些象征就会自然地脱落。然而,钢琴家的利刃是更加真挚、虔诚而且愚钝的。就像打从心底相信死在战场上会被召唤到英灵殿的维京战士一样,是一种与灵魂牢牢地结合在一起、高贵而无可救药的野性。

为什么只有钢琴家──是这样的呢。

大概是因为作为独奏乐器的特权地位延续得太久的关系吧。

或者是由于钢琴这种乐器大到让人无法随身携带,更加凸显出没有乐器的钢琴家只不过是个虚弱的人类这样的现实。所以他们才会到死为止都紧抓着钢琴不放,不断地战斗下去。

我认识的唯一一位钢琴家也是一名战士。

她用像是在讲述早晨的燃烧弹气味一样的口吻,讲述比赛的颁奖典礼,并且以像是用手指轻抚旧伤疤一样的方式,弹奏萧邦和普罗高菲夫。

虽然她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再也不想回到战场上,但不论是我还是她自己都非常清楚那是谎言。



「──谢谢─!再见!晚安!」

朱音对着麦克风这样大吼,马上得到几百倍彷佛尖叫般的欢呼声回应。从舞台上往下俯瞰,展演空间的黑暗有如黎明的海洋。唇膏的光泽和湿润的眼眸反射着背光,让不规则的星尘在空中闪烁着。

最先从舞台上消失身影的人总是凛子。她关掉叠放的两台键盘电源后,完全不理会观众们呼喊她名字的尖叫声直接退到舞台的右侧。根据粉丝的说法,那种彷佛水银般的冷淡态度实在令人无法抗拒。

接着,随身物品只有鼓棒的诗月站起来将双手高举,并挥舞着走向舞台边幕后。对粉丝来说,可以看到平时几乎被爵士鼓遮住的诗月的全身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机会,因此会在这个时候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将吉他放回架子上的朱音,牵起还不太习惯这一切的伽耶的手,从舞台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做完粉丝服务之后才退场。这两个人是乐团的门面,因此引来了特别热烈的欢呼声。

而我则是躲在她们后面,在最后才悄悄地离开舞台。

「嘿,辛苦了。表演得不错。」

在休息室迎接我们的是这间录音室兼演奏空间「MoonEcho」的老板,同时也是我们经纪人的黑川小姐。

我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可以感觉到疲劳从身体深处缓缓地蔓延到指尖。

对我来说,这是场久违的「实战」。

回想起来,上一次以PNO的身分在观众面前演出,要回溯到去年十一月的文化祭。现在已经是四月底了,算起来隔了将近半年。圣诞节的演唱会我没有参加,在那之后的「黑死蝶」复活公演我也只是唯一的特别来宾,在三月终于和包含伽耶在内的成员一起演奏时,也是为了拍摄所以没有让观众入场。

果然,PNO的演唱会非常消耗体力。

我有好好发挥吗?身体状况很好,嗓子应该也很正常。从黑川小姐的表情来看,她并不是在敷衍我而是真的对这场演唱会很满意。

自从和黑川小姐签下管理契约后,PNO的每场公演都要帮黑川小姐新成立的独立音乐人支援公司做宣传,尤其是在设立初期的前三个月非常重要,也让我们感受到相当大的压力。我看了看所有成员的脸,很明显可以看出疲惫感伴随着松一口气的情绪涌现。

然而黑川小姐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下个月和下下个月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预售门票吧?如果有什么特别企划的话因为需要公告要早点说,曲目最晚可以拖到前一天但最好也能早点决定。」

「等等,黑川小姐,让我们休息一下吧!」朱音满头大汗地喘着气说道。

「现在根本无法思考下一场的事情……」诗月趴在桌上。可以看到她的脖子上冒着热气。

「原本以为五个人可以有时间休息,结果反而更无法放松了。」凛子说道。

「我帮大家拿喝的过来了!」

稍微晚些来到休息室的伽耶,双手抱着满满的宝特瓶。

「伽耶,这种事交给工作人员处理就好了!」黑川小姐责备道,「你是音乐家,不能做这种打杂的工作。」

「可是我想做点像学妹会做的事!毕竟我没参加社团。」

黑川小姐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向我。呃,可不是我让她这么做的喔?

