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与精灵的相遇-章节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凌晨十二点过后。
忍独自居住的2LDK租赁公寓,理应是完全的密室。
忍一如往常板着脸,脑筋开始高速运转。
没有人能阻止他。
正因如此,他的行动迅速,而且在某方面来说很正确。
他脱掉大衣与西装,从玄关旁的盥洗室抓起毛巾,稍微沾湿后捂住口鼻。
窗户没有入侵痕迹,而且上了锁,他检查了各种防盗设备。
巡视完和室、卧室、柜子、浴室、厕所,确定没有其他入侵者。
分别藏在屋内各处的现金、有价证券等物品,看起来没有被动过。
接着他拔掉空调的电源,关掉换气扇。
玄关大门没有从内侧上锁,但该注意的不是外面,而是里面。
确认完必要状况后,忍与〈精灵〉保持距离。
在狭小的租赁公寓室内,顶多只能拉开五米,但忍努力保持冷静。
为了不看漏〈精灵〉的动向。
为了让自己多活一点时间。
为了多活一会——
——活下来,又能怎样?
忍立刻打消了突然浮现的负面想法。
因为至少现在的忍,确实有称得上生存理由的义务。
为了避免误会,先说清楚,中田忍是唯独脑筋“运转”速度快的人类男性,既非完美无缺的超人,也不是无敌的机械生命体。
不只如此,纯粹只看与生俱来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平庸的人类。
忍之所以能维持优秀支援一组主任的体面,只不过是他比任何人都精通负责的业务,牺牲自己的时间,不断努力的成果。
因此,一旦遭遇突如其来的未知事物,忍原本粗心、超乎常理、异想天开的一面就会显露出来。
极限运转引导出来的结论,大多异想天开到常人无法想象。
不过,至少在这个场面,他的脑筋高速运转或许是必要的。
没办法。
横躺在忍面前的〈精灵〉,已经远远超出了过去的现实。
忍在思考更多无谓的事情之前,从怀里掏出手机。
显示在左上角的时间,确实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明天也要从早上开始工作,要是叫醒他,一定会被怨恨。
但是忍毫不犹豫地操作手机,迅速拨打电话。
——抱歉。
——为了世界能迎来早晨,让我借助你的力量吧。
(嘟噜噜噜噜 嘟噜噜噜噜 嘟噜噜噜噜 嘟)
「抱歉这么晚打给你,义光。我想确认一件事。」
『没关系。怎么了?』
「不是你干的吧?」
『呃……?抱歉,我正准备睡了,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以前在居酒屋……不,算了,抱歉。我有点不对劲。」
『没关系。忍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接电话的是中田忍的知己,特殊的朋友,直树义光。
这个时间,大部分的普通人不是准备就寝,就是已经进入梦乡,但义光丝毫没有不悦的感觉,以柔和的语气对忍说道:
『总之,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去摘梨的时候吧?』
「是啊……不,抱歉,没时间了。可以让我继续说吗?」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吗?』
「特大号的麻烦。」
『原来如此。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嗯。抱歉,希望你能帮我一下。」
『嗯,OK。』
中田忍和直树义光从大学时代就认识了,是彼此的挚友。
忍是个只有脑筋动得快,性格复杂难懂的男人。而义光则是脑筋动得快,待人处事也无可挑剔的男人。
虽然两人在兴趣和嗜好上没有太多共通点,但忍很尊敬社交能力强,待人亲切的义光,而义光也很中意笨拙但诚实的忍,所以即使是朋友为数不多的忍,两人也维持了十年以上的交情。
『所以,怎么了?被警察抓了需要我去接你吗?不会吧。』
「不,我现在需要你准备液氮,还有能装一个人并维持极低温的冷冻货柜。钱我之后会付。」
『啊——感觉之后会需要警察?』
义光说完就有些后悔,万一忍回答『没错』可真的麻烦了。
不过,也只是有点麻烦,最后他还是会站在忍这边。
因为如果忍真的杀了人,一定有他不得不杀的理由。
义光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太善良,还是因为他也有当忍的朋友的资质呢?
而忍的回答,和义光的想象不同。
「不能依靠公权力。」
『咦?』
「无论是被现实优化的行政,还是被温吞性善说侵蚀的舆论,都无法解决问题。如果知道该做什么的人不趁该做的时候去做,只会徒然扩大损害。」
意义不明。
但是,和忍认识已久的直树义光,隐约能猜到忍的想法。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提出疑问。
『……那么——』
义光确认般地问道:
『你打算把什么装进去?』
其实义光不想问,其实忍也不想回答。
义光确信,发生了比杀人更麻烦,连“那个”中田忍都无法处理的重大事态。
忍则认为,一旦说出这件事,就等于承认眼前的现实,因此他早已看开。
即使如此,不说不行。
因为“那个”依然躺在忍眼前五米处。
所以忍半自暴自弃,但语气平静地告诉义光:
「我想冷冻〈精灵〉。」
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但因为双方隔着电话,实际上只是彼此心情变得沉重而已。
『……啊,你说的精灵……是居酒屋那个吗?咦,等等,你认真的?』
「我下班回家时,发现她躺在完全上锁的客厅里。而且没有入侵的痕迹,这个时间又出现这种状况,我认为怀疑是超常现象也不为过。」
「……呃,可是啊……」
「义光也知道我家装了磁力感应器吧?」
『呃,抱歉,那个前提太奇怪了吧?』
「磁力感应器,如果不按必要步骤打开客厅的门或阳台的窗户,感应器就会起反应,联动的手机会发消息给我。而且——」
『等等,等等,等一下。』
「怎么了?」
『呃,那个,为什么?』
「我好歹也是公务员,比一般人更注重保密和防盗。」
『……不装在玄关门上吗?』
「你真会开玩笑,要是被邻居发现,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吧?」
义光很想问公务员的家是不是都像这样要塞化,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理由当然是因为他及时发现,问这种问题才叫蠢。
「总之,这个疑似精灵的存在,无视我设下的所有防盗措施,突破了防线,来到这里。更进一步来说……」
在回程的电车上看到的,那个太过应景的梦。
如果告诉义光,他应该也会大吃一惊,认真地看待这件事吧。但脑筋的运转正确地理解到,现在该做的不是探究出现的理由,而是迅速解除眼前的危机。
因此忍只说出简洁的结论。
「……这是我考量过现阶段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后得出的结论,希望你能相信我。」
电话另一边,面对忍真挚的恳求,义光只能哑口无言。
义光是忍长年的友人,他知道忍是个不喜欢低级玩笑的现实主义者,不允许轻易妥协的完美主义者,也是能理性面对眼前现实的理性主义者。
所以,既然忍说这是『考量过所有可能性后得出的结论』,那肯定就是如此。
但义光也不能轻易认同忍的话。
『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跑到了邻居家?』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蠢事打电话给你吗?」
