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章节
因为小舞还有其他目的,让我更确定剩下的顺序了。「充满自信的最后头目」也很符合小舞得意洋洋的感觉,如果她的愿望和响贵有关,先让我和响贵要好地去买东西,之后再央求我也比较容易成功。这种话不该由我自己说,但我很明白。
假设和响贵相关,十之八九跟恋爱有关吧。我和响贵间没有的顶多只剩这个。只是没有告诉小舞而已,前阵子我还自暴自弃地打算吻响贵耶……
「接下来是这边,从一楼到顶楼,整栋都是文具店的超棒建筑物。」
「真像会计师会选的地方。」
我就在心情自顾自受打击的情况下,不小心脱口而出。
「啊,对不起,下一个是我,不是会计师。」
「什么?一般来说会以为你是最后耶!」
瞬间反应隐藏起不小心说溜嘴的动摇,不觉得我做得超好的吗?晚一点要让果凛夸奖我。
「你比较希望是会计师?」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这我承认回得很差。所以说,小舞明明可以趁胜追击的,虽然对我很不好啦,但她没有继续针对响贵的话题进攻。她停在店门前对我一鞠躬,宣示她要从向导身份转为约会对象。
「你曾经来过这家被誉为日本第一名的文具店吗?」
「我对文具完全没偏好,都在家里附近解决。」
「那请务必好好享受,虽然对大家很抱歉,但我拿到的时间比较长。」
「就算施展延长时间的魔法,也不会有人抱怨喔。」
这是真心话。与之同时,怀疑「她要用这个时间向我表达她的愿望」而有所理解,自己莫名变得成熟这点让我有点讨厌。我不是这种人吧,应该是清爽干脆、心意却很沉重才对吧?这种话别自己讲啦。
一走进店里,看见一楼贩卖着饮料先吓了我一大跳。如果并设咖啡厅还能理解,但不知为何只卖柠檬水。
「要喝吗?」
「现在还不用,该不会是因为有柠檬,所以这里才不是响贵负责?」
「响贵讨厌柠檬吗?」
「那小子不喜欢瓜拿纳和酸的东西,他平常都是忍着吃下去的,你下次可以观察,他的脸会抽搐喔。但不知为什么红酒就没关系。」
「是喔~这样啊,我也不喜欢瓜拿纳。」
小舞装作不知情地耸耸肩,大人常常会佯装不知情。装作什么也没察觉来玩弄对方。现在这个确实让我有种,明明没人设陷阱我却自己跳进去的感觉。但是啊,是以感情超好的男性朋友为前提,当然会出现在话题中吧。还有,瓜拿纳很好喝的。
「其实我已经选好要送千鹤的礼物候选了,那在四楼,但我们从七楼开始逛起吧。凡事都要有情调嘛。」
「因为我们是长前奏养大的世代嘛。」
「我也喜欢劈头就唱歌喔。」
正当我想回想小舞他们公司这期广告使用哪类歌曲时,电梯转眼间已经送我们到七楼了。
这里和一楼的气氛全然不同,色彩缤纷的概念艺术空间。我明白了小舞选择从这层楼逛起的理由,灿烂夺目、数也数不尽的诸多颜色化作图画纸或笔的形状,摆放在墙边及架上。如果有喜欢画画和美劳的魔法师,他大概就住这种地方吧。我拿起没看过的颜色的马克笔来看,心想用这个让企划书也变得色彩缤纷应该很有趣。
「其实我准备的礼物和大家相比非常便宜,所以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追加喔。」
「不用啦,和价格无关,是小舞用心准备的东西对吧,这超越一切。」
「你这样想是想拉高门槛对吧!」
「你明明就用拉高门槛的方法活着啊。」
小舞在各种领域都获得重用,是所谓的能干型人物。我们从大学时代起总依赖着小舞的能力,不知在活动与上台报告中受到她多大的照顾。除此之外,她也明白让我们知道她不是会自己一个全揽下来的人,所以我们到现在还能这么要好。
我有一个和小舞的回忆,无论何时回想起都让我感觉有那件事真是太好了。