「伽耶学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持可爱,所以必须一直跟在学长姐身边展现可爱的一面。」

听到诗月一脸认真地这么说,伽耶眨了眨眼睛端正自己的姿势。

「……好的!我明白了!」

这个乐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呃,虽然是我的乐团就是了。

「算了,之后的事情待会再说好了。还是要在庆功宴上讨论?对了,你们庆功宴打算怎么安排?餐厅决定好了吗?要不要我来预订。」

被黑川小姐这么问,我们看了看彼此的脸。

「餐厅?嗯,是平常去的麦当劳吧。」

「呃,麦当劳不是用来办庆功宴的地方吧……」黑川小姐皱起了眉头,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你们没有在演唱会后举办过庆功宴?」

「我们会开会,但那不能算庆功宴吧。」朱音说道。

「会比录音室排练后的会议花更多的时间呢。是检讨会。」诗月说道。

「毕竟有门禁。」凛子说道。

「虽然在音乐节的时候接到很多邀请,但我的事务所不允许参加那种活动。」伽耶说道。

「真的假的……嗯─你们都还未成年也难怪……可是……」

黑川小姐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震惊的表情。

一旁正在收拾东西的三十多岁男工作人员也说道。

「最近的年轻人好像都不开庆功宴了。我们那一代可是为了庆功宴才玩乐团的啊。」

这么说起来父亲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而且我记得父亲和母亲就是在演唱会后的庆功宴上相遇的。

「不过我认为PNO不办庆功宴是对的!毕竟全都是女孩子。会来参加演唱会庆功宴的都是那种想找女孩子的不正经家伙。尤其是跟其他乐团一起演出的活动,还有粉丝会跟来参加的活动。」

「这么说也是。而且你们也未成年。」黑川小姐点头表示赞同。「嗯,但你们是公司的招牌,完全不庆祝也说不过去啊。下次找个白天的时间一起吃饭好了。不管是寿司或烤肉都行。」

「我想吃蛋糕自助餐!」朱音兴奋地探出身子。

「我想去采蓝莓。」诗月笑着说道。

「神保町的古典音乐咖啡馆,那里有很多珍贵唱片。」凛子说道。

话题离庆功宴越来越远,黑川小姐只能无奈地苦笑。

结果决定和往常一样只有乐团成员去麦当劳,我们五个人走出大楼时,朱音凑到诗月耳边悄悄地说道。

「工作人员刚才很顺口地就说出『全员都是女孩子』呢。」

「真琴同学也没吐槽呢。算是既成事实了。」

「那是我懒得吐槽啦!说不定只是说错而已!」

「啊,对不起,身为学妹的我不吐槽是不行的吧。」

不是,这和学长学妹没关系吧?

在麦当劳的会议结束后,我们五个人前往新宿车站。

当我快走到自动验票闸门时才注意到Suica不在身上。

印象中──演唱会开始我在休息室和手机一起拿出来放到置物柜里……

凛子、诗月、朱音还有伽耶都已经通过自动验票闸门。我朝她们的背影喊道。

「抱歉。我忘了带西瓜卡,要回去拿一下。」

伽耶和诗月都表示要在这里等我,但我不知能否马上找到,所以要她们先回家。然后我走出车站。

当我回到工作室所在的那栋大楼时,恰巧在入口处遇见了黑川小姐。

「咦,怎么了?不是要开会吗?」

「啊,已经结束了。我有东西忘了拿。」

黑川小姐和我一起回到休息室帮忙找,很快就找到了。

「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帮忙。」

「不用客气……对了,阿琴,我接下来要找人去喝一杯,你要不要过来?」

突然的邀约让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唉?可是,我去了也只会碍事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但我可是个不能喝酒的高中生。然而黑川小姐笑着说道。

「其实我本来把今天晚上空出来要帮你们办庆功宴的,现在突然没事干就随便找些人来聚会而已。你不用想那么多啦。」

「就算是这样,带我过去也找不到共通的话题,只会让气氛变尴尬而已吧。」

「没问题啦,都是阿琴你认识的人。」

然后,黑川小姐很随意地顺口说了一句。

「话说,美沙绪也会来哦。」

我差点就叫出声来。

我被带到东新宿的一角,位于一栋小型办公大楼地下的居酒屋。

出现在那里的人实在让我讶异。坐在四人桌靠内侧的位子,早已开始喝起啤酒等待着我们到来的人是──

「哦,村濑同学?你真的来了啊?虽然身为你的级任导师应该对你这个高中生竟然在这么晚的时候到这种店来的事情大声斥责一番,不过嘛,无所谓啦!只要不喝就好了!」

小森老师。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我惊讶了,坐在她对面的竟然是──

「好久不见了,村濑先生,真没想到您真的来了呢。上次见面好像是圣诞节了吧?老是寄那种邀请你表演的信真的很不好意思。这么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在正式场合向您道谢呢。」

柿崎先生。在那间让我有机会参加商业演出的活动公司工作的人。感觉脸色变得比冬天那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差,好像也变瘦了。

「那、那个,呃,打扰了……」

我连忙鞠躬哈腰。

「好了好了快点坐下来点饮料。」

黑川小姐推着我的背让我坐在小森老师旁边,她自己则是在柿崎先生的旁边大喇喇地坐下来,然后把菜单摊开在我面前。我对来到桌旁的店员点了一杯冰绿茶,然后再次看了看参加这场奇妙聚会的成员。