『比起突然有异世界精灵被召唤到自己家里,我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
「难以否认。」
忍坦率地承认。
确实,这个理由比较有可能,而且也比刚才的假设好一点。但忍已经用自己的钥匙打开玄关大门,进入自己的房间,也确认过整个房间,所以不可能搞错。
义光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的语气还是透露出『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的心情。
「……嗯。」
经过一番交谈,稍微恢复冷静的忍,开始用视线观察〈精灵〉。
身高约160公分,健康而丰满的身体曲线,让人意识到是女性。
此外,全身还被质地类似白色蕾丝窗帘的布料缓缓地包覆着。
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外表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
与其说是外国人,不如说有种神秘感,或者说是超脱世俗的感觉。
头发是及肩的金发。
虽然长度不短但没有丝毫受损的样子,可以说是非常美丽。
肤色是淡白色。
由于眼睛闭着,所以不知道瞳孔的颜色,但耳朵又长又尖。
「耳朵又长又尖,真的很像精灵。」
『也有耳朵尖的外国人吧。』
「这个长度已经超越那种等级了。」
『那是什么意思?有500毫升的塑料瓶那么长吗?』
「不,大概有大型仓鼠那么长吧。」
『……是吗?』
义光心想,忍是因为惊慌失措才会这样,于是放弃问他仓鼠是直着算还是横着算。
『晃醒她,问她是谁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
『……开玩笑?除了问她本人以外,没有别的方法了吧?』
「……义光。」
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清楚地听到忍的叹息。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打电话的理由了吧?」
『那是因为……你想把世纪大发现告诉为数不多的朋友。』
「不对,我一开始就说过了。」
确实如此,甚至不需要回想。
忍是为了安排液氮和冷冻货柜,才联系义光的。
『……』
「……」
『……液氮和冷冻货柜,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没错。」
没错。
只有脑筋转得特别快的中田忍,看到异世界精灵突然被召唤到自己家,立即采取了自己能采取的最佳手段。
也就是——
关闭通风口,尽可能防止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流出屋外。
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降低自己感染异世界精灵常驻菌的风险。
然后联络值得信赖的朋友,准备让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冷冻的工具。
「虽然我想按照计划把她丢到宇宙,但遗憾的是,我没有NASA的人脉。现在登陆南极也不现实,至少借台车,从知床岬把人丢进鄂霍次克海海底吧。」
[译注:知床岬是位于日本北海道东北部知床半岛前段突入鄂霍次克海的一个海岬。]
『住手,别再做什么了。』
「为什么?」
『我马上过去。我们一起和〈精灵〉做朋友吧。』
义光突然变成笨蛋了,忍想道。
他心想,慌张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义光就别突然兴奋起来了啊。不过,把对方卷进来还说这种话实在太失礼了,所以他没说出口。
因此,他选择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劝说,让义光干脆地去准备液氮。
「义光。」
『什么事?』
「把朋友沉到海底,有违道义,让我给她个痛快吧。」
『……』
再强调一次,忍是个只有脑筋“运转速度“特别快的男人。
因为很难刚好停下来,所以像这样把事情搞砸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不如说,迎来人类史上首次与异世界生物的邂逅,还能不迷失目的,保持平常心,这可以说是中田忍的厉害之处。
只不过这是否能解决现状,又是另一说了。
『忍,住手吧。』
「为什么?」
『〈精灵〉也是活的吧,就算看不顺眼,也不能把她冻死。』
「……」
忍沉默了一片刻。
换做是谁都明白,忍并不是认同了义光的话,义光自己也清楚。
那么他为什么会沉默呢?其实也没什么。
他只是为了说服义光,再次转动了脑筋而已。
「义光,你冷静听我说。」
『我会听的。所以拜托你别挂电话,也别去下单液氮。』
「我知道了。」
『也不要把电话转成外放,用极速派送买液氮。』
「……我知道了。」
通话质量瞬间变差,然后立刻恢复。
「义光,你知道“蛇尾鸡”吗?」
『呃……是游戏或小说里出现的怪物吧,会把敌人变成石头。』
「就是那个,你了解过原典吗?」
『没有。』
「据说最早出自于古代罗马的《博物志》。书中提到,虽然外观只是条小蛇,但光是闻到她的气味,周围的生物就会死亡,她的吐息可以让岩石碎裂,如果你想挥舞武器杀死他,毒就会透过武器传到身上,反而杀死自己。」
『太蠢了,你是说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也有让人类灭亡的力量?』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擅自认定不存在,就把地球上所有生物与其放在天平两端相比,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如果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危险,也应该扼杀在摇篮里。」
『我懂,这我懂。可是现在忍并没有死吧?』
「如果是常驻菌的效果,应该会有发病前的间隔。要是牺牲的只有我一个,那是最好的。」
『说到底,蛇尾鸡也是幻想生物,是虚构的吧?可以相提并论吗?』
「异世界和精灵本来也是虚构的,眼下不管什么变成真的都不奇怪。」
『所以才要冻住沉海底?会死哦?〈精灵〉又没做什么坏事。』
「我也是不得已,未知的危险就在眼前。如果被感情冲昏头脑,不履行自己的责任,才是对人类的卑劣背叛吧。」
『背叛……!!』
两人展开一场平静且无意义的舌战。
义光反而比忍更着急
义光很清楚,在忍那过于复杂的人性之下,其实隐藏着超出常人的温柔。
同时,他也知道忍的内心太过诚实。
忍确实拥有高尚的伦理观,不喜欢无谓的杀生。
但另一方面,他也有着坚强的意志,当真有必要时,他能够扼杀感情,不惜破坏自己的伦理观,采取无情的手段。
正因如此,义光才会着急。
只要条件齐全,忍甚至都能将〈精灵〉冰冻起来,扔到宇宙的另一端。
『忍,你再考虑一下吧。〈精灵〉也是生命,没必要杀掉她。』
「我也认为〈精灵〉无罪,但天平的另一端可是地球所有的生命。我不能将有可能危害到所有生命的异世界精灵放出来。」
『可是!』
「当然,我也不想将义光牵扯进来。」
『……』
忍果然是个好人。
义光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他认为说了忍会更坚持将〈精灵〉冷冻起来?
