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Maestro的条件-章节

〔朱音没有好好抓住感觉呢。

她没有跟着指挥而是跟着首席小提琴手的琴弓。〕

〔凛子弹得很不错。

可是给人的感觉不像巴洛克而是巴ROCK。〕

〔诗月需要拼命练习。

勉强抓准了节拍反而更格格不入。〕

〔可是整体来说非常棒!〕

把情人节音乐会的录影分享给华园老师之后,马上得到这样的回覆。

〔还有帮我告诉此木先生这样实在太嫩了。

难得找来年轻的听众,这样是无法让他们明年成为回头客的喔。〕

老师还送了一张笑倒在地上打滚的兔子贴图。

明年。我心想。

看了看一片漆黑的房间。「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演奏的巴哈带来的余韵感觉还缠绕在我身上。那只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情。

被告知要解散,也是几小时前。

我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显示LINE聊天室的手机萤幕,有点犹豫。该不该告诉老师呢?还是因为乐团的人应该会告诉老师,所以要等他们先说?可是,面对相信今后还会继续举办音乐会的老师,我实在无法在隐瞒解散的情况下继续和老师聊下去。

他们好像在今天的音乐会办完后就要解散了。我输入这样的讯息。说是人数不够,无法继续下去。

〔那真是遗憾。〕

〔我对自己突然退团也很过意不去。〕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老师的错。虽然想这样输入但手指无法动弹。

老师住院也是原因之一。

话虽如此,我也不希望老师自责。毕竟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早知道就不要写是因为人数的关系了。我对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非常后悔。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后,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在黑暗中鼓棍在定音鼓鼓皮上翻滚、跳跃,长笛反射天花板的灯光发出耀眼的光芒,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像船桨般反过来划着昏暗的水。

过去,华园老师也在那里。

在小此木先生的身旁,把身体靠在比自己还要高大的乐器上,扭转纤细的身体探头看着指板,奏出如同风声的低音支撑着交响乐团。

老师还在的时候演奏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已经,听不到了。

就算老师恢复健康出院,可以回去的场所也已经不复存在。

我翻了个身。毛毯从身上滑落,寒意从四周涌来,我急忙从地上捡起毯子裹住肩膀。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那个乐团可以举办那么棒的音乐会。不但有技术也有对音乐的爱情。只是失去了以前的环境而已不是吗?

不──

环境是最重要,也是最难得的要素。我改变了想法。

是我太得天独厚,运气一直都很好,才会忘了这点。可以自由地玩自己喜欢的音乐,这样的时间就像肥皂泡一样脆弱而虚幻。团员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即使年纪大的人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退休后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吧。有些事情只靠喜爱音乐的心和熟练的演奏技术,是无法解决的。

我想着包围在自己身旁那温柔又舒适的环境,缓缓地进入梦乡。



「巧克力的味道如何?」

第二天放学后,我在前往音乐教室途中的楼梯一遇见凛子就被这么问。

「……啊,对不起……我还没吃。可以放一段时间吧?」

「是吗。哥哥很在意做得好不好……吃过之后告诉我。」

还以为会受到更严厉的责备,所以我有点讶异。

「在听到那样的事情之后,会忘记巧克力也是没办法的。」

凛子这么说着快步走上楼梯。

先来到音乐教室的诗月也有点含蓄地说道。

「……真琴同学,那个……只要在一个月后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谁的巧克力最好就可以了……」

虽然说得很含蓄但施加了两倍的压力。饶了我吧。

当我们三人在音乐教室里默默地吃午饭时,朱音跑了进来。

「我去查了这附近的会场和练习场地!」

她把手机拿到我们面前。

「果然完全找不到和文化会馆差不多的场地呢。如果要用一般的方式借用那个场地很难被抽到就算了,费用也非常惊人。虽然因为是区营的关系已经算很便宜的价位,可是对业余团体来说还是很吃力呢。啊,对了真琴小弟,今年的巧克力就算我输好了!准备实在不够充分。明年我一定会亲手制作,用巧克力做一把吉他。那样的话就能像吉米用牙齿弹吉他然后顺便吃掉。」

「唉?啊、唔、嗯……?」

「我们可以马上查到的东西,乐团的人应该也查过了吧。有没有什么其他方面的途径呢?还有真琴同学,我明年也会亲手制作的。做成定音鼓型的巧克力。听祖父说现代音乐的定音鼓协奏曲中,有一首在最后会要求演奏者把头撞进定音鼓里。只要用巧克力制作就可以直接吃掉了呢。」

