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依然无法毕业-章节

「真琴小弟没有弄编曲吗?」

「真琴同学竟然没有带编曲方案过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村濑同学撞到头了?讲得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吗?」

「原来学长也有草率对待音乐的时候啊……」

大家都凑过来担心我。

那是在距离伽耶的毕业演唱会只剩下一周,到「Moon Echo」的录音室排练时发生的事。因为贝斯交给伽耶,所以我变成要弹节奏吉他,可是直到排练当天我都无法把节奏吉他的编曲方案定下来,只能两手空空地来到录音室。当然让伽耶担任主唱的毕业歌更是连一个乐句都没写出来。完全没有进度。

「呃、嗯,抱歉。一直没什么灵感。」

排练开始才经过十五分钟,我就假借要休息逃出录音室。

我在厕所拿出手机确认。

传给华园老师的讯息──依然是未读状态。

我不想说自己是因为在意这件事而无法静下心来做音乐。不可以把责任转嫁到别人身上。单纯只是我在偷懒而已。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每隔十五分钟就会看一次LINE。

点进和「Misao」的聊天室确认没有任何变化后,我叹口气关掉萤幕。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浪费着时间。

回想起来,华园老师总是会听我的音乐。从我连Musa男都还不是的时候开始,那个人就是我的听众,在入院之后也一直没有变,等到见不到面之后音乐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然而这个联系是如此的脆弱又不可靠。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映照在变暗液晶萤幕上的自己脸庞。灰色的自己也从对面望向我。

只不过是几天没有看讯息而已吧?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

当我这么问时,镜像的我也问出一样的问题。

没有答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了起来。

总之,不能再把宝贵的录音室排练时间,继续浪费下去了。

我回到房间向大家道歉之后重新把吉他背起来。照着乐谱上的和弦,凭借手部的习惯动作,把所有心力都用来填补并调和朱音充满歌意的独奏,和凛子让人目不暇给的过渡乐句产生的间隙。

可怕的是我们乐团的成员各个都拥有精湛的技术,即使如此也能让演奏成立。我的心依然笼罩在迷雾中,就这样被节拍吞噬。

排练结束后,我们在录音室的大厅召开检讨会。之所以没有像平常一样前往麦当劳是因为黑川小姐说「我想讨论下周的事情,请你们留下来一下」。

「中药怎么样?不过前提是要有能够符合真琴同学体质的药就是了。」

「俗话不是说乐痴无药医,不如试试看针灸。」

「乐痴治得好吗?治好的话真琴小弟的存在意义不会消失?」

「那个,如果只治好痴的部分,就可以只把学长优秀的地方保留下来。」

我继续受到她们四个人名为担心的集中攻击。连伽耶都被她们一点礼貌都没有的言词影响说出很过分的话,可是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地用「嗯……」来回应。

