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精灵与巴比伦之女-章节
先来整理一下现状吧。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上午六点十二分。
位于坡顶,走到车站七分钟,回程要花两倍时间,没有自动锁和电梯,有点老旧的家庭出租公寓,在三楼的2LDK。
从西侧玄关进入,右手边是六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作为卧室使用,左手边是浴室、厕所,正面的内门打开后,前方是开放式厨房,后方是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客餐厅。
再往左侧,隔着一扇纸门,是主要作为客房使用的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
虽然很少有客人来访,但义光来过夜时,就是睡在这里。
饮料骚动告一段落,中田忍家的客餐厅。
〈精灵〉乖乖坐在椅子上,捏着空纸杯,似乎惊奇地发现材质脆弱,轻轻将纸杯恢复原状,但似乎无法完全恢复原状,于是稍微抬眼仰望忍。
可爱。
忍则以椅子为盾,挡在〈精灵〉面前,堵住通往冰箱的路,同时苦思着该如何告诉她喝太多果汁对健康不好。
而义光。
「……忍,你看。」
「嗯?」
义光站起身,拉开窗帘,不只忍,连〈精灵〉也跟着看向他。
然后,僵住了。
「〈精灵〉妹妹的世界,也不输这里吧。」
「……是啊。」
忍租的公寓位于坡顶,房间又是朝东的三楼。
忍——应该说原本预定要和忍同居的前女友,看过几十间房子后,选择这间房间的理由,就是为了享受这个瞬间。
「这就是地球的黎明。」
从人类居住的建筑群另一侧。
朝阳骄傲地升起。
「……」
〈精灵〉面无表情,碧眼中映着朝阳。
没人知道这个〈精灵〉为何会出现在忍的房间,也没人知道原因。
也不知道〈精灵〉是否期望与忍他们相遇。
不过。
希望这个异世界精灵,能和他们一样觉得朝阳很美。
忍打从心底这么想。
就在这时。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划破宁静的电子音在房间内响起。
「……糟了。」
忍一脸憔悴。
他用椅子挡住〈精灵〉前往冰箱的路,同时抱头苦恼。
真是个在奇怪的地方特别灵巧的男人。
至于〈精灵〉,她只是呆呆地观察地球人类奇妙的行动,别说冲向冰箱了,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还有比现在更糟的事吗?」
义光说得没错,但忍的表情很阴暗。
「有。」
「是什么?」
「再不准备去上班,会迟到。」
「啊——」
义光抱头苦恼。
忍则一脸惊讶。
他的表情仿佛在说,去区政府上班是他自己的问题,义光没必要那么烦恼。
义光就是预料到忍会有这种反应,才会抱头苦恼。
「我说啊,忍。」
「怎么了,义光?」
「请假吧,当然要请假。」
「什么!」
看到忍一副被攻其不备的以样子,义光明白自己并非瞎操心。
他叹了口气。
然后问道。
「你想上班吗?」
「等等,我——」
「可以讲清楚吗?」
说实话,义光不想让他说明白,但眼下容不得拖延,义光只好不情不愿地追问。
而忍担心义光要是真的生气,那可就恐怖了,所以忍慎重选择措辞。
「〈精灵〉的事是我的私事,不能当成请假的借口——」
「你不是已经做好了为此触犯法律的觉悟吗?事已至此,不过是请个假,有什么好怕的?」
「……」
「首先,如果忍去上班,那这段时间谁来照顾〈精灵〉妹妹?」
「……对不起。」
在说出这句「对不起」前,肯定存在着义光无法想象的纠葛。
但是,别说和〈精灵〉沟通了,连她的生态都还没掌握,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使用爆裂破坏魔法,在这种状态下,要是没有监护人陪着〈精灵〉,让她一个人待着,绝对会出事。
话虽如此,以忍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让义光照顾〈精灵〉。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
既然忍决定照顾〈精灵〉,那他至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当然,现在不是去区政府上班的时候。
至少在能和〈精灵〉沟通,拜托她乖乖看家之前,必须继续摸索沟通方法。
「以忍的性格,年休肯定没怎么用过,稍微休息一下也不会有问题吧?」
「……是啊。」
忍的态度前所未有地不干脆。
〈精灵〉似乎对忍的态度感到在意,暂时放下纸杯,坐在椅子上灵巧地左右扭动上半身,从各种角度观察站在她正前方的忍的忧郁表情。
一般来说,这样扭动身体会从椅子上摔下来,但〈精灵〉的腹斜肌似乎非常强韧。
「还是说,你有其他担心的事?」
「……虽然知道有必要,但我没自信能撒好谎。」
诚实是一种美德,亦是一种不需要花心思的活法。
在忍的人生中,很少有不得不利用卑劣手段的情况,就算有,也是比现在更紧急的状况,何况就算用了,大多也都是悲惨的结果。
更何况这次只是单纯的旷工,所以罪恶感更重,更是提高了难度。
「这时候就要你拼一把了,因为有必要。」
「身为主任,有义务监视部下的不正当行为,那自己做出不正当的行为会让我感到愧疚。」
「……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个人私欲,而是为了可能被异世界精灵摧毁的世界,目标足够高尚。如果把内心的罪恶感当成是为了实现目标的动力,或许能减轻一些心理负担。」
「为了〈精灵〉,要我舍弃内心的自责吗?」
「为了拯救人类也可以。不管怎么说,作为旷工一天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是这样吗?」
「社会结构之所以如此严格,是因为把个人的私欲计算在内了,这是我一贯的主张。」
「嗯。」
直树义光。
包括忍在内,各种各样的人都对他有颇高的评价,大概是因为他能自然地做出这样的关心吧。
「而且你看,今天是星期五,周末可以正常休息吧?」
「只要撑过今天,再加上周末,说不定就能和〈精灵〉沟通了。」
「那样的话,对职场造成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我明白了。我会把这当成是为了得到积极结果的不义之举,故意做出欺瞒行为。」
「就这么办吧。」
也许是对桌子的桌面刚好能遮住地板的视角很中意,〈精灵〉用奇怪的姿势观察着忍。义光看着她,微微一笑。
◇ ◆ ◇ ◆ ◇ ◆ ◇
时间是上午七点二十五分。
忍反复进行圆滑的借口想象训练,直到不会在引起科室混乱的最后关头,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坐在椅子上,以奇妙角度仰望忍的〈精灵〉微微低下头。
或许是想起忍曾经做出手机掉落,开始揉起双乳的奇特行为。
忍虽然受到些许罪恶感的苛责,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他迅速打开拨号界面,输入区政府社会福利科科长桌上的直拨电话号码。
之所以不使用电话簿,是因为担心手机遗失造成情报外泄,所以必要的号码都记在脑中。
顺带一提,忍在区政府就职的十年间,别说手机遗失,就连暂时忘记放在哪里的状况都没有发生过。
或许有人会认为:既然如此,没必要那么小心了——但这是错的。
重大事故并非某天偶然发生。
而是平常就不断犯下小失败的人,某天突然发生的重大失败。
因此忍认为只要平时就多加注意,就能避免重大事故,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正确的。
(嘟噜噜噜 嘟噜噜噜)
然而,现实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凡事并非光靠道理就能解决。
(嘟噜噜噜 嘟噜噜噜)
例如,不习惯的人突然想做不习惯的事,而且还是在不习惯的状态下。
(嘟噜噜噜 嘟)
『您好,这里是社会福利科科长的座机,由一之濑代接。』
可以说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故。
对忍来说,他的不幸是从谴责堀内茜那时开始的。
普通年轻职员们久违地见识到忍宛如用冰丝绞杀般的冰冷指导——通称“中田式指导”——因此比平常更早开始避难,前往室外工作。
其他职员的上班时间还要再晚一点,如果科长不在座位上,科室内就只剩下傲慢状态的一之濑由奈。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要随便应付一下没礼貌的由奈,等待科长回来,或是请她帮忙传话就行了。
然而——
「我是中田,早上好,一之濑。」
『中田主任,早上好。是和女人有关的麻烦吗?』
经过千锤百炼的计谋,只在一瞬间就化为泡影。
「和你没关系吧。」
忍立刻装傻,试图挣扎,他的机智值得称赞。
不过,唯一能称赞忍的义光,却因听不太清楚电话的内容,所以只有『啊,忍的语气有点可怕』的感想。
