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章节
〔听说你要出道当偶像?〕
连华园老师都传这样的LINE讯息过来。
〔不会啊。是朱音说的吗?〕
〔对啊。要用男生还是女生的设定来出道。〕
〔不是说了不会吗?〕
老师连续传了许多偶像游戏的贴图,让我们的聊天室充满了诡异而华丽的气氛。
〔不过你也差不多该考虑事务所方面的事情了吧。〕
〔我向很多人请教过,但还是无法决定。〕
〔毕竟牵扯到钱的事情,不能随便决定人选呢。〕
就是说啊。如果要委托个人的话,必须要选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才行。
〔如果可以一直躺着只需要用LINE的话就交给我。〕
〔看老师似乎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我也连续传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贴图反击。
老师马上换了个话题。
〔对了,可以让我听听音乐祭的清唱剧吗?〕
〔最近太忙都忘记了,对不起。〕
我们在音乐祭上演奏的《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已经上传到PNO的频道,华园老师也马上听了。然而巴哈的清唱剧就没有那么好处理。因为影片里出现很多我们学校的学生,要上传到影音分享网站会有侵犯个人隐私的问题。
〔我会上传到云端,只有声音可以吧。〕
〔也想看影像,我想看Musa男帅气地指挥交响乐团和合唱团的模样。〕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是影片的话还要进行麻烦的编辑和编码,不过这种程度的任性要求就顺着她吧。
再怎么说──在音乐祭上表演巴哈的清唱剧,原本就是华园老师的企画。
〔把音乐祭的影片整个传过来不就好了。〕
〔容量很可怕喔连G都不够用。〕
〔没问题,我的单人房有接LAN。〕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起来老师之前在影音分享网站上传影片都很随意呢。
不过,等等。不能给老师看没有剪辑过的内容。因为有很长一段是底下的听众朝我发出不能算是很文雅的欢呼声。被老师看到的话绝对会被取笑。
〔我想尽量把音质调好一点让我编辑一下。〕有一半是谎话。
〔我想快点看到。变奏曲就已经那么赞了,巴哈一定也很厉害吧。〕
门槛被抬高了。
那天的文艺复兴变奏曲是在种种因素顺利配合下才得以完成的,说好听是一生一次的精彩演出,说难听就是侥幸成功。至于巴哈的部分──嗯,算是勉强及格吧。太过期待只会让我为难。
〔我会在今天上传。〕
老师回了一张手足舞蹈的刺猬贴图,对话到此告一段落。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转身走向笔记型电脑。
在进行编码作业的同时,我思考着关于华园老师的事情。
这次我也没有问出口。关于身体状况的问题。
一方面是不知道可不可以问这样的问题,就算老师愿意回答,我也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但是如果像平安夜那样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从别人口中突然得知手术的消息又会感到心痛。
只靠网路上的交流,什么都无法知道。
那个人可以用无数的温柔谎言来欺骗我。
*
三月中旬,久违地收到来自柿崎先生的邮件。他任职的公司Naked Egg主要业务是活动的企画以及营运,我们也受过很多照顾。
「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邮件里大致列出敝公司下个月以后预定举办的活动一览表,希望您可以考虑参加──」
看到信中的措辞和以前相比变得越来越拘谨,让我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最早的委托是用「希望您务必参加」,现在变成「希望您可以考虑参加」了。
毕竟有最早推举PNO的恩情在,我也想尽可能地回应期待参与演出,不过我们也要顾及课业很难配合他们的时间。而且如果完全按照对方准备的企画来演奏也会感到有点不自由。另外,虽然不是柿崎先生的问题,但那间公司的玉村社长在不好的意义上是个很有干劲的人(虽然这种表现方式很怪),让我不敢继续和他打交道。
如果只是柿崎先生的话。
他能够理解我们的状况,很有活力、也会注意到细微的地方。
咦?