「竟然连吐槽都没有!真琴同学,我真的开始担心了。」

「诗月之前的担心都是装出来的吗?我可是一直都很认真的说。」

「凛子同学那么说太狡猾了!我、我也是真的很担心喔,而且是从一开始,从真琴同学出生的时候开始。」

「从出生的时候就开始担心的小诗,是真琴小弟的妈妈?」

「咦?这个嘛……如果是母子关系的话会有伦理方面的问题呢……可是能和真琴同学成为一家人也不错。」

「伦理方面的问题指的是什么呢?学长和学姐、呃、一家人?」

「伽耶不用懂这些也没关系。无法理解表示你很正常。」我插嘴这么说。对话内容实在太荒唐让我稍微冷静下来。

「呃,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只是最近有点忙而已。没事的。」

担心谎话会被看穿的我心里捏了把冷汗。

「像是寻找经纪人,还有期末考的成绩有点差等等事情重叠在一起,嗯,不过,不用担心。」

「咦?真琴小弟的成绩很糟吗?不及格?」

「要是不及格的话,就没办法在这种时候来录音室排练了吧。」

「也对。我是低空飞过。」

「我的数学也是和平常一样很危险。」

「我还以为自己所有科目都搞砸了,没想到国英数这三科考得还不错。准备入学考试似乎带来不错的复习效果。」

「咦?小伽你除了入学考试还参加了段考吗?好地狱啊!」

「考上高中之后在校成绩已经没关系了吧。明明可以不参加的。」

「那样好像在逃避一样,我不喜欢。」

「伽耶同学的这份自尊心,真的很棒。」

话题被转移到考试上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黑川小姐过来了。

「啊,你们已经排练完了啊。地下的工程大致上都完成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顺便确认一下舞台之类的感觉。」

黑川小姐带着我们走向电梯。

「电梯变得好宽敞。」

朱音马上这么感叹。的确变得很宽敞。以前站四个人就很挤了,现在是乐团成员五人加上黑川小姐,其中三人还背着琴盒,但依然保有转身的空间。

「门也改大了很多喔。」

黑川小姐得意地这么说并按下关门钮。

「因为之前实在太小,搬起器材很麻烦经常受到批评。不过升降井本身无法扩大,纵深和原来差不多。」

来到地下一楼走出电梯,看到狭窄的走廊上杂乱地放着水桶、成捆的线材还有看起来像是暂时从音乐厅搬出来的照明器具。我们小心地走进展演空间,避免被绊倒。

「啊,台阶变成斜坡了呢!之前在这里都很怕会跌倒。」

最先走进去的诗月看着脚下这么说。

「PA系统改到比较高的地方。是不是变得宽敞多了?」

「舞台好像几乎没变。」

「是啊,虽然感觉变得比较宽,但大概是因为器材被搬出去,实际上和之前一样。」

「被这么期待让我有点伤脑筋。」黑川小姐苦笑道。「光是电梯和入口周围就把预算用光了。不过我还找了清扫业者,整个都变干净了吧。」

「咦,连休息室的墙壁也清干净了吗?」朱音问道。

「放心吧,那边维持原来的样子。」

参加演唱会演出的人,在休息室裸露的水泥墙上留下亲笔签名是这里的惯例,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Moon Echo」至今为止的历史。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意外发现名人留下的痕迹,据说已经成为参加演出的乐趣之一。

包含这些方面在内,没有变得特别好也没有变得特别差。这是改装后的展演空间给我的印象。这次的装潢工程应该是以安全为优先考量吧。

「因为音响方面的工程还没结束,今天没办法进行彩排,要定在什么时候?当天早点过来排练吗?」

「啊、呃……」

我看了伽耶一眼。

「当天因为要去接伽耶应该没有时间彩排。选周日到周三其中一天好了。」

「我周日要练习花道。」

「对不起,我周三要拍戏──」

大家都拿出手机确认自己的行程。我们乐团要找出大家都有空的时间本来就不容易,加上伽耶之后就更加困难了。

「干脆让黑川小姐也加入LINE群组,共享大家的行程表好了。」

「要让她做到这种程度有点不太好意思……」

「可是这么做的话以后要预约录音室会比较方便。」

看了看正在讨论的乐团成员后,黑川小姐压低声音这么问我。

「……听说你们正在找经纪人,有找到吗?」

「不,还没。」

「让我来当吧。」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黑川小姐。连在墙边安装线路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这边。

「这样很多事都很方便吧。排练和演唱会都在这边办的话可以统一管理行程。我还可以优先帮你们预留位置。」

「那样……的确很方便,不,可是,黑川小姐也要忙录音室的工作吧。」

黑川小姐耸耸肩。

「我最近在考虑不要继续站柜台了。本来就是做兴趣的。老板在店里晃来晃去也会让员工觉得不自在吧。」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黑川小姐有点难为情地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解决了『黑死蝶』的事情,总觉得──我也该挥别过去,开始做些新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开一间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