我不清楚华生怎么想,但至少在那之前我真的毫无恶意,总嘻皮笑脸地把聚会、上课、校庆等等的各种事情交给小舞。累积到最后的某一天,当我们发现时,我和华生已经被找到小舞独居的房间,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座垫上。响贵也苦笑着列席,因为小舞怕自己真的暴怒而请他到场。小舞比认真大吵一架的我和华生更加理智。小舞也跪坐在我们面前,她首先先反省她自己也不好,接着才斥责我们起码也要表现出一起行动的态度吧。与其说对我们生气,倒不如说是斥责我们一顿。打工时会对顾客的客诉嗤之以鼻的我们,也被朋友切身的心情触动。出社会之后重新体认到,就因为小舞当时有明确表达心情,我们才有办法继续当朋友,更夸张地来说,多亏她我们才有办法在社会上生存。
我们绕了一圈后走向楼梯,来到六楼后气氛瞬间转变,温馨的家庭空间出现眼前。这里摆放着相簿或相框等商品,让我不知不觉回想起响贵家的软木板。我也要向他道歉,买个相框给他好了。这和作战无关。
「我可以买个私人的东西吗?」
「我买给你啊。」
「没关系,我也是要送人的。」
「送谁?」
「响、响贵。」
完全没考虑话题走向就随口说话耶我。
「这样啊。」
「我上次去他家时看到他把和我们拍的照片随手乱贴,所以想着送他相框应该不错。」
虽然是找借口,但这借口也是有种我不停运球朝乌龙球之路迈进的感觉。我有点想逃避地拿起眼前的缤纷相簿。
「那家伙家里很大,下次大家一起去他家喝酒吧。」
「听说你圣诞节也和他一起过啊。」
小舞知道这件事啊,从哪听来的?果凛是我的共犯,应该不会说才对。
「嗯,我们二十五号晚上一起吃晚餐,然后跟平常一样喝酒。」
「听说你在响贵家睡了一晚,华生从响贵那听来,我再听华生说的。」
原来是你啊!明明没打算对我告白,却若无其事地跟身边的人说这些会引起误会的事情,到底是盘算着什么?这就是你之前被说没礼貌的理由啊。
「大学时大家不都会住他家吗?虽然对响贵很抱歉,但就只是大学的延续。」
「长年以来,在响贵的谅解下才得以成立呢。」
「这好可爱喔,感觉他会很害羞,就送这个好了。」
我起码还知道现在赞同就糟了,所以选择了忽视,我已经可以预料她会说「你们干脆在一起啦」。我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啦。我之后会好好报告的,现在先说对不起。
拿起小花图样的便宜相框去结帐,又请店员放进可爱的纸袋里,收进肩背包中。我今天的外套有口袋,所以包包里只放钱包、化妆用品和相框。
接下来是五楼。这层楼是贩售我想像中传统文具的楼层。四处摆放办公室中提高效率的道具,让我想带公司的晚辈一起来了。喔,这看起来不错耶。如果我当上领导团队的人,就来筹组「买公司经费不能核销的文具给你之会」吧。简单逛一圈之后,终于抵达小舞预计要送我礼物的楼层了。
四楼是笔记本和笔盒的楼层。
知道之后才能老实说,以小舞来说,送日常生活物品当礼物也太普通了,和她得意洋洋的表情一点也不符,虽然超级失礼但我真的这样想。但真不愧是我们的总召兼企划者兼零食工厂的魔法师,确实超乎我的预料。
「这边可以自己选颜色和材料做自己专属的笔记本,为了不让彼此忘记今天,我想要一起拥有特别订制的笔记本。我查资料之后发现,可以有超过四千万种的组合呢。」
「那也太棒了吧。」
「做自己想要的也可以,要做成一样的也可以,或是我们互相做给彼此也行。」
「我从现阶段开始就已经选择障碍了。互相做给彼此,不——」
在我靠直觉直接指定之前,脑海中闪过那个旅行计画游戏而踩刹车。我不想要把难得的生日礼物和自己的失态连结。因为是大人了所以才能重新振作起来,但都已经是大人了不可以带给别人那种困扰啊,真是的。我明明已经从小舞身上学会,不可以老是仗势别人会笑着原谅自己,根基却丝毫没有成长啊。