确实,这三个人之间是有关联的,不过她们之间的关联……

这张桌子,怎么看都只能坐四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问任何问题,菜就陆续端了上来。黑川小姐一下子就喝光了杯中的啤酒,然后开始对身旁的柿崎先生展开集中攻击。

「你这家伙也差不多该考虑换个工作了吧?即使想委托你工作,只要想到那个社长我就犹豫了。」

柿崎先生的雇主玉村社长留给我的也只有不好的印象。黑川小姐接着说道。

「啊,但是我不会雇用你哦?我已经决定不再雇用玩过乐团的人了。」

「为什么啊?这是歧视吧。话说你的工作室员工里不是有一大堆玩过乐团的人吗?」

「那边是现场工作中的最前线所以没关系啦,有经验的人优先。可是公司这边就不行了。毕竟那边全都是年轻的音乐人,我不想让他们沾染到展演空间那些奇怪的现场文化。」

「黑川你这家伙……你想说的我也懂啦!我们社长完全就是你说的那种人!」

柿崎先生已经改喝烧酒,脸也开始变红了。以往只有工作上往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模样。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柿崎先生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唉,村濑先生,该怎么说呢,真的很抱歉啊尤其是志贺崎的事情。那真的是糟透了。虽然志贺崎的爸爸过于溺爱女儿也是原因之一,但答应下来的毕竟是社长,这完全不能当成借口。」

让我们和伽耶结识的那个事件。是段苦涩的回忆。

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不管是对伽耶还是对我们都信口开河的玉村社长,在事情告一段落后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悔意,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结果不是很好吗?」打算继续和PNO合作。

「那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完全没有恶意!」柿崎先生愤愤地说道。「他就是那种会得意忘形、把撒谎当成理所当然,觉得只要最后能把谎话圆回来就行的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做的是坏事,毫无自觉。如果有恶意的话还好一点,至少在看到情势不对的时候会知道要退一步。那个人是真的很天真。觉得自己做的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永远不会反省,也不会踩煞车。说真的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出大事。应该完全只是运气好而已吧。早晚会出问题的。」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呢?话说柿崎你在玩乐团的时候,不是说过自己绝对不会去当上班族的吗?」小森老师毫不留情地插嘴问道。

「二十五岁之前是这么想的!但那是个转捩点!现实开始浮现!没有才能!女朋友也开始逼问什么时候结婚!甚至威胁说不去找工作就分手!事情演变成那样,还能坚持什么摇滚精神啊。」

听到柿崎先生这痛苦的表白让我忍不住耸了耸肩。这内容跟我爸以前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黑川你啊,当时能吸引的观众是我们的好几十倍,结果说解散就解散了。老实说,当时可是让不少人心灰意冷。」

「别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大家不过是在找退出的理由而已吧。」

黑川小姐语气辛辣地说完,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管有没有喝醉都是满口大道理啊。」

随后,柿崎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突然低下头来道歉。

「让您看笑话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没什么,您别这么说。」

听着听着让我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了。

「事情就是这样,村濑先生,我们公司的活动嘛,我还是会定期寄邀请信,毕竟是我的工作,不过完全不用理会。光是想像在成功邀请到PNO之后那个社长会得意洋洋地当成自己功劳的模样,就让人生气。」

「唉唉唉唉……呃、那个,六月有点困难……」

「是二十四号吧。我们已经先预约了。」黑川小姐马上接话。

「等一下,六月二十四号?」小森老师用严肃的语气打断了对话。「那周之后不就是期末考了?村濑同学没问题吗?」

真希望她不要在这种场面突然变回老师模式。

「呃、嗯,我会努力准备。办个读书会什么的。」

「要不要连学习计画的日程表也交给我来安排啊。」黑川小姐说道。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

「黑川你读的大学很有名呢。」

「我几乎没去上过课就是了。」

「头脑好家境又富裕,这社会真是不公平啊。」柿崎先生讲起话来开始变得不清不楚。

「可是黑川你完全没有那种大小姐的感觉耶。我在音大里可是看过一堆大小姐。」

「因为是音大的关系吧。那里简直像是大小姐专科学校一样。和小森你的个性不太合吧。感觉与人相处得很辛苦。」

「已经不是个性合不合的问题了!根本找不到共通的话题!啊,可是华园学姐虽然一点都不像大小姐,却有超多朋友的样子呢。我还听过很多传说。」

突然听到那个名字,让我差点被呛到。

「她家也很有钱喔?比我还要粗野五倍就是了。」

「嗯、呃,那个。」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插嘴问道。「之前好像有说过华园老师会过来。」

是我听错了吗?还是为了让我过来的借口?

