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镜之国的地图-章节
指挥家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是我从孩提时代就拥有的疑问。
要说到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我只有在学校的音乐鉴赏时听过,其他都是在网路的影音分享网站上看的。明明连一个音符都没有发出,却在台上以最了不起的态度挥舞着小棒的中年大叔,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啊?我以前一直这么想。
即使是成为高中生的现在,这个小时候的疑问也还没被完全解开。
小森老师在「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上,挥舞指挥棒的演奏确实非常棒。可是老师的贡献到底占了多大的比例呢?
虽然我明白为了让大规模人数的演奏能抓住节拍,需要有负责打信号的人,但是让交响乐团的其中一人来做不就好了吗?实际上,我记得好像看过有电视节目尝试在没有指挥家的时候,让大家配合首席小提琴手的动作也能让交响乐团的演奏抓准节拍。
指挥家是做什么的?
这种童年时没礼貌又率直的疑问,在高中一年级的冬天,经过峰回路转后回到了自己的头上。
我在那个台子上,同时接受团员和听众的注目,手上只握着一根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的棒子,到底要做什么才好啊?
*
「就算要我教你指挥,我也没办法啊。」
小森老师一脸困扰地微微歪着头。
「据说指挥法要严格地练习三年,才总算能掌握基础啊。」
「要我拿指挥棒的人是老师你吧?」
「啊哈哈哈。只剩下两周了呢。」
这并不好笑。
然而我已经对小此木先生还有合唱团的人说过,指挥是由我来担任。而且没有人提出异议。小此木先生甚至还说「我还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想当指挥家的心情,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我想指挥啊。那是当然的。从情人节音乐会的时候开始──不对,是在更早之前,从初次听到「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演奏木星的时候开始。
在被小森老师怂恿的时候,我心中想的其实是「就在等你这么说!」
即便如此,在实际接过指挥棒后,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对。
「指挥家的工作中,实际在台上挥舞指挥棒只占了百分之一左右呢。」
在音乐准备室的一对一指导中,小森老师开头就是这句。
「因为我也只是刚从音大毕业一年的菜鸟,所以就把教授说的话拿来现学现卖。指挥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读!」
「是指读乐谱吗?」
「对。要深入掌握写在乐谱上的所有内容。连没写在上面的东西也要深入掌握。面对那多达数十万的小蝌蚪,要一个一个去思考为什么这个音在这里被指定这种弹法。」
「还没开始我就快晕倒了……」
「第二件事,是听!」
「听别人的演奏来研究吗?」
「那个也做。还有就是要听自己交响乐团的演奏。要搞清楚谁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演奏者不是也会拿自己的乐器进行各种尝试,看看用什么方式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吗?和那个是一样的道理。」
「……啊,果然是把交响乐团当成一种乐器呢。」
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才有的妄想,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老师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更加不安。
「对。不可以把团员当成人来看待喔!那只是乐器的零件!」
「呃、嗯,唉唉?」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无视人权,或是不把他们当成人类喔?该怎么说才好呢,好难说明啊。也就是说,如果把团员和指挥家当成对等的人来看待的话,演奏得不好的时候,就会衍生出谁要负起责任的问题吧?」
「……哈啊。要说是谁的责任,应该是负责演奏的团员吧。」
「就是这样!这样的想法不好!」老师有点开心地伸手指着我。「演奏得不好是指挥家的责任。交响乐团是乐器!不能把自己的失败怪罪在乐器身上吧?」
「啊……嗯,的确……」
「然后第三件事,是思考。」
小森老师的指尖,在乐谱上以锯齿状的轨迹,从长笛一路划到低音大提琴的段落。
「要弄成什么样的演奏、要用什么方式去牵动听众的心情。这些都要在脑海中不停地反覆思索。」
这点──我懂。因为我在乐团里一直都这么做。
「最后一件事是对话吧。教授也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小森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这么说。
「我说的不是和团员对话喔。不对,虽然也要和团员对话,但这里指的是和作曲家。尽管大多的作曲家都是故人就是了。不过他们的话语和思考方式都深深烙印在乐谱中了,要靠对话把这些找出来。这是难度最高但也最有趣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门槛,对我来说有点高啊……」
连在演奏普罗高菲夫时,我都没想过那样的事情。谢尔盖先生在阴间说不定非常生气。对不起。
我拿起两份乐谱。
和巴哈的对话。还有──
「刚才提到的四件事中,村濑同学已经做到三件了吧?」
「唉?」
「除了倾听并掌握乐团的声音以外,你全部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我还要好。」
「不,没有──」
正要否认的我又看了一眼乐谱。
「──的确,是这样呢。」
深入掌握乐谱,不停思考歌曲的全貌,然后──和作曲家对话。
我可以做到。应该做得到。
「那样的话,剩下的就只有带着自信挥舞指挥棒而已了。」
「面对那些人生经历比我多四、五倍的人,要我拿出自信也……」
「不要依赖指挥棒,要拿出自信!」
「这也是教授的格言吗?」
「不是,这是我刚才随便想的。」
我越来越没自信了……
和凛子见面让我感到非常尴尬。因为昨天我在电话中对她父亲大放厥词之后,直接把电话挂掉了。等于把善后工作全部扔给她去处理。
「昨天在那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来到音乐准备室的凛子,她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回答。
「你又没有对我父亲提出什么要求。只是夸下海口而已。我父亲是很现实的人,完全不会在意那种事情。」
「那样也让人觉得怪不舒服的……」
「先别说那些,听说村濑同学也要负责指挥的工作?」
凛子看了看我和小森老师后,这么问道。
「呃、嗯。顺其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因为各种事情在这几天以极快的速度被决定下来,让我完全来不及对周围的人清楚说明。不管是要让「山间小路交响乐团」负责清唱剧的伴奏,还是由我来担任指挥的事情,我都还没告诉自己乐团的成员。应该是小森老师告诉她的吧。
「所以今天从五点开始就要参加交响乐团的练习。接下来我几乎无法参加合唱的练习了。」
「没办法。我会带好他们的。」
「麻烦你了。」
「这是为了让我们得到父亲认可,不需要向我道谢。」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诗月冲进音乐准备室。
「你打算让令尊认可什么啊!就算令尊认可我也不会同意的!」
你又打算不同意什么呢?