「哇!好厉害!」朱音显得很兴奋。

「可以协助在音乐网站上架作品,或是和媒体牵线、承揽影片编辑工作,另外自己有场地可以办活动也是强项。」

「太厉害了!超想要这样的公司!」

「然后,成立的时候想拿你们来打广告。」

讲得有够坦白。

「之前都是找阿琴来帮忙,然后免费把录音室租给你们当成回报,不过我觉得差不多该算清楚一点了。详细的条件等之后再来讨论,怎么样。愿不愿意交给我?」

朱音最先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我。接着是凛子,眼中写着交给你来决定。诗月有点不安地来回看着我和黑川小姐,最后是伽耶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视线从黑川小姐移到我身上。

「……我觉得可以……大家觉得如何?」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答案会这么顺利地脱口而出。

「赞成!」朱音说道。

「村濑同学同意就好。」凛子这么说。

「如果是黑川小姐──应该可以胜任。」诗月说道。

最后是伽耶怯生生地低下头。

「……请、请多多关照。」

从我的心脏附近渗出一股冰凉的安心感不断扩散到手脚的指尖。即使在后来仔细斟酌,也想不出比黑川小姐更适合的人选,她提出的条件更是让人求之不得。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一心只想着把自己肩膀上的重担卸下。只要减少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或许就能多一分心思放在音乐上。我当时只有这个想法。



和黑川小姐订下的经纪人契约内容对我们相当有利。由于会计上的处理,每个月要支付一定的金额给她,但因为每年可以在规定的次数内优先使用录音室和展演空间,实际上等于是免费提供经纪人服务。

对我来说最难能可贵的是可以委托她编辑影片。虽然以前黑川小姐曾经要我免费帮她编辑录音室的介绍影片,但她后来似乎觉得这样是在浪费人力资源,于是改交给专家处理。能够用很亲民的费用请到人来编辑演奏影片,对我个人而言真的帮上大忙。我喜欢作曲但对影片没有太大的兴趣。能够交给别人处理是再好不过了。

我把重担一一转移到黑川小姐身上。

邮件也改由黑川小姐来管理。我把设定在PNO频道上的联络信箱改成黑川小姐新设的信箱。这样一来,就可以让黑川小姐先确认那些麻烦的工作邀约。

之前累积到现在的未读邮件,我几乎没有确认内容就全部转寄给黑川小姐了。

做完这些,我趴在床上。

还是提不起劲做事。

没有食欲。晚餐几乎什么都没吃。也不想听什么音乐。好奇怪。明明身体和心灵都已经变轻松了才对。

或许要靠自己的双脚前进需要背负一定程度的重量。据说在重力较低的月球表面无法正常走路。

……不愿意去想华园老师的事情,结果在无关紧要的想像中浮现了自己软绵绵的模样。

手机震动了。是黑川小姐打来的电话。

「有两封看起来非常重要的邀请函,你有看过内容吗?」

「咦?……啊、那个,抱歉,我没有看就转过去了。」

「分别是京子喀什米尔和洼井拓斗寄的。」

我从床上滚了下去。

我用电脑确认黑川小姐重新寄过来的邮件。的确是他们两人寄的。两封都是用词很正式的委托信。

拓斗先生的委托是希望我帮他的专辑写一首歌,京子小姐也一样想委托我作曲。说是认识的制作人正在烦恼某个团体的新歌要找谁来写,给对方听了PNO之后反应非常好,想问我要不要和那个制作人谈谈。