「我想做成一样的!和小舞有所联系,感觉可以从你身上获得能量。」
「那我也要从你身上得到力量。」
「给你!」
我边和小舞打情骂俏边开始自制笔记本,各部分的细节超越我的想像。我还以为顶多只能选择A4、B5等尺寸、颜色、字型,但第一区从装钉方法选择起。可以选择线圈或是胶装,我们以「存在感」为理由选择线圈。接下来要决定尺寸和封面、封底,也要指定线圈的颜色。最让我惊讶「竟然到这种程度?」的是里面的纸张。不只纸上印刷的格线种类,连决定书写手感的纸质也能选择。而且还以十张纸为单位,可以组合好几种款式,深思熟虑的人可辛苦了。我是靠直觉迅速决定的人,所以很快就决定好笔记本的内页。最后一关要选择要不要扣环,以及决定封面文字。因为是特别的日子,我们选择了真皮扣环,封面文字则是小舞提议的。
「举例来说,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也用小字写上今天参加的所有人的名字,把自己的名字缩写放在封面正中央,这种设计怎样?」
「这也太棒了吧。」
我当然大力赞成。名字也决定照英文字母顺序排。CHIZURU(千鹤)、接着是HIBIKI(响贵)、KAO(华生)接着是KARIN(果凛)……要不要稍微重新考虑一下排序啊?说这种话只是自找麻烦所以我没说,但这真的……
「唉唉,小舞,难得有这个机会,我觉得华生用HANAO比较好耶。」
「嗯,就这么做吧。」
也不知道什么叫难得有机会,我死命挣扎提出这个提议,小舞意外地露出窃笑不已的表情表示同意。我还以为我和响贵的名字并排,她会从这里继续说下去耶。
不管怎样,如此一来华生排到我和响贵中间,让人感到尴尬的两组排列就此消除。
我选蓝色、小舞选黄色当封面,把纸张并排起来感觉像看见蓝天和太阳。笔记本在下单后三十分钟可以完成,这段时间内我们先到一楼买柠檬水,接着到可以带饮料进去的楼层逛文具。里面还有可以写信当场寄出的地方,看起来彷佛魔法师寄送施展魔法的信的工坊。
多留一点时间再回到四楼时,我们的笔记本已经完成。从店员手上接下笔记本,一想到今后的生活中有这笔记本我就感到心情很好。就像新年参拜买护身符一样,明明还没实现任何事情,却以为已经升级的感觉类似。不能胡乱使用。
在柜台请店员包装后要了袋子,我从小舞手上接过。
「生日快乐,以及欢迎光临,千鹤。」
「这个笔记本好像前往魔法师国度的钥匙,包括今天一天的事情在内,全都谢谢你了,小舞。」
我当然知道其中包含「欢迎来到三十岁」的意思,我接下袋子发现那重量超越了一本笔记本,让我讶异。
不是材质造成的。就跟喝酒时突然醉酒的那个瞬间很像,现在此一瞬间我正经历那种紧张感。
和小舞的购物约会结束了。
也就是说,我应该即将要听到她对我的愿望了。从大贺哥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是我很难答应的愿望。我早已决定,不管怎样的愿望,我都会接受后正面回答她。但我也有担忧。我接受的态度到底有没有办法贴合小舞的愿望呢?
搭手扶梯到一楼,请店员回收柠檬水的杯子之后我们离开店家。如果照华生模式来想,她会在这边面对面对我坦白愿望。不对,把华生给我的友情说成「模式」太没礼貌了。
华生有华生的,小舞有小舞的,她们肯定有各自递上重要之物的方法。我想像了许多形式。
然后我心想,无论今天第几次或人生第几次都好。不愧是小舞。完全超越我的想像。我们在店门口面对面,她对我一鞠躬。
「我身为向导的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千鹤要自己走。」
「咦?」
我发出惊讶以外无处可用的声音。
「还有响贵的店呢?」
而且还有愿望呢?
