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asakusa

来聊聊中田忍吧。

日本出生,日本国籍,现年三十二岁的成年男性。

职业是地方公务员,区政府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主任。

身材高瘦,黑色及眉短发。

标志性特征是那张总是绷着、毫无亲切感的臭脸。

眼角吊着的三白眼,却有着可爱的双眼皮,单身独居没有交往对象。

要形容中田忍,只用“诚实”、“冷酷”、“认真”、“正义之士”、“顽固”、“理性主义者”、“重人情”、“责任感强”等不全面的词汇,无法完全掌握他的本质。

硬要用言语来形容的话,他是个极其忠于个人信念,脑筋动得很快的男人。

大学毕业踏入社会,至今已十年。

各种各样的麻烦接踵而来。

社会的束缚。

必须低头的场合。

痛苦的不合理对待。

忍却依然保有能将一切卷入并弹飞的猛烈旋转力。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上午七点三十分。

中田忍像是理所当然般,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时间上班。

无迟到无缺勤无早退,也不曾请过任何特殊休假,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上班。

即使人事科推行休闲商务风,他仍坚持穿西装上班。

这也是他被暗地里称为“魔王”、“爬虫类”、“机械生命体”、“半科长”的原因之一。

「早上好。」

「啊,早上好,中田主任。」

「唔,早上好,中田主任。」

「早、早上好,中田主任。」

区政府的上班时间是上午八点三十分,但已经有几名年轻职员到班了。

在忍出现之前,他们原本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中闲聊,各自努力打扫或整理文件,然而一看到忍出现,情况就变了。

忍一到班,闲聊声便戛然而止,整个空间顿时变得死气沉沉,每个人都默默地工作。

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所以忍也没有特意提醒,甚至他对这方面其实比较宽容,然而自从他当上主任后,这几年来一直是这样。

虽说宽容,但也不会主动让对方去闲聊。

忍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向科长的办公桌。

「早上好,科长。」

「嗯,早。」

包括闲聊的事在内,忍不觉得表面功夫有什么价值。

他之所以在上班时间前一小时到班,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需要这段时间来准备业务和应对突发联络,他完全不关心部下是否应该比上司早到,或是谁比自己晚到。

「中田主任,今天也拜托你了。」

「是。」

科长很了解忍的个性,所以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对话就结束了。

忍知道没有特别需要联络的事情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而几乎所有年轻职员都趁这个机会离开办公室,特意跑去做办公室外未完成的工作。

这也是无可奈何。

忍所在的空间就像毒沼泽一样会消耗精神,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待太久。

「中田主任,早上好。」

「一之濑,早上好。」

其中只有一名身材高挑、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猫眼、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留了下来。

她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盘起来,估计是为了方便工作。

身上穿着针织毛衣和紧身裤,笔直的腰身散发出自信与魅力。

一之濑由奈,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职员,二十六岁。

由奈带着清纯的微笑,递出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多谢,但是你不用泡咖啡给我。」

「这是为了感谢中田主任平时的照顾。」

「现在不是那种时代,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

「这和时代或惯例没关系,如果早上泡一杯咖啡就能让中田主任多关照我,我每天都会泡。」

「是这样吗?」

「是的,咖啡是我擅自泡的,今天能冒昧请您喝一杯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

由奈的眼神充满笑意,但忍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

过去有好几名年轻职员挑战泡咖啡给忍喝,但都遭到反击,除了业务上需要以外,他们再也不敢靠近忍。唯独一之濑由奈能巧妙地化解忍的压力,每天早上让他喝上一杯咖啡。

因此新人很尊敬由奈,为了不输给由奈,他们也会努力处理琐碎的杂务,由此支援一组全体顺利地团结在一起。

当然,忍并非是怀揣下流目的而刻意摆出的这种态度,会有这样的结果基本归功于由奈。为了忍的名誉,特此说明一下。

◇ ◆ ◇ ◆ ◇ ◆ ◇

社会福利科负责区内所有生活保障制度的相关业务。

其中,由忍担任主任的支援一组,以由奈为首的职员们组成,他们拥有“个案专员”的头衔,直接对被称为“个案”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及其同住家人进行支援和指导,促使领取人家庭达到“经济自立”、“社会自立”、“日常自立”,是生活保障制度的核心部门。