「啊、嗯,好像有听说过呢,呃?那个,我搞不清楚是在讲交响乐还是在讲巧克力了。」

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一眼。

「好像失败了。」

「关心的方法用错了呢。」

「觉得真琴同学听到解散的事情应该变得消沉,所以想掺点甜蜜的话题缓和一下。」

「还可以顺便针对明年施加压力,明明是一石三鸟的说。」

实在搞不懂什么意思可以拜托不要这样吗……我会好好把巧克力吃掉的。

「我并没有感到消沉。看起来像吗?」

「是的。不知道该说是消沉,还是有股怨气。」

「怨、怨气?」

「真琴小弟的眼神彷佛在说,只有我没和交响乐团同台演出,真羡慕你们啊。」

「唉、不、不是的、那个,真、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被揭穿心事让我连话都没办法说好。

「昨天等电车回家的时候,真琴同学的眼神可怕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才好。所以今天才会想说用甜蜜一点的感觉。」

诗月用楚楚可怜的模样说道。我无力地趴在桌上。

「……真是抱歉……」

没想到欲望竟然完全表现在脸上。快让我尴尬死了。

「没关系的真琴同学!我会把怨念全部承受下来!」

「这样实在让我不知道该感到抱歉还是感到恶心。」

「啊,说、说的也是呢。只是想到真琴同学愿意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就很开心。」

「不要说得好像我一直都无视你的存在一样啊,诗月?我有认真在思考诗月的事情,不必因为那种事情感到开心也可以的。」

「一直!一直都在想我吗!幸福得让我过度呼吸发作了,如果不能接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听说用塑胶袋罩住嘴把呼出的气直接吸回来,是最有效的疗法。」

「那种没有情趣也不性感的疗法算什么啊!我停止过度呼吸了!」

可以自己停下来的话,就单纯是在大口喘气而已吧。

这时朱音忽然反应过来说道。

「小凛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明明真琴小弟和小诗的对话这么有趣,你竟然没有加入。」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觉凛子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

被这么问的凛子,没有在意她怀疑的眼神小声说道。

「我在想交响乐团的事情。如果可以获得行政区的认证,是不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我们三个互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凛子身上。

「呃,那样当然是最好。」

「不过那是区公所的决定,我们无能为力吧。」

「不是区公所。是外部团体。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

凛子轻而易举地背出冗长的团体名称,然后拿出手机,让那个未来什么财团的网站显示在萤幕上。

在首页上打着这样的标题。

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为了实现让各领域的人才互相合作、理解、尊重的文化都市,致力于发展具创造性的文化、艺术活动,并推动培育社群与促进城市建设活动相关的事业──

凛子点进理事名单。

理事长是区长。在那下面列着一长串理事的名字。

常务理事的名字是「冴岛俊臣」。

冴岛?

我探头望向凛子的脸。

「我的父亲。」凛子不愉快地说道。难怪她之前会那么清楚。

「是区公所的职员吗?」朱音问道。凛子摇摇头。

「外部理事。本行是──我不太清楚,咨询?在结婚之前一直都在欧洲各国游走的样子。好像也曾经筹办过音乐会,对古典乐很熟。」

原来全家人都和古典乐有渊源吗。会想让女儿当钢琴家的话,父母的造诣很深也是理所当然吧。

「也就是说,凛子同学的父亲有可能让『山间小路』再次获得认证吗?」

「有这个可能。」

虽然不知道常务理事拥有多大权力,不过名字排在理事长后面表示是排行第二?可能性应该很大。

「可是,这种事不是单凭一名理事可以决定的吧。而且就算是宝贝女儿的请求,恐怕也不能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再次发行认证……」

诗月有点担心地这么说。凛子毫不在意地微微偏着头答道。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我也有想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的字眼充满了歪理的味道,让我感到很不安。

「我打算报考音大的作曲系。这样一来在高中时期要是有高水准的交响乐团可以让自己参加的话,能够获得很大的优势。」

「那个理由,就算『山间小路』解散了,也可以去其他的交响乐团吧?」朱音问道。

「像『山间小路』这么高水准的业余交响乐团很少见。」

「这么说也是。话说你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有几分是真话?」

「全部。」

「咦,包含要考作曲系吗?不是钢琴系?」

「包含这些在内都是真的。」

这样啊。嗯,毕竟凛子之前也说过,已经对音乐会钢琴演奏家没有兴趣,没有把钢琴系纳入选项也可以理解。

更重要的是「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水准很高这点。不论她所谓的冠冕堂皇理由中其他部分有多么牵强,只有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厉害的乐团,只因为少了一点人数就被取消认证资格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是文化上的损失。