这个人其实很适合当经纪人不是吗?这样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工作能力强。对音乐业界很熟,拥有一定程度的人脉。礼节方面也做得很好。
唉,可是呢。
柿崎先生已经是Naked Egg公司的员工。拥有活动策画的正职。在这样的前提下要他来关照我们的话,就不得不和那间公司扯上关系。这可不行。我想和玉村社长保持距离。
话虽如此又不能让他辞职。我们没资格提这种无理的要求,而且也付不起能让一个成年人维持生计的薪水。因为是在课余时间进行乐团活动,经纪人的工作量应该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吧。
此外,如果要说柿崎先生是不是完全值得信赖──受过那么多照顾还说这种话虽然很失礼──我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因为我完全不瞭解这个人。假设今天突然联络不到他,我也没有办法解决。
我放弃了起用柿崎先生的方案。
到头来,我期望的条件还是太严苛了,不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如果为了寻找奇迹般的相遇需要四处奔走到精疲力尽,那还不如嘴上抱怨着好麻烦好麻烦,然后自己亲自动手处理比较快吧。
总之要先决定下一次的演唱会。目前为止我们四个还没有和伽耶一起登台过。我已经累积了很多五个人才能实现的编曲和灵感。她也顺利通过入学考试了,必须要快点做好企画才行。
企画……
行程调整、预约场地。
公告、卖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晕倒在床上。
嫌麻烦的念头像漩涡一样钻进我的脑髓。
受够了。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虽然之前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但我应该拥有很强烈的反社会人格。默默地去做必须要做的事情,这对我来说是极其痛苦的。
不行。不行啊。动起来啊。从床上起来。要是睡着了PNO就永远无法办演唱会,成员们也会失望地离开无能的我,只能孤独地终老一生成为床单上的污渍。
我硬是用手把差点就要沉浸在那种离谱妄想中的自己,从床上撑起来。
我回到了电脑前。
首先给柿崎先生回信说「我们会考虑」。然后打开「Moon Echo」的网站。总之先安排五个人的练习。只要合奏过应该就有力气去处理杂务了吧。
然而打开网路预约的页面,地下那些我们平常用的宽敞录音室一直到下下周都不能预约。
「装潢中」
上面还写了这几个字。装潢?那边的录音室看起来满新的也很干净,总觉得没那个必要啊……
可以预约的都是三坪、四坪、五坪这种小房间。五个人会很挤啊。没办法,我只能先订下目前最大的五坪房间,然后联络乐团成员。
接着,我又在LINE上确认和华园老师的聊天室。
老师要的巴哈清唱剧影片,我已经在两天前上传到云端并打开分享了。
可是那条讯息连已读的标记都没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因为太忙了吗?例如,在做什么很花时间的检查,还是复健之类的。
或者是──又被转到加护病房了……?
肋骨内侧传来一阵刺痛。
我甩了甩头试图赶走不吉利的想像。
才两天没看讯息而已,慌张什么。在这里想东想西也没用。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新宿的「Moon Echo」一趟。的确有看到工人在大厅忙碌地进进出出。也能隐约听见施工的声音。
「现在正在装潢电梯和展演空间啦。」
在柜台那边,黑川小姐这么告诉我们。
「施工时要是有客人在的话很危险,所以把地下录音室全部关闭了。」
「原来是这样啊。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下周。」
没办法。在那之前就在五坪的C录音室忍耐一下吧。
「对了,你们下下周的周四有空吗?展演空间装潢好之后,我想拍一段介绍用的影片。」
黑川小姐从柜台里探出上半身。
「我想说既然要拍就拍有人在台上演奏的样子。如果是你们的话应该会有很好的宣传效果。还有酬劳拿喔。」
「……那天已经开始放春假了。」
用手机确认预定的诗月这么说。
「那么时间应该很充足呢。我想拍我想拍。」
朱音这么说,然后忽然捂住嘴望向伽耶。
「小伽呢?有空吗?」
「啊,我那天要参加结业式。在中午之前会结束,如果是下午的话就没问题。」
「是吗,太好了!那就拍吧,大家都没意见吧?」
我和凛子对望了一眼之后点点头。
这时诗月有点担心地问道。
「那个,伽耶同学,这么说起来你们学校的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举办?毕业之后还有结业式吗?」
「啊……那个、呃……」
伽耶吞吞吐吐地垂下双眼。
对了,她之前有对我说明过,但大家还不知道。
我代替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伽耶向大家说明。因为是完全中学所以国中没有毕业典礼,在第三学期结束为止都是正常上课,然后举办结业式画下句点。