他们的工作当然非常繁忙,半数职员在早会结束后便立刻动身与生活保障领取人面谈,剩下的职员也忙着处理事务工作。

但别说私下交谈了,连实际工作中的最低限度对话都听不见,这有点不太正常。

毫无疑问,这一切的元凶就是支援一组主任……我们的中田忍。

虽然他对别人没有那么严格——不,他本人自以为不严格其实已经够严格了——但是中田忍这个男人对自己更加严格。

忍在处理工作的时候,专注力之集中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从另一方面来说,只要部下或同事有需要,从生活保障手册上记载的通告,到特殊情况的处理方式,他都会协助解决问题。

然而,平时就让人很难搭话的中田忍,在以鬼气逼人的气势埋首于工作的时候,鲜少有人敢有勇气特地找他说话。

就连由奈,除非有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忍处理的业务,否则也不会靠近正在工作的忍。

也就是说,现在有人找忍说话这件事本身,对支援一组,甚至对整个社会福利科来说,都是异常的事件,当对话发生时,所有职员都会竖起耳朵关注。

「中、中田主任,打扰一下。」

今天的主角是支援一组中最年轻的职员,堀内茜,二十二岁。

她身材娇小,驼背,留着微卷的短发,散发出柔和的氛围,是个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女孩子”。

唯一优点就是心地善良的茜,正一脸苦恼地站在忍面前。

「怎么了,堀内?」

「可以请您确认这份文件吗?」

茜递出一沓约五十页的文件。

第一页写着关于生活保障重新申请的说明。

「你连证明无法工作的诊疗明细都准备好了吗?」

「……」

忍看着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的茜,连一页都没翻就将文件推了回去。

「关于这件事,我自己也采取了行动,认为中止发放才是合理的。我应该也直接跟你说过好几次『不会重新发放给174号』了。」

「……为什么,为什么呢?」

茜挤出声音。

周围的职员也悄悄停下手中的工作,关注着两人的情况。

「因为确定有违规领取,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忍的语气都不能说是冷淡或带刺,而是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充其量也就是被问到『九千日元找零全用一千的钞票可以吗?』时,回答一句『可以啊』那样,连批评都称不上的批评语气。

「174号有可以工作的能力,实际上也有二十万日元以上的月收入,却全额领取了生活保障金。」

「……是。」

「我应该也说明过为什么至今没被发现,以及为什么现在发现了。」

「……」

堀内茜没有回答。

即使心里明白,也无法回答。

「因为有不实的申报。」

而且忍也不等茜回答。

「在我进行的临时听取调查中,发现领取人的生活状况有可疑之处,于是进行了再次调查,结果发现他们为了逃避存款调查,利用他人名义的存款账户,将通过建筑工作等日结劳动所得的钱存入其中。」

在紧要关头保护国民生命的生活保障制度,必须经过相应的审查才能决定是否发放保障金。

如果拥有可以动用的资产,例如一定金额的存款,首先应该从存款中筹措生活费才合理,因此通过审查的难度必然提高。

说到底,如果能获得生活所需的固定收入,就没有必要给予保障。

然而,确实也有人被包含房租补贴在内超过十万日元的现金收入、优渥的补助蒙蔽双眼,企图以违规手段享受保障。

这种恶质的“生活保障领取人”,社会福利科称之为“违规领取人”,加以区别。

除了引导善良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健全自立,从轻微过失到重大犯罪,根绝各种形式的违规领取案件,也是社会福利科的重大职责。

