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大地之美无边无际-章节

盛开的樱花越过学校的围墙延伸到马路上,让飘着淡云的整片天空彷佛都染上了颜色。

「哇啊啊啊!好厉害好厉害,真漂亮!」

朱音兴奋地不停拍打我的肩膀。

「真让人羡慕。我们学校就只有校门左右各有一棵,没什么气氛。」

凛子眯起眼睛点点头。

「染井吉野樱还是直接开在树上的时候最美呢。真的很难拿来当花材运用。我连一次都没有得到过母亲的认可。」

诗月的意见完全站在花道家的角度。

在三月最后一个周四的上午,我们约在原宿车站见面,然后一起来到伽耶的学校。由于我们学校已经开始放春假,所以四个人穿的都是便服。为了让穿制服的伽耶在舞台上不会显得太突兀,还要不留痕迹地只让伽耶吸引众人的目光,我们事先商量好都选择偏黑色的朴素打扮。

「这么壮观的樱花真的让人有种『毕业了!』的感觉呢。如果在校门口放一块看板就更完美了。」

听了朱音的话,我们看向校门口。

没有看板。因为不是毕业典礼。今天只是普通的结业式。

即使在走进大门后的校园内也看不到聚集在一起的毕业生、在校生或学生家长。也看不到拍照留念、抢夺第二颗钮扣或哭得唏哩哗啦依依不舍的景象。只有带着清爽表情迎接春假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从我们面前经过。

伽耶也混在那群学生之中一个人走出校舍。她的腋下没有夹着放在圆筒里的毕业证书。取而代之的是背后背着贝斯琴盒。给人的感觉和平常放学后到录音室排练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一个春花烂漫的日子。

很快就发现我们在校门外的伽耶挥着手跑了过来。

「真的来接我了啊!谢谢大家!」

「小伽!」

朱音用拥抱相迎。伽耶在朱音的怀中不解地问道。

「咦,学长姐们的乐器呢?」

「先放到『Moon Echo』才过来的。」

「还可以让工作人员先着手布置。」

「啊,原来如此……」

伽耶依序看向乐团成员,最后和我四目相对。

尴尬──或者应该说是难为情,让我们两人都垂下双眼。朱音苦笑着戳了戳我的肩膀,诗月则是抱着伽耶的肩膀嘻嘻笑起来,凛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想这一周发生的事情。

伽耶不请自来是周一的傍晚。

花一个晚上写好新歌用LINE共享试听版之后,我提心吊胆地参加了周二的录音室排练。一打开门就看到伽耶以五体投地的姿势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我道歉。她似乎因为觉得自己对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自责得一整晚都没睡好。可是无论翘掉排练还是破坏约定没写新歌的人都是我,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那之后一直到今天都没见过面,所以我的心情依然有点复杂。

「……也谢谢……村濑学长来接我。」

「……唔、嗯。」

「还有那首歌,应该……算是练好了,今天请多多指教。」

「嗯……直到最后关头才写出来,真的很抱歉。」

今天是周四。把新歌交给大家之后才过去三天。虽然没有开放听众入场,但一样是在舞台上演奏,而且还会录音。真的没问题吗?

凛子插嘴道。

「对于把早上上传的曲子赶在当天排练前完成钢琴和弦乐器编曲的我,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真的很对不起,太感谢你了……」

「真琴同学,我也是突然拿到那么困难的慢节奏曲子,费了好大的工夫去构思节奏型,不过我不会那么厚脸皮要你感谢我的!只要在我的毕业典礼、结婚典礼、银婚和金婚的时候,也帮我写歌就可以了!」

「啊、嗯。诗月可能是最辛苦的人了。」

「我不需要独奏,和声的旋律也很简单,没有花什么工夫,一杯星冰乐就原谅你吧。」

这勒索的方式突然变得好现实啊。

可是,多亏她们和平常一样对我集中攻击,让我紧绷的心情稍微缓和下来。如果只是今天的舞台演出──应该有办法撑到最后。勉勉强强。

「那么,贝斯给我拿吧。」我这么提议。

「啊,不用啦。这怎么好意思。」伽耶客气的态度让我感到心痛。

「呃、那个,毕竟给你添了麻烦至少要补偿一下……而且你带的东西也很多……」

大概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学的关系,伽耶手上提着可以用来装很多东西带回家的大袋子。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就麻烦学长。」