「咦?不办毕业典礼吗?」
朱音的反应比谁都还强烈。
「太遗憾了吧!我没有参加国中的毕业典礼,一直很后悔的说。」
伽耶的表情越来越尴尬。
「可是,我在学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忆……没有也无所谓……」
「我也一样,因为一直都没去上学!可是没有好好结束就没办法好好开始,不对,该怎么说呢,总之没有毕业典礼很遗憾啊。」
尽管没有精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不对,正因为没有精确地表达出来,才让朱音的意见更有说服力。
「那么,我们自己办吧。」
凛子突然这么说。
「在结业式那天去伽耶的学校迎接她,把她抛起来庆祝,然后到『Moon Echo』这边。刚好黑川小姐要把展演空间借给我们,就为伽耶演奏一大堆毕业的曲子。」
「太赞了!是伽耶同学的毕业公演呢!」
诗月的声音也很兴奋。
「啊,用毕业公演会变成其他意思。呃,要用什么名称才好呢?总之就是庆祝演唱会。」
「不会让听众进来喔?因为要以摄影为优先。」黑川小姐用冷静的语气插嘴道。
「没关系!这是为了伽耶同学举办的演唱会。」
「我觉得是好主意……伽耶你呢?」我把视线移向她。
「谢……谢谢大家,我很开心。」
伽耶泪眼汪汪地捂着嘴。
「就这么决定!来练习吧!」
朱音从柜台接过装了麦克风和线材的篮子,踏着轻快的步伐朝楼梯走过去。
「演奏一大堆毕业的曲子……也就表示除了之前的原创曲,还要翻唱其他曲子吗?」伽耶问道。
「如果是不开放听众只有我们自己人的玩票性质演唱会,那样应该也不错吧。」我点头赞同。
「说到毕业歌曲,真琴同学会想到什么?」诗月从另一边这么问。
「嗯─……《Mrs. Robinson》。」
「那才不是毕业歌曲!只是电影的标题叫『毕业生』而已吧!」走在前面的朱音马上转过头来这么吐槽。
「而且电影内容还是关于外遇。真不愧是村濑同学。」
「真琴同学,你之前不是对着戒指发过誓绝对不会外遇的吗?」
「咦,戒、戒指?学长,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把想到的事情讲出来而已,却要面对这样的集中炮火,这也太过分了吧。
「呃,先不管翻唱的事情,我会再写一首原创的毕业歌曲。因为现在那首是给朱音唱的,再写一首给伽耶唱。」
我拼命想要岔开话题。
「真的吗!学长为了我……」
伽耶的眼角泛起泪光,电贝斯的盒子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太好了,顺利地转移了注意力。
虽然被迫要十万火急地再写一首歌出来,不过反正我很久之前就想过要帮伽耶写歌,这次算是个好机会吧。
*
「村濑同学。去找新的录音室吧。」
在第二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凛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昨天排练的房间实在太小了。如果光依赖『Moon Echo』的话,以后或许也会遇到类似的不便,必须要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适合的地方。」
「嗯。确实如此。」
「我靠哥哥的关系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地方。而且还是在池袋,很方便吧。」
比「Moon Echo」所在的新宿要近一点。可是反过来对伽耶来说变远了,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反正从今年四月开始她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要在回家路上去录音室的话,不论是池袋还是新宿都没什么差别。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趁刚才大家都在的时候说呢。」
在预备铃响起的时候,诗月还有朱音都先一步回教室去了。等到我们两个晚一步要离开准备室的时候,凛子才开口提起这件事。
「被她们听到的话一定会吵着要一起去吧。」
「咦?不是大家一起去吗?」
「只有我和村濑同学两个人。」
「为什么?」
「最近完全没有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吧。因为这样,我看村濑同学变得相当松懈了呢。」
「松懈指的是什么……?」
「你没有头绪吗?」
「完全没有。」
「这就是你已经松懈下来的证据。」
唉唉唉唉唉唉……这是什么理由。根本没办法反驳啊。
「关于这部分让我们在搭电车的路上好好聊聊吧。」
话虽如此,朱音和凛子同班,诗月也是在隔壁的三班。在不用去录音室排练的日子基本上也是一起回家,凛子根本不可能避开她们和我单独去车站。在校舍的门口我们四人会合了。
「我要独占今天的村濑同学。」
她终于不掩饰只把我当成物品看待的态度了。
「每次在回家的电车上我都可以独占真琴小弟,时间不是很长的话我是无所谓。」
