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校舍后面的制作人-章节
像伽耶说的那样假如PNO是社团的话,那么社办应该不是学校的音乐准备室,而是位于新宿的录音室「MoonEcho」六楼的办公室。
录音室的老板黑川小姐,现在已经是我们的经纪人了。而且她打算把我们当成广告宣传工具来创立一家独立音乐人支援公司,因此最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她。
「干脆盖间宿舍好了……」
办公室的桌子挤了六个人而显得有些狭小,让黑川小姐在会议结束时不经意地这么喃喃自语。
「我住的地方也是我老爸在这附近拥有的一栋大楼。如果你们一起搬进来住会很方便。高中毕业就搬过来,如何?」
「房租多少?」
朱音立刻被吸引住了。
「因为是宿舍就给你们打个折,四万日圆。格局是一房一厅,48平方公尺。」
「虽然不太清楚市场价格,不过看起来不错!」
「等一下。毕业后的住处我已经找好了。」
凛子打断朱音的话,然后拿出手机放在手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是上个月我和她一起去参观过的、位于杂司谷的共享住宅照片。
「这是女性专用的共享住宅,主要客层是音大生。」
「好宽敞喔。这是录音室吧?规模快要可以当小型的展演空间了。还有个人空间?可以放得下鼓吗?」
诗月两眼放光地探出上半身这么问。
「卧室也是隔音的?真好。我早上起床做发声练习的时候经常被妈妈骂呢。」朱音也显得兴致勃勃。
「杂司谷离我们事务所也很近、很方便呢!小录音室还可以当健身房使用。真希望能马上和学长姐们一起住。我家离学校太远了。」
伽耶把感兴趣的部分描述得非常具体。
我原本以为话题被抢走的黑川小姐会不高兴,然而──
「嘿,这里很赞呢。不论是录音室和居住空间都比我这边好很多。有几个房间?六个?那我也住到那边好了,正好六个人。」
正好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算的才会变成正好六个人?凛子有说是女性专用,你应该有听到吧?确实现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有凛子、诗月、朱音、伽耶、黑川小姐和我一共六个人,但是等等,要是我现在轻易地开口吐槽「为什么要把我算在内」的话,凛子肯定会立刻反驳「我又没说把村濑同学算进去既然会提出这样的指谪表示你有自觉」,然后就这样被所有人围攻。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村濑同学没有说话就表示同意同居,宿舍就决定选这里。」
「不说话的结果也一样吗?」
「什么东西一样?」
「啊,没事当我没说过……」
疲惫感不断累积起来。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逼上绝路。
「可是,如果真琴同学也一起住的话会产生一个问题。」诗月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女性专用的话,村濑学长不合格吧。」
PNO最后的良心──伽耶提出了理所当然的指谪,然而当诗月说「不真琴同学因为很可爱完全没有问题。」时,伽耶就「这样啊。说的也对。」地被说服了。别这么容易妥协啊!多抵抗一下吧!
「也就是说,真琴同学要一起住的话……」
诗月不知为何忽然变得结结巴巴,脸也红了起来。
「……那个,因为房间正好是六间,所以家族变大的时候要住哪里就是个问题。」
黑川小姐的嘴角微微抽动,朱音的脸也红得跟诗月一样,还一直朝我这边看过来,凛子则是微微皱眉抿紧了嘴唇,只有伽耶一脸茫然微微地歪过头。
「家族变大是什么意思。呃,是说学长姐们的姊妹可能会搬进来之类的……?」
为了保护伽耶的纯真,这时候应该要装傻表示赞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朱音插嘴说道。
「意思就是啊,真琴小弟的染色体不是有一根和我们不一样吗?」
为什么这家伙这么喜欢提染色体?
伽耶想了几秒钟,然后脸变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红。
「……学长,这、这种事,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吧。」
「不这不是早晚的问题好吗?」
黑川小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们啊,我可不是你们的健康教育老师。要争论这种事情请去别的地方解决。」
「对不起。不过,说实话关于要不要入住的事原本也就是空谈罢了。」
我正想道歉并结束这个话题时,黑川小姐忽然补了一句。
「这么说起来阿琴也向我求过婚,所以我也算当事人呢。」
「学长?」「真琴同学想要可以找我。」「唉那是认真的吗真琴小弟。」
黑川小姐,可以请你不要加入她们那边吗?