伽耶从肩膀上拿下贝斯琴盒塞了过来。我接过琴盒背好。她的表情依然很僵硬。

「那么,我们出发吧。在校门口聊太久会被骂的。」

伽耶说完后,转身准备朝车站方向走去。

「等一下等一下,小伽。不是要把你抛起来庆祝吗?」

「我才不要!太丢人了!」

「可是不做些和毕业典礼有关的事情不会很寂寞吗?今天就要和这所学校告别了吧?」

听到诗月这么说,伽耶回头看了看校门低声说道。

「……无所谓。『结业』就好了……反正没有愉快的回忆,也没有交情特别好的朋友。」

真的是这样吗?我有点怀疑。

因为伽耶停下了脚步。她朝着人行道迈出脚步,但每一步都只前进三公分左右。而且头也一直低着。

就算没有愉快的回忆,在这片颜色鲜艳到充满压迫感的花云海下要离开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没有任何想法。

可是,这也不是我们该说三道四的事情。那是属于伽耶的三年,我们并没有经历过。如果她决定默默离开,我们也只能陪在她身边一起走。

就在此时──

「志贺崎──!」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伽耶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我代替定在原地的她回头望去,只见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零散地从校门朝这边跑过来。立领制服和水手服的深蓝色占满了整个视野。

「志贺崎同学,为何这么快就要回去!」

「结业式一结束就跑掉,你这个人喔。」

「啊,是乐团的人?」

「真假。」

「你们的影片我都有看!」

「签名──」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啦!」

校门前的人行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伽耶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地弓着背转过身。追过来的学生超过十个──不对,有二十个,或许更多。人行道太窄了让我看不到后面的人。

大概是伽耶班上的同学吧。

察觉到什么的朱音不着痕迹地推着伽耶的背,让她站到那群学生面前。伽耶有点窘迫地把头转向围墙的方向。

有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一板一眼的小个子女学生,向前走了一步。她把一张包装精美的正方型纸片紧紧抱在胸前。

「志贺崎同学今天是最后一天吧,和我们不一样!不要这么快就离开啊!」

看得出来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有一半是演技。

伽耶依然扭头看着围墙尴尬地小声说道。

「……结业式都结束了,后面又没有其他活动。」

「不是说了因为什么活动都没有会很寂寞,所以想做些什么吗!」

女学生飞快地把手上的东西朝伽耶递过去。

「这个给你!」

是签名板。

中央写着大大的「三年一班致志贺崎伽耶同学恭喜毕业!」周围则是被笔迹和粗细都不同的各种留言,以放射状的方式包围起来。

看到签名板的伽耶愣愣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女学生还有挤在她身后那群同学。

伽耶的嘴唇在颤抖。双眼幽暗得像是沉在水底。

她该不会不接受吧。我有点不安。

可是,在漫长到快让人昏过去的沉默后,伽耶忐忑不安地抬起双手,捏着签名板的边缘。

女学生的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

「恭喜你毕业。」

在将近三十人的恭喜声中,伽耶再次低头看着签名板。

坦率的祝贺语句们在樱花色魔法的点缀下跳起舞来。

「在新的学校也要加油。」

「我绝对会去看演唱会。」

「电影我看了!下次要努力当上主角!」

「文化祭要来玩喔。」

「三年来谢谢你。」

「进军好莱坞。」

签名板的边缘微微抖动。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注意到,有颗水珠啪地落在角落让字迹变得模糊。

没过多久,从围墙另一头传来钟声。

「啊,糟糕。时间到了。」

「志贺崎同学,抱歉!我们接下来要参加高中部的说明会。」

「拜拜。」

同学们零零散散地朝校门的方向跑过去。

「要保重喔!」

「乐团也要加油!」

「要小心周刊文春喔!」

嘈杂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校门的彼方。

汽车的排气声掩盖了沉默。

伽耶把大家送的毕业贺卡紧紧抱在胸前,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诗月悄悄走到旁边,伸出手臂抱住她的头,用手指轻柔地梳理头发。伽耶把脸埋在诗月的胸前。

「……对不起,学姐。」

「不用在意。」

「我马上、就会恢复的。」

「暂时维持这样也可以。没问题。没有人在看我们。」

「……今天、要上台演奏……我也要当主唱……这样的声音。」

在伽耶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夹杂着呜咽声。

「……是不行的。喉咙、鼻子都肿起来了,这样子没办法好好……唱歌。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就会冷静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诗月继续抚摸伽耶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覆盖天空的云层露出空隙,染成樱花色的阳光流淌下来让伽耶的水手服领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明明已经决定要限制自己一天最多确认两次讯息是否有变成已读,但在前往新宿的电车内,我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下LINE。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我默默关闭时间依然冻结在那一天的「Misao」聊天室,把手机放回口袋中。