「我们正在确认这一事实,并考虑根据《生活保障法》第七十八条规定对违规领取金“征收”,以及按诈骗罪向警方提交受害报告。由于你的请愿,我们决定改为停止发放保障金,搬迁到与生活水平相符的住宅,并提交具体的返还计划,依据第六十三条的“返还”进行处理。这一点我已经解释过了,你明白了吧?」

「……是。」

「既然理解,那我反过来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个申请?」

「……」

「基于生活保障法的基础理念,以及最近的舆论,组织也对『先发放,之后再详细审查』的态度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如果你因为违规领取人的怨言而感到烦恼——」

「……中田主任,你什么都不懂。」

茜仿佛在鼓舞无力的自己般,展现出毅然决然的气魄,职员们对此反应不一。

有人屏息以待,关注事情的发展。

有人以同情、怜悯的目光关注事情的发展。

有人以无语、责难的眼神关注事情的发展。

其他还有各种各样的反应。

但共通点是,所有人都不打算插嘴。

话虽如此,他们也不是在判断谁的主张有理。

对他们来说,“正确答案”早已决定。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因为,事实不就是如此吗?中田主任明明连武藤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违规领取人的名字叫武藤达之,发现他违规领取时五十四岁。离婚的妻子与十七岁的女儿居住于群马县内,女儿拒绝会面。关于这次的违规领取,他说是为了资助女儿的学费,但实际上是致使其离婚的奢靡浪费,加上压力导致的饮酒、抽烟、甚至赌博,最后陷于窘境,经工地的同伴指导,才导致这次的违规领取。」

茜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也难怪。

忍连资料都没看,就背出了与事实完全一致的内容。

「虽然似乎也有汇款学费,但生活保障制度并非为了帮助父母的虚荣心。社会福利科通过诊断会议,决定停止发放。因此,中止措施既是我个人的判断,也是组织下达的结论。」

忍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茜。

「关于174号,我所掌握到的资料就只有这些。」

「……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还要用174号这种称呼呢?」

「因为这是本科今年处理的第174号违规领取案件。」

「主任,这样不对。这样不对吧?因为我们、因为我们……」

不知不觉间。

茜的双眸泛出了泪水。

「我们面对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吗?」

「是啊。」

忍不带任何感情,直直地注视着连眼泪也不擦的茜。

「我是武藤先生的个案专员,无论政府机关或主任做出了什么样的判断,我都想支持武藤先生到最后一刻,想尽我所能帮助他,我思考了好久、好久。」

「……」

忍沉默了片刻。

他显然不是被茜的气势震慑,也不是被茜的话打动。

「附近的其他领取人告诉我,武藤先生现在非常消沉。」

「嗯。」

「武藤先生确实有喝酒、抽烟、赌博等不良嗜好,是个……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邋遢的人。」

「是啊。」

「……即使如此,武藤先生还是以他的方式努力、挣扎过。」

「是吗。」

「如果就这样失去保障,他恐怕连继续工作的能力也……」

「既然是自己犯下的罪,就只能自己承担。」

茜的肩膀。

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算是罪吗?」

「他顺从自己的欲望,利用了法律和行政机关的诚信原则,侵占善良纳税者节衣缩食缴出的税金。就算逃过了刑事处罚,他犯下的罪也不会消失。」

「我不这么认为。」

「……」

「大家都说,武藤先生的工作看起来非常辛苦。他不得不做着又脏又累又危险,还被人瞧不起的工作。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女儿每天风雨无阻地拼命努力!!」

茜的眼泪停不下来。

她只是以愤怒和怜悯,燃烧着自己的身心。

「武藤先生的心意算是罪恶吗?武藤先生的心意算是欲望吗?」

忍没有回答。

忍没有回答。

茜想要的答案,就在茜的心里。

「……我想主任您一定会说,我太天真了。我也知道,不管对哪个国民说这种话,他们一定都不会接受。」

但是,茜没有停下来。

就算国民、舆论、制度、中田忍,都想要阻止她的理想。

堀内茜也不会停下来。

「生活保障制度、还有我们,不是支撑国民基本生活的最后堡垒吗?」

「……」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最后关头,如果我们不伸出援手的话,不就全都完了吗?为什么,您什么都不做呢?为什么,您说我们帮不了他呢?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帮不了他的话——」

「那我们的工作,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中田主任!!」

平时不会大声说话,看起来很懦弱的茜,是为了谁而呐喊呢?