『如果不是的话,否定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转移话题呢?』
「……那是因为……」
『不能立刻回答上来,看来我的圈套成功了,不是家人出事之类的紧急情况呢。』
看来需要修正评价。
一之濑由奈非常优秀。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甚至到了烦人的程度。
「随便你怎么想象。」
『我寻思不是职场上的情况,所以应该是私事吧。』
「……」
猜对了。
『可是,忍前辈现在没有女朋友,我也没听说过有前妻,忍前辈的兴趣只有读书,所以也没有邂逅的机会。』
「……」
这也猜对了。
『而且,昨天加班到很晚,之后平安离开办公大楼,坐上电车,直到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为止,我都确认过了。因此,麻烦应该是发生在昨天忍前辈回家的深夜,到今天上班前这段时间。』
这也猜对了,但忍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下班后,我应该是在办公大楼前和你分开的。为什么你知道我的行踪?」
『我在附近伺机而动,你不知道吗?』
「……」
就算是忍,也不想知道她伺机而动是为了什么。
『你对没有爱的性爱似乎不感兴趣,所以应该是出于某种原因,收留了不认识的女人,正感到困扰。话虽如此,又因为某些理由无法交给政府机关,只能自己私下想办法。因此,你不得已只好直接联络科长,想请他允许你临时请假,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我。这样解释如何,忍前辈?』
「……」
——难不成我家被装了监视摄像头或窃听器?
——说到底,这个〈精灵〉本身,不就是一之濑安排的吗?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能猜透我的想法,以及在这个时机接电话的理由了。
不知道是因为上述想法,还是被由奈近乎超能力的推理弄得自暴自弃,总之忍决定坦白。
「你说得没错。昨天深夜,我房间突然从异世界召唤来一名女性的〈精灵〉,我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喂,忍,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义光还没搞清楚状况,被忍突然说出的惊人之语吓了一跳。
「……」
忍对义光露出『我也是不得已』的眼神。
义光则对忍露出『什么状况会让你不得已啊……』的眼神。
义光会这么想也不难理解。
两边的想法都不难理解。
但是,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不会等他。
『忍前辈。』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
『忍前辈开玩笑,这才是玩笑吧,我完全无法想象。』
「异世界精灵还比较容易想象吗?」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吧?』
「对。」
『我就知道。』
「一般不是应该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吗?」
『忍前辈不是早就脑袋有问题了吗?』
忍差点说出『你没资格说我』,但还是忍住把话咽了回去。
「你没资格说我。」
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没必要咽回去,最后还是说了。
『那真是遗憾,总之,我知道忍前辈现在很为难了,我等一下也会去忍前辈家玩,拜托一定要等我哦。』
忍的背脊窜过一阵战栗。
义光心急如焚。
〈精灵〉则在附近东张西望。
可爱。
「一之濑,我确认一件事。」
『好的,什么事?』
「你打算来我家吗?」
『如您所料,我决定等一下去打扰。』
「为什么?」
『因为好奇。』
「至少也该说想帮我之类的吧,没有更正经的理由吗?」
『毕竟是忍前辈,我认为你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是啊,没错。如果你是来碍事的,希望你打消念头。」
『怎么会碍事呢,我不是说因为好奇吗?我想在特等席观赏忍前辈惊慌失措的模样。』
「我已经放弃纠正你那扭曲的好奇心了,但至少——」
忍把上司的工作被抛到脑后,但希望各位不要责备他。
身为合理主义化身的中田忍,在真的束手无策时,会选择干脆地放弃。
「至少挑在下班后吧,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攒了很多生理假,没问题的。』
「别开玩笑了,生理假哪是能攒的东西!」
『能攒的哦,身为男性的忍前辈是不会懂的。』
「现在是性别平等的时代,生理期的机制我好歹也知道。」
『不要在电话里一直讲生理期,要是我告你性骚扰,你可别怪我。』
「……」
忍的脑筋确实转得很快,快到异常。
但一之濑由奈也是能胜任中田忍部下的才女。
对于心虚的忍来说,她是个在辩论时略占上风的对手。
因此忍决定豁出去了。
「一之濑。」
『如果想问生理周期,我不会告诉你的哦。』
「生理周期不重要,我希望你至少答应我两个要求。」
『要看内容而定,是什么事?』
「首先,帮我随便找个理由跟科长请假,工作日志和交接事项我都已经写在桌上的文件里了。」
中田忍虽然从未迟到、缺勤或早退,但为了预防前一天下班前发生意外,他一定会准备好一整套资料,让工作在他缺席时也能顺利进行。
再加上——虽然并非他本意——担当忍左右手的一之濑由奈也理解他的苦衷,愿意接手他的工作,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业务方面的问题。
『可以啊。我也有点私事要处理,等事情办完后我会跟科长说一声。』
「不好意思,可以先帮我请假吗?在科里产生混乱之前。」
『交给我吧,然后,另一个要求是什么?』
「来我家的时候,拜托你不要穿胸罩。」
『……什么?』
今天第一次,不,或许是人生第一次听到优秀部下发出惊呼,忍是否因此感到满足,就不得而知了。
而在一旁看着的义光,不禁感觉区政府是个有点可怕的地方。这点倒是确定的。
〈精灵〉似乎对桌子的面板产生了兴趣,不知何时钻进了桌子底下,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桌面的背面,看起来似乎很认真。
◇ ◆ ◇ ◆ ◇ ◆ ◇
(叮——咚——)
「来了。」
『中田主任,抱歉一大早打扰您,我是一之濑。听说您突然请假,科长吩咐我来探望您,不知道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尽管语气非常礼貌,但这女人马上就出卖了科长。
顺带一提,科长并没有下达这样的指示,所以这件事完全是冤枉。
不过,对忍来说,只有“由奈来家里”这个糟糕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细枝末节他丝毫不在意,所以没有人会因此受伤。
「你不用那么拘谨,屋子里只有我、我的好友和〈精灵〉。」
『中田主任,您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把你的傲慢态度泄露出去。如果你能真正反省自己,改变对我的态度,那真是万幸,但如果你不改,那就照平常那样就行。」
『啊,好的。那我就打扰了。』
(喀嚓)
「你好——」
一之濑由奈擅自开门,脱掉鞋子,大剌剌地走进室内。
忍在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轻轻叹了口气。
「……!!」
然后,〈精灵〉对新登场的人类产生了反应。
她双颊泛红,毅然竖起眉毛,伸直双臂冲向由奈的乳房。
「哎呀,是这个女孩吗?」
「忍、忍,没事吗!?」
「我已经要求她不穿胸罩了,不用担心。」
「……啊?」
忍抛下困惑的义光,断然道:
「一之濑,拜托你动作快。让这个〈精灵〉揉捏你的双乳,同时你也揉捏〈精灵〉的双乳十秒左右。两边都要直接揉,不要隔着衣服。」
「我明白了。」
「咦?」
看到由奈顺从地照做,义光再次感到困惑。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两人巧妙地利用衣服的缝隙互相揉捏,勉强没有呈现糟糕的画面。
但两个女人面对面揉捏乳房,衣服有些凌乱,肤色若隐若现,这种状况实在让人无法泰然自若。
而且〈精灵〉的乳房大到让忍都感到惊讶,一之濑由奈的乳房也一样,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拥有不输给〈精灵〉的傲人双峰。
拥有正常伦理观的直树义光,仿佛是不忍直视似的移开视线。
而我们的中田忍则是直直盯着两人看,仿佛是要肩负责任似的。
由奈似乎并不在意,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后,重新面向忍他们。