朱音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样。
「呜呜……之前我也尽情地独占了一整天……按照顺序也该轮到凛子同学了……」
诗月满脸不甘心地小声这么说。
「不是啊,四个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吗?只是去看录音室吧。」
明明只是随口说说,但诗月和朱音都竖起了眉毛。
「真琴小弟你还有良心吗?」「请考虑一下凛子同学的心情!」
这阵子老是莫名其妙受到来自各方面的责难,让我都想哭了。
在车站等待电车的时候,凛子依然在告诫我。
「你和朱音还有诗月都单独出去玩过吧。另外,听说你又去了一次伽耶家。」
「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尽量去做。」
「啊?」
「但是机会要均等,讲求公平。因为村濑同学是乐团福利的一部分。」
连物品都算不上了……
「因为看你好像没什么自觉的样子,我就趁现在把话说清楚,我们所有人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村濑同学,喜欢得不得了。」
「很可怕唉。」
「所以只要抓到机会就想拿村濑同学玩──啊,讲错了,想和村濑同学玩。」
「虽然只换了一个字可是感觉差很多唉?」
「毕竟村濑同学只要换上女装,就赚到很多播放次数。」
「有关连吗?」
「不喜欢面对别人的爱情吗?」
凛子偶尔会用这种苦涩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尽管知道是演技还是觉得压力好大。
「……也不是不喜欢。毕竟比被讨厌要好多了。」
要是把我当成共同的捉弄对象可以让大家融洽相处的话,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猜大家在选巧克力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那就好。」凛子露出浅浅的微笑。「可是,要说我完全不会后悔的话也是骗人的。」
「……后悔?」
「一开始说服诗月继续打鼓那件事。如果当时不那么做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独占村濑同学了。」
不知道她的话里有几分是认真的。
可是,凛子看向铁轨另一侧月台的眼神迷离,于是我坦率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你说的『如果』应该没有什么意义。」
过了一会儿,凛子才转头朝我看过来。眼神非常清澈。凛子的面无表情并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像各种颜色的光均等地混合在一起的无色。
所以我继续说下去。
「若凛子是听了诗月的鼓也不会觉得可惜的那种人,那我一开始就不会被凛子的钢琴吸引了。所以那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相遇的。
虽然对朱音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现在更加确定。
「或许是吧。」凛子的脸上浮现透明度更高的笑容。
电车进站,遮住了替她描绘出轮廓的光线。
那是被杂司谷灵园和都营荒川线夹在中间的某个角落。
狭窄的巷子里可以看到老酒馆和米店,从远处传来高层大楼建筑中空荡的施工声。停车场的向阳处有一群野猫聚在一起取暖。
「这一带是再开发区域。再过十年就会出现一大堆高楼大厦。我们公司能买到这块地单纯是运气好呢。」
辰人先生拿出钥匙指着建筑物的玄关笑着这么说。
冴岛辰人──凛子的哥哥。他在荒川线的杂司谷站迎接我们。一身看起来很昂贵的亮灰色西装非常合身,但长得和凛子不太像。应该说从他的面容看不到父亲或母亲的影子。让人不禁怀疑这种爽朗的气质到底是从哪里怎么遗传过来的。不过,冴岛家也只有这个人会对我露出友善的表情,或许是因为这样才觉得像例外也说不定。
辰人先生带我和凛子来到一栋像是时尚设计公寓般造型时髦的三层楼建筑。走进宽敞的玄关大厅,辰人先生率先脱掉鞋子取出给我们穿的拖鞋。空气中弥漫着新屋特有的油漆味。
通过走廊左手边的大玻璃门,我们来到充满开放感的客厅。虽然还没有摆放任何家具,但感觉就算放四个沙发和大桌子在窗边之后还是留下很大的空间。右手边靠后面的地方是独立出来的饭厅,更里面可以看到厨房。
「有这么宽敞的厨房很不错吧。连我自己都想住了。可惜凛子完全不会做饭,根本派不上用场。」
辰人先生笑了起来。这时我突然想到。
「啊……这么说起来,那个、巧克力好像是您做的。还有圣诞节大餐也是。谢谢您。真的非常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母亲把煮菜的技术全部传授给我了。凛子甚至连菜刀都没拿过呢。」
「因材施教。」凛子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可是,我看了看豪华的现代化厨房思索着。
客厅?饭厅?厨房?咦?