「一度转变为约会对象的我已经无法再变回专业的向导,因为我今后也想要全力且开心地和千鹤约会。」
「我也非常开心喔。」
希望在这里,我们两人的心情也是同等的。在我看着小舞的满脸笑容认真这么思考时,她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给我。
「接下来,这个信封会引导你。里面有地图以及——」
我还以为她会在这个空档露出她最擅长的得意表情,但小舞深呼吸之后,用有史以来最认真想闯进我眼中的表情看着我。
「过去的千鹤给你的留言。」
这个表情,让我回想起大学时,下定决心要确实对我们讲明白,在我们面前跪坐的小舞。
「留言?」
「对,过去的千鹤交给我的,要我告诉现在的千鹤。」
「魔法师也能回到过去啊。」
交给我的信封外侧没有写上任何文字,也看不见内容物。用可爱的太阳贴纸封上,表示我要在小舞离开后才能拆开吧。
过去的我不惜托付给小舞也要说的话,我完全想不出来。
「如果有任何问题,我就在这街上,随时连络我。」
「我觉得我都这年纪了不会迷路啦。」
彼此对我轻松的玩笑话嘻皮笑脸,小舞立刻又变回刚刚的表情。
「暂时分别之前,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终于。
我试图对自己的心使力,不对,我想起大贺哥说过的话。如果要接受,我必须空出空间。在不让小舞等待的范围内我稍做深呼吸。
「嗯,什么事?」
到底是多大的愿望呢?
「千鹤,在下一家店里啊,我希望你可以认真选择和响贵一起买的东西。好好确认颜色、手感、气味之类的,实际拿起来,反覆烦恼思考『选这个真的好吗?』我希望你可以挑选你真心想要摆在身边的东西,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拜托。」
「……就这种事情?」
我连店家种类也不明的现在,丝毫无法掌握小舞为什么这么拜托。和我原本料想的愿望相比,真的可以把这么简单的事情当作此生最大的拜托吗?甚至让我感到不安。
「当然可以啊,我会认真思考要和响贵买什么。」
「谢谢你,那么,我想响贵也在等你了,要玩得开心喔。机会难得,让他买个昂贵的东西给你吧。」
「就是啊,让我期待老师会有多大方。」
「大贺哥的礼物和笔记本先寄放在我这吧。」
我把东西麻烦小舞,她只告诉我大致的方向,她这次没跟先前一样转过身消失踪影,而是挥挥手目送我。我到转过转角之前都还看到她,所以也回挥好几次。就连这种小细节也表现得很彻底。
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躲在建筑物角落躲风,一边立刻打开信封来看。超级好奇留言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该去哪,不先看信就无法继续。我对两件事都毫无头绪。
就跟打开可爱零食的盖子一样,我撕开上面的贴纸。
里面放着两张折成一半的信纸,我先从上面这张打开,这是张手绘的地图。醒目建筑物有写上名称,但最重要的目的地只写着「这里」。大概和先前相同,只要走到附近看见响贵就知道了。
重点在另一张,我拿出另外一张信纸,过去的我到底托付什么给小舞了呢?我不记得曾经和他们一起埋过时光胶囊。到底是透过什么途径传到小舞手上的讯息,我还是想不起来。
我战战兢兢、极度缓慢地打开信纸。
文字映入眼帘。
资讯传入大脑,出现中午华生对我道歉时类似的现象。
记忆变成画面与香气的团块,暂时控制我的大脑。
但也有不同之处。华生唤起的记忆,是我盖上盖子,但我记得曾有这段记忆的事实,也记得这段记忆放在哪里。
而这次的记忆,是我不记得放在哪里,就连我曾有这段记忆也不记得了。
把身边的记忆全部收在一起,已经好几年也没见过的大纸箱,小舞用尽力气把这拿到我面前。或许在和华生那件事之后获得整理,变得更好找也更好搬运了。
这些回忆和现在相连结,小舞说的话也串接起来,让我得知她真正的愿望以及目标。
「糟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看着仅有一行字的信纸泛泪的大人,不妙的人确实是我。
不小心哼唱出现在脑袋最上方的一句话,不是呢喃低语,而更接近哼唱。感情投注其中,感觉从哪里听到一阵旋律。
『等到我三十岁时还没结婚,我就会好好考虑和响贵的关系。』
连我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全都装在同一个箱子里。
我想起来了。因为小舞和华生在我每次失恋时都会推荐我和响贵交往,但当时的我只当她们在戏弄我。那时响贵也只把我当朋友而已,所以我就随口这样回答。
自己的无情糟糕透顶,也对响贵很失礼。但更重要的是,当时戏弄我或许也是目的之一,但小舞一直记得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认真替我着想,规划流程到这一步,让我面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我对小舞太过分了。