可是,因为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都让人心情沉重,这种久违的气氛对我的心理健康真的有很大的帮助。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朱音也来到准备室加入战争。
「真琴小弟和所有成员的父母都面谈过呢。在小伽那边甚至还和她父母一起吃过饭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我吩咐过伽耶,关于村濑同学的事情要一五一十地向我们报告。」
这样的学姐太可怕了啊!就算通过考试但下个学年没问题吗?
「只有我的父母太通情达理,反而有点不够刺激呢。虽然只和真琴小弟见过一面,却都只聊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相处融洽不是很好吗?」
「我的母亲最后也很干脆地认同了乐团的事情,这样的障碍完全无法让人热血沸腾……」
「那不是很好吗!」
「伽耶那边好像也已经解决了,只有我家的问题特别麻烦。」
「为什么用那么自豪的语气啊!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比的!」
「呃、那个,我的父亲有点古板,到现在还有规定回家时间。」
「请老师不要捣乱好吗!」
在这样闲聊的过程中到了要出发的时间,我把粗呢外套穿起来。
「这次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诗月这么问。
「嗯。这次的曲子用不到定音鼓,使用的编曲版本在通奏低音的部分,也巧妙地利用木管来弥补。而且大家都有练唱,应该很想参加合唱的部分吧。参加交响乐团就不能唱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还是让我去陪你吧。」
对于小森老师的提议,我摇了摇头。
「没问题。要是指挥还需要人陪同的话,不是会被瞧不起吗?」
虽然我用的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有一半是认真的。小森老师竖起大拇指替我送行。
在冰冷的空气中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我反覆思索老师说的话。
不要依赖指挥棒,要拿出自信。
练习场地和前阵子来参观的时候一样,是那栋老旧区民会馆的大会议室。
聚集在那里的所有团员都是熟面孔。在小此木先生的电话联络下,有参加上次音乐会的人几乎都过来了。
不过,完全没有紧张感。有的人在互相抱怨儿子或女儿夫妇的事情,有的人在商量旅行计画,有的人则是在交换整骨院的情报。如果没有乐器的话,这幅光景看起来就像养老院的大厅一样吧。
即使如此,在小此木先生清了清嗓子,并从像虎鲸一样巨大的盒子拿出低音大提琴后,其他人也各就各位开始准备自己的乐器。
过没多久,双簧管的A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我缩着身子坐在会议室角落的铁管椅上,看着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遍的乐谱,等待调音结束。
「那么就拜托你了。」
小此木先生从会议室的最后面这么说道。
我站起身,将双手手掌张开又握起了好几次。抬起双眼,二十几人份的视线朝我望来。我的双腿发软。可是不能逃走。不仅如此,我还要在那些视线集中的焦点下,一直站到练习时间结束为止才行。
这件事可是你起头的。抬头挺胸。不要被瞧不起。
我走到指挥台旁边,再次环视整个乐团。
「呃……」
因为嘴唇干燥黏在一起的关系,让我一开始无法正常发声。我感觉大家都在嘻嘻笑着。
「非常感谢大家再次聚集在这里。距离正式上台剩下两周,我们没有时间了。巴哈的曲子我相信大家的实力,只要整首从头到尾演奏过几遍就好。我会把几乎全部的练习时间,都花在文艺复兴变奏曲上。」
「这样好吗?合唱才是重头戏吧?」
吹长笛的大叔这么说。
「这样就好。巴哈的曲子……呃,虽然还没听过大家的演奏,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听你这么说,好像变奏曲会出问题一样啊。」
我咽下口水,望向他的眼睛。
「是的。恐怕会有问题。」
到处都可以听到讶异得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到心跳变得剧烈。
今天,我是来战斗的。
战斗开始了。我把乐谱放到谱架上,拿起夹在里面的指挥棒。
「首先是主题。这里要用送葬进行曲的感觉──」
*
二月的最后一周,我们高中放了两天假,完全禁止所有学生进入学校。
那两天是入学考试准备日,还有考试当天。
在准备日那天晚上,乐团的LINE群组里出现伽耶发出的讯息。
〔我紧张到睡不着!〕
朱音马上回应。
〔我做了一个促进睡眠的播放列表!〕
接着她分享了一份标题只有Sleep这个单字,然后里面全都是硬摇滚和重金属音乐的播放列表。你听邦乔飞、金属制品还有铁娘子乐团能睡得着?
〔我泡了洋甘菊茶,请想像我喝茶的模样睡个好觉。〕
不是该想像自己喝的模样吗?
〔我推荐热牛奶加白兰地。〕
未成年!国中生!
很快地她们开始进行群组通话。被朱音烦到不行我也只好参加。手机的萤幕被细分成好几块,分别显示出四个女孩子的脸。
……大家都穿着睡衣没问题吗?朱音甚至围着浴巾是刚洗完澡吗?诗月穿的还是那种轻飘飘的半透明睡袍。原来真的有人穿这种衣服睡觉啊。凛子也不遑多让地戴着附猫耳的头巾,是在等人吐槽吗?