「阿园的身体状况能参加这种聚会吗?」柿崎用怀疑的眼神问道。

「不,没办法。」

黑川毫不在意地这么说着拿出手机,在操作了一下之后放到耳边。

「……喂,是我。嗯,人都到齐了。已经没问题了?……我这边是没问题。这家店有免费的Wi-Fi。」

然后,黑川小姐将上半身向前倾并伸出手,把手机立起来靠在桌子中央靠后面用来摆放酱油瓶和牙签盒的架子上。

一开始,萤幕上只显示出模糊的渐层色调。

但很快的,挡住镜头的东西就被移开。

「……咦,这样看得见吗?从我这边可以看到……喂喂,这是餐具吧,什么都看不见啊,把盘子和杯子拿走啦。」

从手机里传出的,是熟悉的声音。

小森老师连忙把手机附近的小碟子和啤酒杯,挪走腾出空间。

「这边是柿崎?别睡了,睡在那边会挡住我的视线看不到后面!唉、哦、哦?Musao真的有来啊,没问题吗?你可是高中生喔,应该没有人灌你酒吧?」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隔着小小的镜头、电波、以及很长很长的网路,距离是如此地遥远,却又这么近──

「嗯?怎么不说话?我该不会是被骗了?只是用Musao的影像合成的?」

「……不,我是真人。不好意思。」

「真是的!不要一声不吭的啊!我这边可是隔着萤幕耶!」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对话。我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映照在小小的长方形液晶萤幕上的华园老师──

发型和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一样,憔悴的面容恢复了很多,气色也变好了,我光是要把不断涌出的情感压抑下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阿园,你能喝酒吗?」

「当然不行啊。这是茶啦。配菜也是豆腐和小松菜。来,干杯!你们替我多吃多喝点,喝到醉吧!」

「敬学姐一杯!」小森老师嘻嘻笑着举起了啤酒杯。

从那之后,彷佛进入了一段奇妙的时间。

就像小学生的时候在半夜突然醒来,决定就这样穿着睡衣走出家门在漆黑的街道上游荡时,那种微微颤动的兴奋感一直盘踞在心头。

「柿崎你还没结婚吗?已经三十岁了吧?女朋友是几岁来着,真的很有耐心呢。」

「闭嘴啦。用不着你操心。反正她赚得比我多。什么时候被甩掉都不奇怪。」

「我也是因为讨厌这种压力,最近都没有回老家。找到工作之后就该结婚了吧。肯定会被这样念。」

「在某种意义上小森森的老家很远这点,在这种时候真是方便呢。」

「从来没人对我这么说过呢。就算和老爸见面也只会谈工作和行情的事情。」

「黑川的场合大概是被当成男人看待了吧。记得你家的小孩除了你之外都是男的。」

「是有点那种感觉。挺不错的。」

「要不然和我结婚好了。」

「要和美沙绪结婚的话还不如和阿琴结。」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差点把口中的乌龙茶喷出来。

「红牌一张。滥用职权。」

「不过村濑同学被当成女性来看待正好呢。」

到底是怎么个正好法?话说回来,小森老师。可以请您不要参与这方面的话题吗?

随着柿崎先生醉倒而躺平,大家讲话的声量稍微低了一点。

虽然我几乎无法参加对话,只是用茶润润嘴唇偶尔夹点小菜来吃,但很不可思议的是不会有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因为没有人会特意向我搭话而感到很自在。

「学姐现在是在家里吗?在电脑上看?」小森老师把脸凑近手机的萤幕问道。

「对,家里,是老家。已经从那间公寓搬走了。」

我默默地用周围听不见的声音,用力吞了口口水。

那是我一直想问却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华园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因为没办法上下楼梯,所以改装一楼的房间把床放进去。现在我妈就在隔壁房间,你们不要太大声喔。」

「现在才说?」笑得前仰后合的小森老师顺势叫住店员,加点了一杯威士忌苏打。

没办法上下楼梯。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像指甲一样,紧紧掐进我的脖子。

我想知道更多,却提不起勇气开口,只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已经没办法一个人生活了,只好回来麻烦父母。连一开始说什么女儿回来了真好的我妈,在看了我一个月的邋遢样后也受不了了。」

虽然黑川小姐和小森老师都捧腹大笑起来,但这真的是可以笑的情况吗……?