或许,茜自己也不明白。

毫无疑问,茜是如此的——

如此的温柔。

正因为如此,中田忍他——

「堀内。」

「……是。」

「不要拿税金来玩。」

决定将堀内茜的温柔彻底粉碎,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咦?」

「生活保障制度所保障的,是维持健康且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这些应该平等赋予全体国民,不应该为了你和武藤先生的自我满足而破例。」

「我的自我满足,那是什么意思?」

「用常识来想,如果想挤出分居女儿的学费,应该在正当收入的范围内,缩减开支来筹措费用吧。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没有资格出学费。」

茜无言以对。

几个职员此时看清了事态,不再关注两人。

「更何况,那是违规领取的钱,收钱的一方也会感到困扰吧。你该做的工作,不是让武藤先生改变筹措学费的方法,让他改善自己的生活,建立正当且不勉强的援助途径吗?」

忍说道。

语气不急不慢,也不强硬,只是淡淡地。

「不仅不责备他,还利用个案专员的身份,以武藤追求幸福的权利为盾,唆使我、进而唆使政府违规发放生活保障金。如果这不是为了满足自己侠义心肠的游戏,那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我,我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才做这份工作的。」

「那么,你来决定吗?决定谁该救,谁不该救。」

「……我没有,那种意思……」

「那才是你的利己主义(egoism)。」

忍毫无感情的低语,狠狠地刺痛了茜的心。

「拯救的喜悦,舍弃的痛苦,淡然承担最肮脏的部分,才是以社会福利为业之人的责任。如果要逃避现实,只以满足自己的内心为目的,你的行为就不再是公务了。而是应该使用自己的时间和金钱,在自己能负起责任的范围内进行的私事。」

「……」

茜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

取而代之浮现的,是无法用剑般的辩解来表达的黯淡敌意,以及对自身的愤怒。

「我认为不需要再做更多解释了,把文件销毁掉吧」

茜无言接过被退回的文件。

忍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而是毫无感情地补充了一句。

「啊,不好意思,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茜阴沉的表情,因惊愕和困惑而扭曲。

那是“对一个在大家面前被贬得一文不值,之后只想冲进女厕或顶楼,尽情流下悔恨的泪水,然后大喊大叫的人,还想要她做什么”的表情。

「刚才说到在调查编号174的现状时,提到他比较消沉的领取人麻烦你把他们列出来。」

「咦?」

「在违规领取曝光后,借此解释为抑郁症状发作,声称处于无法工作的状态,以此来谋求重新领取救济的手法正在泛滥。为了评估情况,我希望尽快掌握详细信息。」

忍的双眸,射穿了茜。

要说是空洞,意志又过于强烈,要说是锐利,又过于缺乏感情,那是干涸的目光。

「能拜托你吗?」

「……」

茜没有回答。

无法回答。

「既然你说自己不是在玩,我希望你现在就为市民工作。」

内容是在挖苦,可忍的语气十分平淡,依然没有任何感情。

就算茜拒绝,也不会受到任何责备吧。

然后,接受指示的其他职员,或是忍自己,会机械性地解决这件事吧。

忍打算给茜一个赎罪的机会。

「……」

究竟茜是否理解了忍的意图,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茜坚强地说道:

「……我、明白了。」

「那就拜托你了。」

忍只回答了这句话,便重新面向自己的办公桌。

茜也踩着不稳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持续关注的职员们,也贯彻唯一正确的答案“不干涉”,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站在忍那边会得罪人,而且难以启齿的忠告,忍会全部说出来。

站在茜那边的浪漫主义者,本来就不存在于职员之中,要是随便袒护她,就会被指派照顾她。

既然如此,不要干涉,从远处当个旁观者,才是最聪明的。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谁也不会开口。