总之,义光无言以对。
忍似乎将义光的沉默理解为拒绝协助。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接下来我会想办法的。」
『不,我也是当事人了。事到如今,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想想,反正都要冷冻,不如稍微考虑一下。你也不想随便夺走生命吧?』
「不管怎么想,我都没有办法判断这个〈精灵〉是否为安全的生物,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生物。」
忍再次看向〈精灵〉。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即使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她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什么意思?』
「有一种理论叫做“假定型生物化学”。」
『哦。』
虽然已经多次提到忍的脑筋转得很快,但他还有另一个坏习惯。
这么写感觉脑筋转得快也像是个坏习惯了,不过老实说写的还挺直白的,关于这一点就交给各位自己判断吧。
他另一个坏习惯是,一旦发现在眼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拥有的知识之间有共通点,就会忍不住想要展现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有点像爱显摆知识的阿宅。
诚实如他,之所以难以交到朋友,这个坏习惯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另外,容易失去朋友的原因大部分还要归功于另一个的坏习惯,不过一旦开始讲就没完没了,所以还是把重点重新放回到忍所说的话吧。
「“假定型生物化学”是指地球的生命基本上是以碳元素或碳化合物为基础,但地球以外的地方可能存在着不以这些为身体组成元素的生物。」
『也就是说,异世界可能存在着以未知材料为原料的生物,像是硅基生物之类的?』
「对。如果这个〈精灵〉是那种生物,就无法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不就什么都有可能了吗?』
「就是因为什么都有可能才伤脑筋啊,这可是异世界哦,目前还不能确认她身上有没有随时都在释放辐射之类的东西。」
『这——』
「谁能断言不可能呢?」
『……』
「例如磁铁。就是扔进沙子里会吸引铁砂的那个。乍看之下只是个坚硬的块状物,但实际上会从两极持续发出肉眼看不见的神秘力量。这股力量会互相吸引或排斥。使用强力磁铁的话,甚至能让巨大的物体浮在空中,把小磁铁贴在生物的肩膀或腰部就能恢复身体机能。真是莫名其妙。」
『……你的意思是,异世界的生态可能对人类造成负面影响?』
「也有可能不是这样。但刚才也说过,既然无法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就不能因为觉得没问题就置之不理。」
『……』
这就是所谓“恶魔的证明”。
[译注:没有证据证明恶魔的存在,但是也没有证据证明说“恶魔不存在”,因此就无法排除恶魔存在的可能性。]
只要无法否定忍眼前的异世界精灵,可能在半径8米的空间内持续释放出十七次元反现象面棱镜所接收的短电波系波长的未知波动,就无法证明她没有危险。
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精灵〉太恶心了,还是赶快解决掉比较安全。
「别说是冷冻后丢到海底,就算丢到宇宙可能也不够。说不定〈精灵〉显现的那一刻,这个宇宙就开始崩坏了。」
『反过来想不也有可能吗,忍?』
义光突然插嘴。
「嗯?」
『那个〈精灵〉看起来像奇幻故事里的精灵对吧?』
「是啊,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既然能用人类想象得到的虚构概念来描述,那么认为那个〈精灵〉是明显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反而显得不合理,对吧。』
「……有道理。」
忍的思考方向发生变化,开始寻找新的结论。
义光说得没错。
如果真的是什么都有可能的异世界生物,有四只手也不奇怪。
为了察觉敌人,进化出不是嗅觉的感应器官也不奇怪。
既然这个〈精灵〉没有走上这种异形的进化之路……
「义光,你的推论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或许这个〈精灵〉不是彻底颠覆我们常识的异质存在。」
『那么,冷冻〈精灵〉的事就先……』
「但是,缺乏确凿的证据。」
忍陷入苦恼。
脑筋持续转动。
忍并不想杀死对方。
但是,把未知的集合体〈精灵〉放着不管,太危险了。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首先,耳朵很长。」
长耳是很明显的特征,但终究只是耳朵。
就算很长,也只是耳朵。
考虑到〈精灵〉的危险性,这完全不能当作证据。
——没有其他特征了吗?
「有手,有脚,有头。」
——不对。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不对。不对。
「穿着衣服。」
——不对。不对。不对!
「胸口在上下起伏,应该是在呼吸。」
——应该是在吸收氧气。
——但是。
——不对。
——不。
——不对。
——不……
「……」
『……』
寂静。
「……」
『……』
「……义光。」
忍轻声低语。
『……嗯?』
仿佛有些犹豫。
但是,却很坚定。
忍的语气,就像是掌握了某种重大的发现。
忍说道:
「胸部,很大。」
『……啊?』
「不对,等一下,听我说!!」
『……怎么了?』
「我要纠正我的说法。」
「看来乳房相当大。」
『……』
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疲惫不堪的义光,突然想挂断电话。
「……」
但是,电话另一端的忍似乎有话要说,而且目前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只好继续听下去。
『……然后呢?』
「为什么你不会惊讶!?」
『惊讶什么?』
「你不懂吗?」
『至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听我说,我知道你是贫乳派,先忍一下吧。」
『唉。』
就算是巨乳派,直树义光也想挂断电话,但是义光还是忍了下来,继续听忍说话。
真是个温柔的男人。
「人类还在树上生活的时候,臀部是性吸引力的象征。」
『……嗯。』
「人类来到地面,开始用双脚走路之后,臀部的职责就让给了乳房。」
『所以呢?』
「你懂吧?人类来到地面之后,臀部衰退,乳房崛起。经过数万年的时光,乳房变得越来越淫荡。」
『……』
「你懂了吗?」
『完全不懂。』
义光的冷淡反应,忍完全不放在心上。
不仅如此,忍还越来越兴奋,对着电话滔滔不绝。
太烦人了。
「我不怕被误解,直截了当地说了,〈精灵〉的乳房是为了被揉而存在的。」
『嗯。』
「地球是奇迹的星球,乳房丰满的女性受到欢迎,这也是奇迹。她居然让奇迹继续发生了吗?」
『不懂,我完全不懂忍想说什么。』
「唔。」
停顿片刻之后,忍稍微冷静下来,换了个说法。
「我假设这个〈精灵〉的进化过程,与地球人类相当接近。」
『……原来如此。』
义光的学识也相当不凡,光是这段说明就足以让他理解忍的意思。
忍以人类进化的“乳房发达是以生殖为基础的性吸引根源”为理由,建立了〈精灵〉是安全的假说。
举个例子,人类有两只手,手上有五根手指,“因为这样比较方便”,所以在地球以外的环境,也有可能发生同样的进化。
但是“从树上生活转移到地面生活”、“以哺乳为轴的繁殖”、“性吸引力”等“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会发生”的进化要素,如果没有与地球相同,或是相似的外在环境,就不可能留下这些要素。
如果不是地球,或是与地球相似的世界,女性的乳房就不会变大。
「结论是,考虑到〈精灵〉可能是在类似地球环境中进化出来的,其常驻菌毁灭地球生命的可能性极低。因为在拥有能够滋生足以摧毁地球生命的常驻菌的环境下,发生与地球人类类似的进化的可能性并不高。」
『我无法判断这个假说是否正确,总之,没有必要冷冻〈精灵〉了吧?』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有了可以思考的时间。」
『这样啊……』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先不论经过,异世界精灵冷冻计划已经中断了。
当然,〈精灵〉是什么样的存在,有什么样的目的,以什么样的手段出现在忍的家里,这些都还不明朗,而且忍只是暂时放弃冷冻〈精灵〉,事态并没有特别进展。
疲惫感涌上心头,义光一屁股坐了下来。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真的很想睡觉了。
直到听到忍的下一句话。
「嗯,触感相当不错。」
『触感……』
触感。
……触感?