「美沙绪有时候上完体育课后太累根本不想换衣服,就直接穿着运动服上课呢。被老师骂之后还要我帮忙换衣服。」

「比那个时候好多了。至少换衣服、上厕所和洗澡我都能自己做。」

「这样听起来好像其他事情都没办法自己做唉。」

「你说的没错啊。」

看起来已经醉得差不多的小森老师一直笑个不停。看到级任导师的这一面之后,在学校碰面的时候会不会很尴尬啊。

「嗯,需要久站的工作好像还是没办法,不过还好双手没事呢。还可以弹乐器。」

小森老师突然露出沮丧的表情,把脸颊贴在桌子上以超近距离盯着华园老师的脸。

「……没有办法再回来教书了吗?」

这个问题让我打了个寒颤。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哈哈。如果可以回去的话,小森森不就要失业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你觉得当老师很痛苦吗?可以尽量使唤Musao做事喔。」

「不痛苦。虽然很辛苦,但不痛苦。村濑同学和冴岛同学也帮了很多忙。可是……嗯……可是……」

小森老师一边低声细语,一边用额头抵着桌面。

「只是觉得寂寞吧。」

黑川小姐嘀咕了一句。

「对啊,就是那样。学姐不在让我觉得好寂寞。」

小森老师原本就不多的教师风范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她看起来比我们乐团的成员还要年幼。但那份坦率也让我感到羡慕。或许也有受到酒精的影响吧。

「有这么可爱的学妹,我真的很幸福啊。」

华园老师笑了。

由于我们之间的对话是透过网路摄影机,理论上应该很难把细微的表情、眼神和动作传达给对方,但在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老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Musao呢?会感到寂寞吗?」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用那种爱开玩笑、调侃的语气问道。

这个人真的一点都没变。

我的个性一点都不坦率,也不懂得酒精狡猾的魔力,因此只能稍微把脸别向旁边,看着手中的免洗筷答道。

「我是不会觉得寂寞啦……只是,在我的认识中华园老师还是我的老师,所以就算听到您说自己不能回来当老师,该怎么说呢……您依然是老师。」

说到最后变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另一方面,这些话也包含了连我自己都很意外的真心话。

说不定华园老师有一天可以回到学校教书。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抱持着这样的期待。明明连老师生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如此地天真,如此地不负责任。

就连现在听到本人亲口说出答案,我依然抱着期待。

从网路摄影机的另一头传来华园老师意味深长的笑声。

「……是啊。我也和你差不多。在住院的时候也是,有时早上醒来会想说糟了,要赶紧换衣服去学校,有时会想到教职员会议的事,甚至还会想起教学计画。」

我低头望向装着乌龙茶凝结了大量水珠的杯子。

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黄昏时分,从空无一人的校舍走廊尽头传来的回音。感觉很虚幻,彷佛回荡了无数次的回音一样,冷冷地渗进皮肤。

「虽然──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不过我想我还会再去当老师的。」

我抬起了头。

应该已经醉倒的小森老师也抬起头紧盯着手机。连黑川小姐都稍微瞪大了眼睛,正要送到嘴边的杯子也停在半空中。在视线的边缘,趴在桌上的柿崎先生也稍微抖动了一下肩膀。

「音乐教室。不只是钢琴喔,还有各种弦乐器。可以在家里教,不需要一直站着,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专长,要符合这些条件的话,就只能做这个了。我父母也很赞成。」

我屏住呼吸,把杯中还剩一半的乌龙茶一口气喝光。盯着杯底互相依偎的小水泡,我小声说道。

「……很好啊,真的。」

我只说得出这种无趣到让人想哭的话语。明明开心得现在就想立刻打电话告诉乐团的所有人。

老师还活着,努力想要活下去,试着用自己的双脚走向通往某个开阔之地的道路。明明这是件让人很高兴的事情。

「哈~啊,音乐教室真的很不错呢。」

小森老师像猫一样发出了呼噜声。

「让小孩子来当学生,和他们一起举办演奏会,还有万圣节和圣诞派对!这也是我的梦想。」

「小森森也一起来啊。当我的学生。」

「谁是小孩子啊!我又不是想当学生啦~!」

「小森本来就很小吧,事实如此。」

「是因为黑川你的身材太好啦!我和普通人一样!……比普通人稍微小一点而已!」

话题从这里开始转向健身、鞋子和衣服,刚刚包围着我的那股黄昏色的冰冷空气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剩下的只有烧酒和焦臭的油烟味。

在回家的电车上,华园老师传来了一条LINE讯息。

〔今天谢谢你,不好意思没和你说到几句话。〕

原本以为之后还会传一些调侃或挖苦的讯息,结果等了三分钟还是只有这条讯息,让我有点惊讶。

〔不会,能看到您就足够了。〕

我这么回覆后,很快又收到一条讯息。

〔被小森和柿崎的头挡住了,完全看不到你啊。〕

确实如此。我笑了。

说实话,华园老师回来了──这件事还是很没有现实感。即使刚刚才经历过一场透过网路摄影机进行的奇怪聚餐。虽然老师肩膀后面隐约可见的木制书架和附灯罩的立式台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病房里的东西,但还是无法当成确切的证据。尽管我已经和老师实际见过一次面,但自己的内心仍然有一部分在怀疑。