社会福利科再次被寂静笼罩。

◇ ◆ ◇ ◆ ◇ ◆ ◇

同日,晚上九点五十七分。

在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空无一人的科室里,有一个男人默默地进行业务。

他就是身穿笔挺西装的区政府社会福利科支援一组主任,中田忍。

「……」

他用与白天无异的怪物级专注力,麻利地敲击眼前的键盘,一边浏览旁边的资料,一边在完成的文件上填写必要事项,然后盖章。

(叩)

「……嗯?」

他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有一只手将马克杯递到桌上。

「忍前辈,你还真有干劲呢」

「……」

「啊,无视我太过分了吧。早上还说什么感谢我呢,忍前辈这个大笨蛋,冷血无情上司,小心我把纸卷吸管塞进你的两个鼻孔里哦。」

一之濑由奈双手拿着杯子,脸上浮现笑容,口不择言地痛骂忍。

不过,她的笑容并非早上喝咖啡时的清纯微笑,而是宛如眼前有卫生纸盒的三岁小孩,或是猎人捕捉到猎物时的笑容。

「你已经下班了吧,业务时间外进出科室是不允许的。」

「会这么老实遵守规定的人,大概只有忍前辈了。不过,忍前辈现在也在打破规定,所以实际上没有人遵守。」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你有申请加班许可吗?」

「……没有。」

「看吧。」

由奈坐在附近的椅子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喝着自己的咖啡。

先明确一点,她不是与白天的一之濑由奈灵魂互换的别人,也不是长得相似的姐妹或双胞胎,更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而是如假包换的同一人。

她能力出众又善解人意,足以让忍认同,是能担任中田忍这种机械生命型上司与人类职员之间桥梁的才女,但不知为何,她有个坏习惯,就是和忍独处时,态度会变得非常嚣张。

忍是个异常公平的人,无论是位高权重的上司还是其他部门的部下,只要知道对方做了不义之举,他就会狠狠地教训对方,直到对方赎罪为止。

另一方面,对于做正确事情的人,他会给予一定的庇护,也会在合理范围内容忍无礼之举。

而由奈是一直发挥着足以让忍认同的出众能力,同时不断做出让忍不至于真的生气的无礼之举。

忍不明白由奈为何会做出这种行为。

中田忍毕竟是中田忍,由奈是一位能支持大家的优秀职员,他不会利用自己科长的职权对她进行刁难或骚扰,也不会到处散播她的不义之事来羞辱她。

因此,他每次都尽全力、诚恳地、悄悄地规劝由奈无法无天的行为。

「你这种态度真的很让人为难,我不会要求你怎么尊敬我,但你能不能遵守身为人的最低限度礼仪?」

「所以我不是叫你前辈了吗?」

「完全不够。」

「忍前辈好过分,职权骚扰的典型,适合贪官的有品人渣。居然要求年轻女孩叫你老师,只有性癖扭曲的地方议员和忍前辈才会这么做哦。」

「……我知道了。叫我前辈就好,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我拒绝。」

(叩)

忍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发现由奈放下杯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今天真稀奇呢。」

「你指什么?」

「小茜的事,虽然你那毫无同理心的杀人说教跟平常一样,但在大家面前那样斥责她,实在不像忍前辈的作风。」

「如果是斥责我会避开他人耳目,但那是必要的指导。她不把生活保障领取人当人看,必须立刻矫正她的错误。」

「……哦。」

由奈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正面意义的。

「在我看来,堀内认为所有生活保障领取人都是无法独立生活、软弱又可怜的无能者。擅自认为『若没有行政单位伸出援手,明天就无法活下去』,把自己当成监护人,想引导他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有时候也需要这种态度吧?」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正视他们。」

「……」

「没有任何责任的一般市民,可以自由选择想看的事物,自由选择想拯救的对象,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想救谁就救谁,但我们不一样。」