「可以透过连线通话来段即兴演奏吗?」
朱音抱起吉他说出这样的话。
「爵士鼓实在没办法……不过我可以拿我最喜欢的海象布偶理查,发出噗呼噗呼的声音!」
在诗月画面角落的理查,在我眼中看来彷佛正在哭泣。
「合成器的话我这里有。」凛子说着低头看向手边。电话那头传来电子钢琴的声音。「连线因为有延迟的问题我觉得没办法合奏。」
「嗯,试试看好了。One、Two。」
朱音开始弹奏起三和弦。诗月用手拍打膝盖带起节拍,凛子试着想即兴加上钢琴的旋律,但因为连线的延迟让演奏变得七零八落。
「哎呀,真是糟透了!」朱音笑道。
「但经过刚才的尝试,大概知道会延迟多久了。」
「简单来说只要让伽耶听起来拍子有对上就可以了吧。」
三人紧接着演奏的《玛莉有只小绵羊》节拍对得非常准。让人难以置信。大概是考虑到延迟而比倒数计时提早一点开始演奏的吧。在演奏中也一直会听到节拍不对的声音,真亏她们没有被搞乱。
「怎么样?拍子有对到吗?」
弹完之后,朱音把整个脸凑到萤幕前面。
「谢、谢谢各位学姐……」
伽耶泪眼汪汪地用双手捂着嘴。
「这样我就能忘掉一切进入梦乡了。」
「不能把英文单字和数学公式忘掉喔?」
「真琴小弟也是只有吐槽这件事不会忘记呢。」
伽耶的脸暂时从萤幕上消失。似乎是躺到床上的样子。当她再次回到萤幕上时,眼睛已快睁不开。
「学长姐们、去年──考试的前一天,是什么心情呢。」
伽耶的喃喃细语,让我们各自回忆起一年前的事情。
一年。已经过去一年了。才过去一年而已。
两种矛盾的感觉刚好各占了一半。入学考试啊……因为我是以自己的成绩,选择不用太勉强也能考上的学校,所以并没有什么很辛苦或是很紧张的回忆。反而是现在比较紧张。明天,几乎整天都要参加交响乐团的练习。
「我超紧张的说。明明一直拒绝上学,却被美沙绪老师煽动而提起干劲,要是落榜的话不就没脸见父母和美沙绪老师了吗?而且我超久没有穿制服去有很多同年龄学生在的地方。」
「我的神经也绷得很紧。自己说出要读普通高中不去有音乐科的学校,要是没考上就太丢脸了。」
「我单纯只是对数学感到不安……」
唉,大家都很紧张吗。这样我不就不能一个人耍蠢了吗?
「……嗯、那个,我也满紧张的。」
「真琴小弟肯定是轻松到不行的啦。」
「为什么那么笃定。」
「真琴同学从名字看起来就很可爱了,感觉光是写名字就有可能考上。」
「不要说得我好像是走后门好吗?」
「我实际在考场看到村濑同学一边哼着歌一边写答案。」
「不要造谣!那样会被赶出去的!」
伽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她的萤幕变暗。似乎是把灯关掉了。她把被子盖到肩膀上。
「学长姐,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会努力睡着,明天努力考试。」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颤抖。这时凛子说道。
「伽耶。我已经在钢琴比赛中拿过几十次的优胜。要说到登上不能失败的舞台,在我们几个人中我的经验最丰富。」
她打算说什么啊。我瞬间感到不安。她应该不是打算对明天就要上考场的伽耶,施加多余压力吧?
「拿出自信、保持冷静就没问题、只要发挥累积至今的实力就好,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父母和老师说过无数次,也非常清楚这些话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所以我不会对现在的你说那些理所当然的话。只不过──」
在被分成小块的萤幕上,凛子露出不可一世的微笑。
「对于这两个月,我们在读书会上的努力,我有自信。我对自己有自信。请不要忘了这点。」
黑暗中,伽耶的眼中似乎噙着泪水。
「……嗯。谢谢学姐。」
「考完之后我们一起去吃蛋糕!」
「我们会在校门外面附近等你喔。」
「真的……很感谢……学长姐。」
「晚安!」
「大家晚安。」
「晚安……」
大家一一结束通话,最后只剩下我被留在绿色的黑暗中。
考完之后吃蛋糕放松一下。真好。实在太棒了。虽然每个人都故意不说出来,但我无法参加。明天下午也被交响乐团的练习塞得满满。
时间只剩下一周,曲子却完全没练好。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钻进被子里。
*
「……实在搞不懂老师想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在休息时间中,吹长笛的大叔发起牢骚。这个人在「山间小路交响乐团」里说起话来是最直截了当的,这点虽然让我很感激但也很伤脑筋。老师这样的称呼大概也是在嘲讽我吧。
「有点像是坐上了每站都停的电车,然后睡过头了在奇怪的地方下车的感觉呢。」
「嗯,是啊……」
我再次环顾练习场地。和以往一样的区民会馆大会议室。可以借用这里的机会还有两次。然后在正式上场前和合唱团一起进行彩排。之后就要正式上场了。
在完全找不到感觉的状况下,进入到三月了。
「我们再重头开始一次。到第六变奏为止断音要稍微重一点,像是拖泥带水的感觉。从第七开始会变得听不太出来是大调还是小调,因此要用低音管和双簧管吹奏空五度──」
我做出详细的指示,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在指挥过后,我重新认识到一件事。「山间小路」真的是很不简单的交响乐团。节奏无论如何都不会乱掉。反应很快,沉着冷静。
可是,我没有好好掌控住。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可能以为他们有好好配合我的指挥棒演奏吧。但实际上,是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不留痕迹地诱导着我的指挥棒,其他人都是看着田端女士的琴弓在演奏。
我只是个稻草人。连节拍器都算不上。
虽然这个大房间冷到暖气似乎没有任何效果,但我身上却冒出黏糊的汗珠。
小森老师,你很厉害呢?能把二十几个技术如此纯熟的人掌握在手中,不容分说地让他们全力奔驰在你指出的道路上,并引导他们自在地过弯直到终点。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不要把他们当成人要当成乐器来看待?我做不到。大家都拥有各自的人生,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靠着练习成果抓准音高和节拍。光这样就很厉害了。已经够厉害了。可是那样和输入音序器之后播放没有什么不同。
结束最终和弦的指示,是身为指挥家的我能做到的唯一工作。
