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钟声不会为了女王响起-章节
放学后,乐团所有人一起前往「MoonEcho」向黑川小姐报告凛子要暂时休息的消息。
「嗯。应该要早点告诉我的。下个月的票都卖光了。」黑川小姐抓着头这么说道。
「我负责的部分应该是最不重要的,应该不会影响整体表现。」
「不重要?你在说什么啊……」
黑川小姐操作着手机,向我们展示在SNS上投稿的各种演唱会照片。其中有许多以每个成员为焦点的照片,而凛子的每张照片被分享的次数都高达四位数以上。
「你个人也有很多粉丝啊。专程来看你的观众会很失望。」
「确实──如此。」
非常难得的是,凛子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也感到很抱歉。」
「算了,毕竟错过这次和美沙绪战斗的机会,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我惊讶地看着黑川小姐的脸。居然连黑川小姐也理解了华园老师和凛子战斗的意义吗?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唉。
「至于五月的演唱会……既然伽耶会上场,那让阿琴弹键盘就好了。不过,声音应该会变薄很多吧。你能应付过来吗?」
「勉强可以。不过与其说声音会变薄,不如说原本就难到我没办法弹奏,只能大幅修改编曲了。」
「我觉得没有那么难就是了。」
「什么?那你来弹弹看啊!」
「我平常就在弹了。」
「对哦!光想着反驳一时嘴快,讲了莫名其妙的话!」
「阿琴,最近状态不好是真的啊。刚才那段单人搞笑兼吐槽实在冷到不行。」
「黑川小姐,拜托不要操这种心啊!PNO变成搞笑乐团也无所谓吗?」
「如果观众有需求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太商业化了!
「其实小凛的部分我大致上都会弹喔。」
万能乐手的朱音举起了手。我原本以为这也是个办法,然而──
「不行啊。朱音还是要弹吉他才行。」
黑川小姐果断地打断了朱音的提议,让我有点惊讶。
「你可是主唱啊。弹键盘的话会让舞台表演受到很大限制。」
「啊,是这样啊……」朱音显得有些失望。固定式的乐器无法让她在舞台上跑来跑去服务粉丝。
看来,还是得由我来弹。
「我对键盘乐器一窍不通,可以说说凛子学姐的部分到底有多难吗?」伽耶天真地这么问。凛子思考了一下之后答道。
「如果用萧邦的练习曲来比喻,大概介于《黑键》和《蝴蝶》之间。」
「用键盘的曲子来形容键盘的曲子,我也听不懂啊……」伽耶垂头丧气地说道。这也难怪,我也不知道《黑键》和《蝴蝶》哪个比较难。
「不过,又不是要参加比赛,难不难并不是重点,村濑同学只要演奏出属于自己的风格就好了。」
「谢谢你这么宝贵的建议……」
「比赛的话果然是越难越好吗?」诗月忽然问凛子。
「那是当然的。」
这次她马上就回答了。
「评审常说的『不是只看演奏难度,音乐性也很重要』只不过是表面话,通常都是能够把听起来很困难的高难度曲子完美弹奏出来的人才能得奖。音乐性这种模糊的概念,只有在世界级比赛中才会有实际影响。」
虽然讲得很露骨,但从凛子的口中说出来很有说服力。
「毕竟评审也都是人,帮别人的演奏评分是很难的事。如果可以给他们一个非常明确的『可以评价的理由』就能获得优胜。」
「黑化的凛子同学也很迷人。」
比赛的黑暗面──虽然也没有多黑,但确实是个可怕的世界。
「这次的地区性比赛规模不是很大,所以敢挑战高难度曲目的对手应该不多,加上成人组没有指定曲目,最长演奏时间也高达十五分钟。我可以充分发挥选曲策略,不可能会输。」
「真有自信啊……等一下,你说成人组?应该是高中组吧?」
凛子不解地歪头。
「不参加成人组的话,就没办法和华园老师较量了啊。」
「呃,可是,有报名规定吧。」
「我父亲和主办那场比赛的单位有点关系,所以帮我通融了一下。如果是参加年龄较低的组别可能会有问题,但我是挑战更高水准的组别所以没什么不妥。」
唉唉唉唉唉唉……你居然做了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反正报名也早就截止了,不管怎样都要用点小手段。」
说得也太理直气壮了。
「真亏你能说服你爸那种个性的人,做出违反规则的事。」
「也谈不上什么说服,听到我说要重回钢琴比赛的世界,我爸妈就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帮我打点好一切。根本不知道就只有这次而已。」
尽管事不关己,但连我都开始觉得对不起所有人了。
「如果做到这种地步还输给老师,脸可就丢大了呢,小凛。」
「我一定会赢的,放心。」
「学姐加油!五月的演唱会我会好好支援大家的!」
「谢谢。这样我就能专心练琴了。」
「我好羡慕凛子同学。居然能有和老师正面对决的机会。」
(插图011)
「这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当初立志成为钢琴家真是太好了。」
「美沙绪的身体才稍微好一点就开始得意忘形了,你可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好,我会好好报答她的。」
我只能感到一阵错愕。
凛子为什么对和华园老师对决这件事如此执着──
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能理解,只有我一个人被摒弃在外,但又因为不清楚理由,也没办法随便说什么加油的话。
没办法。我只能把心思放在五月的演唱会上,扮演好凛子的角色。也许在这个不同以往的舞台上,我会找到一些能让作曲不再停滞不前的灵感。
*
五月的第一个周日,从早上开始我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瞪着音序器软体,重复着将那些完全无法成形的灵感碎片反覆修改然后删除掉的动作。就在此时,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差点从桌上滑落。
是京子喀什米尔发来的讯息。让我吓了一跳。
说是有事要去池袋一趟,想顺便邀我一起吃午饭。因此我很开心地出门。此刻我已完全陷入瓶颈无法动弹,希望有人可以打破僵局。虽然京子小姐的破坏力可能会把周围的一切夷为平地,但也总比继续制造那些不到三十秒又派不上用场的乐曲档案来得好。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在池袋东口的约定地点一见面,京子小姐就这么说。
「呃、是的。那个、京子小姐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京子小姐穿着一件像是提前迎接夏天的无袖上衣,外面披着粗网眼罩衫。全身散发出一股青春洋溢的生命力,年龄明明应该比我大上一倍多,但垂头丧气的我看起来反而更像个老人家。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小巷里的一家南印度餐厅。
「我听邦本先生说过了。你最近好像大闹了一场。」
点完餐后,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我忍不住耸了耸肩。
「对不起,这是京子小姐介绍的工作,我却让您丢脸了……」
「你不用在意这种事情啦。你的成功和失败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京子小姐拿起刚送上来的茶壶,将印度奶茶倒进我的杯中。一股直冲胸口、充满挑战性的香气弥漫在我们周围。
「下周我就要展开亚洲巡回表演了,所以想在这之前补充一点能量。听邦本先生说了你年轻气盛的英勇事迹后,就想亲自来见你。不要误会,我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如果处在同样的情况下,现在的我,是否能够做出像你一样的事情。」
即便她说没有嘲讽的意思,也很难不这么解读啊。
「毕竟你那股蛮勇是否正确,现在还不知道结果。要是你没有赶上截止期限,到时候就专门为了嘲笑你办一场聚会吧。你请客。」
「……好的。这样的话我会觉得好过一点。」
我用无力的声音这么回答。
「不过,少年。看你这副模样恐怕真的要办成嘲笑大会了?」
被看穿心事的我只能低下头。
「感觉一点都不顺利。和以前不一样,现在也没什么事情要担心,应该可以专心作曲才对。」
「偶尔也会有这种事。你今天会来见我是希望我这样安慰你吗?」
抬起视线,京子小姐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很尴尬地再次低下头。
「很遗憾,我没有任何话可以安慰你,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问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从这种郁闷的心情中解脱。我怀抱着这样的期待望向京子小姐。
「虽然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你很可爱,但陷入烦恼的你更可爱。」
「?那、那个,这么高深的玩笑话,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才好。」
「我可是一点都没在开玩笑……」
这样更难接下去啊!