「『认可生活保障领取人各自拥有的不同人性,有时肯定,有时否定,我们有义务这么做』,对吧?」

「……我的确这么教过你。」

「这是敬爱的中田主任的指导,我自然铭记于心。」

「荣幸。」

由奈诚恳的回答,让忍板着脸点头。

「人性不止有清廉、诚实、贤明,也有怠惰、狡猾、恶毒。我们身为社会福利的专业人士,必须诚恳面对生活保障领取人脆弱、肮脏的一面。如果不正视他们,看清真正需要的援助,就没有资格多嘴别人的人生。」

为了忍的名誉,先声明一下,忍并不是想折磨茜。

他只是基于自己的职责与信念,想公平公正地完成职务而已。

让应得之人,获得应得之物。

让不应得之人,受到应有的裁决。

尽管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科员、组员都继续当个聪明的“旁观者”。

对他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的中田忍,无法漠视不管。

由奈从忍身上别开目光,靠在椅背上伸懒腰。

她若无其事地挺起丰满的胸部,但忍不感兴趣。

「你对小茜也这样说明不就好了吗?如果正面驳倒她,她或许当场就会接受。」

「就算是错误的,堀内茜也有她的信念,至少让她自己选择妥协的时机吧。」

「又说这种悠哉的话,要是她就这样辞职怎么办?」

「那也无所谓吧。你应该也很清楚,职场不是只有开心的事。」

「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

「哦……」

由奈一脸愉快地起身,从忍的办公桌拿起资料。

「这个,是违规领取人外,小茜应该负责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吧。为什么忍前辈要代替她处理事务?」

「我命令她处理其他事。考虑到她的能力,我判断她不可能同时负责,所以暂时由我接手。」

忍是支援一组的主任,站在监督全组的立场,基本上不会负责个案。

另一方面,社会福利法第十六条,规定都市地区每个个案专员的标准负责户数为八十户,也就是生活保障领取人为户长的八十户为『个案专员能承担的合理值』,区政府会依照此规定配置制度上的人员。

然而,相对于无上限增加的生活保障领取人,用税金雇用的职员有限,即使因辞职或休职导致实际在职职员减少,也无法从任何地方补充人员。

那么,该怎么办?

答案是,无能为力。

原本就已十分辛苦的个案专员,被迫负责将近两百个生活保障领取户,连原本没有负责个案的主任级职员,也必须承担繁重的任务以支援生活保障领取人。

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不愿接近,疲惫不堪的资深职员接连逃离,这个国家的福利制度,简直就是靠着留下来的职员勉强维持形体的泥船。

不过,这次只是茜过于热衷于174号,放着其他业务不管,忍才暗中帮忙,由奈会傻眼也是无可厚非。

「不要以为能蒙混过去。」

「我只是陈述事实。」

「小茜不知道忍前辈负责处理吧,不只如此,组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没必要通知,既然是组里的业务,由谁解决都一样吧。」

「说得也是,我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由奈一脸平淡地说道,然后借用忍旁边的办公桌,开始准备工作。

「我应该说过要你回去。」

「我也说过拒绝了,而且我听说既然是组里的业务,由谁解决都一样。」

「一之濑,别让我为难。」

「那就请你别为难,既然组里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忍前辈的负担,如果没有一个人来帮忙,不就没法取得平衡了吗?」

「我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完,所以才承担这份工作,没必要劳烦你。」

「既然如此,两个人一起做,就能更快完成吧。还是说有我在,会比一个人做更花时间……不,请当我没说。」

「没事的,你说吧。」

「因为我觉得如果是忍前辈,真的会一个人做更快。」

「你太抬举我了,怎么可能我一个人会比你帮忙更有效率。」

「那就没问题了,我会擅自帮忙,忍前辈也请自便。」

由奈只说了这句话,就从忍的办公桌抢走资料,擅自开始处理。

既然她没事先讨论就能处理,看来是从白天就准备好了。

「……你也真是够古怪的啊。」

「多谢夸奖。」

两人简短交谈后,忍面向电脑屏幕。

必须加快节奏。

就算一之濑由奈是个无礼又我行我素的人,她仍是中田忍的部下。

而且今天是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

从星期一开始连续工作四天,明天也还有工作在等着,星期四是最糟糕的一天。

保护由奈宝贵睡眠时间的义务,必须与保护可怜的生活保障领取人、取缔恶质的违规领取人等义务同等尊重。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哒)