彷佛会压垮人的沉默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小森老师说过,指挥家绝对不能什么都不说。在练习告一段落的时候不能去思考该说些什么才好。必须迅速地说出感想和接下来的指示。该说的事情必须在演奏中先想好才行。不然会让大家陷入不安。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办才好?大家都很强。合奏进行得非常顺利。只是感受不到热量。把这么暧昧又抽象的话直接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只会让大家感到困惑而已。总之必须说些什么。原本他们要趁着上次的情人节音乐会解散,却因为我的任性被召集回来,为了我空出宝贵的时间。必须让练习变得有意义才行。
实在看不下去的小此木先生,从最后一排装出开朗的声音说道。
「大家都变得熟练许多不是吗?透过整体的渐强、渐弱也做出起伏了。」
「嗯。还不赖。」
「差不多恢复到小华老师还在时的感觉了。」
「唉,这么难得的曲子,的确让人想在最后当作纪念演奏一次呢。」
漫不经心的回应此起彼落。
那样是不行的啊。我追求的可不是什么因为是最后想当作纪念,或是和以前差不多的完成度之类的东西。该针对什么怎么表达才好。现在的我依然和什么都没做一样。只是到处吵闹去煽动别人而已。大家都在努力,我也要努力才行。朱音、诗月、凛子都曾经作为交响乐团的一份子努力过。伽耶现在也正在努力面对考试的问题。还是说差不多快考完了?入学考试是考到几点来着?不行,现在不是想伽耶的时候。快要不能集中注意力了。
我提心吊胆地抬起不知不觉间垂下的双眼,发现团员们充满同情和怜悯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没办法。
还是高中生也没办法。
毕竟是新手的指挥,没办法。就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的。我不是为了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才到这里来的。这真的是一首很特别的曲子,必须要在此时此地将它完成才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做到,我却找不到该用什么言语,才能把心中看到的完成形和现实的管弦乐连接起来──
言语。
我用力抓紧谱架的两端,凝视着乐谱。
写在上面的一切都是言语。英文字母、表情记号、强弱记号、白色和黑色的音符、数字和点还有线,这一切都是用来传达音乐的言语。不是音乐本身。音乐沉在比言语还要深层的底部。
小森老师说过。
──对话。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黑川小姐也说过。
──你是属于那一类的人。
华园老师也说过。
──是你做到的。我都看在眼里。
必须进行对话才行。如果光靠言语还不够的话,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用上,必须要传达出去才行。
我阖上乐谱,放下指挥棒离开了指挥台。大约一半的团员们露出讶异的表情,还有一半则是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望向所有人,然后开口道。
「呃……请大家暂时把之前练习的文艺复兴变奏曲全部忘掉。」
听到我说的话,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困惑起来。
「我想让大家听一首曲子。和文艺复兴变奏曲,嗯,完全没有关系就是了。」我说着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直立式钢琴。「接下来我会边弹边唱。这是我们乐团完成的第二首曲子,原本是我在国中的时候──啊、那个,不好意思。应该不需要说明吧。」
我感受着背后大量扎人的视线走向钢琴。
弯身坐到椅子上,打开钢琴盖,确认琴键的触感。没有麦克风。而且还是背对的状态。要强迫无法理解状况感到困惑的听众,去听从没有听过的歌曲,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条件了。
好吧。我就做给你们看。
我深深吸口气,静静地按下最初的和弦。
*
音乐祭的会场,是位于距离高中一站的区立多用途礼堂。
尽管因为时期的关系没有三年级学生参加,但能容纳全校三分之二学生的场地还是有一定规模,比之前情人节音乐会的会场还要大上一圈。一楼座位是给学生,二楼座位是给监护人及其他外来的听众。以前是用学校的体育馆,可是想来听的家长越来越多,使得场地无法容纳,于是开始租借外面的场地。
总共十六个班级,每班各唱一首指定曲和自选曲大约需要十分钟。结束长达三小时的评审工作后,小森老师已经累到站不稳了。
「好累……可是全都要认真听过才行……」
在颁奖典礼结束后,逃进后台休息室的小森老师气若游丝地这么说。
「老师很高兴看到大家都有进步……可是在决定第一名的时候校长和校务主任各持不同的意见,真的很麻烦……」
「辛、辛苦老师了……」
我们的重头戏接下来才要开始,在这种地方听老师发牢骚也很伤脑筋。
「可是村濑同学的班级!还以为有机会抢下第一名,真让人失望啊!不多用点心练习不行的吧!」
「唉唉唉唉唉……可是,我的时间都花在清唱剧和变奏曲上,没有多余的心力啊。而且整体的水准高到让我吓一跳。」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排名,但我在的一年七班根本没有出现在前五名的颁奖典礼上。可是诗月的三班和凛子朱音的四班分别得到铜牌和银牌,或许不能拿清唱剧来当借口。
「哎呀哎呀,这里的学生合唱的水准很高啊,这可不是在恭维喔。」
小此木先生慢条斯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后台休息室里挤满了「山间小路交响乐团」的男性团员。不过因为抽菸的人很多,有一半左右都去吸菸区了,让人挤人的状况缓和不少。
「应该是小森老师教得好吧。」
「不,我什么都……我觉得是华园学姐的功劳。」
呃,华园老师一直把指导合唱的事情推给我和凛子就是了。我心中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彩排的时候也顺利得让我们吓一跳呢。」
「正常来说习惯了钢琴伴奏之后,应该很难适应交响乐团呢。」
「应该是那个吧,我记得老师制作了管弦乐版用在平常的练习上。」
「真不愧是老师呢。」
团员们的对话让我惶恐得缩紧脖子。他们口中的老师指的是我。结果这个别有深意的称呼就这样被固定下来了。拜托饶了我吧。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
露出脸来的是诗月。虽然她和平常一样穿着制服,而且今天是学校的音乐祭,但走进有一堆燕尾服大叔的房间,反而让诗月显得突兀。
看见我,诗月的眼睛一亮。
「真琴同学也穿燕尾服!太帅了!还以为你会穿制服指挥呢。」
「啊、嗯,我是想说,至少装扮要像样一点。」
我低头打量自己的服装。纯白的领结和荷叶边衬衫。外套的衣领用的是光面布料,我有点担心打扮得这么装模作样不会有问题吗?