似乎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华园老师发来了这样一条讯息。

〔下次要来我家吗?〕

我毫无意义地重复用左右手交互拿着手机的动作,然后又拿起来映照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在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下一条讯息从夜色中浮现。

〔想让Musao听我弹钢琴。〕



那周的星期六正值四月下旬,是个天气晴朗让人感到舒爽的假日。只要稍微加快脚步,清新的风就会从肩膀和耳朵之间穿过。

京王井之头线和三鹰台车站的东侧是宁静住宅区,看不到任何会遮挡透明天空的高层建筑物。狭窄的坡道两旁尽是附带庭院的独栋住宅。当来到坡度变得平缓的地带,左侧可以看到红砖风格的校舍和礼拜堂,树木变得更加茂密,还有车流稍多的十字路口。

华园家的宅邸就在过了十字路口后右手边的第四栋。

这是一栋典雅的两层楼建筑。比我预料的大了两倍。虽然庭院并不算宽敞,但在能容纳两辆车的车库旁边摆了一排种满郁金香、三色堇和雏菊的花盆架,盛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

尽管被这样的气势镇住,我还是按下了门柱上的对讲机按钮。

「欢迎欢迎!谢谢你专程来这么远的地方。」

迎接我的是一名大约六十岁、体态丰满且气质优雅的女士。

「美沙绪在她的房间里等你,这么没礼貌真的很抱歉。」

在那位女士的带领下我走进宅邸,玄关和走廊的空间相当宽敞,有一些看似进口的古董家具被摆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散发出一种不会咄咄逼人的真正贵族气息。

客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正前方靠后面的那架平台式钢琴。钢琴盖已经打开,支撑棒也立好了。

「欢迎你,Musao。谢谢你来我家。距离很远吧。」

听到声音我才终于注意到,华园老师隔着桌子坐在对面沙发左侧的最里面。如果要问为什么我没有马上注意到老师,除了视线被钢琴吸引住之外,最大的原因是老师瘦了很多。不只是身体变得消瘦,整个人的气色也给人一种很憔悴的感觉。发型和服装和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一样这点,也让我忍不住和记忆中的印象进行比较,实在差太多了。

「这样的组合出乎我的预料呢。我还以为只有大家一起来,或是Musao你一个人来的两种情形。」

老师看向我的背后这么说道。

「打、打扰了!」

跟着我一起过来的另一个人──伽耶,深深地弯腰鞠躬。

「对不起,像我这样只见过您一面的人。」

「快别这么说,很欢迎你来。」

「凛子、诗月和朱音,都说什么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们需要准备什么,但更令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她们三个都拜托伽耶代替她们过来。

「我是被她们派来侦察敌情的,请多指教。」

伽耶把头低下来。哪来的敌人啊。她们到底在和什么战斗。

就在此时,刚才那位女士推着放了整套茶具的推车走进房间。

「请您慢慢坐,虽然没什么时间能招待您。」

「妈妈,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谢谢。」

(插图010)

华园老师这么说,维持坐着的姿势把推车拉向自己。

「好,那我回楼上工作,有事的话按铃叫我。」

师母说完后微微低头致意,然后离开了房间。

伽耶立刻站起来说「让我来。」接着展现出学妹力,将茶具和点心迅速地移到桌上。

「令堂──在家里工作啊。我们这样会不会打扰到她。」

我望着刚才师母离开的门说道。

「妈妈是翻译家。从以前开始我就在家里练习乐器,她应该早就习惯在吵闹的环境工作了,没问题的。」

那样可以算是没问题吗?

「而且爸爸不在了之后,妈妈总是抱怨家里太空旷感觉很冷清,稍微热闹一点反而会让她比较开心吧。」

听到父亲不在了这句话,让我和伽耶的表情都僵住,老师急忙摆摆手笑了起来。

「啊,抱歉抱歉,让你们误会了。他还活着呢,身体很健康。现在是在哪来着,爱沙尼亚?因为经营进口家具公司的关系,所以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日本。」

听完这番话,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精致的室内装潢。

在看过诗月和伽耶的家之后,我的感觉似乎有些麻痹了,这个家庭绝对也相当富裕。我回想起小森老师曾说过的话,玩音乐是很花钱的。

「幸好老家很有钱呢!」

华园老师哈哈大笑了起来。

「医药费也挺惊人的,还要养个年纪这么大还无法行动的女儿,实在是太花钱了。」

「就算老师你讲得这么轻描淡写……我也笑不出来……」

「要是变成啃老族那就真的会笑不出来,所以必须工作才行。我觉得开音乐教室真的是个好主意。虽然地点很重要,不过这附近有很多这样的家庭。」

「的确,感觉住在这一带的都是会让小孩学钢琴的人呢。」我望向窗外说道。

「如果Musao愿意入赘的话,我就不用工作了。」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伽耶已经站了起来。