……如果能让对方理解这点的话,或许有机会重新获得认证。

但,话说回来。

「那个,凛子和父亲的关系好吗?能够让他听你这类的请求?」

凛子耸耸肩。

「关系其实很差。父亲和母亲一样,都属于不认同摇滚乐团的那种人。」

「啊……嗯,那个、呃,要走这条路的话,得考虑一下怎么开口才行。」

「昨天晚上已经把邮件寄出了。父亲因为工作需要外宿,所以没办法直接找他谈。」

「行动也太快了吧?」

「然后刚才收到回信,说是包含升学的事在内想和老师还有我一起谈谈,所以放学后会来学校。」

「你们父女的行动都太快了吧?」

这时音乐教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小森老师大惊失色地跑了进来。

「啊冴岛同学?原来你在这里,那个,你听我说,刚才你父亲来了,说是要和负责的老师,面谈关于你升学的事情,那个,负责的老师指的是我吧?」

我和诗月还有朱音因为事出突然,被赶进音乐准备室。为了面谈要用到音乐教室。就在我们刚看到一年四班的级任导师和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走进音乐教室时,小森老师把我们推进准备室并关上门。

「为什么要在音乐教室面谈。」

朱音小声这么问。

「因为来得太突然,没办法用会客室之类的理由吧。」

「随便找间教室不就好了。」

「因为要考音大的话,资料都在这边?」

嗯,不管怎么说──能够稍微听到面谈的内容并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并没有要偷听。也没有把耳朵贴在门上。只是声音穿透过来了而已。通往走廊的门是经过隔音处理的厚重金属门,但隔开音乐教室和准备室的只是普通的门。

没办法啊,没办法。

我们三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听得最清楚的是小森老师那高亢而稚嫩的声音。是的,以前有听她提过这件事。冴岛同学绝对不会有问题。我会全力协助她的……

级任导师是五十岁左右没有什么特征的女性,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尽管关于报考音大的事,她应该本来就没什么可以说的,不过对于个性怯懦的小森老师来说,光是有人能陪在一旁就很感激了才对。

凛子也一样。虽然可以感觉得到在被问到的时候有开口回答,但因为回答很简短又是用平和的语气,在门板的阻隔下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凛子的父亲,冴岛俊臣先生的男中音悦耳又响亮。是的,我知道。昨天才听女儿提到这件事。是的。是。这点我太太和我都没有意见。

一板一眼的用字遣词让我听得坐立难安。

面谈刚开始时很平淡且不带私人感情的语调,很快地变得激动起来。

「请考虑一下凛子的比赛成绩。为了成为钢琴家已经累积了这么多的实绩。如果想学作曲编曲的话,即使是钢琴系也能在必修科目中接触到一定程度才对。请小森老师也劝劝她。」

不,那个、可是,本人的意愿……小森老师的声音变得很微弱。

这时凛子不知说了什么。我只能勉强听出「交响乐团」这个词。接着马上传来她父亲反对的声音。

「比起人数不足的业余交响乐团,在音大接触正规交响乐团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吧。也有很多机会可以演奏真正的协奏曲,而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朱音和诗月都朝我看过来。

莫名其妙的东西。指的是PNO演奏的那首普罗高菲夫第二号吗。原来她父亲也有听到啊。

对这位即使在行政区的文化事业团体中,也被称为专家的稳健派古典乐爱好者来说,或许是很莫名其妙吧。会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件事,表示那场演唱会果然让他耿耿于怀吗。

接着凛子说了什么。从他父亲马上大喊「别说了,凛子。」这点来推测,大概是被毒辣的言词刺激到了吧。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普罗高菲夫被看不起,让凛子生气了。

可是,虽然凛子说要把让「山间小路交响乐团」重获认证的事情强行带入报考音大的话题中,但这样的气氛完全不对啊?果然太勉强了吗。

冴岛俊臣先生的质问还在继续。

「而且为什么只选这所大学。同样等级的音大在东京市内有好几所。你现在还是高一。还没到需要舍弃其他选项的阶段。」

唯独这时,凛子的回答清晰地传到我们耳中。

「这里的作曲系。我已经决定好了。因为我崇拜的老师是从那里毕业的。」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门。

凛子说过她打算报考小森老师的母校。然后小森老师是华园老师的学妹……

所以,才选作曲系吗?