「不过我对阿琴的染色体没兴趣,还是回到工作的话题好了。」
「那样的话请不要故意火上加油啊!」
「四、五、六月要连续在我们这里举办演唱会。尤其是六月,因为是公司的活动,为了引起话题也必须要办演唱会。这件事我之前有提过吧?」
在这样的气氛下,真亏她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出这么重要的商业话题。我扫视了一圈乐团成员的脸之后点了点头。
「是的。我记得日期好像也决定了。」
因为日程的调整也是由黑川小姐一手包办,所以进行得很顺利。
「然后,柿崎那边也提出了演出的委托……」
黑川小姐看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下次的音乐节刚好和我们六月的活动日期重叠,所以只能拒绝了。」
柿崎先生是帮我们安排第一次演唱会的人,来自一家叫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活动营运公司。据说和黑川小姐从乐团时代就认识了。
「柿崎先生帮了我们很多忙,我想尽量接受他的委托。」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需要对他感到有所亏欠啦。」
黑川小姐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而且,虽然柿崎这个人并不坏,但我总觉得他们公司的社长不太可靠。从以前就没有听过什么好的传闻。」
我们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又以伽耶的表情最为复杂。Naked Egg的玉村社长言行举止实在太过荒唐,已经不是做事随便或马马虎虎的程度,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黑川小姐的意思。
「但是也不太好意思直接对柿崎先生说要断绝关系呢……」朱音低声说道。
「这件事交给我吧,经纪人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
真是可靠。能把管理工作交给她实在太好了。
「对了,阿琴。」黑川小姐转向我这边。「你个人的工作也是我在管理的,这些涉及到行程安排的事,要在这里一起谈吗?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
「啊……不,不用,就在这里一起谈吧。」
关于作曲委托的事让大家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万一耽误了乐团这边的作曲进度,让她们瞭解这边的情况反而比较好。
我把自己同时接了两个委托,而且进行得很不顺利的事情说了出来。
「学长已经完全是专业人士了呢……」
「要帮京子小姐写歌?啊,不是吗?是介绍?这也很厉害啊!!」
「那些收入会分给我们吗?不会。嗯。不过村濑同学的钱迟早会变成我的钱,好好加油。」
「最近真琴同学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原来是因为作曲的进展不顺啊……」
在四人的反应中,诗月的话让我特别在意。
「……我的样子看起来真的那么差吗?」
「是的。今天已经有四次没有吐槽该吐槽的地方了。」
能否别用吐槽的频率来衡量我的精神状态……
*
话虽如此,但进入新的学期后我的状态确实像诗月说的有点不对劲。
但这和拓斗先生对我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并没有关系。
仔细想想,在把曲子交给拓斗先生之前,我的状态就有点不对劲了。毕竟,三月的我一直被烦恼缠身无法专心在音乐创作上。然而,在伽耶的毕业演唱会之后,就突然连续写出了好几首曲子。
在学校的下课时间,我将耳机插到手机上,按照顺序聆听自己最近创作的曲子样本。首先是寄给邦本先生的那三首舞蹈歌唱团体用的曲子。
……太轻了。
这三首曲子听起来让人有种腭骨像是被掏空了的感觉。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很不自然。或许也和用耳机听有关系吧。
这样确实可以理解会用消去法选择第二首。
虽然轻飘飘,但至少相对完整。
第一首和第三首都太轻了,塞进去的声音一直在空转。
午休时间,我也重新聆听为了拓斗先生写的曲子。根本不及格。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自信满满地把这种曲子交出去。拓斗先生会感到失望也是理所当然的。
糟糕。太糟了。一阵寒意窜过身体。彷佛突然发现有什么重要的液体在不知不觉间从骨髓中一滴也不剩地全部流光的莫名恐惧感。最可怕的是我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弯着腰走出教室,没有去合作社,也没有前往音乐准备室,而是在校舍后面的阴暗角落徘徊。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朱音传来的LINE讯息。今天怎么了?不过来吗?
大家今天应该也聚在音乐准备室一起吃午餐吧。如果我也加入的话,毫无疑问会被那些女孩们的生命能量包围起来,让现在这股在我掌心形成漩涡的违和感消散掉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直觉告诉我,不能就这么让它消失。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对朱音解释,于是我撒谎回覆说肚子痛。十五秒后就收到这样的回覆。
〔如果有事想一个人思考的话可以直说喔!〕
完全被看穿了。这让我感到更加内疚,连回覆贴图都没办法做到。
于是我听从她的建议蹲了下来,把背靠在校舍的墙壁上。因为还是四月初,阴影下的水泥地面非常冰冷,彷佛在悄悄吸取我的心跳。明明连自己必须要思考什么都无法确定,但我的思绪和手已经开始逐渐联系在一起。我的理性则像是坐在肩膀上晃着双腿发呆一样,完全没有打算要阻止我接下来的动作。
我把手机换到右手,按下邦本制作人的电话号码后放在耳边。
原本以为对方应该很忙,不会接我的电话。没想到电话在响到第六声时接通了。
「啊……我是村濑。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嗯,是的,我在学校,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是的。嗯……啊,是关于那件事。是的。您选的是第二首曲子,不过对我来说,第一首是第一候补,第三首感觉也不错,第二首比较像充数的,是我最没信心的作品,啊,那个,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说邦本先生您的选择不好,只是我自己重新听了一遍,确实您选的那首是相对比较好的──」
电话那头的邦本先生用平和的语气回应着,而我的声音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尖锐。
「──但也只是相对比较好,在我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这三首曲子其实都不怎么样。那个,真的很抱歉让您特地花时间去听还挑选,但能不能让我撤回?我会写出更好的曲子,请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之后,现实感涌入喉咙之中,我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到底在说什么?
委托我的工作已经得到对方认可了唉?难道只因为我的任性就要整个推翻掉吗?