「这些不是对乐团而是对阿琴你个人的委托,要怎么做?你要自己处理?还是连个人的都交给我管理。」

「……啊、嗯,我想想……那,这些也可以麻烦你吗?」

「那,要怎么做。要接下来吗?这两件都是商业案件喔。你真厉害啊。不过这种事恐怕也没办法立刻决定,总之先听听对方的说明?」

于是我请黑川小姐回信表示要先听过条件再决定。

不过,拓斗先生和京子小姐都不是陌生人,感觉突然只透过经纪人联络有点见外,所以我也亲自写信回覆。

谢谢。收到委托我很开心。真是太意外了。现在没办法立刻决定,请让我考虑一下。另外我已经委托「Moon Echo」的黑川小姐当经纪人,今后的联络会经由她──

把邮件寄出后,我又回到床上。

用脸压住枕头。

我心想,如果是因为重担消失才没办法顺利行走,那么只要堆上其他的包袱不就可以了吗?为了不让自己在空虚中飘荡,用力把自己压在地面。

对了,我也还没给柿崎先生回信。有活动就尽量参加吧。反正快要放春假了,就把生活时间全都用在乐团上吧。把脑袋整个泡在音乐里,让自己无法去思考多余的事情。我低声这么自言自语着闭上了眼睛。



和拓斗先生见面的地方,是在我们高中附近的车站前咖啡厅。这是对方顾虑到我还是学生而选择的地点。

除了作为拓斗先生代理人的新岛先生也跟着一起过来之外,参加会议的还有三位穿着西装我不认识的男性。这位新岛先生似乎被赋予会议的主导权,由他向我介绍那三位中年男性。

可是,就算告诉我公司名称和职位我也完全不懂。三人用极为友善的表情将名片递给我,但我还是搞不懂这些人做的是什么工作,又是以什么立场参加这次的会议。一人是唱片公司的人,头衔是营业部长;一人好像是来自舞台类娱乐活动企画公司,但头衔都是英文我根本无法理解是做什么的;最后一人是影音网站公司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昨天晚上,黑川小姐有问我「需不需要我一起过去?」但是被我拒绝了。理由是无聊的虚荣心。该怎么说呢,我不想被拓斗先生认为自己没有成年人陪同就无法谈工作的事情。

可是!拓斗先生也带了新岛先生过来了!

早知道就不要坚持那种无聊的虚荣心了,我超级后悔。

「只有一首曲子要委托村濑老师来写吗?干脆加到三首。」

「只有作曲?之前那首曲子的反响非常好,也会加进专辑吧?那么也请老师参加录音。」

「可以请老师参加MV的录影吗?」

三个大叔兴奋地围着我喋喋不休。拓斗先生一脸郁闷地保持沉默。只有新岛先生帮我解围。

「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帮我们写歌,毕竟村濑先生也有学校的课业要忙。首先要达成共识。」

是的,我还没决定要写。虽然很高兴接到委托,但我很担心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做到。我抬起双眼观察桌子对面那些人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唱片公司的人问道。

「呃……请问您是制作人吗?」

「咦?我吗?不,我是业务。A&R的负责人还没定下来──应该说是要等洼井先生的构想定型之后才会决定,呃,这次的案件和一般相反,是已经决定好出口之后现在要来决定最合适的入口。」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业界用语也太多了。

「是自主制作。所有曲子都是我亲自制作。」

拓斗先生终于开口了。

「哎─……之前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做不了音乐……」

「要是因为做不到就一直说自己做不到的话,不是一辈子都做不到了吗?」

呃,您说得没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找不到其他方法了。因为现在的日本让我觉得可以把制作交给他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找到一个人了吗?是谁啊?」

那样的话委托那个人来制作不就──

「就是你啊。你在讲什么啊?傻了吗?」

我眨了眨眼。花了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

「唉?唉、啊、嗯、呃──」

「可是你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制作一整张专辑的时间和经验吧。快点给我变老。」

这个人讲话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么,关于这次的企画。」影音网站公司的人意气风发地讲了起来。「说穿了就是要制作相当于一部电影的大型MV。把音乐、影像、舞蹈全都加进去,将洼井拓斗那无人能及的才能钜细靡遗地展现出来。对,就像麦可杰克森的《月球漫步》稍微少一点故事性的感觉──啊,抱歉。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个。」