「只要一听到这种话!就要全力阻止!学姐们特地叮嘱我一定要这么做!」

「病才刚好就这么严格啊。」

老师轻耸着肩膀。拜托,别再开这种奇怪的玩笑了好吗。

「志贺崎──伽耶?可以叫你小伽吗?感觉一点也不像才见第二次面呢。会不会是因为听大家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啊。」

「我也完全不觉得陌生。学姐们还有小森老师总是把华园老师的事情挂在嘴边,我一直很想见您。我觉得您一定是个非常体贴、教学有方、又很细心温柔的老师──」

「等、等、等一下,伽耶?」我忍不住插嘴。「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资讯,又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体贴?细心?这个人吗?老师可是和这些特质完全沾不上边的人啊!」

「学长,我觉得对恩师这样不坦率是不好的。」

伽耶不满地鼓起脸颊。

「老师当朱音学姐的家教,帮她考上那么难考的学校;让凛子学姐下定决心考音大,甚至让诗月学姐还有很多人都选修音乐,真的是一位很了不起的老师喔!」

呃,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啦。但朱音可是说过,老师去当家教的时候根本没教她怎么念书,只顾着弹乐器而已。

「华园老师可是被我崇拜之人崇拜着的人,所以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我也好想上老师的音乐课,一定很划时代又容易理解,而且充满热情的──」

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学生然后自己跑去摸鱼这点,确实很划时代。

「Musao,抱歉,我开始感到有点愧疚了。」

华园老师有点痛苦地低声这么说。

「赶快承认然后道歉吧。」我小声地回应。

伽耶天真地把头歪向一旁。老师挥舞着手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提高音量。

「啊哈哈!那小伽你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当我的学生?」

「啊,这么说也是,老师有说要开音乐教室呢!」

双眼闪闪发光的伽耶脸上,浮现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敬佩神情。太耀眼了。

「不过我教的是古典乐啊,好像没有适合你学的乐器。」

「虽然我对很多乐器都有兴趣,不过我的贝斯还不够好,需要集中练习才行。」

「其实我有想过教声乐,嗯,不过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教你的。你有接受过发声训练吗?」

「没有特别训练过。我有向哥哥的训练师请教过,不过他也说没有东西可以教我……」

虽然她说得好像很遗憾,但这表示她是真正的天才啊。

「真是遗憾。那么,干脆教你怎么捉弄Musao好了。」

「好啊!请务必教我!」

不要当真啊。老师你到底要教什么?有点可怕耶。

看到华园老师朝自己招手的伽耶乖乖地站起来,坐到老师旁边,然后老师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让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老师、那个,我才十六岁啊。」

喂,你到底教了什么?

我刚想站起来就被伽耶瞪了一眼。

「这件事要对学长保密。」

「我从前世就知道Musao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这谎话比起自称从我还在穿尿布时就认识我的凛子还夸张。真是太可怕了。

「我也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学长了,不会输的!」

「我可是从频道订阅人数还是两位数的时候,就开始看了哦?那个看起来像是用小画家随便画出来的频道标志,我也看过。」

「我也是啊,学长在迷上酸爵士的时期,曾经从杰米罗奎的音乐采取大量样本制作一首曲子,结果因为版权问题马上就删掉了!」

「哼~?我可是有把Musa男刚开始活动前上传之后立刻删掉、编曲跟神韵合唱团超像,曲名很丢脸的那首《超级伊甸交响曲》下载下来喔。」

「啊,我还保存着学长前年唯一一次不小心错按开始直播时的录影!」

我抱头呻吟。拜托你们停下来。不要把我想埋藏起来的历史挖掘出来啊。

华园老师在伽耶旁边倚靠着沙发,抬头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既然身边有这么狂热的Musao粉丝,那我是不是可以毕业,把位子让给年轻人了呢。」

「讲什么毕业不毕业的,这又不是什么需要继承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觉得应该要学着离开Musao了……还有,Musao也一样。你也该学着离开老师了。」

我凝视着老师的胸口。期待老师像往常那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补上一句玩笑话。但我一直没有等到那样的话。坐在老师旁边的伽耶也一言不发,身体僵硬得像雕像。

老师坐起身子,伸手拿下桌上茶壶的保温布。倒进杯子的红茶依然冒着热气。大概是因为行动不便的缘故,老师的每个动作都像在水中一样缓慢,让我不禁有种彷佛只有这个房间里的时间流动停滞下来之感。

「我总是擅自对你的活跃抱有期待,擅自从你身上获得力量,这点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可是啊。」