「要求不穿胸罩的理由就是这个吧,我明白了。」
「关于是否要继续履行“习俗”,目前还缺乏相关证据,因此有些说明不足之处,抱歉。」
「请问,你是一之濑小姐对吧?该怎么说呢,真是抱歉。」
「啊,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早上好。我是区政府的职员,忍前辈的部下,我叫一之濑由奈。」
「啊,不好意思,初次见面,早上好。我是忍大学时代的朋友,现在在那所大学担任助教,我叫直树义光。」
「失礼了,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露出这副丑态。」
「啊,你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啊,那我就放心了。」
虽说是在混乱之中,但义光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相当失礼的话。
「嗯,既然是忍前辈的指示,应该有什么意义吧?」
由奈瞄了忍一眼。
「我教她的,用来代替地球的打招呼方式。」
「……唉。」
忍有些尴尬地坦言道,这反而让由奈感到困惑。
「算了,那我也好好地打个招呼吧。」
忍还来不及插嘴,由奈就握住了〈精灵〉的双手。
〈精灵〉面无表情地颤抖了一下,乖乖地回应。
「初次见面,我叫一之濑由奈。我和忍前辈在同一个职场工作,是直属的上司和部下的关系。当然,忍前辈是上司。我受到忍前辈很多照顾,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协助的。」
「……?」
〈精灵〉歪着脑袋。
忍想起狗歪着头的动作,是歪着头重新听声音,试图理解意思的假说。于是他补充道:
「一之濑,别介意。〈精灵〉恐怕听不懂日语。」
「那只是忍前辈的想象吧,先不论她听不听得懂,我用我自己的方法,尝试了我认为最好的沟通方式。」
「无法理解的话语,有什么意义?」
「就算她听不懂日语,或许也能理解我试图传达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忍前辈为什么让我揉她的胸部,但那也是努力的结果吧?」
「嗯。」
光从字面意思来看,这番话很强硬,但其中的语气并不带有抵触情绪。
出乎意料的是,一之濑由奈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与这个未确认生物〈精灵〉的接触。
「抱歉,一之濑。」
「什么?」
「老实说,听到你要来的时候,我觉得非常麻烦,但你带来了我们至今为止没有的观点,谢谢你。」
义光心想,难道就没有更像样一点的说法吗?但就算指责忍,他也不会改,所以义光没有说出口。
另一方面,由奈则是——
「不客气。话说回来,我可以穿上胸罩了吧?」
她不仅不在意,反而还露出自满的微笑。
果然这个女孩也有哪里怪怪的。
◆ ◇ ◆ ◇ ◆ ◇
「我是中田忍。六月三十日出生,血型是AB型。今年三十二岁的人类雄性。
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中显示,身高182公分,体重72公斤,血压高压118,低压73,没有什么基础病。虽然不知道在你们的世界怎么称呼,我在构成国家这个共同体的地方自治体的下部组织,区政府的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担任主任。兴趣是读书,运动能力是年龄平均程度。对食物没有特别的喜好,大致上什么都能吃。酒是应酬程度,不抽烟也不赌博。单身,存款——」
「拜托,忍前辈,不要那么认真啦。」
「嗯。」
义光心想哪有说『不要那么认真』的,但因为完全同意,所以没有说出口。
忍他们让〈精灵〉坐在主位,隔着桌子面对面。
〈精灵〉似乎在警戒新来的人类,不,大概不是,而是察觉到有新的事情要开始,她没有碰义光端出来的柳橙汁,而是以严肃的表情观察情况。
「我只是依序说出必要的事情,没有打算特别认真。」
「那我换个说法,你这样说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没有参加过联谊吗?」
「也不是没有,但除了雄性人类、国家共同体以外的内容,大致上都是按照这个顺序介绍自己。」
「啊——也是有喜欢这种说话方式的人啦,真是麻烦……」
「抱歉,一之濑。我该说什么才好?」
「嗯——就这样说下去不就好了。我想她就算听到忍前辈的存款金额,大概也不会觉得有多厉害。」
「毕竟〈精灵〉有可能不存在货币价值的概念,这很合理。」
「……忍前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说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完全不适合社会。你是故意的吗?」
「我也想像你一样处世圆滑,但实在很难做到。」
「啊,你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讽刺,我要告你职场霸凌。」
「告就告啊,这样一来你的本性就会暴露在世人面前,何况你还在请生理假吧。不过是工作外的事情罢了,能在公审中撑多久?」
「忍前辈,有够坏心眼的。你就等着被市民无端投诉,然后闹上法院吧。」
「你要是不爽,大可以直接回去……啊,抱歉,义光,轮到你了。」
「啊、嗯,呃……」
义光看着眼前这两人,既不像是真的在找麻烦也不是打情骂俏,而是像在嬉笑打闹般,虽然不确定义光有没有在想「液氮你该找她而不是找我吧」,但突然被点到,让他陷入混乱。
而且忍刚才的自我介绍奇怪归奇怪,姑且没有废话,如果那样的不行,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义光想着这些,变得更加混乱了。
「我、我是直树义光。我和忍是大学认识的,我现在留在那间大学担任助教,研究日本的野生动物。还有,呃——呃……」
「义光是我的挚友,他很能理解他人的感受,能够理性地思考。不会把多余的事情泄漏出去,有必要的话什么都会帮忙。和我这种怪人相处也毫无偏见,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忍。」
比起感谢忍的帮衬,义光最先想到的是『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个怪人,倒是改正一下啊』。
「嗯,毕竟是忍前辈的挚友嘛,不是这种程度,恐怕也没办法胜任。」
「他不是会自己说出自己有点的傲慢之人。像他这种人,必须由周围的人来赞赏一番。」
「不过这是自我介绍,让他自己说不是比较好吗?」
「这么说也对。抱歉,义光,我擅自插嘴了。」
「啊,不,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不如说,那个,谢谢。」
「你看,都怪忍前辈擅自插嘴。」
「抱歉。」
「啊……比起这个,〈精灵〉妹妹能跟上我们吗?」
「唔。」
「啊——」
这么说来,是为了〈精灵〉才自我介绍的。
三人纷纷看向〈精灵〉,然后发现。
「——」
〈精灵〉的嘴,张开了。
仿佛想说些什么,想传达些什么。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好,三人却都停止说话,注视〈精灵〉的动向。
〈精灵〉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却没有停止动作。
然后,下一个瞬间。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第一次说话了。
虽然说话了。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她说——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谁都没有开口,是因为没有自信能正确念出来吧。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就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词语。
但是,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直树义光没有行动。
因为他擅自期待忍会想办法。
一之濑由奈没有行动。
因为她擅自期待忍会想办法。
然后,至于忍本人。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什么啊。
就算没有人拜托,他也开始高速运转自己的脑筋。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Bovexyarukaxtuaxtutasuronu。
关于这个应该是异世界语言的词语,忍没有理解的方法。
但是,一直没有开口的〈精灵〉终于说出的第一句话,想必是有意义的词语吧。
——语言。
——我刚刚,认为这是语言了吗?