大约五秒的短暂沉默,让我非常害怕。
然后,我听见邦本先生似乎夹杂了一丝苦笑的小声叹息。
「……您提供的曲子写得很好。这并不是恭维或妥协。因为是他们的出道曲,如果不是能让我觉得可以赌上这四个年轻人人生的作品,我是不可能同意的。您的作品拥有那样的水准。不过,您的意思是,可以写出比那更好的曲子?」
「……是的。」
「那么,是已经写好了吗?是什么样的旋律和和弦?还是在构想阶段?」
我的喉咙变得僵硬,无法说出任何的话。
「不,这个……完全、连一点概念都没有。」
邦本先生的粗旷笑声冲进了我的耳朵。
「哈哈,村濑先生,这样的话,当我说『我们都已经有通过筛选的曲子了,就用那首吧』的时候,您不就无法反驳了吗?」
「唔……是的,嗯……您说的没错……」
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
「最初我告诉您的截止日期是这个月底,如果您能在那之前交出新曲子,我这边完全没有问题。您觉得如何?」
这个月底。还剩下不到两周。
没办法。绝对没办法。
因为我现在整个内心都是空荡荡的。
「……对不起,要在月底之前,恐怕──有点困难……」
「那么,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呢?」
「这个,嗯──我无法确定什么时候……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抓到灵感……」
邦本先生已经完全不再掩饰他的笑意了。
「最近这样的人真的很少见。啊,我这样说不是在挖苦您,希望您不要误会,这种毫不妥协的态度,真的只能用年轻这两个字来诠释呢。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是很耀眼又令人羡慕。」
还不如直接挖苦我几句,这样我至少还能找到罪恶感的落脚点。
接着邦本先生沉默了一段时间。就在我快要被沉默压垮,决定先随便道个歉的时候,彷佛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吸气的声音。
「……嗯,那么,我们这么做好了。毕竟我们也是在做生意,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更何况,我们已经收到合乎要求的曲子了。所以再给您两个月,把期限延长到六月底,请写出比现在更好的曲子。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完成,那么就正式采用已经完成的曲子。您觉得如何?」
我一时无法回答。
这超出了我的意料。我这么任性的要求,就算被责骂,甚至被取消委托也不奇怪。
然而。
「两个月后,如果您没有写出新曲子,却还是因为对原有的曲子不满意而想要撤回的话,会让我们很为难的。如果您不能和我们约法三章,那就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吧。」
忽然有种手机变得像冰块一样把耳朵黏住的错觉。
我被逼到了绝境。明明已经被给予最大限度的宽容,但心情却像是被人拿刀子逼到悬崖边。如果新的曲子赶不出来,那首无趣的量产型舞曲就会作为我的作品问世。在这两个月内,我必须从空荡荡的心灵中挤出一首能超越它的曲子。
「……好的。我明白了。我愿意保证。」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邦本先生的回应开朗到近乎做作的程度。
「我不认为您此举有造成什么困扰,这是我的真心话。那真的是一首很好的曲子,我现在依然感到满意。期待您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挂断电话后,我仰躺在地上。湿润的泥土黏在制服的肩膀处和耳朵背面,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那些了。满脑子只有完蛋了这样的念头。
并不是后悔。
不管重来几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如果会后悔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打这通电话给邦本先生。现在事情已经说清楚,反而让我心中的疙瘩消失,感觉轻松了不少。
可是,这是另一回事。我搞砸了。刚才某条重要的线被我亲手斩断了。原本被线绑住的东西开始旋转起来。已经停不下来了。
还有两个月。我该怎么办?
我把疑问抛向水泥墙,空虚的回声回荡在脸上。我勉强站了起来。
真的能做到吗?
回应我疑问的是不属于我的声音。
──因为你什么都能做到。
──是你做的喔。我很清楚。
那曾经多次支撑着我的、令人怀念的那个人的话语,此刻深深地刺进我的胸口挂在胸前,感觉非常地沉重。
就这样回到二年一班的教室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了小渕。他看到我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听说昨天你听到我们的练习?」
「咦?啊、嗯,是的。」
「姬川学姐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的会议上整个人紧张得不得了。一直在说被PNO听到了。其实不用那么在意的。我觉得她的鼓打得很好,只是会想太多奇怪的事情。要是可以专注在演奏上就好了。说是这么说,不过换成我知道被村濑你们听到的话,也会很紧张就是了。」
「呃、不是,毕竟隔着门,其实几乎什么都没听到啦。」
小渕苦笑着走向自己的座位。看来他准备吃便当了。
是的,几乎什么都没听到。
「哈哈,也不是什么值得听的东西吧。」
背对着我的小渕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内心某个脆弱的地方出现了裂痕。
我朝着他的背影跑了过去。感觉到我靠近而回过头来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困惑。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
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惊讶的我让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随后重新正视他的脸──以及自己的心情。
「有练习的录音吗?我想好好听一听。」
在短短半秒的奇妙停顿后,小渕目瞪口呆地问道。
「……为什么?」
他软弱无力地这么喃喃自语。旁边的两个同学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不断地朝我们看过来。我吞了口口水,用更清楚的声音说道。
「我想听轻音社演奏的《白日》。」
「呃,所以我问,为什么?那是业余的演奏唉。对你来说应该演奏得非常糟糕吧?」
我无法解释清楚,只好拿出平常放在口袋里的耳机,解开了缠绕起来的耳机线。
那个时候的我,只觉得自己在黏稠的空虚中逐渐下沉,总之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而已。这种糟糕透顶的心情,要如何才能让一个普通的同学理解?
小渕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他的手机。
放学后,我来到三年六班的教室。小渕也带着担忧的神情跟了过来。
我从教室的后门探头,寻找姫川学姐的身影。那个时候她正将鼓棒放进书包准备从座位上站起来。
是学姐先看到我。
「……村濑学弟?怎么了吗?」
学姐一边留意着四周的目光,一边快步走了过来。我朝走廊退后一步。
「关于上次提到的迎新会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姫川学姐眨了眨眼。