「然后配合MV,在舞台上也以音乐剧的形式演出相同的内容。」

舞台类企画公司的人也两眼放光地加入对话。

「这是个大型企画。前阵子发表的新歌,就是和老师共同制作的那首,让洼井先生一口气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所以要趁热打铁。」

光用听的就快让我晕过去了。

我观察拓斗先生的表情。看到他一脸不爽的样子。可是这个人真的生气的时候光是接触到视线都会被灼伤,所以现在的心情应该不是特别差。这样的话,表示并不是周围的人擅自做出这样的企画──拓斗先生本人也很感兴趣。

如果是站在听众的立场,这样的企画是很令人期待……

「只是写一首歌的话,和你平常做的事情一样吧。马上就能写出来吧。」

拓斗先生用粗鲁的语气这么说。

「呃,是没错……」

「那老师的意思是愿意写啰!」唱片公司的人兴奋地这么说。

首先那个「老师」是什么意思?拜托不要用这种称呼(后来听新岛先生说,唱片业界老一辈的人到现在还是习惯用「老师」来称呼作词家和作曲家)。会让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呃,是这样的。想先知道具体的条件……还要看行程是否能够配合,没办法现在就决定。」

我只能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果然没带黑川小姐来是正确的。我内心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她也在场的话,肯定马上就会确认我的行程,然后当场弄清楚就算接下这份委托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和京子小姐介绍的人谈工作时,京子小姐根本就没露面。也难怪。毕竟她只是中间人。

地点是在我家附近车站前的咖啡厅。果然一样是对方主动过来。到了约定时间有两个人出现在店里。一位是五十岁左右体态非常丰腴的男性,另一位是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的高瘦女性。两人都穿着西装。

男性是音乐制作人,女性是歌舞团体的经纪人。

「我在京子的介绍下听了PNO的频道,那些乐团演奏的曲子当然非常不错,不过更吸引我的是独奏,有点回响贝斯味道的曲子,那个正是我们在追寻的声音。在日本很难找到能够做出那种低沉厚重舞曲的人呢。」

制作人有如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

经纪人这边资料准备得十分周全,她拿出平板电脑和耳机让我看那个团体在出道前的演出。成员是比我稍微年长的两男两女四人组合,负责唱歌的两人似乎也会跳舞,舞台效果非常好。曲子是翻唱Skrillex的《Summit》。

原来如此。和拓斗先生的委托相比,这边想要的东西非常容易理解。

虽然很好理解──但要问我是不是可以马上答应下来,事情也没那么单纯。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做,请等我回去确认行程,是的,呃──后天之前会给你们答覆。」

这么说完后我就向他们告辞,彷佛逃跑似地回到家里。

我躲进自己房间,用LINE联络黑川小姐。告诉她两件作曲的委托都已经去谈过,还有两边都有期限的事情。

讯息马上得到回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我把手机压在额头上思考。

思绪缓缓地陷进泥沼中。

这是很难得的事情。竟然有专业人士认同我作曲的技术并委托我工作。歌舞团体那边要求四月底前至少要写出两首候补用的曲子,时间虽然很紧但还不算太勉强。拓斗先生那边的时间更充裕。

两边的工作都接下来──也没有问题。

那么,我还在犹豫什么?

我拿起手机。点进「Misao」的聊天室,反覆确认自己的讯息依然没有出现已读的标记。〔清唱剧的影片上传了喔。〕还附带连结。

她还是没有下载来听。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放弃吧。再看几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回到黑川小姐的聊天室,这么回覆。两边我都打算接下来。我这边也会回信,但可以麻烦黑川小姐也回信吗?请他们把关于钱和契约的内容寄到黑川小姐那边──

因疲劳而发麻的手指差点让手机掉下去。

没想到光是回覆要接下委托而已就这么累人。一想到如果没有拜托黑川小姐当经纪人,就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害怕。已经没事了。其他事情她都会帮我处理。我只要专心作曲就好了。