『你说触感……』
「嗯,我现在正在确认乳房的触感。没错,是为了生殖而存在的柔软乳房。」
『你是不是笨蛋啊!!!!????』
义光的叫声从听筒飞出来,响彻整个房间。
「唔……别突然大叫啊。」
『我当然会想大叫啊,你在想什么啊!刚才明明连靠近都不愿意!!』
「我是在验证假说,必须紧急确认这对乳房是否真的是为了生殖而存在的东西。」
『把手放开。』
「没问题的。乳头和乳房而已,我揉一揉就知道了。再来就是乳腺和脂肪组织……」
『不是这个意思。』
「嗯。」
(抖)
『虽然我不知道异世界的常识是怎样……』
(抖)
『既然你说人类和〈精灵〉的进化过程相似……』
「……」
『那被陌生男人揉捏乳房时的反应,应该也一样吧。』
「……义光。」
『什么事?』
「看来,我晚了一步。」
「就在我揉捏乳房的时候……」
「〈精灵〉醒了过来,正看着我。」
『……、…………!!』
义光似乎在对面大叫,但忍听不见。
忍的脑筋以从未有过的高速运转,阻断了外界的情报。
可以确定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
突然起身的〈精灵〉,用清澈的碧眼凝视着忍。
第二件事。
〈精灵〉的左乳房虽然很大,却不受重力的影响,仰躺时也不塌陷,呈现出革命性的碗形,而触感则相当柔软。
至于为什么只限定左乳房,是因为忍的右手正在揉捏乳房,左手则拿着手机。
顺带一提,缠在〈精灵〉身上那件蕾丝窗帘般的布相当宽松,左乳房从缝隙间露了出来,可以直接揉捏,所以柔软度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是直接触摸揉捏,会有这个结论并不奇怪。
但反过来,忍不知道〈精灵〉对于自己正在揉捏乳房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因为〈精灵〉只是注视着忍,始终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感情。
中田忍和异世界精灵,两人独处的室内。
手掌和乳房相连,一面板着脸一面无表情。
——行得通吗?
忍脑中浮现了与他平常作风不符,充满正常性偏见的刻板印象,他暂且肯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居住在非洲的某些原住民族,有将犀牛角套在男性生殖器上,使其更加显眼,视为神圣之物的习俗。
在古代罗马,男性生殖器被视为生殖的神秘与破邪的象征,受到敬畏崇拜。
文艺复兴时代的女性评价基准是“丰满”,露出丰满乳房的裸女画在现今的时代也广受喜爱。
而异世界,即是可能性的世界。
或许随意触摸乳房并加以称赞,在异世界的价值标准中反而——
「————~~~~!!」
——不行吗?
忍立刻注意到了〈精灵〉的变化。
他敏锐地察觉到〈精灵〉的脸颊泛红,瞪大双眼,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尽管异世界的价值标准尚不明确,但若套用这边的价值标准,〈精灵〉毫无疑问是因耻辱而颤抖。
——万事休矣。
脑筋的运转速度太快,将无路可退的忍逼入绝境。
我想大家已经知道了,忍揉捏〈精灵〉乳房的行为中,不存在丝毫的下流与淫乱的欲望。
忍只是纯粹地展现代表人类的侠义之心,以及纯粹的求知欲,展现过度导致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衣服里,抓住了乳房,揉捏起来。
既然如此,他应该立刻放手,诚恳地道歉,这是最诚实的解决方法,但这里存在着一道障碍。
如何将他的误解和诚意传达给〈精灵〉?
别管是天文学般的偶然,还是致命的方便主义,只要〈精灵〉能够立即理解日语,并且对我们的价值观宽容,那就足够了。
然而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据说中国存在着以“歌”和“音阶”进行沟通的人。
语言未必是沟通的唯一手段。
说到底,没有人能保证〈精灵〉具有沟通的概念。
或者,假设沟通成立,〈精灵〉也具有“宽恕”的概念。
只要低头道歉就行了吗?
还是说,要下跪道歉?
如果这种动作对〈精灵〉来说是一种侮辱,那该怎么办?
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圆圈,也就是表示OK或金钱的手势,在巴西和俄罗斯被认为是下流的性暗示,如果随意使用,挨揍也不能有怨言。
此外,竖起大拇指的胜利手势,在中东和非洲的部分地区也被认为是一种侮辱,如果使用不当,也有可能会惹怒对方,甚至被揍。
……从刚才开始就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些小知识,是因为忍在思考的时候,脑子里会时不时地冒出这些东西。
因为忍的思维时不时偏离正轨,最终和忍亲密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场合,都会突然被迫听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话虽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浪费宝贵的思考资源。
事态刻不容缓。
惹异世界精灵生气会发生什么,忍无法想象。
即使常驻菌没有危险,但精灵会使用魔法,这是最近的奇幻作品和中田忍的知识中的共同认识。
被常识无法想象的超高温爆杀魔法烧成灰烬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那么。
——该怎么办。
在没有得出任何结论的情况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秒。
只有脑筋转得快的忍,仍未想到任何有效的解决办法。
在不断让脑筋空转的忍面前,〈精灵〉缓缓地张开了嘴,这一幕在忍的眼中,就像慢动作镜头一样。
她要使用魔法吗?