「虽然我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现在又提起来实在很不好意思,可是──」
我停顿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姬川学姐的脸上闪现出各种复杂的表情。
「呃、那个,难道说……你愿意上场了吗?」
学姐满怀期待地这么问,我连忙摇手。不过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会被这样误会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上台,也就是说……」
尽管讲起话来结结巴巴,但我心里早就知道了。这个场合我应该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
面对伽耶的时候,我是在周围的促使下才说出口的。面对京子喀什米尔的时候,是她主动告诉我「你已经在这么做了」,我才终于承认。
以自己的意志选择这句话──这还是第一次。
「请让我来策划轻音社的表演。」
*
隔周的周二,课程只有排到中午。
因为学校在下午要将一年级新生聚集在体育馆举办迎新会。教职员还有学生会已经通知没有参加这个活动的二、三年级学生可以提早回家。
然而,我们四个身为回家社员的PNO乐团成员都留在学校,从二楼的联络走廊目送着新生们浩浩荡荡地前往体育馆后,才走向楼梯。
「真琴小弟,最近你一直偷偷摸摸在忙的原来是这件事!」
朱音笑着用力捶着我的肩膀。
「竟然开始当制作人了。要做这么有趣的事要早点说啊!」
虽然我一直没告诉乐团成员自己在帮轻音社的忙,但到了当天终于被她们发现了。本来还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偷偷溜进体育馆看表演──然而我寻找机会离开的行为,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可疑。
「明明约好了真琴同学成为制作人后的第一次工作,是为了自己帮我的婚礼进行策划,竟然擅自跑去帮轻音社……不可原谅……」
看吧,诗月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不是吗?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们。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种事啊。为了我自己去帮诗月策划婚礼这句话也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奇怪的是明明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还随便答应别人请求的真琴同学。」
「唉,为什么我要被你责怪啊……」
明明乐团练习我都有参加,并没有给大家添麻烦啊。
「再说当初提出要为了轻音社战斗的人也是你啊,诗月。」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是要和我一起的意思……现在这样……」
这时,走在我前面三步的凛子头也没回地问道
「要帮轻音策划表演的事情,你有告诉伽耶吗?」
「没有。既然没告诉你们当然也没告诉伽耶。」
「为什么?如果告诉伽耶的话,她应该会更期待吧。」
「啊,是不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朱音说道。
「不,我又没说出来她不会惊讶吧。我只有给建议而已并没有要上台表演,她不会注意到啦。不对,不是这样的,其实……」
看不下去我讲话变得吞吞吐吐,朱音的语气变得比较体贴。
「是不想让她抱太大期待?毕竟时间连一周都不到。即使是真琴小弟也不可能做到太多的事情吧。」
「不,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正色反驳。「是我主动要求参与的,所以有做出一定的成果──至少我这么认为。」
「那样的话告诉小伽不是很好吗?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不。或许她会很高兴。可是你想想,要是告诉她让她认真地听演奏,她可能会对轻音社产生兴趣吧。万一她说想加入轻音社就麻烦了……呃,虽然可能性应该微乎其微……」
朱音变得目瞪口呆;诗月抓住我手臂的手陡然加重了力道;凛子走在前面所以看不见表情,不过看得出来她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真琴同学?为什么你对伽耶就能这么直接地表现出占有欲呢,不觉得这样很羞耻吗?也要这样对我!」
「喂,别在耳边喊这么大声。」
「有时候真搞不懂真琴小弟是自我意识低还是自我意识高呢……到底哪来的这种自信?」
「以后我们就用自我意识的白矮星来称呼村濑同学吧。」
「明明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玩DTM,却能用强大的引力把女孩子吸引过来呢。」
被批评得体无完肤啊……
「真琴同学的史瓦西半径大概有这么大?」
「所以说太近了啦!这样很难走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在这样的对话中,我们终于来到体育馆。从入口向里面望去,可以看到一年级的新生们已经在铁管椅上就坐,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忙着准备。
本来不需要来体育馆的我们是无法进去的,但我还是试着拜托站在入口附近的学生会干部。
「我们是来协助轻音社表演的。可以进去吗?」
尽管这话不完全是谎言,但距离真相也有点远。幸好干部也认识我们,所以很爽快地让我们进去。心里感到有点过意不去的我们躲在墙角。
「我去年没看过所以真的很期待!感觉自己像个新生一样。」
因为朱音表现得很兴奋,我用手指和眼神示意她保持安静。幸好,一年级新生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舞台上,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然而,当我看了体育馆一圈时,我心里一动。
明明伽耶背对着我,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在哪里。即使发色很亮、发型也很有特色,但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看不到她的脸也能如此吸引我的目光。
「轻音社被排在最后上台呢。而且是在管乐社后面。这顺序对他们来说真是不利……」
诗月在我耳边不安地低语着。舞台的右手边高挂着一张很大的纸,上面列出了所有参演社团和委员会的名字。
「音乐类的节目都集中在最后。大概是考虑到整理场地的问题吧。」
凛子在我另一边的耳朵旁小声说道。轻音社和管乐社需要使用的器材特别多,加上还要设置爵士鼓,为了尽量减轻准备和收拾的负担,这些节目必须被安排在最前面或最后面吧。
「在这么长的表演时间被排到最后面上场的话,大家可能都开始感到厌倦而不会认真听吧。」
「是吗?这可是压轴啊,如果表演得非常精彩会变得最引人注目!一定会有一堆新生抢着加入的!」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自信……」朱音的话让我不禁苦笑。
舞台准备完成、在学生会长的简短致词之后,节目终于正式开始了。