「只有钢琴已经搬进来了。二楼和三楼各有一间钢琴专用房。大录音室在地下室。虽然已经有电可是什么器材都没有,只能看看而已。」
「我也想看看浴室。」
「浴室和淋浴间各有一间。还没有水。」
浴室?
看着还在讨论个不停的冴岛兄妹,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这里是录音室?没错吧?怎么看起来像普通住宅。」
辰人先生瞪大眼睛,来回看了看我和凛子的脸。
「录音室?嗯,也有录音室──咦?凛子,你没说清楚吗?」
「附带录音室的共享住宅。我没说过吗?」
「根本没说!你说要找新的录音室我还以为是租借式的。」
共享住宅。这个的确是共享住宅。不但有三层楼,公共空间还宽敞到这种程度。
「这是专门设计给音大生租用的女性专用共享住宅。今年四月开放。」
辰人先生这么对我说明。
「我想考的学校离这里很近,这样看下来设备也不错。」凛子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慢慢看。我还要回去工作。」
把钥匙交给妹妹之后,辰人先生挥挥手走向玄关。
「看完记得把门锁好,钥匙放到信箱里就行了。那么村濑同学,凛子就麻烦你了。」
脑中依然一团混乱的我,和凛子两个人被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那就到处看看吧。要从哪里开始?村濑同学也很在意浴室吗?」
「不是不是你等一下!共享住宅是怎么回事?」
凛子眨了眨眼。
「共享住宅指的是多人共同入住的租借住宅,是日式英语──」
「我不是问你这个词的定义!你不是找我来看录音室的吗?」
「不是说也有录音室吗?那就从地下室开始看好了。」
说完之后凛子就马上朝楼梯走了过去。
地下的录音室相当专业。里面只有一台平台式钢琴,其他什么器材都没有,不过音响看起来很不错,旁边还有控制室。大小比「Moon Echo」最大的房间还要大上两个级别左右。把爵士鼓放在这里的墙边,吉他扩大器放这里、贝斯扩大器放这里……我在脑海中试着把乐器一件件放好。空间很够用。甚至还可以再放十几张听众用的铁管椅办一场小型的录音室演唱会。
「感觉很不错。不觉得能够一整天自由使用这样的房间真是太赞了吗?」
「确实很赞。呃?你该不会从四月开始要住这里?」
「才不是呢。那是高中毕业之后的事情。」
「原来是那么久以后的事啊……」
之前听她说要找「Moon Echo」以外的录音室,正常都会以为是要找普通的租借式录音室吧。
「听说一共有六个房间,要是空出来的话可以让PNO所有人都住进来。随时都可以合奏,煮菜也可以交给伽耶和村濑同学。」
「等一下。刚才有说是女性专用吧?」
「只要在管理员来的时候穿女装就没问题了。」
「问题很严重好吗!先不说管理员的事,同居也有很多问题吧?只有女孩子的话就算了。」
凛子纳闷地歪过头。
「我完全不介意啊。其他三个人应该也会举双手赞成。不然我现在就用LINE问大家的意见如何。」
「拜托不要这样,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见凛子拿出手机,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我深切地感受到,她们真的不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
「可是和乐团的人一起生活不是很赞吗?」
「呃、嗯……应该会很快乐吧……可是一直待在一起就很难讲了。」
我实在很担心如果不保持适当距离,可能会因为一些小事让关系出现裂痕。
「也去看看上面吧。」
凛子再次快步朝楼梯走去。
二楼是笔直的走廊,左手边有三扇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应该是钢琴房吧。往上到三楼发现隔间完全一样。
凛子打开离她最近的门走了进去。
「哦,寝室也有做隔音呢。」
摸着门和墙壁确认的凛子点头赞叹。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在自己房间里也能练习小提琴之类的乐器了。