其他人──都在车厢中间抓着吊环围在伽耶身旁有说有笑。伽耶也已经完全停止哭泣,露出很有精神的笑容。

太好了。我偷看手机似乎没有被发现。我轻轻吁出一口气,把身体靠在电车门上。

列车不断向前行驶,窗外偶尔会出现樱花色,然后朝后方流逝。

讯息没有被已读的状态已经过了快两周。

就算那个人不在了──太阳一样会升起,花儿一样会绽放,春天一样会到来,歌声一样会从嘴唇流淌而出。只要点下三角形按钮,钢琴卷帘便会擅自滚动。

我甚至会这么想,或许名叫华园美沙绪的女性其实并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幻想。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现在先忘掉这些吧。这是为了伽耶举办的演唱会。

像这样,「现在」不断地延伸,很快就会填满我的一年。可以彻底忘掉的那天将会到来。难道会变成这样吗?

幸好,这时伽耶的电贝斯正压在我的背上。要是没有背负任何东西的话,或许我会就这样毫无阻碍地穿过车门掉落到车厢外,被风带到不知名的地方。

有时,人还是需要背负重担。因为灵魂的重量也就只有微不足道的二十一公克,这么轻实在难以停留在地表。

到达「Moon Echo」时,工作人员马上注意到我们并跑了过来。

「各位辛苦了!可以麻烦你们现在去设定机器吗?」

在地下的展演空间,爵士鼓、键盘和各种扩大器已经被放在舞台上,线路也大致上接好了。听众席的空间空荡荡,只有放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孤零零地注视着舞台。摄影师看到我们也过来打招呼。

「今天要拜托各位了。」

点头回应之后,我看了看四周这么问。

「黑川小姐呢?」

「嗯,这个嘛。」有位资深员工一边调整照明一边说道。「我看到她走出去了,就在刚才。」

走出去了?我们几个乐团成员互相看了看彼此。

「好像和电话那边的人吵了起来,看上去很生气。」

「然后就突然跑出去了。」

「让我们很伤脑筋呢。电话也打不通。」

「好像是开车离开的,大概没办法接电话吧。」

其他的工作人员也一脸为难地异口同声这么说。似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今天要拍演奏影片可是她提出的委托,也未免太没责任感了。

「不过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算老板不在也可以进行。」

「或者该说再不开始就糟了。因为之后的预定也排得满满的。」

「麻烦测试麦克风!」

PA系统那边传来这样的指示。我把影印的曲目表交给音控师,再到舞台上把相同的东西贴在监听喇叭和键盘的侧面。五首旧歌和两首新歌。因为没有开放听众进场所以没有主持人,也没有安可曲。

没有听众真是太好了。我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听众的话,感觉以我现在的状态也能勉强演奏到最后。现在的我并没有足够的活力,正面承受几百人份的欢呼与掌声。

「没有听众的话,监听喇叭的回音要压低一点才行。」

「场地的回响也完全不一样呢。因为人的身体是非常优良的吸音材料。」

「啊,是的。四弦和五弦都会用到,是的,设定也要改,麻烦您了。」

「弦乐的Pan我也想微调一下。村濑同学帮我弹一下键盘。我想从正面听听看。」

我们四个都很认真地在确认音效。我今天也是把贝斯交给伽耶,自己则是负责填补空隙,由于要用到电木吉他、口琴、砂槌等各式各样的乐器,非常费工夫。不过我很庆幸因为这样,让我没有心力去想多余的事情。

没过多久,场地的照明被关掉。

「OK了。」

「这边也就位了。」

在黑暗中,声音此起彼伏。

「那么,PNO的各位,因为影像还会进行后制,不用担心失败,另外这也不是在拍MV,所以途中要讲话也完全没问题。」

镜头对面的摄影师这么说着挥了挥手。

「请开始吧!」

朱音握着PRS的琴颈转过头来,露出腼腆的笑容。

「把开始讲得那么轻松总觉得很难进入状况呢?也没有听众。」

诗月用双手握着鼓棒用力伸了个懒腰。

「用彩排的感觉来也让人提不起劲。虽然俗话说要把练习当成正式上场,正式上场当成练习,但这样有点半调子。」

这时凛子看向在舞台另一侧的伽耶。

「说点什么可以让大家振作精神的话。毕竟是为了你举办的毕业公演。」

「咦!让、让我来说吗?」

伽耶一阵手忙脚乱,差点让琴颈撞到琴架。

「呃、那么……我毕业了!非常感谢大家!」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

朱音大笑着转头朝爵士鼓那边看去。诗月两手举起鼓棒。

四声倒数响起。

即使以如此悠闲到极点的方式开始,但当钢琴挤压出厚重的多重和弦并以高速奔驰起来时,我们在转眼之间就被拉进紧绷的逆风之中。

每次呼吸,参差不齐的三十二分音符节拍就将灼热到疼痛的热量传递到我全身的细胞。火花在眼球的表面跳动。

会被抛下……

这样的预感让我的脏腑被冻住。脚踏钹之间穿插着小鼓。伽耶的步伐降低了八度变得像是陷进腹部的蹴击一样。不行了。以我现在的温度如果冲进合奏中马上就会被弹开。还不够。要变得更热。在钢琴即兴重复段上,大雨开始伴随着雷光降下。朱音紧握在手中的弹片在六根琴弦上来回跳跃。原本是原始音色的分解和弦每重复一个乐句就多一分扭曲。