“机械生命体”中田忍发出的打字声,有如海浪般绵绵不绝。

由奈听到这个声音,故意展露满足的微笑,让忍看见。

◇ ◆ ◇ ◆ ◇ ◆ ◇

到底是拖到了末班车的时间,还是勉强赶上末班车的时间呢?

忍在办公大楼前与由奈道别,搭上蓝线(横滨市营地铁),坐到座位上。

(噗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咻)

毕竟是末班车,这个时段的车厢内既拥挤又吵闹,但还不至于挤到肩膀挨着肩膀。

忍从公事包里拿出一本包着布制书套、装订老旧的文库本。

到站前的二十分钟,是忍为数不多的兴趣——享受阅读的时间。

「……」

然而,视线扫过一排排文字,台词却无法进入脑中,翻页的手也变得迟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绰号是“机械生命体”,中田忍也是人类,而今天是星期四。

一直埋头工作到末班车,他当然会感到疲惫,思考也会变得迟钝。

「……呼。」

忍放弃阅读,将视线移向车窗外。

这里是地下铁,现在是末班车。

窗外只看得见黑暗,以及映照在车窗上的忍。

取而代之在脑中浮现的,是过去的回忆。

忍从小就是中田忍,所以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

不过,在周围的人逐渐成熟,开始懂得如何与人交往的大学时代,忍也拥有与一般人无异的青春,以及闪闪发光的回忆。

有时互相冲突,有时一起欢笑,有时让人流泪,最终结交了一生的知己。

明确的记忆。

遥远的回忆。

车窗外浮现冰冷的黑暗。

这里是地下铁。

现在是末班车。

然后是,孤身一人的忍。

◇ ◆ ◇ ◆ ◇ ◆ ◇

不知不觉间,忍坐在某间居酒屋的座位上。

如同在梦与现实之间,摇曳不定的感觉。

不过,看到坐在眼前的友人,忍确信这是梦。

比忍高一点,五官端正,长相柔和,看起来人很好的男性。

年轻时的直树义光,带着一如记忆中的温柔笑容,坐在忍的面前。

他是忍的大学同学,现在也有来往,之所以和以前一样,是因为这是“过去的梦”。

这是中田忍特有的,拐弯抹角的逻辑推论。

——记得是刚过求职高峰期的时候。

——好像和那家伙两个人在这种居酒屋喝酒。

『忍,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当然有,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总是无所畏惧,所以想问一下。』

『……这个吗,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我最害怕的是“未知”。』

『什么意思?』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所了解,就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原来如此。所以忍才这么用心学习每样东西啊?』