然后我发现了,我很幸运地没有变成迟钝且什么也没思考的大人。小舞刚刚的拜托,不是指接下来要买的礼物。
她知道我的现状,或许是从果凛口中听说了,也或许认为我之前在线上聚会中提过的关系仍持续着。不管哪个都好。
她在表示「即使如此还是要考虑响贵」。
她不是会随随便便说出这种不道德提议的人。她对每件事情都很认真,换情人什么的肯定违反她的伦理观念。
「小舞……」
即使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像魔法师一样现身。这也当然。她没有飞越时间,她是我从大学时代到现在的朋友,出社会后虽然见面的时间减少,彼此生日和年底年初时肯定会互相联络,我们一起变老。
我想呼喊名字,不只是她。不管是大贺哥、华生还是果凛,都是在理解小舞的心思之后参加的。虽然不知他们是否赞同,但没有阻止。果凛在分别之际说了像在赎罪的一句话,华生当作重新审视和我的关系的契机,大贺哥对我说先不论能不能接受,但希望我接纳。
我不觉得大家很过分,更不会觉得果凛背叛我。对他来说,小舞、响贵和我一样是他的朋友,当这件事情找上他时,他肯定相当苦恼。那个大胡子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想要接纳,想要认真思考。衷心这么想,但是。
我拿出口袋中华生送我的手帕擦拭泪水,没有流下来,没事的。我不会逃跑。
响贵肯定站在寒风中等我,总之要先去那家店。
我边确认地图边往目的地走去,我的脑海当然闪过一个可能性。小舞或许也知道响贵的心意。这可能也是从果凛口中得知的,也可能和我们同样从响贵的言行中发现。
如果是这样,告诉响贵关于计画、让他做好充分准备在此以告白大团圆为目标,知道响贵个性的人绝对不会建立这种作战计画。那小子在好感以外的要素,例如立场、气氛等对方得多加注意不可的状况,他绝对不会选择这状况下告白。因为他是个重视均衡的人。小舞肯定对响贵也有这种印象,何况华生、果凛和大贺哥都在,会有人阻止她。
也就是说,如果我接受了小舞的作战,就得由我开口。
我全身好几种情绪混乱成一团不停沸腾,让我没办法静下来,但每个街头都被红绿灯挡下来。无奈之下我只好低调地垫脚抬头挺胸,我突然回想起和小舞的其他对话。不是大学时代,而是刚刚的对话。
让他买昂贵的东西给你?
等、等等,等一下喔,创造出让我容易开口情境的昂贵东西是什么?
我不由得环视四周一圈,外国观光客及接待客众多的这个街头,昂贵物品不胜枚举。
灯号转绿,我配合身边的人踏出一步。小舞到底想要让我选什么呢?
花束?香槟?珠宝?她有说到手感,戒、戒指?
我一步步朝那个地点前进,随着车站接近人潮也变多。最后,我终于在前方看见滑手机站着等我的响贵。和平常一样的大衣加上西装裤的打扮。
大概是接到小舞联络了吧,他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我隔着一条斑马线和他相对望。
我感觉紧张感彷佛会一口气膨胀。
但连这种时候,我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安心下来。
我举起手打招呼,照着平时的步调靠近他。
「你时机凑巧地举起手过马路,就跟小学生没两样耶。」
「开头第一句话就这个?」
明明在千头万绪中来到这里,面对一如往常的响贵,我做出朋友会有的自然反应。
「生日快乐。」
「啊,谢谢你。然后,前阵子对不起。」
不知道第几次的道歉,响贵果然还是只痞痞地回一句「没关系了啦,只要你下次又失控时记得道歉就好。」
我们两人之间有看不见的龃龉,我是针对「对朋友做出那样失礼的行为」道歉,而响贵原谅的只有「喝醉后纠缠他还大哭」这件事。我再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你有听小舞说下一家店的事吗?」
「没有。」
我靠着地图抵达车站附近的大楼前,不是特定的街边店。
「那我们走吧,她要我也得当向导。」
「很好,替我庆生吧。」
「你刚刚那沮丧的表情去哪了。」
响贵的样子和平常没两样,我也是。
我们一起走进建筑物里,从外墙上挂着的知名连锁店家们的招牌来看,这里看不出来有那么高级的店家,但不能小看小舞。这次真的要对内心使力。我看着响贵的背影随着手扶梯往上升,总之有别于心情,先做好其他觉悟了。好,不管珠宝还是戒指都放马过来。如果是太昂贵的店家,我就坚持不能收下这种礼物就好。只有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响贵到三楼后就不再继续往上走。站上相同楼层后,我四处张望。这里有眼镜行和星巴克,响贵和我对看,摊开手心用手指指向这楼层最大的入口,在我们眼前的店家。
「这里?」
我尽可能吞下惊讶,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到底预想了什么。
好意外。店头摆着设计简单的垃圾桶和毛巾,虽然并非超廉价但看起来也不贵的生活用品店。小舞应该不会要响贵选情侣牙刷这种露骨的主题,为什么来这里?