“语言”是给人类繁荣带来巨大贡献的重要文化。
让彼此的意思相通,让方向性统一,是优秀的概念。
从乳房和同步行为来看,〈精灵〉的生态应该和人类很接近。
这个〈精灵〉是否能像预期那样会使用魔法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忍已经承认她可能拥有和忍他们同等,或者更胜于他们的智慧。
如果是这样的话,〈精灵〉发出的这个声音,或许是某一种语言吧。
话虽如此,就连在这个地球上都存在着无数的语言,例如拉丁语和斯瓦希里语就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由奈故意无视这个问题,只靠感情和感觉来传达意思。
反过来想,如果语言不通的人们要强行进行沟通的话,也只能选择这种强硬的手段了吧。
那么〈精灵〉也有可能和忍他们有同样的想法。
也就是说,尽自己所能,用自己的形式进行自我介绍。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名字,〈精灵〉是在自我介绍吧?」
「有可能。」
「我觉得有可能。」
忍低声说道的瞬间,两人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
「有可能吧。」
忍感觉到强烈的回应,缓缓地面向〈精灵〉。
「……?」
〈精灵〉停止说话,像是要看透忍的内心一样,直直地盯着忍。
忍缓缓地将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忍(Shi no bu)。」
为了让〈精灵〉能够理解,忍缓慢而清晰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
〈精灵〉面无表情地盯着忍的眼睛。
「忍(Shi no bu)。」
「……」
忍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反复地向〈精灵〉说出自己的名字。
「忍(Shi no bu)。」
「……」
义光和由奈都一言不发,注视着忍和〈精灵〉。
「忍(Shi no bu)。」
「……Ji。」
微弱的反应。
忍故意停了下来。
为了接受〈精灵〉的回应。
「……Ji,Go,Ku。」
「……」
不能着急。
忍再往前踏出一步,支撑着〈精灵〉的意志。
「……Shi。」
「……Chi。」
「Shi。」
「Shi。」
「Shi、no、bu。」
「Shi、no、bu。」
在视野的边缘,由奈把手放在桌子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义光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把脸从〈精灵〉身上移开,低下了头。
也许只是想睡觉而已。
「忍。」
「忍,忍,忍!!!」
虽然表情上看不出变化,但〈精灵〉一副兴奋的样子,开始揉起忍的胸部。
大概是把相遇时的揉胸理解为极致的喜悦表现吧。
忍一边握住〈精灵〉的手,一边反省自己轻率的行动。
「由奈,由奈,由奈,由奈!!」
不知道由奈是不想混入多余的单词,还是单纯只是兴奋而已,她一边连呼自己的名字一边靠近过来。
〈精灵〉虽然有点害怕,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由奈!!!」
两个音节的名字似乎比较好发音。
「……义、光(Yoshimitsu)。」
「……义、光。」
「义光。」
「义光!!!!!」
〈精灵〉似乎掌握了诀窍,一副开心的样子。
可爱。
不管怎么说,这是戏剧性的进步。
从相遇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他们第一次成功地与故乡和生态都完全不明的异世界精灵进行语言交流。
对于希望在周末之前让〈精灵〉学会看家的忍他们,不,对于忍来说,这是重要的一步。
「但是,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嗯?」
「我发不出〈精灵〉妹妹的名字的音,说到底,我根本就没记住」
「是啵哔噜什么的吧。」
「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真的对吗?就算你说的不对,我也没自信能指出来。」
「别说傻话了,我是认真记下来的。」
「把别人的言行像录音机一样记住,然后在最不想被说的时候重复播放,这就是忍前辈的手段。简直像IoT恐怖分子一样的人呢,或者说是像人一样的IoT恐怖分子?自律式拷问器具?」
顺便一提,IoT恐怖分子,简单来说就是“让能够连接互联网的东西通过网络失控的恐怖分子”。而中田忍不仅不通过网络,甚至不通过东西就能让对方失控,是比恐怖分子更恶劣的存在。
「你要怎么评价我是你的自由,现在先讨论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吧。」
「我可不管哦,既然忍前辈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义光」
「嗯,那个……大概是。」
忍一直以来都在不断努力和锻炼自己观察和记忆事物的能力,但其他人的反应这么差,他的内心似乎也动摇了。
忍瞥了〈精灵〉一眼,
「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
不知为何,连〈精灵〉的反应都很微妙。
「我自认为是分毫不差,难道是包含了日语中没有的特殊发音,比如重音之类的吗?」
「那是什么?」
「学习英语的时候,你没看到过a和e连在一起的发音记号吗?就是那种感觉。」
「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部下愿意跟着忍前辈。」
「你不是跟过来了吗?无论我怎么拒绝。」
「只要向忍前辈提问,基本上都会教我有用的知识,工作中的判断也迅速而准确。多余的冷知识和说教只要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对我来说正合我意。还有,看到忍前辈嫌弃的表情,我非常开心。」
太过分了。
「……我说忍,她真的没问题吗?」
义光姑且用由奈听不到的声音,悄悄地向忍耳语。
「虽然难以置信,但她对我以外的人非常亲切,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我问你,你做了什么被她讨厌了?」
「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无论我怎么拒绝,她都会缠着我不放,而且总是做些我讨厌的事情,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她喜欢你吗?」
「看起来像吗?」
「不太像。」
「……」
忍无声地叹了口气,义光则是一脸茫然。由奈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向〈精灵〉发起攻势。
「啵呀、啵哔、啵啪。嗯,诺哔尔帕阿兹索努。」
「……你念错了。」
「义光先生,那你来念念看。」
「啵呀……是什么来着。」
「……」
本以为看到了一丝希望,但事态很快又陷入了混乱。
明明双方都做了自我介绍,可这边却无法正确地发音。
而且,连忍应该记得很清楚的名字都没有反应。
「有可能是我记错了,再让〈精灵〉报一次名字吧。」
「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这是同步行为的应用。」
说完,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忍!」
他大喊一声,然后又坐了回去。
「怎么了,忍前辈。你脑子坏掉了吗?」
「别管了,你照做就是了。」
「好。」
由奈站了起来。
看到她为了保持平衡而颤抖的样子,忍——
——其实没必要站在椅子上吧。
或许会这么想,但没人知道。
总之,由奈勉强站在椅子上。
「由!!!奈!!!!」
她大喊一声,然后坐下。
「义光!」
义光也站在椅子上大喊一声,然后坐下,注视着〈精灵〉。
当然,〈精灵〉也站在椅子上。
「嗯,」
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嗯』啊。你又让她记住了奇怪的规矩。」
「等我们能和她沟通的时候,我会一并道歉的。」
「请务必这么做。」
然后,〈精灵〉精神饱满地张开双臂大喊。
「爱莉艾尔(Arieru)!」
「……」
「……」
「……」
「……」
〈精灵〉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起来似乎很满意。
然而忍等人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刚才她好像喊了『爱莉艾尔』。」
「我也听到她喊了爱莉艾尔。」
「我想应该是爱莉艾尔。」
「不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吗?」
「嗯……」
由奈稍微烦恼了一下,然后指着忍。
「忍。」
接着指向义光。
「义光。」
然后指向自己。
「由奈。」