此时餐点端上。这是我第一次吃南印度料理。米饭被盛放在巨大的香蕉叶上,围绕在周围的小碗里装着各种咖喱。我非常喜欢这种粗旷又强烈的香料使用方式。
「不过演唱会进行得很顺利吧?」京子小姐在进餐的空档问道。「我在网路上看了你们五个人上次的演奏,表现得很不错嘛。」
「啊,您看过了吗。谢谢。那个、嗯,那次的演奏的确让我很满意。」
「根据我的经验,在作曲不顺利的时候,只要演唱会的表现很好,通常很快就会涌现新的灵感。因为作曲就像方向盘,而演奏则是引擎。」
不管怎么说,京子小姐还是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真的很高兴。
但是──
「我有点担心下次的演唱会。」
我把凛子因为比赛的事情暂时离开,而我必须在五月的公演中代替她担任键盘手的事情告诉京子小姐。
「这个缺口太大了,我根本填不起来,甚至连块板子都算不上。」
说完这些之后,我感到非常后悔。这和作曲遇到瓶颈不一样,纯粹是因为我的实力不足。
「啊哈哈。我也有遇过键盘手突然退出的情况呢。」
京子小姐笑着回答。
「那个人的技术强得像怪物一样,根本没办法填补她的缺口。只能在缺了一个大洞的状况下演奏。」
这种事好笑吗?或者这也是嘴巴上说没有话可以安慰我的另一种委婉的安慰方式?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那个退出的人,难道是那位职业钢琴家。」
「没错没错。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京子喀什米尔从高中时期还没出道时,就已经留下了足够写成四、五本书的各种传奇事迹。当时的乐团成员如今也是活跃在一线的音乐家,当初担任吉他兼键盘手的女性,现在是世界知名的钢琴演奏家。不仅如此,作为吉他手的实力也依然一流,有时还会作为特别来宾出现在京子小姐的演唱会上,真是太厉害了。
「钢琴家……真的是一群怪人。」
我不小心说出真实感想。看到京子小姐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才转移话题反而更尴尬,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键盘手从小就一直学习古典音乐,还拿过很多比赛的冠军。该怎么说呢,个性非常好战。我对在音乐中决定胜败这种事情很陌生,所以不太能理解。音乐这种东西不是只有好听和不好听吗?打分数或排名次之类的实在没什么必要。」
「原来如此。少年说的话确实是真理。」
比我早一步吃完的京子小姐,替自己又倒了杯印度奶茶润了润嘴唇。
「我也觉得给音乐排名这种事很荒谬。偶尔有人会邀请我去做乐团比赛的评审或者写专辑排行榜的文章,不过都被我拒绝了。」
「但是,靠战斗分出优劣好像已经成为古典钢琴家的一种习性。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比赛的权威性很高吗?」
「古典音乐的情况不太一样。尤其是钢琴家,那些人是注定为战斗而生的人种。比赛很重要──不是的。刚好相反。」
「相反?……意思是。」
「因为是战斗民族,所以需要斗技场。」
我眨了眨眼,京子小姐用餐巾擦拭着嘴角。
「我那位亲爱的钢琴家曾经说过,这个地球上真正需要的钢琴演奏家,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人。」
这种说法──我好像在哪里也看过类似的内容。
「钢琴作为独奏乐器已经发展到极致,而且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不停地钻研那些已经去世一百年、两百年的作曲家们写出来的作品。再加上钢琴独奏的录音和现场演奏的差异非常小。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地透过唱片享受到世界上最顶尖的演奏。即使考虑到个性与曲目也只要有二十个人就够了。这么一来,那顶点的二十个席位便成为争夺的目标。」
「……听您这么说,感觉比较接近围棋或将棋的世界。」
「本质上,都很孤独吧。钢琴这个乐器因应音乐家的需求,不断扩展音量与音域,最后终于变得庞大到足以让一个人独自统治整个音乐厅,而造成这种结果的代价,便是一直传承到现代的战斗基因。」
孤独。
凛子难道不讨厌这种孤独吗?