而且,每间寝室里都有厕所和盥洗室。
「考虑真是周到。太赞了。」
凛子微微扬起嘴角加强了语气。对表情缺乏变化的她来说,这样已经相当于手舞足蹈了。
可是。
「房租不会很贵吗……?」
我的语气不由得变得有点怪。
「应该是吧。如果照父母的意愿选择钢琴系的话,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帮我出学费,不过选作曲系就难说了。」
「令尊不是有说过,在钢琴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学到作曲知识。没有这个选项吗?」
「没有。」
凛子果断得让我感到惊讶。
「没有钻研钢琴的打算却选钢琴系对老师太失礼了,而且因为我考上的关系,毁掉一个本来能考上钢琴系学生的未来,也让我于心不忍。」
说得简直像是已经确定考上了一样。不对,我也认为如果是凛子的话毫无疑问会考上就是了。
这种近乎危险的自傲──大概是我被凛子吸引的主要理由。
「理想状况是在高中毕业之前能够赚到足够的钱,但不会那么顺利。」
「嗯……或许……也不是做不到。」
由于没有自信让我变得吞吞吐吐。
「毕竟已经能吸引到人群了,看是要转型成以影片为中心,或者到处翻唱热门歌曲应该比较有赚头吧……」
「村濑同学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吧。」
「嗯,是啊。」
到头来我最喜欢的还是作曲,如果可以的话想靠着原创曲继续活动下去。虽然我很喜欢演奏也有很多想翻唱的曲子,但以那些为主的话我迟早会感到厌倦的。
「而且,以现在的PNO为基础发展下去,不论赚到多少钱都是村濑同学的功劳吧。不能算是我赚到的钱。」
「咦?不是这样的吧。要是没有你们的话根本没办法组成乐团,最初的那首曲子能红起来也是──」
眼神哀伤的凛子摇摇头打断我的话。
「村濑同学你不懂。」
「……不懂什么?」
「京子喀什米尔应该有对你说过。PNO中无可取代的部分是村濑同学,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我们这些人可以随意更换。」
「没有──」
我讲到一半停下来了。
本来很想果断地说没有那种事。
因为乐团是从我和凛子开始的。在那阳光映照下充满青草气味的狭窄乐园中,彼此的情绪和手指互相缠绕,让音乐乘着除了天空以外无处可去的风获得自由。那天只有我们两人的合奏造就了现在的我。
当我和凛子四目相对之时,我看到她眼中洋溢着那个春末午后的色彩,知道我们都在摸索相同的记忆。
但凛子摇摇头接着说道。
「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就我个人而言是一种安慰,可是对接受音乐的一方来说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我只是最先和你相遇而已。并没有成为特别的人。」
听到她冷淡地如此断言,我只能沉默不语。
(插图015)
凛子张开双手,用视线沿着自己的每根手指从指根移动到指尖。简直像是在帮每根手指取名字并在心中呼唤一样。
「所以我也想成为对你来说无可取代的存在。」
凛子的视线从食指尖轻轻飘起,停在我的脸上。
「等我成功做到的那天,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吧。」
「……啊?」
我回过神来。
「咦、那、那个?什么意思?凛子去音大学习作曲是为了让自己能对乐团做出更多贡献吧?就算你做到了,这里的共享住宅也还是女性专用啊,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吧?」
「我不是在讲乐团的事情。」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不是在讲乐团的事情。最近很多女生都对我说过这句话,每次我都感到很疑惑,而这次更是让我无法呼吸。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在讲乐团的事情吧?