最后指向〈精灵〉。
「啵哔安坎兹罗奴。」
〈精灵〉毫无反应,甚至让人觉得她很不满。
「有可能(arieru)。」
〈精灵〉看着由奈的眼睛,半蹲着站了起来。
「没错,就是爱莉艾尔。」
「咦……」
忍不理会困惑的义光,再次动脑思考。
「有必要讨论爱莉艾尔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嗯……会不会是在我来之前,你们都叫她爱莉艾尔?」
「不,我们一直都叫她“〈精灵〉”或“〈精灵〉妹妹”。忍,在我来之前呢?」
「〈精灵〉当时昏倒了,而且〈精灵〉只有她一个,所以只要叫〈精灵〉就够了,应该没有叫过爱莉艾尔。」
「可是她被叫爱莉艾尔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但是,如果之前的推论正确,她的名字应该是啵呗噜卡啊兹啰努。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
「嗯……啊,抱歉,没事的,我们不是在讲什么恐怖的事情。」
由奈对似乎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的〈精灵〉微笑。
〈精灵〉似乎因此感到安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由奈,开始前后左右摇晃。
「……呃,等一下。」
「怎么了?」
「忍说名字改变了,但一般来说,自己的名字不会轻易改变吧?」
「有可能是昵称或绰号吗?」
「如果珍妮佛的昵称是珍妮,那我还能理解,但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和爱莉艾尔之间感觉没什么关联性,顶多只能说是绰号吧。」
「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是谁帮她取了绰号。」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以现在的状况来说,除了我们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
「嗯……可是我刚才也说过,我们之前并没有帮她取名字……」
就在讨论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
「……不,等一下。」
忍抱着头,以确信的语气低语。
义光和由奈,甚至连〈精灵〉都一副理解了现场规则的样子,侧耳倾听忍的话,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发言。
「〈精灵〉似乎因为我们的反应而感到不安。我们无法推测〈精灵〉的行动有什么意义,发音也很难,所以反应慢了,但〈精灵〉对此一无所知。」
「……我也这么觉得。」
「我也是。」
「那我就继续说下去了。〈精灵〉在不安的同时继续自我介绍,当我表示〈精灵〉的话可能是自我介绍时,义光和一之濑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可能吧?」
「……我说,我觉得有可能。」
「我回答『有可能啊』。」
忍一边说,一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加笔。
————————————————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三人:(无反应)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忍:「〈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名字,〈精灵〉是在自我介绍吧?」
义光:「有可能。」
一之濑:「我觉得有可能。」
忍:「有可能啊。」
————————————————
「试着从无法理解日语的〈精灵〉视角来翻译一下吧。〈精灵〉无法理解的部分用●来表示」
————————————————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三人:(无反应)
〈精灵〉:『……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忍:『啵呗噜卡啊兹啰努●●●●●●●』
义光:『爱莉艾尔。』
一之濑:『●●●爱莉艾尔。』
忍:『爱莉艾尔●。』
[译注:日语中有可能(ありえる)的发音,和爱莉艾尔一致。]
————————————————
「〈精灵〉无法判断我们是否理解了自己的名字“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所以感到不安。在这种状态下,在场的三个人分别在“波贝鲁卡亚兹罗奴”之后发出了“有可能(arieru)”的发音,不是吗?」
「……」
「……」
义光和由奈哑口无言。
「因此,我提出两种可能,一是〈精灵〉有可能认为“啵呗噜卡啊兹啰努”在这世界意味着“爱莉艾尔(有可能)”,二是〈精灵〉有可能认为我们三人商量好把“啵呗噜卡啊兹啰努”用“爱莉艾尔(有可能)”来表达。」
「……忍,你真的很厉害呢。」
「大脑里面是异世界吧。」
「我可以把这当成是在夸我吗?」
「你已经是大人了,请自己思考吧。对吧,爱莉艾尔。」
「忍,爱莉艾尔。」
〈精灵〉似乎只是想说能发音的单词,倒是正中下怀。
「如果是误解的话,最好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她。根据以往的经验,纠正起来会很麻烦的。」
「有什么关系呢,就当作啵哔噜什么的等于爱莉艾尔吧。」
「是啊。」
「怎么连忍都这么说。」
平时对规矩和习俗很讲究,不,不只是讲究,简直一个规矩妖怪一样的忍,提出了不符合他风格的意见,这让义光很是纳闷。
「确实,如果存在真正的名字,就应该用那个名字来称呼她。但是,也有可能是我没有听清楚,何况也无法确认『啵呗噜卡啊兹啰努』是否是正确的发音。」
「啊——」
有道理。
用正确名字进行交流确实很重要,但如果拘泥于表达而阻碍了交流,那就本末倒置了。
忍的意思是,既然本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就没必要让她报上那个难念又不知道正不正确的本名。
「爱莉艾尔。」
「……由奈。」
〈精灵〉怯生生地回应由奈的呼唤。
「我是由奈,你是爱莉艾尔。」
「爱莉艾尔,由奈。」
「爱莉艾尔。」
「由奈。」
「爱莉艾尔!!」
「由奈!!」
由奈和〈精灵〉开心地互相揉捏对方的乳房。
「可能不该由我来说……忍看到她们那样,不会觉得怎么样吗?」
两人看起来非常开心,这次虽然隔着衣服揉胸,但因为揉得很激烈,衣服有点凌乱。
由奈只是稍微露出肚子,倒还好。
〈精灵〉身上那件轻飘飘的薄纱布料,现在变得略显色气,甚至有些煽情。
可是,中田忍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做好觉悟,坚毅地站着。
「今后要照顾异世界精灵,不,照顾爱莉艾尔,确定沟通方法可以说是当务之急。我必须负起责任,见证这个宝贵的成功案例。」
「唉。」
义光突然觉得自己显得非常轻率又丢脸,没办法再继续吐槽忍,他又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胃有点痛了起来。
没办法。
直树义光是忍的好友,虽然他是个很有耐性的男人,但和普通人一样会肚子饿。
真要说的话,他是个消化比普通人快的健壮男人,只有空腹这点他实在无法忍受。
「……先不说这个,既然事情告一段落了,我们也来吃点东西吧。」
「啊,这么说来,义光要是不吃饭就会胃痛呢。」
「你居然记得这种事。」
「社团活动结束后,你经常做饭给大家吃,让我印象深刻。在必须自己做饭的时候,我有试着做那种德式煎土豆,但总是做不好。」
「咦,义光先生很会做饭吗?」
由奈不知何时结束友好交流,回到了座位上。
〈精灵〉——被取名为爱莉艾尔的异世界精灵大概是闹了一阵子后累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柳橙汁。
「没什么了不起的,单纯是只有我会做饭罢了。」
「话虽如此,但义光做饭的时候,谁也不会去便利店买吃的。」
「是这样吗?」
「既然那么好吃,我也想吃吃看呢。」
「啊——要我做饭是没问题……」
义光瞥了忍一眼,忍果然一副为难的表情。
简直就像是意识到刚才被搁置的问题,必须在比刚才更疲惫的现在解决一样。
这么说感觉我像是不只看到了事情经过,甚至窥探了他的内心,非常抱歉,事实确是如此。
「怎么了,忍前辈?你又露出一副好像会说出麻烦事的表情了。」
「我也没办法,或者你替我说?」
「怎么可能,这种事就交给忍前辈了。」
「……爱莉艾尔到底要吃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吃什么……啊——嗯——」
由奈不仅脑筋转得快,观察力和适应力也很强。
她似乎已经迅速意识到了了忍和义光先前为此苦恼的探索和尝试。
「关于她会吃什么东西,现在明白了吗?」