即使自己继续弹钢琴,也不想再一个人站在舞台上──我记得在演奏普罗高菲夫的协奏曲时她是这么说的。
然而她还是回去了。只是因为有战斗的对象。
或许那只能解释成是野蛮人的血液驱使她这么做的吧。
京子小姐不仅没能帮我突破瓶颈,反而还带来了更大的谜团,让我带着比之前沉重两成的脑袋回到家。
我马上把自己关进房间,继续修改那些未完成的曲子,然而怎么改都不满意,于是开始练习五月公演的键盘部分。手指完全跟不上节奏。可是如果把编曲简单化又会让整首曲子变得很平淡。
完全走进死胡同了。
然而,解决的办法却出现在一个非常意外的地方──我的父亲。
因为是假日,所以从中午就开始喝啤酒的父亲在晚餐时缠着我说话。
「真琴,最近你好像一直在练键盘啊。」
「……嗯。下一场演唱会快到了。而且担任键盘手的女生要休息一阵子,我要代替她。」
「贝斯手的尊严跑到哪里去了!」
明明自己不久前才说过对贝斯手非常没礼貌的话,现在又这样说。
「乐团里还有一个贝斯手,而且大部分的乐器我都会一点,只能由我来──」
「那就去弹吉他!键盘这种东西只会让摇滚的味道变淡!」
父亲虽然也玩过乐团,却是个彻彻底底的硬式摇滚和重金属信徒,对摇滚的观点非常狭隘。喝醉了就会开始高谈阔论那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偏见。其中最匪夷所思的就是「有键盘手的乐团不算摇滚」。
「只要有键盘手就是流行音乐啦。我不承认那是摇滚。太软弱了,软绵绵的。比如深紫色乐团还有邦乔飞之类的!」
尽管觉得对醉汉说什么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最喜欢的不是极限乐团吗?他们有很多曲子都用了键盘喔。范海伦乐团还有齐柏林飞船也一样。」
「不不不不不不。」吵死了,能不能少说几个「不」字。「那只是偶尔在曲子里用到键盘。我说的是键盘手,专门的。摇滚乐团的基本编制是主唱、吉他手、贝斯手和鼓手,这才是最强的。如果要增加乐手只要多加几个吉他手就好了。」
「可是有专门的键盘手能让曲风更丰富啊。」
「吵死了。谁管他什么丰富不丰富的。键盘手就像RPG里的『盗贼』。虽然能做很多方便的事,但攻击和治疗都不行,会让战斗力下降。只要让魔法师学开锁魔法就好啦。」
真的搞不懂他的逻辑。世界上的键盘手们,对不起。
「话说回来,阿琴你的键盘不就是爸以前用的吗?爸当时是贝斯手的话不就不能兼任键盘手。也就是说爸你也想过要当键盘手嘛。」
一直默默听着的姊姊,一击打中了父亲的要害。
「唔~~~~」
父亲用头抵着桌子发出没出息的声音,转向旁边的母亲寻求庇护。
「孩子们一起欺负我……」
「真琴没有欺负你吧。」母亲的说法很中肯。
「我是当然有欺负啦。」姊姊说出了真心话。
然而,在吃完晚饭洗完澡回到房间后我认真想了一下,觉得父亲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把键盘放进去,我无论如何都会想模仿凛子的演奏,但根本不可能弹得和她一样好。干脆直接放弃键盘改弹吉他说不定还比较有建设性。反正修改编曲的工作量也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要带去会场的行李会轻很多。
我将这个提议丢到PNO的LINE群组里,大家马上就有了回应。
〔好啊好啊这样在舞台上也更好移动。〕
〔我想和学长一起用同一支麦克风和声!〕
〔也准备几首翻唱曲吧,我想打打看重金属风格的曲子。〕
反应很不错。
凛子会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说点类似「因为弹不出来就放弃了吗?」这种讽刺的话?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
〔我觉得不错,其实我早就对村濑同学创作的曲子变得开始以我的音色为主这件事,感到在意了。〕
我吓了一跳。
以凛子为主创作曲子,她说的──一点都没错。PNO的《交响乐》之所以成形,很大部分是因为凛子弹奏出像万花筒一样的乐音。让我总是忍不住想把她放于中心位置。
〔你也可以大胆尝试写一些我只需要站在一旁微笑,什么也不用弹的曲子。〕
〔要让小凛微笑的难度,大概相当于哪首萧邦练习曲啊?〕
〔大概介于第十号作品的第一首和第二首之间。〕
〔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我很想看凛子学姐微笑的样子。〕
由于大家开始聊起轻松的话题,我把手机放下来,盖上两台合成器的防尘罩,然后拿起放在吉他架上的Washburn。
我用脚打着节奏,随着口中哼唱的旋律,随心所欲地拨弄着吉他弦。无插电的声音在实心琴身中微微回响。对一直迷失方向的我来说,这种柔弱的声音反而让我感到安心。电吉他真的是一种特殊的乐器。没有其他道具可以这么直接地将人体的感觉,与乐音联系在一起。
此刻我的情感也化作裸露的细小音滴。
我很害怕。
害怕演唱会即使没有凛子的键盘演奏也能顺利进行,也很害怕不顺利就是了。
一直抓着扶手的话,就没办法前往没有扶手的地方,所以要放开手。就在此时华园老师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难道我是打算抛弃凛子吗?不,我到底在想什么蠢事啊。只有这次而已。然而,那种虚幻的痛楚和琴弦的触感交织在一起紧紧嵌进我的指尖,久久无法散去。
*
关于要和华园老师同场竞技的那场比赛,尽管凛子说过「只是个规模不大的地区性比赛」,但我查了一下却发现那场比赛在市区镇级别无论是历史还是知名度都很高,而且采用了一次和二次预选后只有五分之一的选手可以进入决赛的赛制,是非常正式的比赛。
「我勉强通过了,不过小凛肯定是轻松通过吧?」
五月中旬,华园老师打来了这样的电话。
「大概吧。虽然她没说自己通过了,但是有告诉我们决赛的时间和地点。」
「没想到会被小凛攻击呢。本来还想着拿个冠军,这下碰到强敌了。」
「说得好像没有凛子就能夺冠一样。」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思索。
音大毕业的华园老师接受了四年的专业教育。话虽如此但主修的是作曲而不是钢琴,在钢琴比赛中能带来多少优势还是未知数。
另一方面,凛子被称为比赛破坏者是国中时期的事,这次是以特例的身分参加成人组,对手的水准也会更高。
真的有可能获得优胜吗?
然而我亲耳听过两人的钢琴演奏。尤其是华园老师前阵子弹的布拉姆斯给予我强烈的震撼。我不觉得在地区性比赛中会出现很多能够和她们匹敌的演奏者。
「……不管怎么说,希望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能得到名次。否则很难判断谁更强。」
这样的讲法听起来好像我对结果完全不感兴趣。但实际上,我非常想知道谁会赢,更重要的是我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动机在推动她们战斗。
「Musao你会支持谁呢?」
由于是视讯通话,我能清楚看到老师那恶作剧般的好奇眼神正注视着我。我把脸从手机前移开。
「没有特别想支持谁。我保持中立。」
「唉──可是你已经把我要弹帕格尼尼变奏曲这件事说出去了不是吗?这样的资讯差距不算作弊吗?」
「作弊?就算知道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吧。」
「那是因为你太天真了,不瞭解钢琴比赛那种以血洗血的世界。顶尖选手从选曲阶段就在进行复杂的心理战。」
真的假的?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随口编的。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你去帮我打探一下小凛的选曲吧。」
这句话就很明显是开玩笑了。打探什么啊。
「啊,好的,听到我说老师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后,凛子就说那我也选帕格尼尼的曲子好了。」
「哼嗯?应该──不是同一首曲子,可能是《La Campanella》吧。」
「大概是。凛子也很擅长李斯特的作品。」
尼古洛帕格尼尼本身是小提琴家,写下的曲子几乎都是小提琴的独奏曲或协奏曲。可是许多作曲家受到他高超的技巧和优美的旋律启发,以帕格尼尼的曲子为素材创作了大量的衍生作品。华园老师之前弹的布拉姆斯变奏曲就是其中之一。
而说到钢琴独奏的帕格尼尼作品,又以李斯特费伦茨的《La Campanella》最为出名。这首曲子不但困难,演奏效果又好,很吸睛。非常适合用来当作比赛的决胜曲。尤其是旋律忧郁而美丽,正合凛子的口味。
「呃,老师是觉得布拉姆斯的曲子太朴素,对上《La Campanella》的胜算太低所以要换曲子?是这样的战术吗?」
「嗯?不是喔。其实我已经在二次预选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决赛有规定必须要弹不一样的曲子,所以不管怎样都要换掉。Musao想听什么?就依你的喜好。」
之前提到的复杂心理战跑哪去了!