把这些一滴也不剩地喝光吧。纳入血管中,不断把血换成酸。从内侧燃烧自己。因为已经没有其他可以燃烧的东西了。还差一点。跑在前面那四个人的背影变得越来越近。可以跳上去的机会只有一瞬间。我屏住呼吸握紧Washburn的琴颈。

越来越近了──就在眼前──

碎音钹的声音炸开。一瞬间,我分不清天空和地面的方向。粗涩的钢琴声刮过我的脸颊和脖子。右手的弹片传回的琴弦触感,彷佛是在暴风雨中挣扎的绳索。

抓住节奏,这样的比喻到底最早是谁开始用的呢。

恐怕没有其他词语能如此贴切地表达音乐体验。

在透过共享节奏这种虚幻的鼓动将乐音重叠在一起时,对其他人而言我们的确会变成骑手、车轮、或是轨迹。

现在的我只能紧紧抓住乐团,逆着风被牵着鼻子走。光是要抓住就已经竭尽全力,风会把我多余的思绪一点也不剩地全部剥夺。朱音只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完全配合我扫弦的节奏一步又一步地前进,把脸凑到麦克风架旁。

歌声让我差点被撕裂。

我的身体只剩下一层薄膜了。只是靠着吸进身体积存的热气勉强维持住我的轮廓。哪怕只有一点破洞,都会让里面的东西从那里全部漏出来,整个人变得干瘪。我尽力支撑,站稳脚跟,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维持闷音和切音的节奏上。

干脆就这样把所有的一切都解放出去,让自己破灭算了。我无法抑制这样的念头。

因为这样实在太畅快了。我好想就这样屈服,放弃一切,让自己被支配。

就算现在放弃抵抗逆风变成屋顶上的一块污渍,我的身体应该还是会擅自奏起和弦吧。因为我抓住节奏了。

伽耶的歌声被解放到更高层次。

光线刺进我的眼睛。

是聚光灯。在扫过我的脸后,倾注到在舞台正中央将歌声交织在一起的两名少女身上。

我用感到刺痛的双眼,再次环视整个场地。

空荡荡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架摄影机,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后面操作。PA系统和饮料柜台那边有微弱的蓝色灯光,通往电梯的斜坡尽头笼罩在黑暗中。

像隧道一样。

跑到另一头会看到什么呢?会看到在铁轨两侧盛开的无数樱花吗?会从尸体吸起血液,将夜空染上美丽的色彩吗?如果是在那样的景色中,无论多远我都愿意继续向前奔跑。彷佛在回应我的想法,诗月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就飙起下一首曲子。加速度痛击我的胸口。

我一直很讨厌有目的的音乐。

像是为了放松只收录柔板的专辑,为了在沮丧的时候替自己打气的播放清单,或是为了胎教的莫札特之类的。这种音乐我超级讨厌。

音乐就该是纯粹的音乐,不该被当成便利的工具。

可是我错了。演奏音乐和接受音乐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所以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音乐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无论如何都会陶醉、沉溺在音乐中,被音乐染上颜色,扯下内心的一部分寄托在音乐上,希望可以被带到自己一个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为了更强、更高、更深。为了想笑或想哭的事,以及想忘掉或不想忘掉的事。

所以现在就敞开心扉,忘掉吧。

朱音像是要让歌声渗入麦克风深处一样,唱出踏上旅途之歌的最后小节,然后转过身轻轻刷下开放和弦。

余音传递到手脚指尖,甚至让一根根毛细血管都震动起来。

在视野边缘,印着曲目表的影印纸正不断晃动。因为只是用透明胶带贴在监听喇叭上,已经快掉下来了。

我又一次环视整个场地。摄影机旁边的人影把竖起一根手指的手高高举起。朱音转过身来点点头。还剩一首歌。

还剩一首歌就要结束了。

视线集中到舞台另一侧的伽耶身上。

在她今天最后一次穿的深蓝色水手服上,领巾的红色看起来彷佛在燃烧一样。

伽耶表情紧张地看了看朱音的眼睛,然后稍微错开视线看向我。明明距离很远却让我觉得她好像就在眼前看着我的瞳孔。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好好点头回应。