「首先需要喝水,先前确认了爱莉艾尔除了经口摄取以外,也能从指尖吸收水分,还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固体食物。」
「哦,所以才给她喝果汁吗?」
「目前是这样,果然还是准备液体肥料之类的东西比较好吗?」
「唉——既然她会用嘴巴喝果汁,那给她吃人类的食物不是比较好吗?」
「很遗憾,在这一点上我赞成一之濑的意见。」
「那是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哦?」
「你愿意回去吗?」
「不。」
「……这样啊。」
由奈故意做出无谓的挑衅,尽情享受着忍的反应。
「先别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告诉我为什么赞成我的意见吧。」
尽管忍觉得一点都不无聊,但他明白无论怎么反驳都没有意义,于是放弃抵抗开始说明。
「她会用嘴巴喝果汁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按照地球的常识来思考,光靠摄取大自然中的水和富含营养的液体,无法确保生命活动所需的热量。」
「据说精灵的寿命很长,代谢慢,所以需要的热量应该也很少。如果考虑到“叶白素”的存在,倒也不是没可能。」
「刚才在谈到这个话题时我就在想,假设爱莉艾尔会行光合作用,就无法解释她穿着衣服的理由。」
「她会穿衣服是因为有羞耻心,揉她胸部的时候没发现吗?」
「正好相反吧,如果平常就不穿衣服,没有衣服的时候根本不会产生羞耻心。正因为穿着衣服,衣服被脱掉的时候才会感到羞耻。」
「忍前辈好下流,在女性面前一直说脱衣服,你没有羞耻心吗?」
「……有啊,因为我穿着衣服。」
忍之所以摆出敷衍了事的态度,不知是因为被打断而感到不爽,还是压根懒得反驳。
无论如何,由奈似乎完全不在意。
「回到正题,考虑到光合作用的能量转换效率,她还穿着衣服就很奇怪了。至少应该……多露一点才对。」
「再加上,她虽然享受有味道的果汁,却不想去阳光底下。要断定她的生态接近植物,恐怕证据还不够。」
「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进化成从指尖摄取水分呢?」
「可以插个话吗?忍前辈、义光先生。」
「怎么了,一之濑?」
「那个,就我所见,爱莉艾尔的嘴里长着牙齿。」
仔细一看,爱莉艾尔正好喝完果汁,「噗哈——」地张开了嘴巴,确实可以看见洁白的牙齿。
可爱。
「啊,对哦。既然长着牙齿,至少偶尔会吃固体食物吧?」
「……既然如此,就来试试看吧。」
「你打算做什么?」
「啊——」
「……?」
察觉到忍又要开始做麻烦事的两人,与没察觉到的另一个人,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食性测试,让食材接触粘膜,确认身体会不会出现排斥反应。」
「还是有点担心,但总比直接让她吃要好。」
「忍前辈想出来的点子,没想到还挺正经的嘛。」
「……承蒙夸奖,深感光荣。」
得到部下的赞美,中田主任的表情可一点不像感到光荣的样子。
「所以,具体来说要做什么?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嗯。我想利用同步行为的原理,所以拜托大家陪我一起做。」
「要看内容而定,麻烦你先说明一下。」
「首先把食材切成一立方厘米,放在手肘内侧等十五分钟。」
「有点脏呢。」
「如果皮肤没有变化,接着让食材接触嘴唇三分钟。」
「……嗯,毕竟要确认粘膜的变化。」
「如果没有变化,这次放在舌头上十五分钟。如果还是没有变化,就可以吃。」
「我可以回去了吗?」
「你愿意回去吗?」
「我不会回去啦,接下来是一小时后让她吐出胃里的东西,确认变化吗?」
「?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在讽刺你。」
「好、好了好了。然后呢,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观察八小时,如果还是没有变化,就让她吃两倍的食材。如果这样还是没有变化,至少可以确定那个食材不会危害到爱莉艾尔。」
「几乎要花一整天啊。」
「没办法,要是疏于确认,不知道会对爱莉艾尔造成什么影响。」
「是这样没错,可是想要让她重复做这种事好几次,恐怕相当困难吧?」
「……」
由奈的意见也有道理。
即使是理解其意义与必要性的义光和由奈,光是听到这些说明都会心生厌烦。
要让语言不通的精灵,针对每种食材强制执行这些步骤,实在不是实际的计划。
「营养补品如何呢,虽然吃下去没有饱腹感,但应该能减少对过敏原的担忧。」
「直接带她去超市如何?让她自己挑选,应该比较稳妥且安全。」
「这可难说,我们这边的蔬菜,是经过反复品种改良,半人工的食物,或许和异世界的东西不一样。」
「即使外表相同,内容物也可能不同,是吗……」
「……」
忍露出沉思的表情。
「怎么了,忍?」
「……」
「……忍前辈?」
「……」
「忍、忍。」
「……」
或许是不断的关心让她放松了戒心——不,她原本就没有戒心——爱莉艾尔兴冲冲地站起来,以略显亲昵的态度接近忍,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表情。
「忍。」
「……好,我知道了。」
听到忍的声音,爱莉艾尔瞪大双眼。
「忍~」
然后,她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踩着奇妙的步伐在忍的周围徘徊。
简直就像是在为忍从沉思的表情中解放感到高兴。
「太好了呢,爱莉艾尔。」
「……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这样啊。」
义光想问什么,由奈没有回答什么。
忍不能理解,爱莉艾尔更是不可能理解。
◇ ◆ ◇ ◆ ◇ ◆ ◇
「然后,做出来的就是这个。」
「哇,看起来好好吃。」
时间正好是中午。
中田家的餐桌上,摆着由奈买来食材,忍委托主厨义光做的四人份咖喱饭。
考虑到爱莉艾尔可能是绝对的素食主义者,所以刻意没放肉。
相对地为了在短时间煮出味道,蔬菜被磨成了泥。
为了保证煮出浓郁的口感,用微波炉快速做好的洋葱酱汁来调味。
然后白饭是少水快煮,专为咖喱准备的精米。
十个人里会有八个人喜欢的,简单又深奥的顶级咖喱饭。
「爱莉艾尔,这就是地球的咖喱,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
爱莉艾尔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缓缓动着鼻子。
「全都按你的要求准备好了,不过为什么突然要吃咖喱?」
「说到精灵就是咖喱,我看过这样的书,肯定没错。」
忍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比义光晚一步从厨房登场,他跟平常一样板着脸,拿着平底锅和铲子。
「忍前辈也挺会做饭的呢。」
「我很少下厨,不过材料有些单调。我查了一下食谱,挑战了一下。」
说完,他从平底锅里捞起金黄色的物体,用不熟练的手法分装到盘子里。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异世界精灵不知从哪里发出怪声。
「这是……豆腐吗?」
「嗯,用小麦粉裹住,油煎做出来的。」
「小麦和油也算了,毕竟咖喱块里本来就有;但大豆也是过敏原吧?这样不是反而增加了额外的风险吗,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她是异世界精灵啊,不管吃下这个世界的哪种食材,都无可避免地会带来风险。既然如此,至少让她从容易锁定原因、简单的加工食品开始尝试,从长期来看也有好处。」
「嗯——你说的没错,但还是差了点说服力。」
「刚好冰箱里有,而且也快过期了。」
「这样啊。」
一之濑由奈放弃继续追问,露出微笑。
没办法。
她最爱的就是放任忍自由行动,从远处眺望他,是忍放任主义者。
「听说在露营时吃来路不明的肉时,只要撒上咖喱粉就能放心了。」
「只要做成咖喱味,不管什么东西多多少少都能吃下去吧?」
「……一之濑小姐,到此为止吧,我想爱莉艾尔已经快忍不住了。」
爱莉艾尔的表情虽然平淡,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身体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在等待那个瞬间。
「啊,快点开动吧。大家把勺子举起来,让爱莉艾尔看清楚。」
两人不再抱怨,遵从指示,爱莉艾尔也跟着照做。
四支勺子在餐桌的顶点重叠。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忍、爱莉艾尔。」
忍无视感觉只是想说说看的爱莉艾尔,挖起咖喱吃下。
义光和由奈也效仿了忍,爱莉艾尔拿起盘子正准备解决咖喱,但她瞥了一眼三人的样子后,用勺子把咖喱送进嘴里。
高举勺子的奇特行为,是教导用餐礼仪的必要过程。
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做法,但世上没有人能随时想到应对眼前现象的最佳方法。
从安全的地方静观其变的人,真的有资格嘲笑现在与异世界外来物对峙,在现场竭力摸索最佳手段的忍等人吗?