「是啊是啊,装扮很重要的。」
「对指挥家来说,装模作样就像是工作的一环呢。」
大叔们笑了起来。虽然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现在的我可以理解有八成是正确的。
「那么差不多该过去了。」
「老师不必着急啊。」
「拖延到让听众感到焦急再登场,比较有Maestro的样子啊。」
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一个人被留在休息室的我,再次伸出手指抚摸着印刷在厚纸上样式朴素的节目单。
在记载了十六个班级自选曲的最后面,印着我们接下来要演奏的曲子。
约翰赛巴斯蒂安巴哈作曲
教会清唱剧《心、口、行止与生活》BWV147
第一首 心、口、行止与生活
第十首 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
伊戈尔梅德维杰夫作曲
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op.6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之后只剩下把火点燃而已。
当我来到舞台侧面时,乐团已经在舞台上就位并完成调音,合唱团的学生则是集合在舞台左侧等待出场。这边穿的都是制服。
「呜哦,村濑你的衣服很帅唉。」
「可以拍照吗?」
「我们也想统一成类似礼服的服装啊。」
我的燕尾服装扮果然引起了注目。呃,像这样出现在一群穿着制服的人之中或许会让人觉得很怪?不过在一样穿着燕尾服和礼服的交响乐团前登场,看起来比较协调吧?大概。
「真琴小弟,我们在演出时想穿的服装越来越多了呢。」
朱音围着我转来转去,仔细观察着全身上下。真让人尴尬。
「要是让伽耶看到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凛子说道。
「她今天不过来吗?」
「至少确认一下LINE吧。」凛子把手机的萤幕放到我面前。满脑子只想着指挥的我,完全忘了手机的存在。
〔虽然非常想去但在放榜之前我做什么都无法专心,这样的状态没办法好好欣赏,对学长姐太过意不去了。〕
光看文字也能感受到心不在焉的气氛。虽然入学考试在上周就结束了但放榜时间是后天。她现在应该坐立不安没那个心情欣赏音乐会吧。
「相对的──这么说也不太对。」
凛子伸手指向二楼座位。
「我的父母都来了。」
本来想说即使她这么说,我从舞台侧面应该也看不见,但我清楚地看到冴岛俊臣先生坐在哪里。他坐在二楼倒数第四排,中央偏左的座位上。之前见过一次面的凛子母亲就坐在他身旁。大概和两人棱角分明的匀称五官也有关系吧。总之异常地显眼。还散发着一股类似压迫感的气氛。和那样的父母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肯定很辛苦吧……不不不,应该要先感谢他们愿意过来才对。毕竟是我先挑衅的。
「合唱团的各位,请登台!」戴着臂章的音乐祭执行委员,压低声音对合唱团这么指示。
我又暂时一个人被留在黑暗中。
我再次感觉到,指挥家真的很孤独。无论是前往舞台的时候,还是退场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无论是接受赞赏回礼的时候,还是在冷笑声中逃离舞台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
几乎所有时间,都要一个人面对乐谱另一侧的沉默死者。
回想起来,我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把自己关在房间戴上耳机,一个人独自面对电脑萤幕,默默地在钢琴卷帘上排列方形的音符。这样说起来难不成我很适合当指挥家?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摇摇头。
光是完成一首曲子就快喘不过气来了。根本不适合。
而且要我再尝试也──
「──指挥,一年七班,村濑真琴。」
广播叫到我的名字。
我重新系紧领结,从舞台侧面走进灯光下。
如同暴雨般的掌声从侧面砸到身上。
「村濑同学──!」「小真真───!」「Musaoooooooo!」
我走到第三步时忍不住停下来。呃,各位同学,可以不要这么兴奋吗……?学生家长都被吓到啰?
团员和合唱团也笑嘻嘻地看向这边,我只好快步走到指挥台旁以僵硬的动作鞠躬。掌声不但增加了两成,好像还开始混杂像是「呀啊啊啊啊啊」或「呜哇噢~~~~~」之类彷佛野兽的咆哮。
和苦笑不已的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握手后,我走上指挥台。
我背对着听众席,维持低头看着谱架的姿势等待骚动平息。我故意乐观地想,这样能舒缓紧张似乎也不错。
终于,掌声和叫声都平息了。
虽然我非常想转过身去说一句「到各位安静下来为止花了两分十八秒。」不过还是放弃了。相对的,我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首先是巴哈。
我用视线扫过交响乐团的成员们,然后是合唱团。确定所有人是否都准备好了。朱音在女高音最前排笑咪咪地挥着手。快住手。她身旁的诗月也像是要较劲一样挥舞双手。遗憾的是负责制止她们的凛子在距离较远的女低音部。
我高高扬起指挥棒的尖端。
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一齐指向天花板。小号的炮口笔直地对准了听众席。
起步非常完美。庆贺的喇叭带动弦和双簧管穿过晴朗无云的天空。充满活力的声响直接传递到女声合唱中,答题、对题,再回到答题,层层重叠的赋格以鲜艳的色彩延展开来。
彼此纠缠的旋律真是让人愉快啊。合唱团每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亮。他们的心情应该畅快到极点了吧。德语硬质的韵脚,八分与十六分的工整对应,碰触到耳朵的东西、残留在嘴唇上的东西,一切都让人感到爽快。那是一种在生命温暖的根源回响的快感,有点像用叉子去戳刚烤好的派一样的感觉。
每次接触巴洛克音乐时我都会这么想,音乐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