还是说,她只是想大声喊叫?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无比麻烦的状况。
如果她用魔法把房间炸飞,那想要回七成的押金就有可能没戏了,如果她大声喊叫,就算窗户关得再紧,也有可能会有人来投诉。
因为邻居都知道忍在政府工作,所以他在生活中会比别人更加注意,明明没有孩子,却会参加自治会的活动和避难训练,为了维持生活环境的稳定,忍一直都在努力。
或许是因为他被习俗束缚,也或许是因为他想用习俗保护自己。
——真是没有意义的人生啊。
——在极限状况中,我回想起来的都是这种事吗?
就在忍快要露出自嘲的笑容的瞬间。
在脑筋的运转下,他突然灵光一闪。
〈精灵〉张开嘴的瞬间,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忍把与唯一的同伴相连的手机丢到了地上。
『……忍,你……事……吧……!!』
多少有点不安,但也没办法。
因为有些碍事,所以没办法。
(咚)
或许是被手机掉落的声音吓到了,〈精灵〉的动作停了下来。
忍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咻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咻噜)
——在揉搓失去意识的女性乳房时,如果对方突然醒了过来,正在揉搓的男性应该怎么办呢?
(噗滋 噗滋 噗滋 噗滋)
——当然,应该放开自己的右手。
「……但是」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
「如果我故意这么做,又怎么样呢!」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事情变得非常糟糕。
忍解开了领带,松开了衬衫的纽扣,把衬衣从脖子处撕开,将裸露的胸膛展现在〈精灵〉面前,然后再次把双手伸进〈精灵〉的衣服里,开始激烈地揉搓她的双乳。
「!?!?!???」
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精灵〉的表情从羞耻转变为困惑和纳闷。
忍不禁感慨,原来异世界精灵在害羞和困惑的时候,也会做出和人类一样的反应啊。他对自己想要冷冻〈精灵〉并将其丢弃的行为,感到有些后悔。
虽然只是有些后悔,但如果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他还是会把对方冷冻丢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异世界存在身上可能有危险的常驻菌,所以最好还是冷冻丢弃。
这次只是偶然没能做到而已。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出其不意的瞬间。
〈精灵〉意识到自己再次被揉搓,而且揉搓的力度还变得更强了。她的情绪从困惑转为惊讶,然后逐渐转变为愤怒。
但是,忍完全不为所动。
忍的脑筋已经停止运转了。
因为——
他已经得出了必要的结论。
「……」
忍试图露出一个浅薄而温柔的笑容。
他没有自信能做得很好,但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对方是异世界精灵。
如果认为自己的常识能通用,那就太傲慢了。
正因为如此,忍判断对方有可乘之机。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精灵〉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自己被揉搓的乳房和忍的胸膛。
这也难怪。
即使对照地球的常识,忍的行动也超出了常轨,十分诡异。
虽说目前没有根据可以分析〈精灵〉所在世界的常识,但从〈精灵〉的样子来看,这应该不是正常的行为。
然而,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忍的行动是有意义的。
也就是说。
——在这个世界,存在着与初次见面的人互相揉搓乳房的“习俗”。
订正一下。
这并不是有意义的行动。
虽然忍是迫不得已,但这是唯一能逆转现状的手段。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因为这是“习俗”,所以如果教的人动作生硬,〈精灵〉也不会接受。
美国人不是会若无其事地笑着拥抱很久没见的爆乳表妹,或是流浪汉前夫吗?
所以,揉搓乳房的动作必须看起来理所当然。
——动作自然吗?
——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尽管这本来就是不自然的奇怪行为,不过忍没有理会,继续揉搓乳房。
——还不揉吗?
——我都已经这么“努力示范”了。
以理所当然的动作。
若无其事地,积极主动地。
只能去揉。
困惑被留在了电话的另一端。
——为了让你揉起来更方便,我连衬衣都撕破了。
终于。
——来吧。
〈精灵〉的指尖颤抖着。
——来吧。
小心翼翼地。
——来吧。
直接,伸向忍的胸膛——
——来吧!!
◇ ◆ ◇ ◆ ◇ ◆ ◇
不知过了多久。
「忍!!」
一个男人豪爽地打开了玄关门。
说起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刚才没有锁门。
「没事吧,忍……」
直树义光连东西都没拿就赶了过来,看到室内的惨状后,露出了既不像惊讶也不像哀叹的微妙表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忍。」
(揉捏 揉捏)
(揉捏 揉捏)
在义光眼前,忍穿着破烂不堪的衬衣,继续揉搓着〈精灵〉的乳房。
〈精灵〉则面无表情,满脸通红地拍打着忍的胸膛。
「……你在干什么?」
「……嗯。」
忍带着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就是地球的问候方式。」
◇ ◆ ◇ ◆ ◇ ◆ ◇
「你有搞清楚什么了吗?」
「既然也问候过了,目前这样就够了吧。」
「也是。」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义光还是暂时把那些话放在一边。
三人——把〈精灵〉算成一个人应该没问题吧——正隔着餐桌面对而坐。
过去忍为了和交往对象同居买齐了家具,但结婚前就分手了,所以没怎么用过,又舍不得扔掉,于是多出来的椅子就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精灵〉仿佛刚才的耻辱从未发生过一般,面无表情地隔着桌子来回看着忍和义光。
难以想象的人,可以站在镜子前竖起双手的食指,面无表情地用视线来回比较两根食指,应该就能理解了,但这样很有可能会让家人担心,所以不推荐。
另外,如果把刚才的奇怪行为定义为问候的话,〈精灵〉就必须和义光互相揉搓乳房,可要是〈精灵〉也一头雾水,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因此义光自然地选择了忘记这件事。
直树义光,是个很会看气氛的男人。
另一边,换好衬衣的忍喘了口气,瞥了〈精灵〉一眼,再次看向义光。
「硬要说的话,我发现〈精灵〉具有颇高的智能,能够理解同步行为。」
「同步行为?」
「就是当需要迅速做出判断时,以他人为基准来决定行动的心理。比如说……」
忍说到一半,抬头看向天花板,义光也跟着抬头。
〈精灵〉也跟着抬头看向天花板,估计是日光灯有些刺眼,她有点不悦地皱起眉头。
好可爱。
可能是注意到了义光的视线,忍把视线转回义光身上,义光和〈精灵〉也跟着转头。
「这也是同步行为。」
「听起来很可疑。」
「但是义光和〈精灵〉确实抬头看向天花板了吧。」
「嗯,确实如此。」
「重要的是,先不说和我亲近的义光,连〈精灵〉都跟着我行动了。她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采取充满异世界个性的行为,即使被揉搓乳房也冷静地观察我,意识到了“习俗”,看起来像是有意服从。」