「选曲很重要吧。怎么能配合我的喜好来选呢。」
「那就选伊戈尔梅德维杰夫的《第一前奏曲A小调》怎么样?」
「千万不要弹那首曲子!会被骂的!」
「不会违反规定喔。这次是完全自由选曲。」
「不,就算是这样,弹那种曲子也只有我会高兴啊。」
「哼嗯?Musao会高兴啊?」
老师笑咪咪的脸突然凑近网路摄影机。我一时语塞。感觉被成功诱导了……
「不过说实话,那首曲子没办法赢得比赛所以我不会弹。毕竟太短了,而且Musao还不太熟悉钢琴的写作手法吧?其实还有很多改进的空间。另外,拉赫曼尼诺夫的风格实在太重了。」
可以不要再谈那首曲子了吧──正当我张开嘴想这么说的时候,看到手机萤幕上的华园老师的脸,让我又把话吞了回去。
「嗯?抱歉,你生气了吗?我知道那是你很努力创作的曲子,可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手机,走向床边。
然后蹲在床单上。
「我是在想老师是真的打算赢啊。」
「那是当然的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用音乐分出胜负的意义。如果老师输给凛子的话会怎么样?该不会放弃开音乐教室吧。」
「我也曾经那么想过。在听说小凛要来挑战我的时候。」
我把视线从手机萤幕上移开,盯着天花板。有两只小飞蛾紧贴在萤光灯上。
「到底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要等真正分出胜负后才会知道吧。」
这算什么答案。不明白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当我重新看向液晶萤幕时,老师的身影变得很遥远。她似乎躺到后面的沙发上了。
「不好意思,现在很容易累。」
可能是因为远离麦克风的关系,老师的声音也变得很远。只是视讯通话稍微久一点就感到疲倦,真的有办法参加钢琴比赛吗?即使有办法通过预选,决赛的压力肯定会更大。
「我啊,真的很怕死。」
老师的呼吸声卡在我的肋骨内侧,带来一丝痛楚。
「住院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想到自己可能会消失就害怕得不得了。即使在看你们的演唱会影片,只要想到自己会在你们的心中消失,就感到说不出的害怕。」
这个人很坚强──我曾经擅自这么认为。
我曾经深信无论是多么微弱的光亮,这个人都能在黑暗中前进。
「所以,我想说哪怕只是些抓痕也要留下点痕迹,呃,做了很多不成熟的事呢。抱歉啊。」
我不希望老师道歉。
也不希望老师在遥远的地方,用那种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的语气说话。
「那样实在很卑鄙、懦弱……也很可耻。因为在阴错阳差下,我活着回来了。必须要补偿才行。这并不是针对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大概是自尊的问题。」
真是可怜的野蛮人啊。
在令人疯狂的孤独中依然充满骄傲,只有透过痛苦才能触碰世界。
老师对着镜头张开手掌。彷佛要遮住我的视线。又好像是在确认用血痕画出来的地图。
「我必须再次回到那个地方,并且失去一些东西才行。」
*
正式上场前的彩排花了比平常将近一倍的时间。
由于这是第一次完全没有键盘的PNO演唱会,因此不论是「MoonEcho」的PA负责人,还是我们这些乐团成员,都费了一番心力才找到最好的音量平衡。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啊──在彩排中我不禁这么想了好几次。
这不是在比喻,上个月底的演唱会,真的感觉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我实在无法接受五月即将结束的事实。
这一个月的时间,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把陷入瓶颈的作曲搁置一旁,也放弃了填补凛子的空缺,只想着逃避而专注在简单而原始的吉他编曲上,在原地踏步完全没有前进。
至少要好好完成这次的演唱会才行。我集中精神调整正式上场前的音色。
彩排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距离开场不到一个小时。刚回到休息室,伽耶又说了一句「我去买点饮料!」被黑川小姐用「你又不是我们的助理。」的理由拦下来,然后替代她离开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空气稀薄得彷佛让冷水都要沸腾一样──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这样的气氛。朱音用心地做着过度伸展的柔软操,诗月则是神经质地重新将防滑带缠在鼓棒上。似乎在逃避大家的目光躲到房间角落偷偷看手机的伽耶,忽然惊讶地说道。
「凛子学姐传LINE过来了。果然还是没办法过来的样子。」
朱音和诗月立刻靠过去探头看伽耶的手机,我也用自己的手机确认。
〔对不起请让我休息。〕
凛子发来的讯息就只有这一句。
原本是说好不会上场,但会来听演唱会的。
「……没办法啊。毕竟是昨天的事。」
「啊哈哈,好像睡到刚刚才醒呢。」
「听说昨天回去的路上,凛子学姐在车上晕过去了喔。」
「我们在回家路上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老师不会有事吧。看起来好像非常疲惫的样子。」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打开了和华园老师的聊天室。
没有新的讯息。
「老师可能需要安静休息三天,一天恐怕不够。」我小声说道。
「希望凛子同学和老师可以到此为止,不然我的寿命会缩短的。」
「我有点羡慕她们就是了。一辈子大概只会有一两次机会能像那样燃烧生命演奏呢。」
「学姐,拜托不要死掉!我想一直和学姐一起开演唱会。」
认真起来的伽耶紧紧抱住朱音。
「我也是啊!要永远在一起!」
在大家这样胡闹的时候,黑川小姐提着便利店的塑胶袋回到了休息室。
敏锐地察觉到了休息室内奇怪气氛的黑川小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凛子说过要来看演唱会,她还没到吗?」
「是的。好像是累坏了,刚才说今天要休息。」
「这样啊……美沙绪的妈妈也说她从昨天回家后就一直在睡呢。」
黑川小姐似乎和华园老师的母亲也有联络。毕竟她们从高中时期就认识了,比我们的关系要深厚得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能像这样间接告诉我们华园老师的现况,也让我很感激。虽然我们很担心,但也不好意思打扰老师休息,所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络。