周一才刚刚诞生的全新歌曲。只合奏过一次,还残留着铁屑和石蜡味道的歌曲。贝斯以高把位刻画的八分音符轻轻揭开序幕。我用手指弹出的柔和音色描绘琶音。电钢琴睡眼惺忪的喃喃低语是在什么时候渗出来的,连我都不知道。合奏逐渐渗出并扩展开来,诗月用边击声为其描绘出虚幻的轮廓。

伽耶把嘴唇凑近麦克风。

吸了一口气,然后──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回想起来,朱音的声音是我的理想。那是我一直期望自己能够到达的地方。可是伽耶的声音不一样。从可望而不可及的数万英里高空落下。我甚至不敢去憧憬。只能试着不让泪水流下而抬头仰望,接受歌声的降临。

为什么我要写毕业的歌啊?只是回应要求而已,为什么能把花朵凋零的景色如此鲜明地烙印在乐谱上。伽耶的声音带着落日的颜色,比其他任何歌曲都要光彩夺目。

原本在副歌时我应该也要加入和声的,可是喉咙被发烫的东西堵住,不要说是唱歌,就连呼吸都很费力。明明站在同一个舞台的另一侧,却觉得伽耶距离我非常遥远。我只能目送着她继续飞向新的光芒之中。淡红的花瓣如阵雨般飘落,一条条深红的缎带被高高抛向天空,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落。这样的幻影灼烧着我的眼皮内侧。

闭着的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张开了。

空荡荡的场地感觉比刚才还要宽敞、寂寥。是因为伽耶那澄澈到令人苦闷的歌声回荡在整个场地的关系。还是因为配合慢节奏曲子,让人联想到海洋的蓝色昏暗灯光不住晃动的关系。或者是──

因为我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关系。

直到第三次的副歌我才终于能发出声音。快要燃烧殆尽千疮百孔的声音。朱音用跨越八度的齐唱牵起我的手。

就算是空洞也无所谓。我这么想。

哪怕站在这里的是人形的空洞泡沫,也是我自身的形状。现在,就去爱那个以我的轮廓作为边界的空洞吧。即使没有其他任何力量,但可以奏响乐音。

伽耶那不断往高处延伸的歌声,由吉他独奏承接下去。

钢琴不甘落后地登上云朵的阶梯。

诗月一边悠闲地敲响叠音钹,一边把左手的鼓棒献给风铃。星光在黑暗中洒落。

我终于可以呼吸了。用长音填满空间的同时,我入神地听着朱音和凛子彷佛不舍得歌声余韵般交织在一起的独奏。随着合奏逐渐平息,我自身的空虚也和场地的空虚渐渐靠近、同化。

在最后缭绕不绝的余音中,伽耶转过头来。

没有什么称得上是信号的信号。

只是在昏暗的蓝色灯光下交换视线而已。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到达相同的场所停止演奏。回过神来脚下变成纯白沙滩,抬起头便看见汪洋大海──演唱会就这样结束。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麻痹感还残留在指尖和太阳穴。照明依旧是水底的蓝色。我根本不想把乐器放回架子上。

过了一会儿,从暗处响起稀疏的掌声。

「──太棒了!录影也没有问题,辛苦各位了!」

摄影师用力挥舞着双手这么说。

结束了──吗?

完全没有结束的感觉。因为没有听众的关系吗?嘈杂声会在转眼之间侵蚀歌曲的余韵,为我们画出梦与现实的境界线,然而这次并没有这些。神情恍惚的诗月将握着鼓棒的双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凛子用双手撑着键盘架,低头大口喘气。朱音把吉他移到背后抬头望向天花板,用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伽耶忐忑不安地依序望向乐团成员所有人的脸,低声说道。

「……怎、么样?新歌……我自己觉得表现得应该算不错……」

「嗯。赞透了。」朱音露出心满意足的疲惫笑容。

「这首曲子终于成型了。在演唱中。真不可思议。」凛子的手指沿着键盘滑动。

「这是属于伽耶的歌,对吧?不是PNO的。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对不对?」诗月面带微笑用感慨的声音说道。

我只能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没办法顺利做出笑脸。

这样的气氛──不太妙。白噪音温柔地将我们裹住,发烫的肌肤逐渐冷却,只有收拾器材的忙碌声音从远处传来,灯光也只剩下没有表情的边缘照明。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会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