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又要点进「Misao」的聊天室,我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到底打算重复同样的事情多少次啊?现在把那些忘掉吧。

我坐在电脑前面。首先是伽耶的毕业歌。我和她约好了。

在音序器软体启动的同时,我的手指从滑鼠上滑落。眼睛无法直视萤幕。我的内侧已经干涸到出现龟裂变得千疮百孔快要崩溃了。



第二天的录音室排练我请假了。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我只传了身体不舒服想请假的讯息,然后立刻离开学校坐上电车。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把额头抵在电车门的玻璃窗上,我这么责备自己。对大家说了谎。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连一个乐音都发不出来而已。

为什么?

只不过是老师没看我的讯息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人已经从我面前消失很久了。在去年的七月初销声匿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即使那个人不在了,我依然继续在做音乐。无论是夏天、秋天,还是冬天。

为什么要做音乐?因为她会听。

在笼罩着深夜病房让人神经过敏的寂静中,用简陋的耳机,透过网路听那为了上传影音网站被压缩到粗劣的音质。因为我知道,那个人总是会来听我的音乐。

然而,这个联系中断了。

圣诞节演唱会的时候──如果我自己是演奏者,得知老师被送进手术室的话,或许就不会站到舞台上了。

原本以为只有音乐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做下去,但我似乎不是那么坚强的人。靠在电车门上不断往下滑的我,最后蹲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铁轨传来的震动直接奏响骨头,发出空虚的金属节奏。没有渗出任何旋律。

华园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连LINE都没办法看的话表示──

不要想。不可以想下去。只会想像到不好的事。

我咬紧嘴唇拼命说服自己。

回到家,坐在桌子前面,抱着膝盖,打开电脑。

我重新看了一遍两份作曲委托的内容。上面罗列着歌舞团体和专辑的概念、曲子的形象、需要参考的艺人和乐曲名称。虽然可以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无法在我心中掀起任何波纹。

我已经接下来了。不做不行。

总之,必须动起来。

虽然对不起伽耶,但她的毕业歌只能放弃了。没有时间。首先要着手的是期限在这个月底的歌舞团体的曲子。对方的要求是厚重的EDM。先制作节拍和低音线的循环吧。既然是附带舞蹈的曲子,那么为了巩固曲子的形象,也要详细确认那四个人的舞姿才行。

我播放制作人给我的影片。应该是在摄影棚拍摄的,四名穿着运动服的男女背对着镜子配合知名舞曲不停地跳舞。火星人布鲁诺、威肯、贾斯汀提姆布莱克……

看着看着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于是把音量调成0。

胸口附近变得稍微轻松一点。耳机带来的厚实暖意将我包围。四名男女健康而性感的肢体晃动在我的视网膜上滑过。

在第四首(大概。因为没有开声音无法确定)的中途我把影片关掉了。

要是被纯白的黑暗吞没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我拿下耳机。陌生的寒气灌进耳中。空气浸透到每个细胞让其分崩离析,我变得不再是我。

敲门的声音让液化的我勉强恢复原状。

一直开着没关的电脑萤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现在是几点?我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了。我到底浪费了几个小时?

让人烦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阿琴?你不在吗?」

是姊姊的声音。

光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肩膀和腰部的关节就嘎啦嘎啦作响。我皱着眉头打开房门,看到一脸不高兴的姊姊。

「乐团的女生来找你。」

「唉?」

涣散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因为我翘掉排练,气得找上门来了吗?