「你们不要勉强自己喔。美沙绪是个性格倔强的死小鬼,虽然我没去看比赛不知道详细情形,但她肯定又做了什么疯狂的事。你们可别学她。」
「啊,那种事就算想学也学不了啊。」朱音干笑着说。「光是一次演奏就把全身力气都耗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首先面对的乐器大小就差很多。」
「朱音同学,我们是我们!至少在演奏的气势上不能输给她们。」
「是啊!」
就在此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一条缝,工作人员探出头来。
「PNO的各位,差不多该准备上场了。」
朱音带着勇敢的神情,诗月显得威风凛凛,伽耶则是露出复杂的表情,三人各自站了起来。先一步来到走廊的黑川小姐正要走向后台的时候,忽然开口问道。
「最后是谁赢了啊?」
朱音眨了眨眼睛,瞄了我一眼。
诗月也停下脚步用眼角余光望向我。
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伽耶,轻轻用手掌推着我的背。
怎样啦。弄得好像要我来做判断一样。明明比赛已经结束,用来决定胜败的名次也早就揭晓了──
嗯,不过。
我觉得已经不是那种层次的胜败了。
「……我也不太清楚。」
我只能这样回答。
黑川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带领我们向前走。她似乎察觉到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盘踞在我们心头的、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到底是谁赢,然后又是谁输了呢。
那个人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
天花板和墙壁都传来嘈杂的人声。我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穿过舞台侧翼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们踏入了被聚光灯加热的浓厚空气中。
突然涌上来的欢呼声让我差点站立不稳。
挤满展演空间的数百名观众挥舞双手、摇动身体,异口同声地呼喊着乐团成员的名字。
这和昨天我们所在的那个寂静的音乐厅完全不一样,让我内心感到一丝震撼。
填满那个地方的只有轻咳声、呼吸声,以及翻动曲目表时纸张摩擦的声音而已。
然而,到底是为什么?
比起「MoonEcho」地下的热气,那个严肃而宁静的音乐厅反而充满了更加危险的焦灼气味。
演唱会是为活着而且想要活下去的人们而存在的。
但钢琴家们却总是面对着那黑白分明的死亡。
伽耶越过我来到舞台右侧,从架子上拿起爵士贝斯,让自己穿过背带。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欢呼声增加了三成;诗月则是从爵士鼓后面用很大的动作对观众挥手,在煽动了更多的掌声后才坐到椅子上;朱音像是要卖个关子一样等了一段时间才跳进舞台,观众席的情绪像沸腾的海浪般几乎要将我脚下的地面淹没。
舞台有这么宽广吗?我忍不住这么想。
只是因为凛子不在。
只是因为,让我们的交响乐能够一直坚硬闪耀且全副武装的键盘不在这里。
我从架子上拿起Washburn挂在肩膀上。从背带传来的重量比平常更加锐利、疼痛。感受到一股彷佛所有羽毛都从翅膀上脱落的寒意。
对现在的我来说,真的需要这种让人无法捕捉,只能任其撕裂身体恣意吹过的逆风吗?
伽耶回头望向诗月。激起焦躁情绪的孤独鼓声急促响起,在观众们的海面掀起波浪。尽管身处于开始变得狂暴的回馈噪音之中,我却想起昨天开战前的宁静空气。
「──啊,她们选的是同一首曲子。」
坐在我左边翻阅曲目表的朱音小声这么说。右边的诗月也翻开曲目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把脸靠过去。
「真的唉。这是巧合吗?好像是很有名的曲子吧?」
我也打开了自己的曲目表。
成人组的决赛选手共有十一位。「冴岛凛子」和「华园美沙绪」的名字并列在第六和第七位。作曲家的名字《F李斯特》和曲名《La Campanella》也很有默契地并列在一起。
「……不会是老师故意选一样的吧……」
我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唉,老师怎么知道小凛选的曲子。」
坐在朱音另一边的伽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请、请问,会不会是我去老师家玩的时候泄漏了什么啊。我应该……没有提到凛子学姐选了什么曲子……可是华园老师的直觉很敏锐……」
不不不。伽耶也太尊敬老师了。老师并不是超人。
「在那之后,我有打电话告诉老师。说凛子大概会选《La Campanella》。」
「真琴同学,为什么你要站在老师那边啊!凛子同学输掉也无所谓吗!」
「我没有要帮谁啊……就算知道对方的曲子也不会影响胜败吧。」
就在这时响起了广播声。「从现在开始进行成人组的比赛──」
我再次扫视场内。
市民中心的中型音乐厅,观众席大概可以容纳八百人,现在只坐了七成左右。只是来看成人组比赛的我们虽然很晚才进入音乐厅,却意外地坐到第十排正中间这么赞的位置。
大部分观众应该都是参赛者的家人或熟人吧。
这场演奏会不是为了观众,而是为了演奏者存在的。空气的紧绷感也和我以往参加的任何一场音乐会都不一样。舞台的光和观众席的暗影明明没有明显的界限却无法融合在一起。一层透明而令人焦躁的违和感布幕依然低垂,没有升起。
被叫到名字的第一位成人组参赛者走到舞台中央。他背对着琴盖已经打开的平台式钢琴向观众席一鞠躬,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
话说回来──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已经开始的演奏,重新看向手中的曲目表。
全是一些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选曲。史克里亚宾和普罗高菲夫还算是相对容易理解的,但波特凯维茨、罗森布拉特、格拉纳多斯、弗拉迪格洛夫这些我不认识的作曲家名占了大部分。
几乎看不到贝多芬、舒曼、萧邦、李斯特、拉赫曼尼诺夫等知名作曲家的钢琴曲。
选择行家才会喜欢的曲子借此来打动评审──这也是为了攻略比赛的战术吗?还是认为通俗的名曲不会被重视,才选择冷门的作品呢?