「那么,这位〈精灵〉……妹妹,是想理解地球的文化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义光顿时无语了。
竟然能从那种状况得出这样的结论。
据说天才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灵光一闪,可义光却觉得,与其在这种情况下灵光一闪,还不如当个凡人来得好。
「我来总结一下。这个〈精灵〉虽然不会说话,但拥有与外表相符、甚至更高的智慧,对人类抱持友好、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态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嗯。」
「那么,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事到如今,你不会把〈精灵〉妹妹冷冻起来沉到海里吧?」
「……」
忍沉默不语。
他似乎只顾着为眼前的想法感到高兴,没有考虑之后的事。
「虽然我也想知道〈精灵〉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忍家,但也要先决定怎么做吧?」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咦?」
义光被攻其不备,慌了手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义光听说过弃婴保护舱,却从未听过异世界保护舱。
不过,任职于区政府的忍,或许知道这种东西在哪里。
「你在惊讶什么,义光?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啊,呃——啊……那个,交给警察之类的。」
「你真过分。」
「我才不想被忍这么说!?」
义光被一个光速决定冷冻〈精灵〉并沉到海里的男人指责无情。
「我单纯只是担忧地球的命运,从人道角度来说,我不会采取冷冻处理,也不会把人生地不熟,话也讲不通的〈精灵〉推给公权力。」
「唔……」
义光看向〈精灵〉。
她听不懂人话,但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微微低下了头。
或许她真的如忍所推测,拥有与外表相符的智慧。
「……我很少跟你提工作的事吧。」
两人虽然是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好友,但几乎不会谈论彼此的工作,也不会过问。
这是成年人尊重彼此想法和隐私的考量,也是两人感情好到即使不聊工作,话题也聊不完的证据。
「我现在在生活保障制度的最前线,担任社会福利科的支援一组主任。」
「……听起来很辛苦呢。」
「……是啊。」
忍无法将过于复杂的想法化为言语,只能简短地回答。
不断提高要求的舆论。
日益严苛的业务。
众多的生活保障领取人。
众多的违规领取人。
事不关己的职员们。
停滞不前的法律体系。
仅用“辛苦”一词,难以概括的沉重、黑暗。
身为一介公务员的中田忍所目睹的,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身为从事社会福利工作的人,我认为我能合理推断出这个国家对〈精灵〉所能给予的庇护的极限。」
「……我不太清楚忍的工作和行政结构,但面向普通国民的福利,面对特殊存在的异世界精灵时,待遇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这个国家应该不会承认异世界精灵的存在,就算承认,我也不相信这个国家会不惜突破法律和常识来保护〈精灵〉。」
义光也是个成熟的大人,十分理解忍的话并没有偏离重点。
即使是对方是公权力和警察,也不能将〈精灵〉交给第三者。
并非所有公务员都像堀内茜那样热情,或像中田忍那样温柔。
如果〈精灵〉的来历一开始就被彻底否定,被不正经的警察交给不正经的NPO,以不正经的价格卖给不正经的国家。
又或者,或者,如果〈精灵〉对被交给第三方不满,决定为了真正拯救地球,下定决心用终极爆热魔法消灭人类。
再或者,〈精灵〉的政治价值成为导火索,爆发新的世界大战。
义光想要避免这些可能。
话虽如此,义光又不太敢确认忍的“想法”。
所以,他现在很烦恼。
站在人道立场主张保护〈精灵〉的义光,开始为如何处理〈精灵〉而烦恼的时候,忍在玩弄着手机。
「义光,你看看这个。」
「嗯?」
义光探头看画面,被吸引的〈精灵〉也把脸凑近画面。
——〈日本 精灵 研究〉 ◆搜索
「车……游戏……动画……小说,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对搜索结果不满的忍叹了口气,义光只能抱头。
「如果有日本精灵研究部的话,你打算交给他们吗?」
「怎么可能,那种可疑的地方。」
「那你搜索什么啊……」
忍是个诚实的男人,只有脑筋转得快。
所以,他应该在认真思考吧。
不,应该在思考。
大概。
大多数人有时跟不上他的想法,一定是思考速度跟不上他,是义光和周围人的错。
应该吧。
「嗯,该怎么说明呢」
好像忍真的有什么想法。
「首先,不存在的异世界精灵不知为何出现在我家。与其认为只有我家是唯一的例外,不如先假设还有其他例子吧。」
「嗯。」
「换言之,我认为应该肯定世界上某个地方存在着召唤异世界精灵的前例,以及应对的方法。」
「你是说精灵的研究设施?」
「嗯。但是没听说过那种设施,怎么搜索都只能找到游戏和漫画。」
「那是当然的吧。」
「为什么。」
「因为“异世界精灵”和“〈精灵〉”都是我们擅自称呼的,就算有前例,也不可能用“精灵”搜索到吧」
「……」
忍拿着手机僵住了。
〈精灵〉似乎被忍铜像般的静止吸引了兴趣,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蹲在忍的旁边,缓缓地左右摇头,仰望着忍的脖子附近。
「……嗯,我明白忍想说什么。如果是大脚怪或尼斯湖水怪倒还能理解,但像“在深山里看到白皮肤长耳朵的人”这种都市传说,我可没听说过。」
「对吧。」
多亏了直树义光的巧妙助攻,中田忍成功重启了。
不愧是忍的好友,手法娴熟。
「如今互联网和卫星照片等技术发达,地球上未到之地只剩深海,如果〈精灵〉之类的存在被大规模研究,不可能完全隐藏起来。」
「那么,异世界精灵的研究设施并不存在,或者异世界精灵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也有可能异世界精灵的研究在极密状态下进行,我们无法想象的信息管制正在发挥作用。」
「也就是说……」
「除了必要的相关人员,其他人都被杀了。」
「……」
义光无法反驳。
然后,忍接着说道。
「我想暂时照顾一阵子〈精灵〉。」
「唉!」
「如果要让她活下去,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我不晓得归还异世界咒文的门路,但作为站在法律框架之外的地球人,我可以保护身处法律之外的〈精灵〉。」
「……不,忍反而是站在法律框架内侧的人吧。」
「了解内侧的人,也能站在外侧。正因为是守护法律的人,所以也能理解打破法律的方法。」
「忍……」
义光想问『这样好吗』,但又觉得肯定没问题,于是闭上了嘴。
公务归公务,私事归私事,这种把常识抛到九霄云外的厚脸皮,不正是中田忍的风格吗。
「你有异议吗,义光。」
「不,没有,完全没有。就这么办吧,我觉得是个好办法。」
「……是吗。」
嗯,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当然是知道了忍的“想法”其实是和平的。
「而且,如果不告诉〈精灵〉揉胸不是地球的正确问候方式,就很难让她出门。」
义光一瞬间心想『原来忍也会在意这种事啊』,但又觉得这也很有忍的风格。
他应该是不想让〈精灵〉以后丢脸吧。
忍果然让人讨厌不起来。
「在她能构建在地球的生活基础前,我会照顾她的。」
「生活基础是?」
「我想给她灌输知识,让她能选择是向大众公开自己的存在,还是隐姓埋名地生活。或者,如果能解决身份和户籍的问题,我想帮助她获得自己养活自己、适应社会的能力,直到她能够自立。」
各位能理解吗?