感觉会花很长的时间,让我一度后悔没有先在外面做点别的事情来打发时间,等到轻音社的表演快开始再过来──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各社团的表演都颇具创意,精彩得出乎我的意料。其中,最令我意外的是体育类社团的表演。排球社使用大量的球进行了像抛接游戏一样的表演,篮球社则是从舞台上往体育馆那边靠墙的篮框表演了超远距离的投篮,足球社也以花式挑球表演赢得观众的喝采。
像舞蹈社和啦啦队这些擅长舞台表演的社团,一如预期地获得了热烈的掌声,话剧社则巧妙地运用五分钟这么短暂的时间限制,演出了高速搞笑短剧《给没时间的人观看的尼伯龙根之戒》,让全场捧腹大笑。
即使是像漫画研究社和美术社这些非动态的社团,也透过华丽的装扮和短篇喜剧表演展示了自己的创意。看着这么高水准的表演,让我不禁后悔去年要是有忍住肚子痛来观看就好了。同时,被排在最后上场的音乐类社团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只剩下最后三个表演节目。
合唱团演唱的曲目是纯人声版《Let It Go》。即使这首曲子非常有名,无伴奏的改编听起来也很有新鲜感。
「合唱团变得很厉害了呢。毕竟有被真琴小弟和小凛好好锻炼过呢。」
朱音小声地说道。
「不,我没做什么──」
「不管是音乐祭还是入学典礼的校歌,都死缠烂打地带着他们练习了那么多遍,现在说『什么都没做』也太矫情了吧,村濑同学。」
凛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死缠烂打?拜托你注意一下用字遣词。
合唱团在热烈的掌声中退场后,几个工作人员迅速地跑上舞台开始排放铁管椅和改变舞台阶梯的配置。大鼓和各种钹、中音鼓、小鼓被搬到了舞台中央后方。
「啊,那不是Gretsch的鼓吗!他们用的是那套鼓,这下赢定了!」
诗月用力抓住我的上臂兴奋地这么说。显然主办方不会为了只有五分钟的演奏特地花时间去更换鼓组,因此管乐社和轻音社将会共用同一套鼓。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选上Gretsch的鼓,但这对轻音社来说无疑是个小小的优势。
……话说我们并不是在比赛啊。我似乎被诗月的热情影响了。
近百名管乐社社员拿着自己的乐器挤在舞台上的光景实在非常壮观,尤其是看到铜管乐器随着指挥缓缓扬起指挥棒的动作同时,被举起并反射着天井灯光的景象,让我在感叹这样的画面果然很美的同时差点想要举白旗投降。
法国号响亮的合奏开场。
只听了一小节我就认出来了。是《勇者斗恶龙序曲》。
选曲非常完美。原曲本来就是一首雄壮而充满交响乐味道的进行曲,因此改编成管乐版本后显得更加契合。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管乐这个类型,但他们的演奏精彩到,甚至让我觉得这首曲子似乎更适合没有弦乐的编制。每一个音色的颗粒不论是在纵轴或横轴都非常整齐,让人感受到经过了无以计数的锻炼。
「等一下,真琴同学?请不要脸色苍白地鼓掌啊!」
曲子结束后,大概是我的表情流露出明显的挫败感,身旁的诗月用有点僵硬的声音说道。
「轻音社的表演还没开始呢!真琴同学一定准备了惊人的计谋来扭转局势,对吧?」
「哪有什么计谋啊。我不是说过了没有要和他们比赛啊。」
我微弱的声音被一年级学生震耳欲聋的掌声淹没,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仔细一看发现伽耶也在用力鼓掌。嗯,也难怪。这场演奏真的很不错啊。
「明明距离正式上台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你却主动提出要帮轻音社策划,难道没有什么秘密武器吗?」凛子问道。
「哪有那种像魔法一样的东西啊……」
就在我变得越来越沮丧时,体育馆内的空气密度突然变了。
四处传来一年级学生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下一个是最后吗?哪个社团?轻音社?那是麦克风吗?为什么那么──
我将目光转向舞台。
学生会干部、轻音社社员和管乐社社员分工合作迅速地撤走了铁管椅,舞台上除了爵士鼓以外的东西都被清空。接着,扩大器和键盘架陆续被搬上舞台,但最吸引观众目光的还是正面等间隔排列的八支麦克风架。
「……要用这么多麦克风吗?」朱音瞪大眼睛低声问道。「伴唱用的?就算是那样也不会在最前排──」
「不,那不是伴唱用的,全部都是主唱。」
朱音原本瞪大的眼睛睁得更开了。
轻音社社员们走上舞台。
当每个麦克风架前都站着一名社员并开始调整麦克风时,一年级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声也变得更加热烈。
这就是舞台的魔法。我心想。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最初的魔法──成功了、吗?伴随着复杂的苦涩滋味,我回忆起上周第一次闯进轻音社会议时的情景。
「大家不想上舞台吗?」
听到我突然这么问,齐聚一堂的轻音社社员们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当时是在放学后的三年二班教室。因为轻音社没有社团办公室,所以平常总是随便找间教室来开会。由于等教室里的非社员全部离开让我变得有点急躁,因此讲话的语气变得很突兀而且带有压迫感。我尽力挤出笑容看向众人。
「……能上台的话当然想上台,可是才五分钟也只有一首歌。」
坐在离我最近的椅子上的小渕,观察着学长姐们的表情并这么回答。
「吉他扩大器也只能用一个,所以只能让一个吉他手上台。」
用两脚夹住吉他盒的三年级男社员有点不满地说。大概是没能在正式表演获得上台机会的人吧。
「麦克风的话能让所有人用吧?」
充满困惑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只有麦克风的话……啊,你的意思是要用木吉他?我们很少用木吉他……而且那首曲子也没有用到木吉他吧。」有位女社员这么说。
「不,当然是主唱啊。」
我彷佛可以看到疑惑变成涟漪缓缓扩散到整个教室。我吸了一口气后接着说道。
「鼓手、贝斯手、兼任主唱的吉他手、键盘手,然后是七位主唱。这样的话十一个人全都可以上台。」
「……啊?剩下的人都去当主唱?」
「不,这行不通吧。」
「又不是杰尼斯的歌──」
当大家的疑问和不信任正要爆发出来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放在中央被大家围着的桌子上。我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轻触播放按钮。
响起的是《白日》的旋律。
在播完一段之后我把音量调低,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并继续说道。
「没错,如果是普通的歌曲让这么多人来唱会把感觉破坏掉。但是……」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画面上不断前进的进度条。在吉他独奏之后,紧接着响起有如滑入跑道的小型飞机般的高亢歌声。
「King Gnu是一支非常──特别的乐团。由大量使用假声的高音部和轻声细语般的低音部组成的双主唱。」
「我知道啊。所以我们也是用双主唱的编成。」
担任主唱兼吉他手相当于乐团指挥的三年级男生这么说,然后看了一眼旁边应该是与他搭档担任主唱的二年级女生。
「但不仅仅是这样。」我稍微把音量调回来。「不只是双主唱而已。明明都是旋律很强烈的曲子,但他们的音乐并没有依赖主旋律。主唱的运用方式很接近乐器而且非常重视合奏。」
所以,有一种明明很浓厚却非常通透的矛盾美感。
我说的话似乎只是滑过他们的意识表层,并没有触及到内心。没办法。
我暂停了手机的播放。
接着,我调出了储存在云端的另一个声音档案,在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按下了播放按钮。