凛子选择的这首超有名的《La Campanella》反而显得与众不同,让人感受到极为潇洒的自信。
可是,为什么老师会选择相同的曲子。
我总觉得不像是为了获胜。
如果对手实力较弱,那么或许故意选择相同的曲子来向评审清楚地展示实力差距会是一种有效的策略。但无论怎么看,凛子都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对手(在我看来,钢琴的实力是凛子更胜一筹)。难道是想用不同方式诠释同一首曲子,来淡化凛子的演奏印象吗?不对,演奏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不可能在事前得知。
搞不懂。只有听了才能知道。
我很期待也有点害怕凛子的演奏。
「我本来是打算帮小凛加油的。」
在第一名和第二名演奏者之间的休息时间,我听到朱音喃喃自语的声音。
「可是现在,不管是谁赢,或者谁输了,我都不想看到。」
虽然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但我能感觉到大家都怀抱着一样的心情。
但这里是战场,只有一名胜利者可以活下来,败者注定会倒地不起。我们这些旁观者没有办法干涉。除了见证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前五名的演奏都没让我留下任何印象。
技术是很好,手指很灵活也很少出错,但倾泻而下的无数音符就像是被油上弹开的水滴一样,没有在我的意识上留下任何痕迹就空虚地流走了。
无论是凛子还是华园老师的实力,都远远超过这些演奏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这不是我要偏袒自己人──应该不是。
广播叫到冴岛凛子的名字。坐在椅子上的我整个人都僵硬了。
从舞台的右侧走出来的凛子,穿着一件以黑色为底色搭配好几条红线的优雅礼服。如果说在我们的演唱会上演奏普罗高菲夫时穿的深红色服装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焰,那么今天的服装就是彻夜未熄的炭火。她用蕾丝和花饰将长发高高束起,垂在身后。
掌声特别响亮。
「那是冴岛吗?」
「那个──」
「她不是已经不弹钢琴了。」
窃窃私语声从四周传来。比赛破坏者的恶名在这个狭窄的世界似乎依然广为人知。
在众人奇异、期待、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下──
凛子坐下来看着琴键,彷佛在享受迎面而来的逆风般一言不发地将双手张开,维持在胸口的高度。
我不知道她的手指是什么时候落在琴键上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连绵不绝的钟声困住了。
《La Campanella》──每次听到这首被命名为《钟》的曲子,我总是会这么想。那在旋律的八度音上持续敲响的升D音,不论是谁来演奏都很柔和、可爱、透明而梦幻,让我觉得更像是铃铛而不是钟。
然而我在那天第一次听到了《钟》。
凛子的演奏有点混浊,隐藏着有如青天霹雳的意志,悲壮地回荡着。那的确是钟声。从高楼上送葬的琴钟的声音。
这是一首如此哀伤的曲子吗?尸骸化为白骨,白骨碎裂化为尘土,被哀悼者踩在脚下,随风而逝,最后雨水滋润大地,只有不变的钟声依旧在那片天空中回荡不已。夜晚与早晨,又一个夜晚与早晨。这是时间流逝的二重变奏曲。鸟儿们的啁啾在叶隙间若隐若现,黄昏的阳光被切割散落,每当夜幕降临,钟声都会再次提醒我们那些失去的事物。
明明只是不到五分钟的曲子,但星辰在凛子的指尖诞生,绕着轨道运行直到力竭而消逝。尾声宛如天空碎裂剥落的流星雨以震耳欲聋的强音肆虐,并且在把钟声的余韵彻底摧毁后被释放到荒野上,将一切不论是生龙活虎还是安静沉睡的生命,都吞进那股洪流中。
重重敲下最后和弦的凛子双唇颤抖着仰望着天花板,彷佛要让余音传遍全身每一条血管的每个角落,直到最后一滴的波纹消散后,她才站起来。
如雷的掌声响起。
带着一抹不屑的笑容扫视着观众席的凛子,看起来就像沐浴在敌人鲜血中的女武神,美丽得让我感到一股像是刀尖轻轻滑过脊椎的寒意,忍不住微微起身。
「……这肯定是冠军了吧……」
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隐约能听到朱音的呢喃声。
我试着点头,却做不到。
在这之后,还有谁弹得下去呢。不是只剩下灰烬而已了吗?持续不断的掌声也长得不像是在比赛。
「赢定了啊。绝对是凛子同学的胜利。」
诗月一边用力拍着双手,一边高声呼喊。
我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接下来马上轮到华园老师的演奏。而且,是同一首曲子。
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可能的。根本比不下去。我的脑海中甚至闪过不如放弃听老师的演奏就这样直接回家的念头。
尽情从正面享受着掌声的凛子深深一鞠躬,接着起身再一次扫视观众席。或许是在找我们在哪里。伽耶微微起身挥舞双手。我感觉她似乎看见我了。凛子在寻找的也有可能是或许有来观看比赛的父母就是了。
即使在凛子以充满余裕的步伐彷佛扬起一阵血雾般地消失在舞台边幕后之后,掌声也久久未能平息。
当宣布下一名演奏者的广播响起时,可以明显感受到声音中带着困惑。
「──华园美沙绪。演奏的曲目是李斯特费伦茨《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的第三号《La Campanella》。」
在广播结束后,会场的骚动依旧迟迟无法平息。
直到华园老师从舞台边幕后现身的瞬间才整个安静下来。我猜是因为轮椅的关系。
安静得甚至让我感到耳朵嗡嗡作响。
坐在轮椅上的老师穿的是宛如夜晚海洋般的蓝色礼服,推着轮椅的师母穿的则是不显眼的深灰色裤装。
一股寒意席卷而来。
凛子点燃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只能听到轮椅移动的不吉利声音。
把轮椅推到钢琴附近的师母将轮椅的正面转向观众。
华园老师缓缓站了起来。缓慢到让人有种时间的流动是否有改变的错觉。在老师微微欠身鞠躬后,响起了带着困惑的稀疏掌声。
师母并没有协助老师移动到钢琴椅上。只是默默看着,然后推着空轮椅退回到舞台边幕后。
被抛弃了,孤立无援,只能面对钢琴──
我相信应该不只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无袖的礼服让老师的手臂显得更加纤细。让人不禁担心她是否能承受琴键的重量。
凛子已经将《La Campanella》演奏得如此完美无瑕,老师接下来要怎么表现这首曲子呢?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武器可用,这样要如何应战?