这是刚才还说要把她用液氮冻起来扔进海里的人说的话。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种话的,只有中田忍,或者软弱的神经病吧。
为了忍的名誉,还是补充一句,前者和后者在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再补充一句,忍也是早已迈入社会,积累过各种经验的大人。
他也非常清楚,这个决定将不可逆转地改变自己的人生。
「……」
〈精灵〉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这是义光的一厢情愿吗?
就算真是这样,也足以成为义光下定决心的契机。
「……让我也来帮忙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不,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为什么啊!」
「即使先不考虑有邪恶的秘密组织盯上异世界精灵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有那种组织……义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在他眼前,确实存在着不可能存在于地球上的〈精灵〉。
「就像我刚才说的,保护〈精灵〉这件事,必须在法律的框架之外进行。」
「嗯。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大概能理解。」
「简单来说,假设〈精灵〉在日本的法律下被视为人类的话,那么她的身份将是非法入境者,而刑法也会将庇护非法入境者的人视为窝藏包庇罪的嫌疑人。如果我身为区政府的社会福利科职员,明知这种情况却参与其中,那么不难想象我会被追究责任吧。」
「……」
「当然,协助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
「所以你不想再把我卷进来……你不会想说这种过分的话吧?」
忍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像是放弃了似的微笑了起来。
〈精灵〉似乎对他的样子感到有些惊讶,竖起了长耳朵。
好可爱。
「我明白了。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但还是拜托你了。」
「嗯。」
他们没有握手,也没有搭肩,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对于中田忍和直树义光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好了,总之我们要进行各种准备。」
「嗯。」
「首先,异世界精灵会吃什么?」
「……」
和缓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沉重的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
「比、比如说,会吃坚果吗,核桃之类的?」
明明说了必要的话,但气氛莫名有些糟糕,义光也不由得着急了。
「听说在战争中,让美国俘虏吃牛蒡的日本士兵,在战后审判中被判了死刑。」
「那好像是都市传说。」
「问题不在于真假,因为不能排除可能会过敏,下判断前一定要慎重。」
「嗯……」
「食物先放一边。既然有乳房,就有脂肪,不会马上死的。」
「怎么这样,她又不是骆驼。」
「脂肪就是能量,无论是骆驼还是〈精灵〉都一样。」
「……嗯,是吗?」
「更重要的是,应该考虑的是喝什么。」
「喝什么?」
「嗯。你知道“三的法则”吗?」
「……不知道。」
大家可能印象不深,所以再次说明一下,直树义光在他所毕业的大学当助教,正在研究日本野生动物的生态。
作为研究的一环,他经常外出进行实地考察,恐怕比忍更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他察觉到忍想要解说的欲望,于是装作不知道。
直树义光,是个机灵的男人。
「在生命面临危机的情况下,要遵守“三分钟内呼吸”“三小时内逃离酷暑或极寒”“三天内饮水”“三周内进食”的生存铁则。虽然前提是〈精灵〉经历了接近人类的进化,但只要能摄取水分,应该就能暂时脱离危机。」
「……原来如此。」
「此外,我认为它作为促进交流的手段也是有益的。现代日本的搭讪高手们,通常会首先邀请目标女性去咖啡店,这已成为一种定式。在种族间的接触中,也应该能取得一定的成果。」
「……」
义光的脑海中浮现出四个想要说的话,但眼下话题已经转移到其他方向了,而且他也有点说累了,所以觉得只要能喝点什么,怎样都好,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 ◆ ◇ ◆ ◇ ◆ ◇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凌晨三点三十八分。
「自来水不太行?」
「嗯。如果常驻菌被氯杀死,导致〈精灵〉的生命活动停止,我想我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灵创伤。」
「不,我也会留下心灵创伤。」
「我想也是,那么防灾用的储备水怎么样?」
「有那种东西吗?」
「24瓶每箱的500毫升矿泉水我有三箱,通过日常使用并保持一定的储备,采用滚动储备法进行常备。」
「……真有忍的作风。」
叽叽喳喳。
在开放式厨房吵闹的两人,似乎完全不担心〈精灵〉会趁机做些什么,或是跑出去。
不,实际上他们确实不担心。
两人拼命想让〈精灵〉喝到美味的水,没顾上周围的情况。
而对两人这种样子充满兴趣的〈精灵〉,也没有想要做什么的意思。
「餐具用这个可以吗?」
义光拿出的是忍家最昂贵的餐具,婚礼上收到的名牌汤盘。
「用盘子装水不太好吧,她又不是狗。」
「确实如此,抱歉。」
「没事。」
忍一如往常板着脸,但看起来并非不高兴,他将三个装满水的玻璃杯端到餐桌上。
「我们的也是水吗?」
「不喝一样的东西给她看,〈精灵〉也不会喝吧。」
「确实。」
正因为已经明确〈精灵〉有模仿忍他们的动作,采取同步行为的习性——说是习性不太对,但目前找不到其他说法——所以他们才能选择这种办法。
打着地球问候方式名号的揉胸,也不是白费工夫。
然后,三人在深夜的餐桌前相对而坐。
每个人都神情紧张,注视着装了储备水的玻璃杯。
最先行动的是忍。
接着是义光。
「……!」
忍不顾惊讶的〈精灵〉,豪迈地一饮而尽,义光则是试探性地喝光。
再来是〈精灵〉。
在两人注目之下,〈精灵〉的行动果然超乎忍他们的预料。
(哗啦)
〈精灵〉面无表情,将左手五指插入玻璃杯。
(……你怎么想,忍?)