电子钢琴、简陋的节奏机──还有重复我自己的声音六次的录音。
我感受到周围的屏息声。语言在音乐的面前是如此无力。只凭这一段昨晚熬夜录制的简陋样本音源,就传达出我想表达的所有事情。
「唉……这个,很厉害呢。」
「只有钢琴?」
「听起来用了好多乐器?」
「有用效果器吗?」
低语声不断蔓延开来。不是我熬夜录制的样本厉害,而是《白日》这首歌本身的力量。
「从头到尾都用六重唱来和声。没有使用效果器。我有准备乐谱和每个声部的样本。如果乐团的演奏维持不变只是增加主唱的话,就算只剩下五天也有办法做到吧?」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无理,所以故意加强了语气。轻音社社员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社长姬川学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看起来非常不安。
「如果试过之后觉得实在没办法做到,只要换回原来的编曲就好了。」
这句保险的话似乎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啊、嗯,确实如此。」
「试试看也不吃亏……」
「对啊,这样真的很酷。」
「这样大家都能上台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上台。」
社员们的视线集中到姬川学姐身上,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边担任吉他兼主唱的男生。那个男生抿了抿嘴,思索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呃、嗯……我是觉得可能还不错,不过简单的说就是要增加和声吧?应该不是要增加主唱。」
「不,我是要增加主唱。」
因为这是最关键的部分,所以我果断地否定了。
「和声一般是在舞台后面,让所有人共享一支麦克风。我想要的不是那样的形式,要让所有人在舞台前面站成一排,为了调整音量会分配给每个人一支麦克风。」
「唉?为什么?虽然体育馆的舞台很宽,要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因为这样的视觉效果会很震撼,不是吗?」
我的话让大家都愣住了。我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接着说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迎新会。是为了招募新生,只有短短五分钟的舞台。所以视觉效果非常重要。八支麦克风在舞台上排成一排的光景应该没有人见过,而且我认为这会成为一个强而有力的招募宣传。」
「……为什么?」
在我身后的小渕像是代表大家的心声似地小声问道。
正准备回答的我,忽然犹豫了一下。
老实地说出来也没关系吗?会不会听起来像是在指责?我这个外人突然闯进来大放厥词,不会惹大家生气吧。
我隔着裤子掐了掐自己的膝盖,在心里自嘲。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不是已经做过那么多无礼和不客气的事情了吗?现在才退缩根本没意义。
全部说出来了。
「……其实,我觉得乐团不太适合当成社团活动。乐团编制的人数不是都比较少吗?然后还需要一名贝斯手和一名鼓手,这样分组起来应该很困难。」
「嗯。确实很难。」
有个三年级学生苦笑着点了点头。
「要让所有人分配到自己想要的乐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让一个人兼任不同的乐器,在引退之后会让学弟妹很伤脑筋。」
我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我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因此,我想新生们心中大概也有相同的不安。他们可能会担心即使想要组乐团,在加入社团后是否能组成乐团、是否能有上台表演的机会。」
「这个嘛,嗯……」
小渕变得支支吾吾。
大概是我碰触到他们不太想提及的部分了吧。我很清楚这点。但这恰好反映了那是无法忽视的真实情感。
我从书包里取出五线谱笔记本并摊开放在桌上。这是我编排的全程六重唱版《白日》的分谱。
「但是,如果一开始就让所有社员登上舞台,展现八位主唱一起演唱的惊人演出,你们不觉得这些不安都会消失掉吗?新生们肯定会认为如果是在这个轻音社,就算只带着想要组乐团的想法加入也一定会被接纳──」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悄悄观察着每个社员的表情。
过了片刻,仍然没有任何人说出一句话。只有《白日》的余音意味深长地回荡在下午四点、隔着窗帘洒进教室的灰尘飞扬之斜光中。
一个人,又一个人的目光逐渐移动──
移向坐在我对面的姬川学姐的胸前。
学姐显得极为慌乱,甚至看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
尽管我觉得这样有些残酷,但我仍然从正面直视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
你是社长吧。这件事要你来决定。大家一起讨论决定这样的做法在摇滚乐的世界里只是空谈。我们只会因为自己想做而做想做的事情,那股能量就是一切。
姬川学姐低下头,缩起身子,屏住呼吸──
但她坚持住了,没有被压垮。
她站起来走向中央的桌子,拿起五线谱笔记本。
伴随着有点苦涩的微笑,发出沙哑的低语声。
「……呃,那么……我们来分配声部吧?」
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听到有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似乎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在那之后五天的时间,我几乎都花在主唱的和声编排上。跨越两个八度的六个声部,加上高低两个主旋律的声部,总共八个人。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编排非常乱来。如果直接这样演唱的话会让每个人的声音平均化而变得模糊不清,成为一首毫无特色的歌曲。我反覆告诉大家不要刻意去配合,不要过于关注和声,所有人都要把自己当成主唱来演唱,并进行了多次排练。
因为轻音社的练习时间有限,所以只有昨天进行过一次合并练习。
当我从体育馆的角落,远远地看着齐聚在舞台上穿着制服的十一个人时,胸中的不安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了起来。
有办法顺利进行吗?舞台是有生命的。在样带或排练阶段的感觉很不错,可是来到聚光灯下的瞬间就失去活力的情况,可说是屡见不鲜。
担任司仪的学生会长如此宣布──最后是轻音乐社的表演。
生硬的掌声中混杂着从吉他扩大器排出的嚎叫。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弹键盘的女生。
前奏的两个小节──将会决定一切。
我不自觉地用力握住了诗月紧贴过来的手。电子钢琴细致的琶音散落在新生们的嘈杂声中泛起了波纹。
接着是,歌声──层层堆叠起来不整齐又粗糙的和声,梳理了我们的意识。
我深深地感受到体育馆的空气在瞬间绷紧,硬度达到让人无法动弹的程度。在被淡淡光膜隔开的另一侧,只有舞台上的制服身影在轻轻摇曳、自由地呼吸、表现自我。
和声这样的演唱技巧到底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契机下想到的呢?