「在买东西之前,我有件事得先跟你道歉才行。」
「喔喔,什么事?」
在这时间点道歉也太恐怖,但什么事啊?
「我和小舞学姊讨论要送什么礼物时,先对她说你要搬家的事情了。我不知道你还没跟他们说,对不起。」
「啊啊,这种小事啊?完全没关系。其实那个又往后拖了,我们部门无法确保人力,所以调动也延后半年到一年了。」
非常遗憾,身为上班族的我只能任人宰割。
「这样啊?那时机可能不凑巧了。」
「不会啦,毛巾或垃圾桶什么的几个都没关系啦。」
「我跟小舞学姊讨论之后,我负责的是家具耶。」
这样啊,原来如此。
「……家具?对不起,我叫太大声了。」
我同时拥有幼稚的反应及大人的羞耻,为了不吓到人请让我在心中再大叫一次,家具?
「那太贵了啦!」
「再怎样也没办法送十万二十万的东西,但起码还能送床边桌或是椅子之类的。」
「不行啦。」
除了价格以外还有其他问题。
我搬家这件事,连对果凛也还没有好好说过,是为了要和我另一半展开新婚生活耶。要买搬家时的家具给我,也就是说要和响贵一起挑选家具、摆在我和丈夫一起生活的家里。喜欢我的人,送我要跟丈夫一起使用的家具。小舞,真亏你企划出这种地狱事件啊!
不对不对,如果连我订婚也知情还这样计画,那这绝对是华生想出来的。小舞这个好孩子不会做这种事。千姊要跳进这个地狱中吗?还是说你能做出不让那成为地狱的选择呢?选吧。
「你干嘛沉默?」
「没有啦,我没想到是家具,哑口无言。」
这是真的。嗯,小舞和华生应该没有鬼畜到那种程度,顶多只是真的想像了我和响贵一起生活的场面吧。大学时我们会稀松平常地在他家里连续住上两、三天。
我又重新想起小舞说的话。
认真选择,确认颜色、手感、气味之类的,挑选我真心想要摆在身边的东西。
已经超越搅乱,来到要抓破皮的境界了。
「接着又把手贴在胸口上是怎样啦?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稍微休息一下也可以,已经到最后了,慢慢来没关系。」
「没事,我只是在认识了十二年之后,重新认知到小舞有多恐怖。」
「啊啊,这确实是,一开始听到今天的事情时,我还稍微对小舞学姊抗议,怎么只替千鹤盛大庆祝,我也同年耶。」
说谎,这个人肯定卯足干劲地要帮朋友庆生。
这真的让我好开心,但该怎么办才好?接下来到底有哪些行动选项呢?
一、说家具真的太贵,所以婉拒后去买平常能用的小东西。
二、露出无邪的表情让响贵买新家要用的家具送我。什么表情都无所谓啦。
接着第三个,这大概是小舞期待的结果。买和响贵一起用的家具。
我单手插在口袋中折手指数着,结果一只手用不完。目前顶多只想到这些,三除外!但不由分说删掉也可能会违反和大贺哥及小舞的约定。我答应他们要认真面对认真思考。
我该怎么接受我过去的提议呢?