接下去的对话,因为小森老师和级任导师都用模糊不清的语调开始争论起来,我完全无法掌握对话内容。只不过,只有被夹在老师和父亲之间的凛子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很清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不屈服、不受伤,只是像吞没物体的水银一样面无表情。

因为凛子已经决定好了。坚定地在心中,决定好要前进的道路。

过了一段时间后传来拉椅子的声音。还听到冴岛俊臣先生说「那么,我告辞了。」接着是有人离开音乐教室的气息。然后恢复安静。

我悄悄看了看朱音和诗月的脸。她们两个都缩着身子,眼神中充满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困惑。

我一声不响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把门打开一条缝窥探音乐教室的状况。空无一人。四个人好像都离开了。

「小凛也一起离开?是去送行吗?」

朱音也走出准备室,朝窗户的方向望去。

这时,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乐团的LINE群组里有凛子传来的讯息。

〔今天和父亲回家尝试说服他。〕

充满了骨气的讯息。彷佛可以看到下一句是请祝我好运。

我冲出音乐教室,跑下楼梯。

来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终于追上冴岛父女。他们正准备坐上一辆白色LEXUS。凛子先注意到我,把正要打开后车门的手缩了回去。

「村濑同学?」

凛子的父亲也转过头来。

他的脸部轮廓、鼻梁还有眉毛都像是用尺画出来的一样,匀称到诡异的程度。看到他的眼睛让我的胃彷佛因为寒气整个缩起来。

光是看到那棱角分明的双眉皱在一起,就让我想拔腿逃走。

「……什么事?」

被他这么问,我的喉咙只感到一阵痛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原本我就不是因为想做什么才跑过来的。制服外套也脱掉放在音乐准备室里,身体猛然感受到寒意而缩了起来。

「啊、不是、那个。」

看到我讲起话来吞吞吐吐,凛子的视线也变得严厉起来。眼神彷佛在说,你是来做什么的?说真的,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我叫村濑真琴。凛子──同学和我一起在玩乐团。」

冴岛俊臣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朝我整个人扫过一眼之后点了点头。

「哦……是你啊。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凛子的父亲。」

顿了一下后他继续说道。

「凛子和内人承蒙你的关照。」

听到他加上「内人」这两个字让我浑身感到颤栗。这个人当然很清楚凛子的母亲和我的关系并不融洽。这是在提醒我「你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握中」。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有事情要和凛子谈。为了这件事请了半天假。」

从对我这个年纪比他小很多的人依然保持礼貌的态度,让我感觉彷佛面对着一堵高墙。我润了润嘴唇慎重地选择用词。

「您知道……凛子同学已经写过好几首曲子的事情吗?」

冴岛俊臣不解地微微偏过头。

「……不知道。怎么了吗?」

「她有让我们听过。都是精心作品。可是没办法改编成乐团用的。我觉得她在作曲系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你对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呃。我的意思是,作曲系这样的选择,也有助于累积经验,或将来什么的……希望你能够瞭解……」

「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有害的。」

「……唉?」

我盯着冴岛俊臣的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意思是为了摇滚乐团想要学习作曲吧。她说的那个业余交响乐团的事情也是为了摇滚乐团。可是我打算让凛子放弃摇滚。」

我吞了口口水。然后随着呼气把心中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

「摇滚有什么不对?」

「兴趣不对。」

冴岛俊臣的回答,让我只能哑口无言地僵在原地。

「不批评他人的兴趣,这确实是最低限度的礼貌。但凛子不是什么他人。我希望自己周遭的人有高雅的兴趣。」

冬天的风从我身体的正中央穿过。

一时之间,我甚至连愤怒的感情都没有。只是感到惊讶。原来也有这样的人。

可是,当我注意到把脸背过去如坐针毡的凛子时,有一股热流从五脏六腑的深处缓缓涌现。

看到我一言不发,冴岛俊臣微微点头示意后转身就要走向驾驶座。不好。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行。

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凛子在最后用非常寂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坐进车子的后座。凛子父亲的身影也消失在车子另一侧,响起关上车门的声音。