「……真想让她听到呢。」

朱音小声这么说,伸手调整麦克风架的角度。

「……嗯。真的。」

诗月好不容易把鼓棒放下,整齐地摆放在小鼓上。

凛子轻轻点头关掉KORG的电源。

只有伽耶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想让她听到。

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可是,一旦浮现这个念头就再也无法压抑住了。

空荡荡的场地。

摄影机已经撤走,脚步声离这里很远,黑暗失去颜色,更加明确的空虚感侵袭着我们。

不在这里。

没有人在这里。

那个人不在这里。

思念只有在我们这边才拥有某种未知的力量,一旦越过境界线,在另一侧就只有冷冰冰且无法改变的现实。

没办法。歌曲结束之后,现实的声音就会进入体内。就是这样。

我能好好地把吉他放回到架子上吗?和工作人员打招呼后能好好地离开这栋大楼吗?能顺利通过自动剪票口坐上电车吗?回到家之后吃晚餐、洗澡、睡觉──起床……迎接新的一天,我能够若无其事地摊开五线谱写出下一首歌吗?装作忘了一切,写出下一首、下下一首──

我不知道。

就在我喘口气,把大拇指插进陷入肩膀的背带下方要将其抬起来的时候。听见黑暗的彼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所以说!录影已经结束了,您之前都到哪里去了啊─?现在?不是,总之──」

这个声音是管理展演空间的负责人。他慌忙地离开PA系统跑了出去。握在手中的手机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在他停下来的地方亮起橘红色的光点,不带感情的电子音「叮咚」响起。是电梯下来了。

从黑暗的深处亮起一道笔直的纵线,向左右裂开。

从打开的门流溢出来的逆光中,有一道形状怪异的人影。一头光滑短发的高个子女性──是黑川小姐──可是在她脚边有个很大……很宽的……

负责人说了些什么。从我这边看不清楚挥着手回答的黑川小姐脸上是什么表情。然后,黑川小姐的影子维持那不可思议的形状,穿过被裁切成长方形的亮光缓缓滑下斜坡,通过盘踞在音乐厅周围的昏暗光线──

轮廓把微弱的光线弹开。

轮子转动的声音有如隔着挡雨板的耳语声。

黑川小姐在音乐厅的中央放开手,分离出来的影子来到舞台灯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是轮椅。

瘦骨嶙峋的手推着轮圈,向我们靠近。

已经到能看见脸的距离。不论是那头柔软的栗色头发,还是有如黎明夜空般的双眸──

「……你看吧,黑川!」

她突然转头朝后面不满地说道。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突然把我带到这里来,头发和脸都乱糟糟的来不及打扮,连身上的衣服也是睡衣。我在大家心目中可是形象完美的美女老师唉,至少让我稍微……」

(插图018)

「吵死了笨蛋。」

大步走到轮椅后面的黑川小姐不悦地这么说。

「别死要面子了。我不是说过出院时间确定了,就要马上告诉我吗?」

「我也有很多苦衷啊,一直到最后关头都没办法确定是不是真的可以出院。」

「……美沙绪老师──」

泣不成声的朱音跳过脚灯,跑到轮椅旁抱住她的腿。背后响起尖锐的声音。是诗月站起来的时候撞倒椅子,加上鼓棒掉到地上发出的声响。但她毫不在乎地跟着朱音跑过去。凛子也睁大眼睛摇摇晃晃地走下舞台,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轮椅。

「……美、沙绪、老、呜呜……」

跪坐在地上抱着老师的朱音把脸埋在毛毯里,呜咽声让人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消瘦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老师……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诗月陪在朱音的身旁跪坐下来,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在她背后,凛子又走近一步。

「老师看起来精神不错。」

可能是心理作用,凛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我因为还站在舞台上无法动弹,看不到她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虽然还不到很有精神的程度,不过还过得去就是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担心,反而是村濑同学担心得不得了。」

终于,老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那恶作剧般的微笑是如此令人熟悉。放学后的音乐准备室。咖啡和老旧纸张的味道。隔着窗户从操场传来不知是谁发出的呼喊声。翻动乐谱的声音。光、颜色、还有许许多多的思念都要满溢出来。

嘴唇不住颤抖。我无法压抑自己。或许已经不需要压抑了。

「……Musao,好久不见。好想你啊。」

这种时候,我──

果然还是只能说出挖苦人的话。

「……太慢了啊。所有的曲子都结束了。」

华园老师眯起眼睛「啊哈」地笑了起来。

「抱歉啊。不过,我本来没有预定要过来就是了。」

她充满怜爱地用手指梳理朱音的头发,然后转头看向背后的黑川小姐。

「我只不过是打个电话而已,这家伙就突然开车过来把我绑走。吓了我一跳。」

「话说为什么你第一个联络的人是我。」

黑川小姐皱着眉头这么问。

「啊、嗯。抱歉啊,因为联络不上Musao。因为快要出院在整理行李的时候,不小心把平板寄回老家了。然后在最后关头又遇到追加检查让出院时间往后延。再加上当初我觉得要住院很久就把手机号码解约了。所以我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打电话到『Moon Echo』。」