当很多人要一起唱歌的时候,所有人都唱完全一样的旋律应该是最和谐的才对。会这么想不是很自然的事吗?为什么会有人想到要将不同音高的音重叠起来呢?
难道不会感到害怕吗?
不会担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因摩擦而燃烧殆尽吗?
或者,已经凭着本能知道了吗?我们从自己的身体和这个世界切削出来的乐音,从一开始就是由多到数不清的颜色和形状交织而成的不完美之物。每个音色在内侧孕育着和谐与不和谐之矛盾的同时,会变得松弛、滚动、散落或是互相吸引。
轻轻起飞的六重唱将电子钢琴梦幻般的音色完全包围起来,节奏型悄悄滑入因此产生的空隙中。对在场的任何人来说,应该都是未知的声音。和声像每次吞咽时都会黏附在喉咙上产生灼烧感的蜜糖般,甘甜而浓烈。若想在这样厚重、炙热且不确切的乐音上叠加熟悉的歌词和旋律,一般来说不论怎么做都会破坏掉整首曲子。然而这是《白日》。这首有着奇迹般构成的曲子,能将一切融化在锈色的微光中。
贝斯开始有了脉动,支配舞台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深沉。
我看到几个一年级学生站了起来。这首曲子不适合坐着听。明明这应该是一个好兆头,我却感到一阵不安。
鼓声没有跟上。
是姫川学姐。由于一群主唱挡在舞台前面的关系,我几乎看不到爵士鼓后面的状况,不过听声音就知道了。她找不到节奏,没有跟上。
我非常清楚在舞台上只有自己没有追上演奏的浪头时的那种恐惧。就像腰部以下全都消失,然后所有的体温都从断裂处流失了一样。姫川学姐现在肯定是脸色苍白,鼓棒上也沾满了手汗吧。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这不是我的舞台。我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在第一段结束时,乐音突然变得稀薄。
或许只有我们注意到这样的异常。或许大多数的学生会以为这首曲子就是这样。因为正好是在副歌结束、要进入为了让吉他独奏更加醒目而让其他乐器后退一步的间奏。
可是,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连串与乐音无关的干涩声音。
舞台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滚动的声音。
有几个主唱也注意到,然后回头看去。从他们身体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爵士鼓的正面。
姫川学姐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学姐,鼓棒……」
在我身旁的诗月压低声音说道。鼓棒掉到地上了。现在响起的是底鼓和脚踏钹的踏板声──只有用脚操控的非常少量的基础节拍。
会崩溃吗?以这种方式?明明火苗就要被点燃了,明明引擎已经冒出蒸汽并开始转动了。却因为这样无聊的霉运,要停止演奏重新开始?不可能。失去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这是只有在此时此地才会绽放的花朵。不管怎么说,站在舞台下面的我只能屏住呼吸祈祷。
诗月掐住我上臂的手指变得更加用力。
然而──
节拍并没有中断。
明明已经再次开始歌唱,明明双臂应该被折断了,却依然在黑暗中喘着气不停奔跑。取代小鼓的是更为朴素而细微的声音,敲击着基调强节奏不断向我们的血管输送热量。
是打响指。
担任主唱的社员们把手放到自己嘴边的麦克风旁,以明确的2&4节奏,用响指与响指、响指、响指与响指与响指与响指与响指──
舞台是有生命的。在几乎要被翻涌的情感淹没的同时,这样的想法再次出现在脑海中。直到一周前还没有预定要站在那个舞台上的那些人,如今却像一开始就是这样安排好的一样,流露出充满活力的自信表情,支撑着快要失速的鼓声。就连找到掉落在地上的鼓棒并捡起来的动作都像是舞步。
没问题。
只要能赶上B段就好。
没问题……
我似乎听到这样的声音。
鼓棒从一个人的手上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上。从我在的地方看不见最后被传递到哪里。但是透过强而有力的过门,我知道鼓棒已经送到主人的手上。这样就够了。恢复热度的血液让皮肤感到刺痛、寒毛直竖。
随着歌声加速迎向第二次高潮,我的视野下半部开始出现亮色的火焰。一开始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也在那股热潮中,但很快我就明白了。那熟悉的颜色是制服外套的背部。一年级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摇晃着上半身,沉浸在用手打响的节拍之中。我无法相信。这不是什么庆典,只不过是一场由学校策划的介绍活动,被铁管椅、严格的时间表和教职员们的冷漠目光所束缚,而无法尽情发挥的集会,然而音乐的热情却烧烬了这些,并点燃了人们的心灵。
合唱在转调后更加高亢、爆发,到了歌曲的尾声电子钢琴模糊不清的声音再次如飘落的雪花般,填满了体育馆的空气,将一切包裹起来,把我们的欲望、失败、憧憬等一切的一切都掩盖了。
我在恍惚中听着天崩地裂般的掌声,无能为力地感受着血液的热度急速消退。
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做的事情真的正确吗?
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音乐吗?我这样不就只是把自己的乐音强加在他们身上而已吗?