「……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吃下咖喱,异世界精灵发出怪声。
她满怀干劲地把勺子插进盘子里,似乎还想同时吃下咖喱与旁边白色颗粒状的东西,也就是大米。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义光,安静一点。」
接着忍把煎豆腐排、咖喱与米同时放进嘴里。
「…………」
声音停止的瞬间。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呀!」
「忍、忍!!」
「别慌。」
爱莉艾尔的身体随着风削声,喷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恐怕是随着自身的兴奋,从全身的毛孔喷出了某种透明的东西。刚才的怪声,就是这个透明的东西喷出的声音吧。」
「忍前辈,请注意你的措辞。下次再对女孩子说毛孔之类的话,我就要对你进行审问了。」
「抱歉。」
在忍为其缺乏体贴的言行谢罪的时候,爱莉艾尔的蕾丝窗帘风精灵服装,也因全身喷出的某种东西而肆意舞动,不该看到的部分也若隐若现。
爱莉艾尔本人则毫不在意,入了魔似的大口大口吃着豆腐咖喱饭。
「爱莉艾尔真的是异世界精灵呢,我终于有实感了。」
由奈嘴上这么说,却不太在意地继续吃着咖喱。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是一之濑小姐不会惊讶或慌张吗?」
「这个嘛……今天听到忍前辈叫我不要穿胸罩来,便是我最惊讶的时候。」
「嗯,那确实很惊讶。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下对我没有任何危害,感觉就像和有点奇怪的外国女孩一起吃饭。反倒是想要我像漫画或动画那样,做出惊讶动摇或莫名害怕的反应,那才比较困难。」
「喔。」
最近的虚构作品中,确实经常描写与异世界外来物的交流。
在社会上,也经常提到异文化交流的重要性。
没准现代社会能够轻易接纳异世界的存在。
就在义光陷入沉思时。
「嗯,我能闻到淡淡的臭氧味。」
「啊——这不是负离子的味道吗?话说你干嘛突然闻女孩子的体味啊?忍前辈,你真是差劲透顶。我要把你埋在森林深处,变成负离子的一部分。」
[译注:此处的负离子是源自日本的一个概念,一些空调会宣传能释放负离子,所以有人会把臭氧味误以为是负离子味。]
「我听说负离子没有味道,而且产生大量负离子的机会也不得已,我不认为我们能够理解。」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噗哇——)
忍和由奈以〈精灵〉喷出的神秘气体作为佐料,展开嬉闹般的辩论。
看到忍他们的样子,义光决定不再改变想法。
就算时代再怎么进步,这里还是地球,居住在此地的是人类。
根本的部分果然还是不会改变。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忍他们一样温柔。
……爱莉艾尔很幸运。
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先遇到的人们是如此温柔。
◇ ◆ ◇ ◆ ◇ ◆ ◇
或许是有些疲惫吧。
吃完咖喱的爱莉艾尔趴在桌上睡着了,忍他们压低音量,打算把爱莉艾尔从客餐厅搬到忍的卧室。
「床单这样铺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
「没关系,这点小事就当作是观赏费。」
由奈擅自找来床单,擅自铺在忍的床上,用大言不惭的口气说道。
在意细节就输了。
一之濑由奈对中田忍就是这种态度。
「让你久等了,义光。」
「准备好了吗?」
「嗯。」
忍来到看守爱莉艾尔的义光身旁,把手绕到爱莉艾尔的肩膀和腰上。
「哼……和外表看起来不同,相当轻呢。」
「不用帮忙吗?」
「没关系。接触到常驻菌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嘿咻。」
义光听到实在感到无语,而忍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到玄关旁边的卧室,把爱莉艾尔放在床上。
即使用公主抱抱起衣衫不整的爱莉艾尔,忍也面不改色,这正是中田忍。
「话说回来,这是忍的床吧。让给她睡没问题吗?」
「作为客房的和室和客厅一样,都邻接阳台。考虑到她有可能逃走,与其把她关在壁橱里,还不如把卧室让给她,这样比较稳妥。」
「很有道理,不过这里与其说是卧室,更像是住着方便的单人牢房。」
「竟然把别人的私人空间说得这么难听。」
「我当然要说。」
「唔。」
忍板着脸环顾室内。
映入眼帘的是连地毯都没铺,冰冷的木质地板。
家具只有书架、读书用的书桌、空调,还有金属框架的单人床。
「我觉得这间卧室很实用。」
「那我问你,通风和采光不可或缺的窗户在哪?」
「封印在书架后面了。」
「啥?」
「为了睡得安慰,我用厚纸箱和防水胶带封住窗户,再把比窗框大的书架挡在前面,防止光线和声音进入。我也早就做好押金可能会被扣的风险评估了。」
「……嗯,毕竟忍的睡眠很浅。」
「简直跟吸血鬼一样,干脆睡在棺材里算了。」
「一之濑真有趣,先不论进出的便利性和狭窄的问题,环境的气密性越高,窒息的风险也会跟着提高。」
「反正吸了氧气脑子也不正常,缺氧也没差吧。」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爱莉艾尔要醒了,总之先去客厅吧。」
「的确。抱歉,义光。」
「就是,对我也请你道歉。」
「抱歉让你看到凄惨的卧室。」
「感受不到你的诚意,小心我把你做成蒜泥哦。」
「没有的东西当然感受不到,很合理。」
一群大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房间。
(啪)
忍关掉电灯,关上门后,房间被一片漆黑笼罩。
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黑暗笼罩。
◆ ◇ ◆ ◇ ◆ ◇
到了太阳开始西斜的时间。
忍、义光和由奈在餐桌前面对面,谈论目前为止的经过,同时整理现状。
「所以,忍前辈今后要负责照顾她吗?你认真的吗?」
由奈的惊愕还算合理,义光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这是经过多次讨论后的结论,没办法。」
毕竟,她是异世界的精灵。
没有户籍,也没有家可回。
说到底,连她是否和人类一样生活,能不能像人类一样生活,都还不知道。
「我觉得很困难,也不适合。忍前辈也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爱莉艾尔身上吧。」
「你说得没错,但只要无法保证爱莉艾尔对世界,或是世界对爱莉艾尔而言,彼此都是安全的存在,就无法把她推给其他人。」
「所以忍前辈要负责照顾爱莉艾尔?」
「至少我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也能保证不会图谋不轨伤害爱莉艾尔。」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不会觉得对不起小茜吗?」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堀内的名字?」