原来是──这样。一直没办法登入LINE,直到现在才……

我咬紧嘴唇,用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的动作回应。

「本来想打扮得像样一点再来见你们的,没想到竟然会被绑架。」

「笨蛋。好不容易──」

黑川小姐把话讲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然后把脸扭向旁边。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看向整个展演空间。舞台和整个场地都几乎没有变动的改装工程。只有电梯变宽敞,有高低差的地方改成斜坡。

黑川小姐的视线和我对上。

她有点尴尬地皱起眉头。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并不是为了这家伙好吗?」黑川小姐拍着华园老师的头这么说。「无障碍空间已经是常识了吧。」

现在,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因为,老师回来了啊。啊,不行。糟糕。一旦变得松懈,又要满出来了。不能让老师看到自己丢人的样子。

这时,朱音突然放开老师转身面对我。然后用哭得红肿却带着微笑的脸这么说。

「抱歉,真琴小弟也想抱抱老师吧?要换人吗?」

「朱音同学,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诗月的反应很激烈。

「性犯罪。而且老师大病初愈。罪加一等。」凛子双手抱胸这么说。

华园老师仰头对着天花板笑出声来。

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但这样的气氛真的让我觉得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气氛真的好久没感受到了。大家都没有变呢。」

没有变。或许吧。毕竟只过去九个月。

至于老师──

「……老师也……没什么变……太好了。」

我总算说出了这句话。华园老师的苦笑让轮椅前后摇晃。

「Musao,刚才那句完全不行。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真心话。我都变得这么憔悴了,怎么可能没有变。在这种时候啊,不能说那种别脚的谎,可是又要顾虑到女人的心情,把『你好憔悴』说成『你变瘦了呢』。」

「唉唉唉唉……不过、呃、嗯……」

没想到会被纠正。

确实,华园老师变得很憔悴,但我想像过更糟糕的情况。相较之下现在这样好多了。

「Musao在各种意义上都没变,让我很安心。」老师这么说着,第一次看向在舞台另一侧显得有点不自在的伽耶身上。「才一阵子不见又对可爱的女孩子出手了啊。」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啊。看吧,伽耶都缩成一团了。

接着老师收起笑容,把手伸向轮圈让轮椅往后退半步。

「……抱歉啊,打扰你们了。真是的,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不是来见我们的吗?」朱音鼓起脸颊。

「嗯……是啊……本来想说可以的话想听听你们的现场演唱。这也没办法。」

朱音看向黑川小姐。诗月和凛子也一样欲言又止地看着站在华园老师身后的黑川小姐。

黑川小姐尴尬地把脸别向旁边。

过了一段时间后才低声说道。

「……无所谓,还可以给你们三十分钟左右。」

说完之后黑川小姐大步迈向PA系统。

「话是这么说但工作人员都在忙呢。PA交给我,不准有意见喔。」

「太好了!谢谢黑川小姐!」

朱音跑回舞台从架子上拿起PRS。诗月也朝着鼓走过去,在经过贝斯扩大器旁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对不起,伽耶同学,我们几个自顾自地兴奋起来。」

「没事。」

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一样,伽耶这么说着朝华园老师点头致意。

「我也很想见见这个人。」

我想起伽耶跑到我家时的样子,她的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带着不安和挑战的味道,同时交织着憧憬和羡慕──

裹住肌肤的白噪音又回来了。原来是凛子又打开了键盘的电源。

「要弹哪一首?」

她看了看我和华园老师之后这么问。

嗯,要弹哪一首才好呢?

想说的话和想让她听的歌都太多了,就算可以借用这个场地一整晚都不够用。

各种事物、记忆、心情都累积得太多了。

「……让老师来决定。」

我选择了逃避。

「可以接受点歌喔。不管是我们的曲子还是翻唱都行,只要是有名的。」

「真是奢侈啊,翻唱吗?」

华园老师缓缓地看向站在舞台上的我们。

「啊,可是美沙绪老师!」朱音开口道。「今天是为了小伽举办的毕业演唱会,所以请选有毕业味道的曲子!今天不是可以让美沙绪老师任性的日子。」

「没事,我不介意的。」

「不行喔,小伽。必须趁现在把话说清楚才行。太宠美沙绪老师的话她会得寸进尺的。」

「有毕业味道的吗?」

华园老师把手放在唇上思考了一阵子后,忽然朝我看过来。

正确来说,是看向我背后的另一个吉他架。

「Musao,你把原声吉他也带过来了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看向背后。架子上立着一把Martin DC28E。