我彷佛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踉跄地往后退。

LEXUS的引擎声像老人咳嗽般沙哑而安静。即使在车子开出校门之后,我依然站在停车场的角落浑身颤抖不停。

忽然,肩膀被什么东西盖住驱散了些许寒意。

转过头去,我看见诗月。她帮我把制服外套拿了过来。

「会感冒的。」

她用平静的表情这么说,然后望向校门的方向。

朱音也站在她旁边。和诗月一样,注视着凛子被带走的方向。

「……真亏真琴小弟能忍得住。我还以为你会发飙呢。」

她挤出笑容说道。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应该说我连发飙都做不到,才是正确的。

就结论而言,我采取的退让方式避开了最糟糕的结果。对那样的父亲发怒也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我们站在要请他提出让「山间小路」重新获得认证才行的立场。正确。乖乖地闭上嘴一直听他说是正确的。这么做很正确。当我这样说服自己时,胃部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快感。

做法正确又怎么样?我可是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啊。而且还是在凛子面前。

回到音乐准备室时,刚好小森老师也刚回来。

「村濑同学!没事吧?听说你在停车场和冴岛爸爸吵起来了?不能太着急喔,能谈拢的亲事也会吹掉的!」

「没有吵起来啦,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而已。」什么亲事?

「我们也很紧张。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

诗月也苦笑着帮我们泡热红茶。现实感火辣辣地从拿着马克杯的指尖渗进身体。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一股冰冷的悔意袭上心头,让我整个人蜷缩起来。

「唉,还真的有那种家长呢。虽然有听华园学姐稍微提过。说冴岛同学的家庭问题有点麻烦。不过比想像的麻烦多了。」

乐天到极点的小森老师,即使在感到困扰的时候也表现得很开心。

「听说冴岛同学的父亲是什么财团法人的理事是真的吗?突然听到这些让我吓了一大跳。可是那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特别宠女儿的类型,那种做法只会造成反效果吧。不管是升学的事还是『山间小路』的事。」

从结果来看,老师说的没错。把这两件事分开来说的话或许还比较有希望实现。

「『山间小路』,可能的话我也想继续参加下去……」

小森老师低声这么说着坐到椅子上,把自己的马克杯拿到面前。

「老师……已经知道了吗?解散的事情。」

诗月欲言又止地问道。

「嗯。是在之前拜托我指挥的时候。有说这次大概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我想说这次一定要成功,还让你们来帮忙……不行,这样的话我没有脸去见华园学姐啊。学姐明明说了,要我在她不在的时候关照他们,乐团却要解散……」

「这不是老师的错──」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还是会有这样的想法。」

老师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到嘴边,但又放回桌上没有喝。

「如果我是更厉害的指挥。音乐会结束后就会得到暴雨般的掌声和听众们,哭着挤到后台休息室大喊『请你们下个月也要办音乐会!我们会来听!』之类的话然后还会有大富翁说『请让我赞助这个交响乐团!钱的事完全不用你们操心!』……啊哈哈。只是妄想而已。」

小森老师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但那黯淡的眼神充满了寂寞,我们实在笑不出来。

「如果是学姐的话,在这种时候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因为学姐很擅长打动他人。我只会挥舞指挥棒。」

华园老师,会怎么做呢?

她应该会笑嘻嘻地装作毫不在意,在背地里用尽各种手段,最后设法把问题解决掉吧。

不,华园老师已经不在这里了。这应该是我们要想办法解决的事情。为了老师回到这里的时候。

忽然,我发现有人来到门外。

「老师!小森老师在吗?」

随着喊声,门被粗暴地拍打着。老师站起来把门打开。

门外是两个二年级男生。两个人我都有印象。是参加清唱剧的学生。两个人一起搬着一个很大的瓦楞纸箱。

「这是有人送来的。因为收件人是老师,我们就搬过来了。」

纸箱咚地一声被放在地上。

「啊!抱歉,明明应该要我自己去搬的。」

「没关系啦。老师也搬不动吧。」

「老师会被压垮的喔。」

「没礼貌!这种程度我搬得动!」

「搬搬看。」

「看吧──好、好、好重?」

看到箱子连一厘米都没有离开地面,男生们哈哈笑了起来。小森老师在学生眼中一样平易近人,只不过方向性和华园老师不同。

「在开乐团的会议吗?打扰了。」

「那么村濑,明天的练习也要麻烦你了。」

两人挥挥手离开。

小森老师用美工刀割开胶带,把箱子打开。里面被成叠的纸塞满了。应该很重吧。

「这些……全都是乐谱吗?」

探头看着纸箱的诗月这么问。小森老师拿出几份出啪啦啪啦翻阅着,点了点头。

「嗯。我拜托小此木先生送过来的。这些是『山间小路』至今为止演奏过的所有曲子。我想说或许可以从这些得到什么灵感。像是下次音乐会的曲目之类的……话虽如此,但已经没有下次了。」

全部。

交响乐团的历史,都装在这个箱子里吗?