「因为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你刚狠狠教训过她,不要因为私心而偏袒违规领取人。」
「我应该也说过,这是你花费自己的时间与金钱,在自己能负起责任的范围内,去做的事情。」
「你的确说过。」
「我以个人身份,使用个人资源保护异世界精灵的行为,就算会被警察追究,也没有理由被堀内责难。」
忍板着脸,毫无愧疚之意地点了点头。
义光完全不知道内情,但他大概能猜到大概,他对中田忍的思维方式感到震惊。
「嗯,很有忍前辈的风格。公务员的垃圾渣滓,自私自利的职权骚扰上司,真是差劲透顶。」
「真够毒辣的。」
「我是在夸奖你。」
「……正好。那作为奖励,可以听我说一件事吗?」
忍的语气一反常态地沉重且严肃。
虽然他平常就十分严肃,但现在的语气比平常还要严肃。
「什么事?」
由奈似乎完全不以为意,或者说她真的不以为意,以轻松的语气回应。
「首先我要为我的无礼道歉。我用强硬的措辞一直拒绝与你沟通,真的很抱歉。虽然你的做法也相当强硬,我并不认为全部都是我的过失,但我应该再稍微考虑一下做法。」
义光心想这不像是有道歉之意的人会说的话,可看到由奈今天的做派,忍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由奈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对于忍的“道歉”并没有怨言。
「怎么突然这么说,真不像忍前辈……不对,如果接下来会说出更莫名其妙的话,反而比较像忍前辈的作风吧?」
「没错。我有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
「这不是业务命令,而是中田忍个人对一之濑由奈个人的请求。因为会产生风险,我也感到惭愧,但我判断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协助。」
「哦,请说吧。」
「关于照顾爱莉艾尔这件事,今后也能请你继续协助吗?」
「……哦?」
尽管态度像是完全预料到,但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惊讶。
由奈以试探的口吻,以有些滑稽的表情。
由奈的猫眼,挑逗一般瞄着忍。
「为什么,要找我呢?」
「虽说非我本意,但爱莉艾尔的存在已经被知道了……不,有这方面的因素,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而且你想听的也不是这个吧。」
「嗯,没错。」
「那我就直说了,你的话可以信赖。」
「……信赖?」
「你很优秀,而且拥有好几个比我更优秀的优点。你有能力从我未曾注意到的角度,或者我想不到的方式去解决问题。比起男性的我,你在生物学上更接近爱莉艾尔,在某些情况下,应该能比我更恰当地处理问题吧。」
「……」
「再加上,虽然有点,不,相当坏心眼,但你的本性正直。你熟知我的性格和行动模式,并且认同我,有时会听从我的话,有时会提出替代方案。像你这样的人,既然会担心爱莉艾尔的未来,并且指出我能力不足,那么我也别无选择,只能将你卷入其中,并信任你、依赖你。」
「……这是什么告白的台词?难道说,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不,我并没有要求到那个地步。」
忍一脸认真地说道,义光哑口无言,彻底傻眼。
而由奈的反应却颇为平淡。
看起来既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更不像无奈,只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观察着忍的反应。
「我有两个问题想问。」
「说吧。」
「首先,忍前辈讨厌我吧?」
「并不讨厌,只是你的态度和行动令我为难,但认可你是值得尊敬的人。」
「真老实,就算是说谎,也可以说喜欢我啊。」
「说谎只会贬低自己的价值,我相信你明白诚实才是美德的道理。」
「不敢当。那么忍前辈,第二个问题。」
「不惜低头向令你为难的我请求,是为了谁呢?」
「不是为了谁,而是我自己认为应该这么做。」
「这样啊。」
由奈的态度没有变化。
只是,她露出有些开心、满足的笑容,注视着忍。
「怎么样,一之濑?」
「老实说,不管你怎么回答,我本来都打算拒绝的。」
由奈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过,听到这个回答,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嗯?」
「让我每天来,或者住在这里有些困难,但偶尔来玩,顺便帮个忙的话倒是没关系。」
「你也是社会社会福利科的职员。如果爱莉艾尔被当成偷渡客抓起来,你也不能脱开关系。」
「即便如此,忍前辈还是需要我的力量吧?」
「……是啊。」
「那只要忍前辈努力不让事情发展成那样,就没问题了。」
「抱歉,多谢了。」
「不用客气,我只会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会理解成你愿意帮忙任何事,谢谢。」
「……我觉得对拜托帮忙的人,还是不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比较好。」
「我还以为你更欣赏不会为了利益而阿谀奉承的我。」
「这个嘛,谁知道呢。」
心口不一的由奈以平静的语气低语,然后抱着包站了起来。
「要回去了吗?」
「嗯,忍前辈和义光先生都通宵了吧。趁还没打扰到你们,我先告辞了。」
忍回家之后到现在完全没睡,他和义光熬了个通宵。
只是,听到由奈的话,忍有些纳闷,相反义光则是恍然大悟,流露出浓厚的疲劳感。
正面与异世界外来物接触的忍,与被“正面与异世界外来物接触的好友”——忍耍得团团转的义光,两人的疲劳感之差可见一斑。
「我能稍微帮忙蒙混过去一点,但这种状况持续到下周的话,我也无可奈何了。还有业务方面,真的没有忍前辈就无法运转,拜托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我答应你。」
「拜托了,那我先告辞了。」
然后由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了房间。
「……忍。」
「嗯?」
「……不,没什么。」
「你很好奇吧。」
「我没那么不识趣,比起这个,我也很困了,我可以在这边睡吗?」
「好啊,你就用平时用的和室吧。客人用的被褥我也马上就能拿出来。」
「……啊,抱歉。忍把床让出去了,我要是住下来,你就要睡沙发了。」
「嗯,是这样没错。」
「这样果然很不……不,嗯……啊……不……嗯……」
「……?」
义光突然开始苦恼,让忍有些纳闷。
「……啊,不,那个,爱莉艾尔也是女孩子吧。」
「可能性很高。」
「突然两人独处的话……那个,或许不太好,但毕竟是忍,应该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本来我不想让忍睡沙发,准备回家的。」
「嗯。」
「可要是放着不管,发生什么事的话……精灵妹妹说不定又会被沉到知床岬海了吧。」
「……」
「……」
「……能麻烦你住下来吗?我睡沙发没关系。」
「……嗯。」
看到忍有些不满,但声音听起来又缺乏自信的样子,义光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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