「大家都来了吗?」

「不,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是住得比较近的朱音吧。凛子也有可能。毕竟对我很严苛。诗月也是想到就会展开行动的人,或许是看不过去想过来当面说什么。不论是谁都让我心情沉重。我垂着头打开玄关的大门。

最让我意外的人站在门外。

「……学、学长……抱歉,突然跑过来。」

是伽耶。

她穿着制服,还背着贝斯琴盒。应该是在排练结束后直接过来的。红彤彤的脸颊是因为跑步过来的关系吧。

「因为有话想说,那个、如果真的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很抱歉,可是学姐们都说一定是在装病。」

完全没错啊。大家都很瞭解我嘛。

「有话要说……嗯、呃──」

该怎么办。也不能让她一直站在这里。在我这么犹豫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快请进来。我去准备茶水,阿琴你快点去整理房间。现在一定乱七八糟的吧。」

是姊姊。她以不容分说的态度把我推到走廊后面,然后转头面向伽耶。

「我们爸妈要到九点以后才会回来,你慢坐。」

「……好的,打扰了!非常感谢!」

我急忙回到自己房间,把扔在地上的书包和换洗衣物、杂志全都塞进衣橱里勉强清理出一片空间。

伽耶在我房间里唯一的坐垫坐下来,我坐在床上。因为如果坐到椅子上视线会太高,变得像是在对伽耶说教一样。

明明是自己跑过来的,伽耶却维持正坐的姿势一直保持沉默,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安分地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张开。只有在姊姊从门缝塞进两瓶饮料的时候吓了一跳稍微直起身子,之后又变回贝壳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点我也一样。

仔细想想,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最生气的应该是伽耶。为了她举办的毕业演唱会已经迫在眉睫,我却翘掉排练,说好要写的曲子也没有任何进度。

更重要的是我把伽耶拉进来,却连一次都没有「正式」和她一起同台演出过。

至少要解释清楚。

解释──

什么?怎么解释?

那天晚上的我真的是无可救药。想尽办法要把不成形的话语拉出喉咙,却又因为恶心得反胃而吞了回去,一直在重复这样的行为。结果最先开口的是伽耶。

「……华园老师……是怎么样的人。」

从伽耶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让我感觉到彷佛心脏直接被吹了一口气整个缩了起来。

我不敢直视伽耶的眼睛。她有点犹豫地继续说道。

「是学姐们告诉我的。最近联络不到华园老师,村濑学长没有办法专心做事肯定是这个原因。」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其他人也和华园老师有联络,所以她们自然知道这几天音讯不通的事。装病会被看穿也是当然的。好丢脸。

「可是,学姐们也说自己没有资格责备学长。只有我有资格。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资格……

因为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是华园老师的学生。现在也和我一样感到失落。和我在一样的岸边垂头丧气──

责备的话语会落在倒映在水面的自己身上。

可是,只有伽耶不一样。

「因为我是学妹。年纪比你们小。」

伽耶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所以我不识趣地来耍脾气了。华园老师是谁?那个人怎么了?和乐团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语画破我意识的粗糙表面,留下了数道疼痛的痕迹。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嘴唇之间挤出声音。

「……她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到去年的夏天为止……后来好像因为生病离开学校,住院了……冬天,好像做了什么困难的手术,我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住院,只是偶尔会用LINE传讯息过来。」

伽耶看向我的双眼,随着我的每一句话渐渐沉向水底。

不对,下沉的是我。冰冷透明的无力感将我和伽耶分隔开来。什么都无法传达过去。话才刚说出口就变成空虚的泡沫。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停地说。好像不这么做就无法呼吸一样。

「那个人既随便又任性。很懒散,随心所欲。一时兴起就会把人耍得团团转。」

而且还会毫不在乎地抓住别人的弱点,强迫对方接受不合理的要求。没有任何根据就认定对方一定做得到,然后撒手不管。

可是──

「可是,如果没有老师,我会一直孤独下去。是老师找到我。让我和其他人有了联系。」

老师一直守护着我、支撑着我。

一旦用言语来表达,印象就变成一张薄薄的纸在水中溶解。一切都变成谎言。华园老师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我不知道。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伽耶理解。只有纯净的窒息感不断累积着。

回想起来我和华园老师只在一起相处了三个月。已经远远比不上我认识伽耶的时间了。尽管如此,我却抛下了对现在就在眼前的伽耶许下的承诺,脑中想的都是现在不在这里的华园老师。喉咙、胸口、肺都被罪恶感堵住了。