「虽然我牺牲了钢琴以外的一切,连菜刀都没有拿过,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你脑袋里装太多音乐的事情了。」
「这世界上最不想被你这么说!」
「那么去看看我个人最重视的浴室吧。应该在一楼。」
凛子说完就立刻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传进耳中。头痛起来的我蹲在地上无法动弹。
在休息了一下之后,我站起来追上凛子。
浴室在一楼走廊的最后面。里面的脱衣间已经几乎和高中泳池的更衣室一样大。设置在角落的供排水口应该是给洗衣机用的。
「哇啊。」
一打开浴室的毛玻璃门,凛子发出感叹声。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认识凛子到现在从来没有听过她发出「哇啊」的声音。没想到第一次竟然是在看到浴室的瞬间。
不过,这间浴室确实值得赞叹。差不多相当于小旅馆浴池的规模了。清洗身体的地方设置了三组淋浴设备,浴缸也是从地面向下挖的类型,大到四、五个人一起进去也能悠闲地把腿伸直的程度。
「这实在是太赞了。感觉可以让所有入住的人同时泡进去。每天都像修学旅行。」
「原来你这么喜欢洗澡啊。」
「没错。在选择住处时最优先确认的项目是浴室。这点我很满意。只不过──」
在浴室里东看西看的凛子把声调压低。
「有一个问题。」
「嗯,这么宽敞的话打扫起来会很辛苦?」
「不是那种问题。我在想的是洗澡的时候村濑同学就算扮成女装,也会被看出是男的。」
「那是当然的啊!为什么还是把我会住进来当成前提啊?」
「……虽然我是这么认为但真的会被看出来吗?」
「会啦!别看着我的下面这么问,太露骨了吧!而且我根本不会和你们一起洗澡。」
「也就是说只有村濑同学是用淋浴间吗?」
「拜托不要再以我会住进来当成前提!」
「我觉得附带村濑真琴的共享住宅是不错的选择。」
「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地缚灵一样有点可怕。」
「不觉得村濑真琴完备很有吸引力吗?」
「因为是我自己啊!」
「村濑同学应该要多肯定自己一点。」
「有其他更合适的场合可以说这句话吧?」
在那之后,我们又去看了屋顶的园艺区域和各楼层收纳空间等细节部分,等到离开的时候已经超过晚上六点。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真是充实的一天。」
凛子在玄关口转过身来低声说道。
「设备还有地点都无从挑剔。问题是两年后会不会刚好有空下来的房间。我会和哥哥商量看看能不能预留名额。村濑同学觉得怎么样?」
「咦?啊、嗯。我觉得这个房子很不错啊。租金……如果考虑到租录音室的费用说不定反而比较划算呢。」
「就算村濑同学隐瞒性别入住的计画行不通。」当然行不通吧。「招待客人一起使用录音室好像没有问题。不至于连客人都只限女性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毕业之后的事了。没什么真实感。也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还有周围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么说也没错。」
和我并肩走在一起的凛子轻声笑了。
「像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上了高中之后竟然会组乐团。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接触音乐……应该说,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就像僵尸一样。」
「僵尸也太夸张。」
当时的状况有那么糟吗?
我试着回想刚认识时的凛子。
「我放弃钢琴,赌气选了一间很难考的高中,只为了争一口气准备升学考试。精神已经濒临极限了。所以在刚认识的时候对你的态度很差,希望你可以谅解。」
「唔……在这种时候提出来……太狡猾了……」
「那个时候的我心如死灰,所以把村濑同学当成性犯罪者对待。」
「现在偶尔也会吧。」
「最近是当成心中有爱的性犯罪者。」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加上心中有爱,就可以随便乱说了?」
「实际上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过分吧。」
被当事人毫不在意地这么问,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该怎么说呢……全身上下都是刺呢。」
「从小只接触钢琴把一切都奉献给比赛的小孩子,果然会在某些地方有点扭曲。如果继续弹钢琴的话那些扭曲也会成为武器,但没有继续下去就只会剩下形状扭曲的心灵。实际上我也看过好几个这样的人。比如发现一直拿第二名的人最近没有参加比赛,后来才知道是放弃钢琴住进医院了。」
好可怕的世界。凛子淡然的语调更让我感到真实。那种要分出胜负的音乐世界和我完全无缘。
「就算听到这些事情,以前的我也只觉得他们是因为太软弱才会变成那样,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该以成为钢琴家为目标。等到自己也落入同样的处境,才发现眼前真的是一片黑暗,什么都听不见,让人如此不安。」