生命喜悦的律动。
人们从还在依赖狩猎取得当日粮食的时代开始,便会用棒子敲打猎物的头盖骨并唱歌跳舞。后来出现了音阶,发现了和声,功能和声被理论化,对位法、管弦乐法、电力、扩音与录音、毒品、宗教……各式各样的东西不断被添加进去让音乐变得肥大。
可是,位于最底层的东西不管过了几万年都不会变。
庆贺的旋律回归和合唱巧妙地被搓揉在一起,化为一体之后展开到整个空间。不久后歌声完全消散,喇叭高高地划过天空降落到我的指尖。
我不断拉长最后的和弦,然后依依不舍地画下句点。
只间隔一个呼吸我便立刻扬起指挥棒。引领终曲圣咏的响亮旋律开始从弦乐之间潺潺流淌而出。第一小提琴和双簧管奏出澄澈到极限的三连音旋律,经过第二小提琴的付点节奏微微泛起泡沫,从泉水变成小河,劈开山谷化为溪流,连接到前方纯粹而雄壮的四部合唱。
据说约翰赛巴斯蒂安巴哈把作曲当成每天的工作。
在他一生留下的作品中,光是有被好好分类记载到目录上的曲子就多达上千首,如果再算上未完成作品、即兴创作或是未被发现的曲子应该会多出好几倍。生活和祈祷还有音乐活动对他而言,三者所占的分量是完全相等的。他的呼吸是管风琴风箱送出的风,他的话语是圣歌的韵文。
醒来、祈祷、进餐、作曲、进餐、祈祷、写作、歌唱、祈祷、入睡。
只是重复着这样的循环逐渐老去。
我不禁在想那样该是多么美妙啊。可是,我们已经做不到了。被我们写出来的音乐无论如何都会有复杂的理由、借口或是虚荣紧紧缠绕在上面。
所以,这首歌颂人类不变之喜悦的圣咏,对我来说实在太耀眼了。
合唱结束,全身沐浴在尾声弦乐中的我几乎要流下眼泪。即使响起热烈的掌声我也暂时无法转过身去面对。甚至连指挥棒都无法放下,陶醉地站在指挥台上一动也不动。
不安的表情在交响乐团中扩散开来,连合唱团也受到感染。看到诗月一副想要跑过来的样子,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用双手示意自己没事来安抚大家,然后转过身走下指挥台行鞠躬礼。
接着当我用手势请听众也为合唱团献上赞赏时,掌声暴增了一倍以上。随着汗水一起从全身流下的舒爽疲劳感,就是活着的喜悦。
半年以上的练习没有白费。硬是加入自己任性的愿望和交响乐团一起演出实在太好了。目送着从舞台左侧退场的大家,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这是最棒的合唱。
如果演奏会可以在这里结束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和平。
听众们一定也这么想。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不是很好吗?写在节目单最后面这首标题莫名其妙又臭又长的曲子,到底是什么?
是我的私欲。
前面是巴哈实在太好了。因为太过纯粹而美好的关系,更显得接下来要强加的罪孽有多深重。
在寒意中打了个哆嗦,我再次走上指挥台。
掌声因困惑而中断。
想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是送葬。
我缓缓地把指挥棒举到与眼睛同高的位置。
以触碰水面也不会引起波纹的动作,刻下最初的节拍。
在黑暗底部蠕动的主题提示。悲伤的稍快板有如抬着棺材前进的速度。在只由中提琴、大提琴和大贝斯阴郁地奏出漫长而简单的旋律上,依序叠加第二声部、第三声部、第四声部与高音部。低音管、双簧管等彷佛将哀伤包覆起来的木管群,奏出悠长而久远的乐音。
我一动也不动地屏住呼吸,克制自己等待着第六变奏。
确认到铜管的反光在视野角落扬起,我高高举起指挥棒。
小号空洞透明的声响打破寂静。
一股凉意涌到身上。正在演奏的交响乐团成员也睁大了眼睛。听众应该也听见了。
钟声。
那是从俄国革命时遭到袭击而被破坏的大圣堂钟楼拖下来砸到泥土上,发出的最后呼喊。领悟到自己将被熔化重铸成炮身、头盔或锅具的命运,于是发出叹息的钟。
这就是我想要的声音。
练习时直到最后都未曾实现的死者之声。
舞台真的拥有生命。把充满生命喜悦的赞歌当成垫脚石,背叛了好几百人份的掌声与喝采,才终于敲响了这个丧钟。
前方还有路吗?小提琴的琴弓起伏提出这样的疑问。有啊。还要更加深入,更冰冷。我用指挥棒的尖端这么回答。第十二变奏,一一煽动所有管乐器让其加入通宵舞到天明的狂躁舞曲节奏,用灯光照亮,然后再次抛进黑暗,在圆舞的行列中轮完一圈。好可怕啊,快要坏掉了。长笛的曲调颤抖着如此求救。坏掉也没关系喔。现在的你们是乐器的零件。坏掉的话只要我重新捡起来拼装回去就好了。
指挥家就是为此存在的。
这个乐器之王即使放着不管,也会自己不断吐出完美且工整但无趣的演奏,我要将其打坏撕裂,把其中炙热脉动的东西拽出来。展现出只有当它活在舞台上的瞬间才能产生的东西。因为生命在被虚无与死亡分隔的那个瞬间,是燃烧得最为灿烂的时刻。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文艺复兴变奏曲──原来是这样的曲子。
即使在与作曲家的对话时,彷佛迷失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中,直到最后也没找出来的那个答案,就在这里。
无法想像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自己的体内涌现。是的,来自我的内侧。我已经和交响乐团完全融合在一起。只要手指轻微动一下就能让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内声部产生反应,甚至眨一眨眼也会让双簧管和长笛以轮唱回应。
让可怜的尸骸从灰烬中复苏,跳起会让四肢被扯断的舞蹈,引导到更为华丽的第二次死亡。就是这样的曲子。我现在明白了。来吧,我来杀死你们。第二十四变奏,舞曲的节奏已经过热到舞步完全跟不上,直接冲向崩溃的瞬间。小号的上行音型勾勒出被过度使用的骨头从关节喷出的火焰。
指挥棒被我用力地砸向空中,几乎快要折断。
第二十五变奏。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烟雾在映照着晚霞的天空扩散开来。
从被无限简化并延展的主题中,逐渐渗出最后的赋格。终于来到这里了。第二十六变奏。指尖的力量彷佛忽然消失了。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差点掉下去的指挥棒。