「嗯。今天把贝斯交给伽耶负责,我可以在旁边演奏别的乐器。」

「那就来Cocco的《Raining》。」

我张大嘴愣了好几秒。

「……那、那个不是毕业的歌吧?」

「咦?歌词不是在回顾校园生活吗?是毕业的歌啊。」

「不,歌词内容是那样没错!可是那个应该没有毕业,不是辍学就是拒绝上学吧!」

「Musao的解释也太负面了。性格都跑出来了啊。」

「没关系啦就这首了。我超喜欢那首歌。」朱音开始调整弦轴。

「弦乐器和风琴?可以用哈蒙德风琴吗?」凛子也开始操作合成器。

「需要铃鼓吧。我现在就装上去。」诗月也开始做准备工作。

「唔。可是,就算我们知道那首曲子,伽耶也不一定──」

「用五弦贝斯比较好吧,有好几个地方需要用到下面的D和C。要降半音吗?」

也太熟悉了。

「因为妈妈喜欢Cocco。我常听她的歌。」

听到伽耶这么说,华园老师用手捂住脸呻吟。

「已经到了有人会说我妈妈喜欢这个歌手的年纪了吗?太令人沮丧了……」

「没事啦美沙绪老师,小伽的妈妈是那个黛兰子喔!搞不好看起来比美沙绪老师还年轻呢!」

「朱音同学,这样没有安慰的效果。」

「反而是落井下石。不愧是朱音。」

老师在轮椅上笑到身体不住扭动,伽耶惶恐地缩着身体继续调音。

这种气氛,真的──好久没感受到了。

虽然在乐团里每天都做着类似的事情,但果然有老师在就是不一样。虽然我没办法具体说出来哪里不一样。总之就是不同。

老师终于回来了。

为了不让老师看到我忍着不掉泪的表情,我转过身去放下Washburn,然后拿起Martin挂在肩膀上。

像是要缩短已经逝去的时间,让过去一点一点地靠近现在一样,我慢慢地调弦降低半音。

我随意地拨响C大调和弦等待回响。

转过身。

和朱音的视线相对。

我们互相点点头,用指尖敲打吉他的琴身开始四声倒数。

彷佛不安地想确认彼此的存在一样,只有原声吉他的音色作为起头。独自一人在夕阳下徘徊。

依稀可以听到自行车的铃声。

……不对,这是铃鼓。在同一条街上的某处犹犹豫豫地滚动、低语、回响。

到了副歌加上PRS厚重的原始音色,还有我和伽耶模仿的乐器声,让朱音的歌声澄澈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程度。

风琴的震音彷佛从树叶间隙洒落的阳光,在其呼唤下从第二遍开始贝斯和鼓也加入我们的行列。

的确,这或许是毕业的歌──

在校门前的广场集合准备要拍照,正要按下快门时有人想要加入,引发众人的笑声,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拍进去大家肩并肩挤成一团,刚要摆出笑容时又有人跑过来想要加入──

我在屋顶隔着铁丝网看着这样的景象。

这样,遥远的幻影。

遥远到让人想不起来的过去,或是无法得知的未来。

朱音踩下效果器的踏板,Marshall扩大器被骤雨淋湿。

一颗颗扭曲龟裂的乐音在阳光中破碎消失。朱音和伽耶的声音互相缠绕,并撕裂樱花色的云朵不停向前飞去。风琴和合成弦乐器在后面追赶,在最后的重复乐句描绘出漩涡将自己卷入其中。

就连贝斯也随着情感在天空巡回、放声高歌。

真正悲伤的时候无法哭泣。真正开心的时候也无法那么刚好地露出笑容。只不过,如果要把人与人之间的空洞称之为人类的话,歌声随时都能流进去将其填满、连接起来,有时可以融化界线──

然后又流到其他空洞中。

就连近在眼前的老师身影,都和轮椅的蓝色和银色融合在一起变得很模糊。也不知道声音是否有传递过去。我甚至无法分辨弹片传回来的琴弦触感和自己的心跳。每当重复乐句响起,贝斯的波动就在浸泡着我的水面上扩散,形成引起复杂共鸣的波纹,并在触及水天相接的境界后返回。

节拍变成无数的碎片,化为灰尘,然后变成雾气。

在八度音阶之间摇曳的低音线,很快被抛向远方的天空画出巨大弧线,消失在云朵间。

在令人恍惚的余音中,我想起了那天在屋顶上的事情。阵雨清洗着水泥,不起眼的花朵挤在青苔与泥土之间,教室里传出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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