「我也可以看看吗?」

朱音这么说着蹲在箱子旁边。老师点了点头。

「……演奏过这么多的曲子啊。西贝流士、马勒、理查史特劳斯,原来曾经有过以这么大规模编成演奏的时期啊。也演奏过不少协奏曲……还有日本的曲子。伊福部昭、池边晋一郎……有些根本没听过呢。是现代音乐吗?」

我也看了看从朱音手上接过来的乐谱。涵盖种类真的很广。一般来说业余交响乐团,大多是同好聚集在一起只演奏特定领域的少数曲子,可是从「山间小路」演奏过的曲目中,可以感受到一种只要是有趣的内容,就会想办法消化吸收的高雅贪欲。

里面也有很多手写乐谱的影印稿。高音谱号尾端特有的弯曲方式还有八分音符旗帜状符尾的倾斜角度让我觉得很眼熟。那是华园老师的笔迹。似乎是为了配合「山间小路」的编成而改编的乐谱。到处都可以看到详细的演奏指示。弓法、重音、缓急。甚至还有对特定团员写下的详细注意事项。

「小此木先生比大提琴快一点进入。」

「只有田端女士是让光线照进来的感觉。」

「平森先生在这里不要忘了换气。」

翻动乐谱的手停不下来。看完一份乐谱之后,我立刻从箱子里拿出下一份打开。我就这样被只在脑中响起的管弦乐淹没的同时,不停地挖掘着「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历史。

在第二十几首曲子的时候,我找到那份乐谱。

在打开第一页的瞬间,我就僵住了。甚至无法呼吸。只有眼睛能沿着那串手写的可爱音符前进。

身旁的诗月注意到我的异变。

「你怎么了真琴同学……那首曲子是什么?」

朱音也好奇地探头望向我手上的乐谱。

「……梅德维杰夫作曲,呃,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标题好长……没听过的曲子。真琴小弟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的曲子──大概。

我翻动乐谱,一路看下去。

不会错的。我知道这首曲子。

我阖上乐谱,交给诗月。

「我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唉?啊、好的,为什──」

诗月问到一半,在我的眼中看到某样东西而吞下后半句话。

我暂时什么都不能说。不知道是否能行得通。有好几层必须要跨越的高墙挡在我面前。

凑巧的是学生会办公室里不只是学生会会长,连所有的音乐祭执行委员都在场。听了我的请求后大家都露出为难的表情。

「让真正的交响乐团来伴奏──是吗?」

担任执行委员长的二年级女生,以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重复我说的话。

「是的。难得要上演清唱剧,用钢琴伴奏太可惜了,所以我原本打算用音序器播放预先编好的音乐。不过现场演奏的话效果会好几万倍喔。」

「村濑同学,我说你啊,离音乐祭只剩下两周了?你知道吗?」

学生会会长苦笑着问道。

「是的。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

我用手机播放「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影片给大家看。

「虽然是业余乐团可是水准非常高,也特别擅长巴哈。只要有两周就没问题。我们合唱团的应对能力也很强,只要能在前一天进行一次全体彩排就可以了。」

「只彩排一次?那样没问题吗?」

执行委员的副委员长瞪大了眼睛。这个二年级男生也是清唱剧合唱团的一员。

「像是歌剧或第九号交响曲那种大型的音乐会,基本上都是这么做的。交响乐团和合唱团分开练习,在正式上场前彩排个一两次。因为日程很难安排。」

尽管觉得这样很难让他们放心但我还是做出说明。就算拿职业的人当成例子,实际演出的人应该还是会感到不安。

「嗯,演奏方面的事情我是相信村濑啦……」

副委员长双手抱胸盯着空中。

「你说的那个交响乐团大约有三十个人?加上合唱团──应该可以。毕竟那里的音乐厅舞台很大啊。」

「追加的另一首曲子大概几分钟?」委员长问道。

「大约十五分钟。」

「那样的话在时间上……也不是不行就是了……」

「采用真正的交响乐团绝对可以炒热气氛,家长和来宾都会很高兴的。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可以让学生留下一生难忘的回忆。」