低音大提琴强而有力的低吟支撑着我。
就在此时,我看见了。
应该是幻觉吧──我心想。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
在小此木先生的身边,有位女性倚靠着比自己还高的乐器,手指按在粗大的琴弦上,以像是在安抚婴儿般的动作来回拉动琴弓。
她,支撑着我。
把幻影留在那里,我把视线移向第二小提琴。对题、答题,改变声部、改变曲调让主题呈现几何学的变换,化为透明的结晶后碎裂成千千万万个碎片,那些碎片又各自分解成十万、百万,化为令人目眩的分形──
很快地,六重赋格被注入整体合奏迎接最后的昂扬。
我用浑身的力气挥下指挥棒,然后张开双臂,用全身承受终止和弦。
我感受到全身的细胞都沉浸在音乐中。
最后是怎么让曲子画下句点的,连我自己都记不太清楚。回过神来我的脑海已经被暴雨般的掌声淹没了。
手肘和膝盖都用尽力气不停颤抖。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沿着下巴,沾湿了燕尾服的领子。
我缓缓张开无意识闭起的双眼。
交响乐团的所有人脸上都泛起红晕,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这边。
低音大提琴──只有小此木先生一个人。
我很清楚。那是幻影。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让我看见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可是,她支撑着我也是事实。我很清楚。
我做到了。用尽了全力。现在的我体内连一丝余力都没有。感觉一旦低下头,整个人就会瘫倒在指挥台上,让我连转头都做不到。然而持续不断的掌声一直敲打着我的背。
要回应他们才行。必须要好好地行礼。
脚没有办法动。
「──怎么了吗?Maestro。」
吹长笛的大叔忍着笑意这么挖苦。
「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吗。要不要我帮忙牵你的手?」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苦笑。
「……我没事。」
尽管嘴上这么说,结果我还是当众出丑,差点从指挥台上摔下来。在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扶持下,沐浴在更加响亮的掌声中。
当我在后台休息室和「山间小路」的团员们讨论关于聚餐庆祝的事时,凛子用LINE传讯过来。
〔父亲说想和你聊聊,我们人在大厅你能出来吗?〕
看到讯息的我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凛子的父亲。我完全忘了这档事!太专注于自己的演奏了。
可是,毕竟是我主动挑衅要他来听的。也不能因为结束了就把对方放着不管吧。
「我稍微出去一下。」
我小声地对身边的大叔这么说。
「啊~?喂老师你不会想逃跑吧!」
「别忘了你是今天聚餐的资金来源喔!」
「老师得陪我们一起到第三摊啊!」
我马上就被大家抓住了。这次能够让大家答应演出,是因为我答应会负担今天聚餐的部份费用来代替演出的酬劳。讨论聚餐要去哪里对我来说算是相当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太想离开,不过也没办法。只能祈祷他们不会在我缺席的时候选太贵的店。
「我马上就会回来!」
我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休息室。
当我背着手正要把门关上时,团员们的对话传进我的耳中。
「老师是高中生不能喝酒喔。」
「明明是高中生还叫老师也有点怪。」
「话说这个嘲讽的称呼也该改掉了吧。」
「对啊。今天很了不起喔。」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演奏的过程中鸡皮疙瘩一直冒出来。」
「文艺复兴变奏曲,还有可以研究的余地──」
我把门关上,遮断对话。因为会忍不住一直偷听下去。不能让凛子的父亲等太久啊。
虽然还处于脱力状态感觉腿没什么力气,但我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非常轻快。
现在这个时间学生们早已撤场,来听演奏的家长们也几乎都回去了,因此大厅非常冷清。由于空间宽敞加上挑高的天花板,暖气几乎没有效果,我开始后悔自己没穿外套就跑出来。燕尾服的保暖效果低到让人难以置信。如此寒冷的温度对因为演奏的余韵而滚烫的身体来说,有点吃不消。
我在沙发旁边的大型观叶植物后面找到那个人影。
对方先注意到我而微微低头致意。是冴岛俊臣。
「……抱歉,让您久等了。」
我跑过去,也把头低下来。
「不会。要你过来的人是我。很抱歉打扰你休息。」
他的态度依然像是在念剧本一样彬彬有礼。
「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来赏光。」
连我也被影响得讲起话来文诌诌到让人恶心。冴岛俊臣先生摇摇头。
「之前我也说过了。本来我就有打算要过来。虽说没有钢琴演奏,但既然凛子在公开场合表演音乐,我来看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乐团的现场演奏吧?意思是没有把那个当成音乐吗?虽然有一瞬间很想这么顶回去,但我还是放弃了。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场面。
「凛子……同学呢?」
我还以为她会在这里一起等我。
「她和内人一起待在车上。因为觉得和内人在一起的话,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在心中点头如捣蒜。太感谢了。要是被那个完全不讲道理的母亲和那个太讲道理的父亲夹在中间的话,我的脑袋说不定会裂成两半。
可是。我这么心想。
实际上,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该怎么办呢?