(不知道,看起来也不像误以为是餐前洗手。)
(希望如此,何况我们都喝光了。)
要是被以为两人喜欢喝洗手水,那可太倒霉了。
但是,〈精灵〉就这么一动也不动。
如此一来,忍他们也无法做出特别的反应,只能静静观察〈精灵〉的状况。
深夜的客厅。
时间静静地流逝。
(忍,唉,忍。)
身旁传来义光的低语声。
(怎么了?)
忍小声回答。
(仔细看杯子。)
(杯子……?)
忍照义光说的看过去,瞬间僵住。
〈精灵〉杯子里的水明显减少了。
(唔。)
忍屏住呼吸,再度看过去,发现水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减少。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异世界精灵该不会是用手指喝水吧?)
(说什么傻话,为什么——)
忍说到一半,便意识到奇怪的是自己。
尽管忍本来就很奇怪,但现在的奇怪和平时的奇怪是不同类型的奇怪。
因为对方可是异世界精灵。
忍自己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吗?
不管用手指喝水还是用屁股吃饭,谁也无法断言不可能。
既然如此,现在要以善意的态度对待〈精灵〉的特性,不让她产生动摇。
中田忍已经用人类的“习俗”和“欺瞒”,肆意揉捏了〈精灵〉的裸胸。
用手指喝水这种怪异行为,应该爽快接受才对。
「喝得真痛快。」
忍拿起塑料瓶,往〈精灵〉的杯子里倒水。
「……」
〈精灵〉瞥了忍一眼,视线又回到杯子里。
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基本上她面无表情,所以无法确定。
(义光,你觉得呢?)
(看起来很高兴,我也帮她倒水吧。)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
(如果〈精灵〉的指尖像植物根部一样吸水,你觉得她会行光合作用吗?)
(哦,有可能,毕竟精灵和大自然共生。)
(别说傻话了,叶绿素的绿色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异世界可能有“叶白素”。)
(那么,为什么〈精灵〉有乳房?我实在无法相信那种柔软度是细胞壁。)
(就算你这么说……)
不知〈精灵〉是否知道两人内心的纠葛,她喝完水,看起来心满意足。
◇ ◆ ◇ ◆ ◇ ◆ ◇
「这样可以吗?」
〈精灵〉用指尖喝水,展现异世界风情后,过了约一个小时。
外出采购的义光终于回来了。
「嗯……唔……义光,这瓶葡萄汁不是100%纯果汁。」
「啊,抱歉。」
「没关系。还有,这瓶蔬菜汁还是别喝吧。」
「为什么?我觉得很健康啊。」
「要是指尖卡住蔬菜渣怎么办?」
「噗!」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说得也是,卡住就危险了。」
时间是凌晨五点左右,天色即将破晓。
义光跑遍便利商店,买回了100%纯果汁等各种各样的饮料。
「如果〈精灵〉的吸水行为和植物根部一样,我的假设就错了。」
「为什么?」
「我原本以为她有乳房,所以接近哺乳类,但如果她是植物怎么办?」
「既然不是类似人类的生物,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可能对人类有害?」
「大致是这样。」
「拜托别再用液氮了……」
「如果不是……假设异世界精灵是用指尖吸收营养丰富液体的生物,那又如何?」
「营养丰富的液体是指?」
「有很多种可能,我首先想到的是血液。」
「再怎么说也太可怕了……不对,如果不是用指尖,那就没什么稀奇的了,像水蛭那样。」
「吸血蝙蝠也符合条件,母乳也可以说是白色的血液,说不定意外合理。」
「……反倒是这种生物才应该用液氮冻住沉进海里吧?」
「别这么说,外星人不也是从牛的肛门吸收内脏或血液吗?」
「咦,那是什么?」
「记得是叫家畜虐杀之谜(Cattle Mutilation)吧,在美国很有名的都市传说。」
「不就是都市传说吗……」
「不管怎么说,因为饮食习惯不同而歧视别人是不对的。」
「我搞不懂忍的判断标准。」
尽管嘴上抱怨,直树义光还是有用心帮忙,可见他是个宽容大度的男人。
情况并不复杂。
〈精灵〉面前摆着几种用纸杯装的饮料。
柳橙汁、苹果汁、综合果汁、葡萄柚汁。
刚才提到的含有渣滓的蔬菜汁、咖啡、奶制品、苏打水等,考虑到从手指摄取的危险性,暂且剔除了。
〈精灵〉是否会用手指摄取这些含有附加营养素的液体,可以用来判断〈精灵〉是属于植物性生态,还是像吸血蝙蝠那样从有营养的液体摄取能量的吸血性生态,这就是忍的目的。
从玻璃杯的实验已经得知,在别人的建议下〈精灵〉会摄取液体。
所以,接下来就看〈精灵〉的反应了。
忍和义光盯着杯子里的液体。
〈精灵〉则在对面坐着。
〈精灵〉的表情乍看之下很紧张,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各种果汁,最后还是面无表情。
换句话说,就是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
「……」
忍板着脸,默默动脑思考。
根据〈精灵〉的行动,可能必须立刻冷冻起来,从知床岬扔进海里。
但是现在的自己,有办法做出那么极端的行动吗?
虽然语言不通,但〈精灵〉不仅拥有高度智慧,还表现出类似人类的感情。
只因为有未知的危险,就不和〈精灵〉对话,直接杀死对方。
现在的自己,做得到吗?
——如果那是我该做的事。
——我就必须去做。
忍暗自握紧拳头。
他下定决心,不让义光和〈精灵〉发现。
——由我。
——由我亲手。
忍抬起头,盯着〈精灵〉的瞬间。
「……」
〈精灵〉将手指伸进装着苹果汁的纸杯。
然后。
「……!」
她开心地拔出手指。
「……」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咕嘟)
她拿起纸杯,一口气喝光。
「……」
「……」
「……?」
「看来她也会用嘴巴喝。」
忍事不关己似的低语,义光则开始有些犯困了,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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