『是啊,胆小的我,不通过学习拓展立足点就无法安心。』

『你真会自虐。』

『我自认为这是准确的自我评价。』

『是、是吗……不过,正因为未知才有趣,不也有这种情况吗?』

『比方说?』

『……某天突然有可爱的精灵女孩从异世界来玩之类的。』

『你这家伙说的话真可怕。』

『哪里可怕了,我觉得在漫画或小说里,这都是很受欢迎的经典角色。』

『我明白,你是指白肤金发长耳朵,擅长弓箭和魔法的家伙吧。』

『对,就是那样,遭遇了未知生命,突然进行异文化交流。』

『如果这是义光的性癖,我不会否定,但如果是当事人是我,那就免了。』

『为什么?精灵不是很可爱吗?』

『别说长相了,连是否友好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哦。』

『光是迎接异世界的来访者,地球人类就有可能灭绝。』

『……哦。』

『必须立刻以极低温冷冻,放逐到宇宙,或者至少也要封印在南极的永久冻土。』

『………………』

『需要说明吗?』

『嗯,请务必说明。』

『这个吗……你知道被称为现代最后秘境的北森蒂纳尔岛吗?』

『好像是印度的。』

『嗯。』

『那里与外界隔绝了几千年,现在也没有与现代文明交流。』

『你很清楚嘛,那么,你觉得为什么没有尝试交流?』

『……因为赚不了钱?』

『这也是正确答案吧,不过印度政府的官方见解是,由于岛民可能无法抵抗现代的病原菌或病毒,为了岛民的安全着想,所以避免干涉。』

『像是新型流感或SARS,搞不好连普通感冒都会害他们死掉。』

『没错,虽然我也很感兴趣,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

『……我们是北森蒂纳尔岛民,异世界精灵是新型病原菌?』

『嗯。假设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拥有能杀死人类的毒素,光是焚烧处理还不够。参考二英的话,半吊子的焚烧处理会污染土壤,灰烬随风变成云,化为毒雨倾注大地,切尔诺贝利的死亡灰烬……』

『要这么说的话!』

『呜哦!』

『啊,抱歉。』

『没问题,只是桌子稍微晃了一下。』

『太好了……不对,我是说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

『嗯。』

『如果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是普通火焰无法净化的绝望病原菌,说不定对极低温也有抵抗力。光是这部分用地球的常识来考虑,未免有些不合理吧?』

『我想,地球还是会有一个幸运的未来吧,如果连极低温都无法封印,地球人类就败给异世界精灵的常驻菌了。』

『……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祈祷异世界有对地球十分友善的可爱精灵存在呢?』

『我无法产生那么幼稚的愿望。』

『……』

『我知道这样很残忍,如果我在那个瞬间身处其中,我会代表地球承担那份罪孽,将异世界的精灵冷冻,如果可能的话,就丢弃到宇宙中。』

『……太扭曲了吧,你这样就算出社会也没办法交到朋友哦。』

『有你在的话,无所谓。』

『唉……算了,是无所谓啦。』

『不好意思啊,总是麻烦你,我很感激。』

『不客气,那么,总之为了即将来临的瞬间,先买个能保存液态氮的冰箱吧。』

『说得也是。』

◇ ◆ ◇ ◆ ◇ ◆ ◇

忍在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前醒来,一如往常穿过自动检票口。

(叮——咚——)

视觉障碍者引导用音效,送别了那道完全感觉不到疲惫的笔直背影。

忍迈步前进,脑中浮现是刚才所见的那些无聊日常的残渣。

「……」

昏暗路灯照亮的上坡路,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只有无尽的黑暗。

忍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确认时间,不禁苦笑。

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现在是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凌晨十二点多。

就算不考虑造成对方的困扰,大人也不会因为『梦到你了』这种理由打电话给朋友。

……不过,也有会打电话的大人,义光也是这种类型,所以对方应该不会觉得讨厌,但忍自己不是这种人。

——下次见面时,兴致来了再告诉他吧。

——如果他忘了异世界和精灵的事,那可就傻眼了,不过,那也无所谓。

忍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想象中,同时看了眼塞满传单的信箱。

忍住的公寓虽然整洁,但构造老旧,没有自动门锁和电梯。

忍一如往常,干脆利落地爬上三楼,将钥匙插进玄关门锁。

——扣掉早起的准备,应该能睡三、四个小时吧。

——之后再想个什么谢礼给一之濑……

于是忍打开玄关门,走进室内。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也难怪。

中田忍独居的公寓,是间2LDK的屋子。

更进一步说,是“那个”中田忍做好防盗措施,确认过上锁的空间。

不可能受到任何侵害,也不该受到侵害的客厅里。

一名少女,身披宛如蕾丝窗帘的白布。

肌肤白皙,金发。

耳朵很长,看起来擅长弓箭和魔法。

异世界精灵美女,正仰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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