老师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

「一直抓着扶手的话,就没办法前往没有扶手的地方。所以,是时候该放开手了。」

老师朝我张开手掌,透过指缝可以看到她脸上的微笑。

「啊,不过离开并不是说再也不和你见面,或是要把存放小诗给我的那些女装照片的资料夹整个删掉的意思喔。」

这句玩笑话来得太晚也太随意。连伽耶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

「其实我想说的是……嗯,还是直接弹给你听比较快吧。今天让你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老师撑着沙发的扶手艰难地站起来,准备朝钢琴走去。伽耶急忙起身想上前搀扶,却被老师伸手制止了。

「没事的。要是自己不多走动一下,身体会生锈的。」

经过了让人能明确感觉到从窗外照进的午后阳光角度变得更斜的漫长时间,华园老师终于走到钢琴的椅子前面,坐下来,掀起琴盖。

在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之前,老师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是逐渐远去的某个人的脚步声──还是我们的心跳……?

老师的手指狠狠地戳向琴键。

原本柔和得快要消逝的午后阳光,化为上千片的玻璃碎片四散开来。

在刀锋上翩翩起舞的恶魔随想曲。挑衅般的主题随着每一次变奏被研磨得更加锋利,展露出锯齿状的杀意。

布拉姆斯的《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

但这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布拉姆斯。那位理智而充满感性的巨匠被浓缩并限制在一个十六分音符的大小,然后被猛烈而精准的演奏完美地切割开来。只有快这个字可以形容。比我所知道的任何帕格尼尼变奏曲都要快。而且,在每一段变奏之间留下的缝隙小到连一片剃刀都容不下,节奏的起伏也被完全抹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机械的感觉。

一股深入骨髓的疼痛,直接撼动我的内心。

最后的变奏,八分音符和三连音的复合节奏,有如能将灵魂与意识精准无比地斩断并剥离的能量,让我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演奏结束后的华园老师朝着琴键不停地喘气,彷佛随时都会倒下去。我和伽耶急忙跑到她身边,从左右两边扶住她。

我们慢慢扶着老师走回沙发旁。老师消瘦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得多恢复点体力才行呢……」

趴在靠垫上让身体深深地陷进去的老师低声呢喃道。

「怎么样?」

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在问刚才演奏的表现。不忍直视老师疲惫不堪的脸,我只好把目光移向钢琴,空虚的视线追随着那朝向天空拍打的黑翼尖端。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赞美之词。只能从齿缝挤出心底的真实感受。

「……这个嘛。好像打算和什么战斗的样子……这是我的感想。」

像是摩擦干布般的声音响起。

那是老师用嘶哑的喉咙发出的笑声。

「如果听起来像这样的话,还算不错……其实,我打算参加钢琴比赛。」

我终于抬眼望向老师的脸。一脸担心的伽耶紧挨在旁轻抚着老师的背。

「在开设教室之前,得先参加一下比赛才行呢。」

「那是……也就是说,有得奖纪录对招生会比较有利,是这样的意思吗?」

「嗯,是啊。」

老师的呼吸似乎逐渐平稳下来了。伽耶收回了手。老师扭动身体面向我,继续说道。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还有更单纯的理由。我不是一直拒音乐于千里之外吗?想要回去的话,我认为必须先战斗──要流血才行。」



周一的午休时间,我们在音乐准备室里聊起了拜访华园家的事。

一开始,凛子、诗月和朱音都兴致勃勃地对伽耶问东问西,得知华园老师的近况后,有的人开心地笑了,有的人松了口气。

「房子有那么豪华吗?老师明明一点千金小姐的气质都没有。下个月我也去找老师玩好了。」

「已经可以自己走动了啊!我还以为老师以后都要坐轮椅。真是太好了。」

「伽耶,你有阻止村濑同学的性犯罪行为吗?没有受到伤害吧?」

然而,当话题转到钢琴比赛时,凛子忽然沉默了下来。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小森老师探出身子,加入谈话。

「要参加比赛吗?好厉害。华园学姐的钢琴也弹得很棒呢!大家应该都知道吧。啊,不过学姐好像都是交给冴岛同学,大家可能没有听过学姐认真的演奏吧?」

察觉到气氛微妙变化的诗月和朱音侧眼看向凛子,含糊地点了点头。

「是哪个比赛?」

凛子用轻柔的声音问道。

在宁静的气势压迫下,我努力回忆并回答了问题。凛子拿出手机,开始搜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我知道这么做很任性,但是很抱歉,五月的演唱会请允许我不参加。」

我眨了眨眼睛。她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然而,诗月似乎马上就听懂了。

「凛子同学也要参加同一个比赛吗?」

凛子轻轻点头。

「我想用一个月专心练习钢琴。」

朱音似乎也理解了。

「是啊。这样的机会可能再也遇不到了呢。」

小森老师露出疑惑的表情。

伽耶──又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她的睫毛低垂,显得有点哀伤。

「呃……和华园老师?同一个比赛?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她战斗,并击败她。」凛子回答道。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