眼看就要溺水的瞬间,伽耶忽然小声这么说。

「……她是、学长很重视的人──对吧。」

重视的人。

这个词和事实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不过轮廓看起来很相似。

重视的人。不想失去的人。曾经不想失去的人。联弹时让耳朵发痒的低声细语。午后的阳光照进散发咖啡香气的音乐准备室,替并排的马克杯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手指和嘴唇追逐着古老而新颖的歌曲。

我重视的人。

或许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伽耶垂下双眼。

「只不过是重视的人不听,就没办法做音乐了吗?学长太差劲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伽耶的耳朵周围。她立起膝盖环抱着手臂,把下半边的脸埋了进去。视线望向倒在房间角落地板上的CD盒。那是以前父亲给我的呛辣红椒专辑《I’m with you》。封面上的苍蝇也很寂寞地低着头。

伽耶抬起头,眼角有点红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双眼泛着泪光。扎起来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插图017)

「乐痴没有了音乐,不就只是个傻子吗?」

伽耶用双手撑着地板,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身边把脸凑了过来。我猛然屏住呼吸想拉开距离,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逃。

「那样一点都不像学长。我、重视的学长是──」

伽耶的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上。像融化的铁水一样。

「更加随便、任性、没有良心……哪怕发生战争或是世界毁灭了也会无动于衷地继续作曲的人。为什么会像普通人一样受伤变得消沉啊。这样子、这样子──」

大颗的泪珠潸然滚落,浸透了声音。

伽耶吸吸鼻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推向我的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转身背对我,背起贝斯琴盒。

「就算学长不在了。」

伽耶依然背对着我,用残留着眼泪余韵的声音喃喃说道。

「就算学长再也不来乐团,哪怕是死了,我也会继续演奏的。我会一边抱怨新歌还没写好吗一边继续弹贝斯的。」

在伽耶离开之后,充满灰尘的空气流进以她为轮廓的空洞,稍微扰乱了残留在房间里的寂静。

只不过是重视的人不在了而已。

我张开双手数着自己的手指。数着写了好几首歌,放弃、再写、再放弃、写歌然后演奏的这十根手指。还有曾经被自己践踏、无视的东西。

在我的体内,已经连一个音符都不剩了。空荡荡的。

彷佛为了飞向高空跨越海洋,要尽可能地减轻机身重量而抛弃各种东西,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连原本要运送的货物都不见了。燃料也没了。这就是现在的我。

等待着我的只有坠落。变成海中的泡沫消失掉。

即使如此。

我紧抓住椅背想尽办法撑起身体,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Washburn,连接到录音介面,放到膝盖上握住琴颈。

琴弦陷进早已硬化变厚的皮肤让我感到指尖隐隐作痛。音乐无论如何都会带来疼痛,不会痛就不是音乐。

我用彷佛一次又一次缓慢地重复同样质问的方式进行调音。

空荡的体内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我还有东西可以放进引擎里燃烧。从内侧把我自己削下来,一点一点喂给火苗。

好痛。好热。好难受。引擎中冒出的都是黑烟,完全没有前进的感觉。连一个乐句的旋律都没有涌现出来。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在这么萎靡的精神状态下,能写出什么像样的曲子。

即使如此──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音乐这种东西也不过只是各色音符的排列组合。可以诞生自重叠的雨滴,也可以诞生自伪随机数的算式。热情和爱什么的都在之后才会涌现。先有音乐。顺序不可逆。

所以,我做得到。应该写得出来。我用沾满血的双手继续从内侧削下自己的血肉。就像只用一把汤匙挖掘监狱墙壁的越狱犯,细细体会着绝望与祈祷。或许就算变得粉身碎骨也写不出一段完整的副歌。但我还是只能继续挖掘下去。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很快的,我的手贯穿了自己单薄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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