老师的双手抬了起来。
八度音的钟被敲响,发出和依然在我耳中回荡的相同声音。比凛子的更加有力且果决。
接着响起回旋曲式的主题──
「……唉?」
朱音小声惊叹。
我也立刻察觉到异状。
钟声──消失了。
听不到原本应该在旋律上方的高空中不断响起的钟声的固定音型。取而代之的是奔跑在干裂的泥土上,极为清晰的踏步声。
「这是……」
诗月也在黑暗中喃喃说道。
「不同的曲子──吗?」
我屏住呼吸,再次打开曲目表,仔细看了看。
6.冴岛凛子
帕格尼尼大练习曲S. 141-3《La Campanella》F李斯特
7.华园美沙绪
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S. 140-3《La Campanella》F李斯特
「是初版……」
因为太过惊讶让我的哀号声变得嘶哑。
可以感觉得到朱音还有诗月都不懂我在说什么,而一脸迷惘地望着我。
但这里是钢琴比赛的会场。在这些听众中肯定有一些人可以理解华园老师做了多么大胆的选择。
年轻时的李斯特费伦茨沉迷于尼古洛帕格尼尼那魔鬼般的小提琴技巧,在二十多岁时就以帕格尼尼的作品为基础,发表了一本难度极高的钢琴练习曲集。然而,他并不满意这部作品的完成度。除了经验不足之外,最主要的是个性多疑的帕格尼尼因为太过害怕自己的作品被抄袭而从未出版自作曲的乐谱。也就是说年轻的李斯特只能依靠演奏会上听到的记忆来进行钢琴编曲,并写下这本练习曲集。
在帕格尼尼去世后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他的小提琴独奏曲和协奏曲才终于被出版。中年的李斯特在阅读到这些乐谱时再次深受感动,对年轻时写下的练习曲集进行了全面性的修改,并重新出版。
年轻时的初版是《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
后来的改订版则被称为《帕格尼尼大练习曲》。
这两个名称很容易被人弄混,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成为问题。
因为没有人会去弹初版。
相较于改订版,初版对技巧的要求太高,而且以曲子来说并不出色。就像位于荒无土地正中央的一口极深的枯井。到底有谁会去那样的地方啊?如果有挑战者的话,不是决心要追寻所有足迹的虔诚朝圣者,就是被骄傲与虚荣心驱使的愚者,或者是──
只能战斗的人们。
轻快的回旋曲式主题最后转成降A大调,变成用力踩踏地面的行军。送葬的钟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中响起的是高亢的凯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华园老师弹奏的钢琴旋律是如此雄壮而响亮,却让人觉得比凛子在森林中不断敲响的丧钟,有着更加浓厚的死亡气息。
我试着说服自己,这和老师没有关系。是曲子的问题。因为这是失败的作品。这点在透过老师的手被描绘得如此鲜艳之后,变得非常明显。年轻的李斯特费伦茨因为太崇拜帕格尼尼,试图将帕格尼尼的一切都塞进这短短五分钟的音乐中。将既是魔鬼,也是诗人,既是赌徒,也是守财奴,既是多情男子,也是苦闷病人的帕格尼尼的一生,全部囊括进去。
然后失败了。
所以在十三年后,李斯特回来了。
不是为了改订──这种理性的行为。而是从帕格尼尼的记忆中把钟声挖出来,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埋进了土里。
是为了失去才回来的。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再次迈出步伐。
华园老师的手将钟的回旋曲式主题的碎片拉到身边。将那发出美丽音色的金属块放入火中熔化、回炉,重新制成剑或炮弹。手握最后的武器,重新迈开步伐的她被大群的蝴蝶包围在中间。盘旋在天空中的数百万色彩斑斓的翅膀有如万花筒般,在那样的景色中织入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熟悉旋律。可以感受到每当左手的八度音攀升一个阶段,老师身上的生命气息就一片片地剥落并气化。
响声在高潮时碎裂四散,化作壮丽的逆向琶音瀑布倾泻而下。老师那双纤细的手臂最后又挥舞了一次,以突强的力度重重敲下高亢的终止和弦。
掌声有如机关枪的扫射,将会场的空气,还有我们的耳朵和意识撕得粉碎。甚至有些观众都站了起来。我在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的痛楚之前都没发现自己也在鼓掌。
舞台上的华园老师──
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我担心地凝神细看,勉强看到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如果掌声持续下去,老师会不会被那重量一直压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呢?我的脑海中不禁冒出这样的妄想。
不过,老师很快就用力把头往前倾,双手也放在琴键的边缘。
一股不安在会场内蔓延,掌声渐渐变得稀疏。
老师勉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试着朝观众席的方向迈出一步。那憔悴无比的脸十分苍白,双唇看不到一丝血色。
「……老师?」
朱音紧张地低声惊呼。因为老师的上半身突然摇晃着倒下。我也屏住呼吸僵立在原地。老师的手无助地在空中挥舞,试图寻找支撑。
一道红影闪过。
刺耳的碰撞声让我全身僵硬,忍不住转头移开视线。
然而那并不是老师倒在地上的声音。当我战战兢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穿着红黑相间礼服的身影从背后伸手揽着腰部抱住差点倒地的华园老师,稳稳地将她撑住。
是凛子。
她一直在舞台边幕后听着老师的演奏──应该是这样吧。
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不是我发出来的,而是来自身旁还没完全站起来的朱音。松了一口气的她重重地跌坐回座位。
凛子将华园老师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她站起来,并走到舞台前方,协助她向观众鞠躬致意。已经小到快听不见的掌声再次如潮水般响起。
我也瘫倒在座位上。
明明没有参与演奏,却有种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的感觉。
华园老师的母亲推着轮椅小跑步从舞台边幕后出来。华园老师面对持续不断的掌声再次低头致意,然后在凛子的帮助下坐上轮椅。
在那被舞台布幕框住的狭小非现实世界里,野蛮人的公主和女王在盛大的掌声中逐渐消失到框外。把我们留在这个和平且乏味的现实之中,自己则返回到战死者休息的宫殿。
一场只是高贵却空虚的战斗──结束了。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除了伤痕和黑色的污渍以外留下了什么?