「呃……那个……您觉得,演奏得如何?」
冴岛俊臣微微眯起眼睛。
他垂下双眼望向手中的节目单。
「巴哈那首给我的印象,毕竟是高中生,也就只有那样的程度。指挥也是外行人,比较依赖交响乐团。因为没有管风琴而用管乐的弱奏来弥补通奏低音的做法相当不错,但值得一提的也只有这点。」
真的是毫不客气也不留情面。
虽然他的评价正确到让人完全无法反驳。
「可是,最后的曲子──」
用手指抚过节目单最下面一行,冴岛俊臣沉默了一会。
「很不可思议。有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魄力。写法也经过精密计算,让那么小的编制能发挥出最大限度的效果,交响乐团在演奏时也格外集中。那样的演奏……我认为值得付钱来欣赏。」
我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
「请恕我孤陋寡闻,这首曲子我之前没有听过。作曲家……梅德维杰夫。是俄罗斯的作曲家吗?有很多地方听得出来有受到柴可夫斯基的影响。」
「啊、呃……是的。」
必须老实地说明清楚才行啊。我心想。
「伊戈尔梅德维杰夫是出生于十九世纪的乌克兰作曲家。比拉赫曼尼诺夫还有史克里亚宾晚三年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并以首席的成绩毕业。由于是贵族出身而在十月革命中被处刑。文艺复兴变奏曲是他的遗作。」
「原来是这样。我竟然不知道这么厉害的作曲家──」
「……以上的设定都是假的。」
冴岛俊臣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忍住尴尬继续说下去。
「在第一次提供曲子给凛子同学的时候,我凭空捏造了不存在的作曲家写出类似莫斯科乐派的曲子。虽然马上就被看穿了……呃,也就是说,名叫梅德维杰夫的作曲家是不存在的。那个人就是我。」
尽管他的表情很难看出是否有变化,但此时我确实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首变奏曲的原曲,是我在国中时上传到网路上的电子音乐。曲名是文艺复兴颓废主义,呃,只是为了押韵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就是了。把这首曲子改编成管弦乐变奏曲的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大概是从凛子同学那边知道梅德维杰夫的设定,觉得有趣才拿来当成作曲家的名字。那个老师虽然在很多方面都很不正经,但是作曲技术是货真价实的。凛子同学说因为憧憬她而想就读同样科系,指的就是那个老师。」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等待凛子父亲的反应。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了一道光。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想您听过之后应该明白,那首曲子为了让像『山间小路交响乐团』这样小不隆咚的编制,可以华丽地演奏而进行了最佳化。可是,那样依然不够。『山间小路』的成员们已经重复练习过许多次,所以从一开始就展现出高品质的演奏,然而这完全无法让我满意。我觉得如果是我的话可以做得更好。因为这毕竟是我的曲子。」
小森老师曾经说过,指挥家最重要的工作。和作曲家对话。
必须要彻头彻尾地面对自己。那是我的曲子却也不是我的曲子。明明可以清楚看见但无法形成具体的形状。我无法把心中卷起漩涡的音乐传达给交响乐团。
用言语完全没有传达到。
所以我只能直接将自己展现出来。把我写的歌一首一首地弹给他们听。即使是原型的那首文艺复兴颓废主义也是一首原本要写成歌却放弃的曲子。旋律中浸透了歌词带有的朦胧意境。
我深深相信。
如果是华园老师。
如果是由比任何人──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要比我──还要瞭解我的那个人来编曲的话,一定能够从连绵不断的电子音中,汲取被我编织在其中的炽热歌意,替我保留在管弦乐中。
被那个人锻炼出来的交响乐团,也一定可以理解。
现在只是还在沉睡而已。
只要踢一脚把它叫醒就可以了。我如此深信。
「……所以,那首曲子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那个交响乐团才有办法演奏……而且,大概,也只有我能指挥──」
实际说出口真的让人很难为情。
可是,这是真心话。所以我老实地说出来。
「──如果能够让您满意的话,我真的很高兴。」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长到让我感到不安。
有一名穿着西装似乎是礼堂职员的男性,用讶异的眼光看着我们走过大厅。
接着冴岛俊臣做出从未有过的行为。他主动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在刻意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之后,他开口道。
「……我承认『山间小路交响乐团』有很高明的技术,也具备其他交响乐团所没有的优点。可是,这和是否能够让他们重新获得认证是两回事。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这次轮到我制造不自然的沉默了。因为我真的无法理解他想对我说什么。
「……唉?……啊、哈啊。」
我从半张的嘴中发出有点蠢的声音。冴岛俊臣皱起眉头。
「不是为了这件事才要我来听演奏的吗?」
「啊……是的。对不起。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的大脑终于追上他说的话。
对了,一开始的确是这么回事。
要让这个公益财团法人的常务理事听听「山间小路」的精湛演奏,让他另眼相看。
可是──
我抓了抓头。
「一开始,是的,我是有这样的打算。请您来参加音乐会是为了这个目的,要是能让您明白他们的实力,是不是可以帮忙说情……呃,不过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当然要是可以重新获得认证的话是再好不过,可是到头来会不会继续玩音乐,还是他们自己要决定的事。」
(插图016)
我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在后台休息室那边,应该差不多决定好要去哪家店聚餐了吧。可能都已经在讨论第二摊和第三摊的事情了。说不定,还会谈下一次的事情。
「我只是想演奏那首曲子,想让大家听到有那么厉害的交响乐团,还把我的曲子改编得那么漂亮,就这样束之高阁不拿出来演奏实在太可惜了啊。」
而且。我在心里补充道。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坚决地否定我们在玩的摇滚乐。所以,就算要稍微说点谎,我也想把自己的曲子以古典乐的形式展现给对方看。
真是痛快到极点。
如此愉快的心情就是音乐的一切──
不论是继续的理由,还是放弃的借口,只要化为言语都是骗人的。
在心中有把火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放弃吧。失去心中那把火的家伙就会放弃。就是这么单纯。
我稍微传达了一点热量给那个交响乐团。已经没有人能再做些什么了。
「我明白了。」
冴岛俊臣轻声说道。
「你让我听了一场精彩的演奏。请替我向乐团成员们转达谢意。还有。」
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反应。
可是最后他还是把话说出口。
「凛子,就麻烦你今后多多关照了。」
我默默地目送着行礼之后离去的背影。
*
「麻烦你今后多多关照?父亲这么说了?要你关照我?……哼嗯。该理解成允许交往还是允许结婚呢。」
「只是客套话啦!凛子同学你在想什么啊。」
「当然是要真琴同学以乐团成员的身分,好好关照你的意思啊!」
「可是父亲不可能承认我的乐团活动,所以要解释成托付给村濑同学个人比较妥当。」
「这样要解释成男女关系也凹得太硬了。」
「而且你爸说不定以为真琴小弟是女孩子喔?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发现他是男生!」
「对我来说就算村濑同学被当成女孩子,也没什么问题。」
「就算凛子同学或令尊允许,法律也不会允许!」
……不用说,后来乐团里因为这样引发了非常大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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