我露骨地罗列着宛如教科书般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其实只是我的任性。只是我自己想演奏而已。学生会会长一直笑盈盈的,或许是因为已经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

「村濑同学,这件事你有和交响乐团的人说好了吗?」

「唉……啊,那个……」

我把视线移到旁边。

「……还没。」

「原来是独断专行啊。」

「对、对不起……可是,那个、要是先说了要一起上场,事后才说因为营运上的问题必须要取消的话,不是很对不起他们吗?」

「照这样的道理不会觉得很对不起我们吗?」

「唔咕……」

学生会会长说得没错。因为「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人愿不愿意上台,现在还不知道。

可是,询问双方的意见后进行协商──这么做的话时间根本来不及。既然一样要做出失礼的行为,那么以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为对象还比较轻松。

而且,学生会欠我一个人情。文化祭时我在会长的拜托下,参加了中夜祭的演出,还穿女装参加校花选拔。不过要是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会变得好像黑道在威胁别人一样,所以我藏在心底。

会长探头打量着我的表情然后眯起眼睛。

「唉毕竟欠了村濑同学很大的人情。」

太好了。她自己说了出来。

「假设他们愿意上台,乐器之类的可以全部交给交响乐团的人自己准备吗?」

「啊、是、是的。」

「没有演出费喔?」

「不,这个──」

毕竟是业余乐团。我忍住没有这么说。既然是这边提出委托的话是不是业余乐团根本不是重点。或许需要演出费也说不定。

「──需要的话我会出。」

把将近三十人的交响乐团包下来一整天总共要花多少钱啊?我开始流冷汗。糟了。必须让他们同意把演奏影片上传到我的频道才行。虽然不知道这样可以弥补多少开销。

「嗯。这样不错嘛委员长。就这么办吧。感觉很有趣。」

听到会长这么说,执行委员长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就知道最后你一定会这么说……」

「老师办公室那边交给我。会场的安排就拜托委员长了。」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对正要离开学生会办公室的会长,深深地鞠躬。

小此木先生经营的咖啡厅,在那天傍晚只有我一个客人。我点了一杯拿铁咖啡。虽然不太瞭解咖啡,但香气非常棒,热气彷佛渗进整个身体,对在寒冷的天气走路过来的我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

「清唱剧的伴奏吗?」

吧台对面的小此木先生停下擦玻璃杯的动作,走到我旁边。我把乐谱递给他。

「巴哈的《心、口、行止与生活》,第一乐章和终章。」

「我们有演奏过呢。虽然因为找不到人来担任合唱,结果没有机会在演奏会上披露。」

「唉,有演奏经验吗?真是太好了!」

「呃、可是……」

小此木先生低头看着谱面。

冬天的傍晚,玻璃门外已经变得安静又昏暗。我好希望有人能到这里来。虽然这件事的起因是我个人的任性,但一个人面对小此木先生又让我感到心情沉重。

笨蛋。不要依赖他人。我这么斥责自己。

「我们已经收摊了。」

「最后再一次,拜托了。」我不肯放弃。「虽然是外行人高中生的合唱,但我们半年来一直在练习,我自己都觉得有相当不错的水准。我觉得今后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在正式的交响乐团伴奏下,演唱清唱剧的经验,对大家来说应该也会成为非常棒的回忆。而且──」

我把藏在巴哈下面的另一份乐谱拿出来。

「还有一首。我已经获得执行委员会的许可,可以在最后只以器乐方式呈现。所以,让我们在舞台上演奏这首曲子吧。」

「梅德维杰夫的文艺复兴变奏曲吗?我记得这是。」

小此木先生温柔地抚摸手写乐谱的封面,然后看着我的脸。

「这是……很特别的曲子。我也明白你对这首曲子的感情。」

「是的。对不起,这完全是我的任性。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听到。」

「我明白。嗯。我明白。」

小此木先生重复了好几次。彷佛在说服自己一样。

「我们在这首曲子上也下了很大的功夫。结果华园老师住院,没有办法演奏。」

我盯着小此木先生的脸。白色的胡子看起来像是覆盖着老树脚下的积雪。在那下面,想必累积了深厚复杂到像我这样的小孩,难以想像的岁月吧。那干燥龟裂的嘴唇,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办法演奏?不可能是那样吧?我无言地在心中大声问道。曲子在这里,交响乐团还在,场地也准备好了,也有听众在等待。其他还需要什么?