依然无法理解的我只能在宛如滂沱大雨般的掌声中,静静聆听自己体内生硬的心跳声。
*
演唱会过了两天后的晚上,华园老师再次打来通话。
由于依旧是视讯通话,刚洗完澡的我连忙随便擦了擦头发,然后把和平常一样乱七八糟的房间会被镜头照到的地方整理了一下。
「嘿,Musao好久不见。」
出现在萤幕上的老师穿着睡衣,而且头发还湿湿的。
「等、等、等一下,怎么穿成这样。」
「嗯?Musao不是也刚洗完澡。」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不可以不要开视讯啊,这样好尴尬。」
「我又不介意被Musao看见穿睡衣的样子。再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师生关系了。」
「是这种问题吗?」
「而且你早就见过我更害羞的样子了。」
「请不要说这种危险的话,老师是在自己家吧?老师的妈妈就在隔壁房间吧!」
「每天都过着不能随便出门,除了妈妈以外几乎不会见到其他人的寂寞生活,至少陪我视讯通话一下嘛。」
「呃……」
被老师这么一说,我完全无法反驳。感觉有点狡猾。
虽然很想反驳就算是这样老师那边应该没有必要开着镜头,但是只有自己单方面被看见的情况其实也挺尴尬的。
「总之,谢谢你来听我的演奏。」
「……啊、嗯……应该的。在那之后怎么了?没事吧?」
光从网路摄影机来看,老师的气色和比赛那天相比好了很多。或许和刚洗完澡也有关系。
「直到昨天都没法从床上爬起来呢。啊哈哈。明明只是弹了一首五分钟的曲子而已。果然,正式上场和练习不一样。」
我深深叹了口气。
「真的很担心老师啊。尤其是看到最后变成那样。」
我根本没心情听后面参赛者的演奏。一联络到凛子,我们就匆忙跑到休息室。但老师已经坐着她母亲开的车离开,根本没见到面。
我还担心老师会不会再次住院,没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联络,却是被洗完澡后穿着睡衣的老师调侃,这让我多少有点不爽。
「只是有点累而已啦。因为练习得太拼命,又是在小凛后面上场,真的超级紧张。放心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比赛了。」
「……呃,这种事不需要跟我说……我只希望老师能保重身体。」
因为老师对比赛展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热情,我只能含糊其词。
「对了,我这么晚打电话来,是因为必须要让比赛有个结尾。」
「结尾是什么意思啊?」
「让Musao来决定胜败啊。」
我猛然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子,结果让立在桌面的手机倒下来。我慌忙把手机重新立好,把脸凑近萤幕。
「老师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我来决定?」
老师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眼神并不是在开玩笑。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啊,难道是马上离开了的关系不知道结果吗?比赛的网站上已经公布了──」
我操作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比赛名称并点进最新的结果公布页面。
但是手机画面中的华园老师笑着摆摆手。
「不是不是。评审决定的排名根本无所谓啦。要由Musao你来决定。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规则。」
「蛤?呃,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啦。用直觉回答就好。这只是场钢琴比赛。没有赌上大笔金钱或生死。只是自尊心而已。我和小凛,选哪一边?」
「唉唉唉唉唉……呃、可是,嗯……」
「不用想那么多也没关系啦。轻松点,就照Musao的喜好。不过──」
老师轻轻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补充了一句。
「不要说谎喔。」
要我放轻松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啊。
并不是因为难以决定。其实答案早就在我的心中。
只是,我一直没能鼓起勇气诚实地对本人说出答案。
但──
这次又亏欠了老师很多。我根本无以回报。如果这是让这场战斗结束所必须的东西,那就坦率地说出来好了。
「……是凛子的胜利。」
即便我压低声音这么说,老师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吞了口口水,接着说下去。
「我还是无法替音乐做排名。我只是用会不会想再听一次当标准。老师的《超级技巧》真的是堪称一生一次的伟大演奏,但是也沉重到让人觉得一生只要听一次就足够了。而且,在比较过这两首曲子之后,我发现那首曲子本身的完成度很低。勉强想要在一首曲子里同时塞进帕格尼尼的第一和第二协奏曲,结果在最后《钟》的主题回来的部分没有很好地融入大调的行进,可以理解为什么李斯特会做全面性改订。」
因为老师一直静静地在听,让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改订版真的很简单明瞭,凛子的断音也不是『短促切断』而是偏向『靠重量折断』的感觉,是非常理想的钟声表现方式。真的会让我想再听一次。」
──就在这时,老师转向侧面说道。
「听到了吗?真是太好了小凛。」
……唉?
在手机狭窄的萤幕上,突然出现另一个人把老师挤开。那个人把脸凑到网路摄影机前面探头看过来,让我差点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然后反射性站起来的我又让膝盖撞到桌子。
虽然很令人难以置信但那真的是凛子。
她穿着上次看过的那件猫耳连帽睡衣,冷淡的表情和这身打扮形成的强烈对比让我感到一阵头晕。
「……为、为什么凛子?」
会在老师家?刚才说的全都被她听到了吗?呃,虽然我应该没有说什么不能被人听到的话,但先不管这些,为什么?在这种时间?还穿着睡衣?
「我在这里过夜。」凛子说道。「因为想和老师一起听最后结果。」
「唉、呃,不过今天是平日耶?明天还要上学,你该不会又离家出走了?」
「我说要和老师开比赛的检讨会,爸爸就很高兴地开车送我过来了。」
只要扯到钢琴,那个人也对女儿太纵容了吧!
「虽然没有参加颁奖典礼,结果也让我有点郁闷,不过得到村濑同学的认可,未来的三年我都可以在老师面前抬头挺胸了。谢谢。我一直认为自己对村濑同学来说是很特别的,所以一定会选我。」
「等一下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偏心吗?真让我失望啊,明明我和Musao交往的时间比较久。」
「不是那种意思的偏心。村濑同学因为是乐痴不会把人际关系考虑进去。意思是村濑同学单纯只是爱着我的钢琴。」
「呜─哇。接下来三年都要听你讲这些啊。感觉我的心理素质会变强。」
穿着睡衣的两人在狭长的萤幕里互相推挤,嘴巴上说的那些话让人搞不清楚她们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只能无奈地旁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插图012)
「啊─对了,村濑同学。」
过了一会儿,凛子突然转头对我说。
「等一下要和老师一起看前天的PNO演唱会影片。我要检查在我缺席的情况下,大家表现得怎么样。」
老师也不甘示弱地凑到镜头前。
「听说一直到最后都是用双吉他?没问题吗?没有因为小朱的兴趣翻唱Starcrawler还是DYGL的歌把观众吓跑吧?真让人期待啊。」
「那么村濑同学,晚安。」
「晚安Musao。」
通话就这样被切断。
我全身无力地瘫倒在椅子的椅背上。真是受不了,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我这种人的判断,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看了一眼电脑萤幕上还开着的浏览器。画面依然停留在比赛结果的页面。我把页面往下卷动,看到成人组的排名。
第一名,华园美沙绪。
第二名,冴岛凛子。
我的判断──比这个结果更有意义吗?
就算单纯只考虑演奏的表现,我也不觉得凛子的表现会比华园老师逊色。但我可以想到好几个老师能夺冠的理由。正如凛子所说的,除非是世界级的比赛,否则能够把听起来很困难的高难度曲子完美弹奏出来让评审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会更有利。连职业音乐家都很少有人会弹「超级技巧」版《La Campanella》可说是震撼力十足,再加上抽签的顺序也对老师有利,最重要的是坐轮椅这个外在因素,应该也得到不少同情分──
不要再去想了。愚蠢到极点。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把浏览器关掉。
那两个人,是为了失去而战。尽管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有什么意义,但那崇高的野蛮行为让我由衷感到羡慕。就算我放弃了钢琴一个晚上,紧紧抓着吉他假装失去凛子哀愁地歌唱,也无法接近她们生活的那个冬日与钢铁的国度。想到这里,一股冷到让人无法想像现在已经是夏天近在眼前的五月底的寒意袭来,我关掉电灯爬上床,把毛毯盖在还有点湿的头上。耳中回荡着好几重的钟声,让我久久无法入眠。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