凛子的声音消散在空洞的暮色中。
民宅逐渐变得稀疏,可以看见铁丝网对面都营电车的铁轨,还有更远处高楼大厦忙碌闪烁的灯光。天色从西边依稀残留的晚霞到正上面没有星星的黑暗,形成一层平坦的渐层色彩。
「所以,能够遇见村濑同学真是太好了。」
我在平交道停下脚步。
有如不合时节之虫鸣声般的警示音响起,遮断机的木杆落下,很快地一列从车窗散逸出微弱灯光的列车在我们眼前通过。
我用力咽下口水,转头看着凛子的侧脸。
凛子也朝我看过来。
在她的眼中,我无依无靠地独自站在那里。
「……怎么了?」
凛子看着我不解地问道。
「……呃,没有……只是在想你怎么突然讲起这些。」
「一点也不突然吧。」凛子噘起嘴。「我今天一直在讲这些事。」
「嗯……?是、是吗……」
「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当成在开玩笑──虽然这也是我自己不好。」
遮断机的木杆升起,凛子朝着被崭新的风吹拂过的黑暗迈开步伐。
「不过,只有非常感谢村濑同学这件事情,我想要好好地说出来。今天要你陪我过来,其实是为了这个。谢谢你。」
吹拂在开阔铁路上的冰凉夜风,让我清楚感觉到脸颊的热气。
「……唔、嗯。」
在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时,凛子已经走向铁轨的对岸。看到她快通过平交道,我也急忙跟上去,走在她的身旁。
我的心情其实和凛子一样。这件事情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传达给她。要是用言语表达出来不知道会不会被她笑。难道是因为越过铁路的关系,在短暂的时间中包围我们,让我们变坦率的魔法已经消失了吗?
「所以说,村濑同学。」
察觉到我跟上来的凛子开口道。
「如果你愿意多依赖我一点,我会很高兴。」
「……呃。」
「你最近在找愿意当我们经纪人的人吧。像这种事情希望你也能来找我商量,不要一个人烦恼……话虽如此,我也没什么人脉应该派不上用场就是了,不过或许在其他事情可以帮上什么忙。」
「啊、是啊、嗯……抱歉。」
是啊。这也不是什么非得我一个人想办法解决的事情。这样弄得好像我不相信其他成员一样。
「让我们互相帮助、扶持,直到生命的尽头。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裕或是贫穷。」
「嗯……嗯?」后面的句子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回到家,我马上把至今为止寻找经纪人的结果写在乐团的LINE群组中。成员们立刻有了反应。要找男的还是女的、最高可以付多少薪水、要让经纪人做什么工作、哪些属于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像这样无拘无束的对话一直持续不断。
虽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我发现心情变得轻松不少。
果然不能一个人独自承担啊。可以依靠别人的时候就该依靠。正如朱音和凛子所说的。如果是除了我以外的人也能做到的事就分担出去,我只要集中精神做自己才能做到的事就好了。
制作新歌用的节奏吉他编曲方案……然后还要写新歌才行。
就在我打算关掉手机休息一下的时候,忽然在LINE的好友名单看到「Misao」。
多亏了凛子让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开心,忘了华园老师的事情。
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点下那个名字。
分享了音乐祭清唱剧的那条讯息还是一样没有得到回应,甚至没有被标上已读。
好不容易有点轻松的心情又被灌进冰冷的水。
让我感觉心脏好像直接被毛线紧紧缠住。
这样一来,已经四天音讯全无了。虽然老师应该不是每天都能用平板电脑查看讯息,但是经过了四天实在让人担心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萤幕朝下放置。
我和老师之间的联系只有这个巴掌大小的小小机械而已。我不知道老师人在哪里,也已经超过半年没有见过她了。就算现在老师出了什么事,我也无从得知。
我试着察看了一下影音分享网站上的「Misa男」频道。
时间还停在圣诞节。
手术平安结束了──没错吧?直到不久之前都可以在LINE上和平常一样聊天,应该已经没事了──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来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吧。已经说好要帮伽耶写毕业歌,无论如何都要在她毕业前完成。
我打开电脑,戴上耳机之后,启动音序器软体。
滑鼠游标开始颤抖。小节线变得模糊起来。耳中响起有如毛毛雨般的噪音,我的指尖失去了乐音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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