就算他不回答,我也明白。

因为能够点燃心火的东西不够。

可是,我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终于,小此木先生深深呼出一口气,从凳子上起身回到吧台的内侧。果然不行吗?正当我沮丧地想低下头时,小此木先生拿起老旧固定式电话的听筒对我露出笑容。

「两周后吗?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有空就是了。」

「非、非常感谢您!」

在咖啡香气的笼罩下,我看着小此木先生一个接着一个打电话给团员们。心情像是在祈祷一样。

在那天晚上夜很深的时候,我才有空用LINE传讯息给凛子。

〔你和父亲谈得怎么样了?〕

总觉得这样的问法有点冷淡。

光是想像在那之后他们父女回到家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就让我感到害怕。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没什么,因为升学的事吵起来,是很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吗?那样可以说是「没什么」吗。我压下心中的不安输入下一条讯息。

〔有件事想告诉你父亲,现在方便说话吗?〕

〔传话的话没问题,有什么事?〕

没问题是什么程度的没问题啊。如果是克制了离家出走的念头所以没问题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在把想说的事情输入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动作。

不对吧。这种时候不能拜托别人传话。这些事情可都是因你而起的。

我把文章全部删掉重新写道。

〔我想直接和你父亲说话,方便吗?〕

凛子马上打开通话。

「没问题吗?不会说他是死脑筋或老古板吧?」

「不会啦。我又不是想找他吵架。」

「是吗?我刚才说过了。」

你说出口了吗?这样哪里叫没问题了?

「这个不知道该说是请求还是邀请。总之,我觉得应该由我亲自和他说才合乎道理。」

凛子沉默了一会。我还以为她在考虑,不料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在走路的声音。接着是敲门声。爸爸?现在有空吗?依稀可以听见凛子这么说。我开始紧张起来。

不久──

「……你好。电话转过来了。」

轮廓清晰得让人感到害怕的男性声音。

「……那、那个,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村濑……白天,有、有见过面。」

和我那惊慌失措的没出息声音,形成强烈的对比。

「听说你有什么事情要说。请尽量说得简单明瞭一点。」

我这边也没有打算讲很久。精神会撑不住。

「……下下周的周六,我们学校会举办音乐祭。能请您来听吗?」

「我有计画要去。」

我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松了口气。

「到时候,在各班的合唱全部结束后,会由志愿报名的学生上演巴哈的清唱剧。」

「这个我也听凛子说过。」

「关于那场清唱剧的伴奏,我们拜托了之前提到的『山间小路交响乐团』。」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吧。带着压力的沉默彷佛在说那又如何。

「接着在清唱剧后还有一首,仅用管弦乐演奏的曲子。希望您可以听一听。」

「既然去了就会听到最后。」

言下之意是,以社会人士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礼节,所以会听吧。

不是那样的。光是那样是不行的。可是,后面的内容不属于该用言语传达的范畴。

「非常感谢您。我会让您听到那个交响乐团拥有怎么样的实力。」

我把通话切断了。

之后,我也用LINE对凛子送出感谢的讯息,然后把手机朝下放在桌上。

接着,拿起堆在桌上的乐谱。

巴哈的清唱剧。还有另一首曲子,《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

挡在面前的墙壁,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又添了很多麻烦,几乎全都跨过去了。只剩下最后一堵墙。

当天,必须要展现出最完美的演奏才行。

可是唯独这件事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了。演奏的是「山间小路」的团员们,挥舞指挥棒的是小森老师。

我只能祈祷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我向小森老师报告「山间小路」会在音乐祭上演出的时候,老师这么说了。

「指挥棒不要交给我比较好不是吗?」

「唉?」

老师把手分别放在清唱剧和变奏曲两份乐谱的封面上,探头看着我的脸。

「因为事情演变成这样的话,已经变成村濑同学的音乐会了吧。我觉得指挥棒应该交给村濑同学。」

指挥棒──交给我?我来指挥的意思吗?

看到因为困惑而说不出话来的我,小森老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把指挥棒交到我手上。

「加油啊Maes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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