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这样的疑问会在这条开心之路的尽头突然冒出来。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所有人在那道由畅快汗珠形成的彩虹的另一侧,看起来笑得那么灿烂。
由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疑虑堵住胸口快要从喉咙喷涌出来,因此我在目送轻音社的成员退到后台就立刻离开体育馆。
三个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这样好吗?不去跟轻音社的人打声招呼。」
「演奏真是太赞了!姬川学姐一定想向真琴同学报告吧。」
朱音和诗月那尚未消退兴奋的声音,刺激到我内心柔软的部分。有种不舒服的痛痒感渗了出来让我耸了耸肩,加快脚步走进校舍。
「……呃、嗯……打扰他们收拾也不好,而且我毕竟是个局外人。只是突然冒出来插个嘴而已。表演能顺利成功的话,应该会只想让自己人庆祝吧。」
「真琴小弟是制作人啊。应该可以算是自己人不是吗?」
「有些制作人在完成工作之后就不会再和歌手见面,真琴同学也是属于这种严以律己的专业类型吗?」
平常乐团成员们的玩笑话往往能带给我安慰,但偏偏那天我的心情异常地烦躁,听了那些话反而感到很不舒服。
只有凛子一直保持沉默,让自己一直保持在我视线范围的边缘。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了吧。
「不过那个编曲真的很有趣呢!」
大概是看出来我的反应不太好,朱音用特别开朗的声音换了个话题。
「听到那样的编曲,让我也很想试试看,可是人数根本不够呢。只有真琴小弟一个男声。」
「真是充满真琴风格的和声呢。」
「女高音一直维持在同一个音,还有内声部交错的部分,完完全全是真琴小弟的风格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反覆提起实在很不舒服,所以我插嘴道。
「不,我想那是因为你们知道我有参与编曲才会这样觉得吧。那样的编曲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也不是我的曲子。」
「即使在地球的另一边,也能听得出来这是真琴同学的风格!」
「我觉得就算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也能听出这是真琴小弟做的就是了。」
我感到呼吸困难。明明这些话应该会让我开心才对。
压垮我的最后一击,是那天回家的时候在车站和伽耶会合时,她说的话。
「学长,今天轻音社的那个表演,是学长的编曲对吧?」
她双眼闪闪发亮地把脸靠了过来,让我差点往后倒下去。
「……唉……为、为什么?」
「咦、奇怪?我搞错了吗?」
「是没有搞错,但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没告诉你吧?」
我看向诗月和朱音,心想是不是从她们那边知道的,但伽耶立刻回答。
「没人告诉我,但我立刻就知道了。学长设计的和声很有特色,一听就知道了。像是高音部分一直保持在主音,还有点像9th和弦的部分。」
真的假的。有那么……明显吗……
诗月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神情,朱音则是默默地用嘴型朝着我说「你看吧!」伽耶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
「那编曲真是太酷了。和合唱社那种无懈可击的和声方式不一样,那种粗糙的感觉和曲子很搭,连我都忍不住冒出想去轻音社参观的念头呢。」
大概是误解了我脸色不好看的理由,伽耶连忙补充道。
「啊,请学长放心,我不会去的!和学长们玩乐团就够忙了,而且想听学长的音乐的话,随时都能在近距离听到,这是真心话,我不会变心的。」
「不,我不介意这种事。」
「唉,那、那个,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学长是不是在生气。」
「对不起,真的,我没有生气。只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音乐能够被人认出来……应该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才对……」
这种一直卡在喉咙深处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就这样在没能吐出来的情况下,电车即将到站的广播刺入耳朵,我耸了耸肩将书包重新挂在肩膀上。
我们五个一起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摇晃着开始前进时凛子小声说道。
「是把轻音社当作踏脚石的罪恶感吧?」
抓住吊环的我垂下头。就是那样……
「因为自己的作曲遇到瓶颈,想找个能让自己改变的契机才会说出要帮轻音社策划这样的话。尽管表演进行得很顺利,但自己却没有得到什么启发,结果只剩下罪恶感,让自己变得萎靡不振。」
你说得完全正确……
「凛子同学对真琴同学的理解度太高了,让我不是嫉妒而是觉得可怕了。」
「因为我们一起生活很久了。」
「已经不是交往了吗!进展得太快了啦!」
「不过真琴同学也会有罪恶感啊。我还以为只要扯到音乐就会完全失去人类的感情。还会保留一点点人类的情感这点真是太帅了。」
「好像感人热泪的恐怖电影会用的宣传标语。」
三人和往常一样开心地聊了起来,只有伽耶在一旁惶惶不安地看着。
「那个,这样没问题吗?我担心村濑学长会一直这样下去,得想点办法才行。」
朱音和诗月对望了一眼。
「安慰或者应该说宠溺是小诗负责的。」
「我最近也改变了想法,在涉及到音乐的时候或许不要纵容真琴同学会比较好。」
凛子以一副不感兴趣的口吻插嘴道。
「那让伽耶代替诗月来宠溺村濑同学如何?」
「好主意。小伽可是仅次于小诗的第二名呢? 」
「咦?请问,是什么的第二名?」
「就是那个啊,那个……大小或包容力之类的?」
过了一会才理解是什么意思的伽耶,整张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我则是挤进乘客之间往车厢里面的方向逃走。真的拜托行行好放过我吧。
然而伽耶却一脸严肃地追了上来。
「学长、那个……我可以把胸部借给您依靠……」
她讲出胸部这两个字了啊。
而且,从伽耶的后面传来了诗月的声音。
「果然还是不行伽耶学妹,那是我的工作!不会让给你的!」
*
下周的星期一。
小渕特地拜托我们一定要去,于是我们PNO在放学后前往参观轻音社在音乐教室举办的迎新会。
(插图008)
由于是为了一年级新生举办的公演,所以只有伽耶坐在观众席上。剩下的四人则是在准备室内从微微开启的门缝观看。虽然视线会受到限制,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PNO是轻音社的乐团」这样的误解似乎仍然根深蒂固地在一年级新生之间流传。要是我们露了面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即使撇开这些误解不谈──会场也来了非常多观众。
音乐教室里的椅子根本不够用,还得从仓库里搬铁管椅过来。也就是说观众人数显然超过了六十人。
轻音乐社的现场表演充满了活力,洋溢着喜悦。
姫川学姐的鼓声也显得格外有劲,和之前判若两人,甚至还有余力在曲子之间的空档幽默地说:「为大家介绍一下成员!因为是弱小社团所以每个人都会被介绍到。」这种自虐的玩笑来取悦观众。
虽然我觉得必须要让自己学会那种坚强才行,但透过门缝窥探的另一个世界却格外遥远而耀眼,就像把一段电影胶卷放在阳光底下观看一样,缺乏现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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