「先别论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们先去看看家具吧,小舞学姊很好奇我愿意出多少钱。」
「嗯。」
认真考虑和响贵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是考虑还能执行。
响贵痞笑着走在前方,我急忙把我对这个人的印象,用贴上便利贴的感觉贴在他背上。对我来说,响贵是怎样的人?就跟华生重新审视和我之间的关系一般,我要好好面对。
提到响贵,我马上能想出来。
首先,他是好人,这是大前提。接着是追求平衡的人,总是很注意避免在哪边出现偏差。爱嘲弄别人,但没有被他瞧不起的感觉。心胸宽大,不只对我,对大家都这样。公认会计师,这是事实。喜欢乐团的同好,下一次我要陪他练习。游戏同伴,这样说来,我今年还没跟响贵一起玩游戏。酒友,而且懂得节制。彼此很瞭解对方,连羞耻的部分也瞭解。
除了这些以外也全部包含在内,是我的朋友。
「沙发大约要这个价钱耶,生日礼物三年份。」
响贵抚摸绿色沙发的椅面,乐在其中地转过来对我说。如果我说那我要用掉将来三年份的生日,他肯定会买给我,如果明年我忘了这件事,他应该也会笑着纠正我。这不是起因于他对我的心情,而又是他的个性。
「借此表明三年后也还是朋友,老师你好浪漫喔。」
「特地把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害臊吧?」
「嗯,早知道就不说了。」
「你一点也不浪漫。」
对响贵随口回应一笑,我拿起沙发上的同色系抱枕看价钱。
回想起那个梨子的甘甜香气,顶多只是我以气味来感觉的某种波长。虽然感到很抱歉,但那不是我讨厌的气味。
对我来说,响贵的一切都无可取代。
认真面对小舞他们的提议,我思考着和响贵间的关系后,我只能得出与先前毫无不同的唯一答案。我不想改变和他的关系。
我很狡诈。
明明在温泉旅行中想过要共同背负的啊。
明明在那晚想要设计他一同犯错的啊。
即使知道自己很狡诈,我又再一次想着,确认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我确实曾有过痛恨狡诈的时期,但长大之后,我变成一个可以带着狡诈迈出脚步的人了。
「就我来说,如果要找回我遗失的浪漫,首先第一点,可以持续十二年的友谊已经很厉害了,因为有无数会分歧的选项啊。」
「最近流行的多元宇宙论啊。」
「类似平行世界那种。不过和响贵之间朋友之外的关系啊~」
我又不经意地对他失礼了。
「你觉得会有吗?如果从出生前来想,可能是兄弟姊妹、家人、前辈晚辈之类的。」
因为要装不经意,所以我无法和他对看。
「或者交往之类的。」
「嗯~不可能吧。」
响贵又再一次表现出深思的模样。
「如果还讲到出生在同一个家里会没完没了,但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我还会跟你再成为朋友。」
这样啊,就是说啊。
「哇,好浪漫。」
「你这句话是故意的吧。」
响贵笑着,我推推他的手肘,想要吹散我狡诈的气味。
多少吹散了想着「只要当作没这回事,只要静静延续这段关系就很简单了」的自己的气味。
这样啊,响贵,果然喜欢我啊。
「太过武断?」
第一次作战会议时,我双手环胸歪着头。
「没错,我想你也知道,响贵平常会避免说出极端的意见。所以基本上不会明确地说谁的坏话,对别人的意见也会先确实收下再说。他没有办法肯定的时候,就会说出中庸的意见。」
「是这样没错。」
「但只有对和我的恋爱,他会正面直接否定。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我回到东京过了一年左右。我和响贵约好一起喝酒,那天他妹妹突然来住他家,机会难得我也见了他妹妹。然后他妹妹就问我们是不是在交往,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只有这样也就算了,但他妹又立刻问,那会和果凛或小舞学姊交往吗,他说了可能性不是零吧之类的话。」
我从千鹤口中听到她发现响贵心意的理由后,一口气翻出我好几个记忆。大学时代,面对身边的人好几次戏弄我们「响贵和果凛干脆直接交往了啦」,那小子也老是说着打迷糊仗一般的回应。那时对于和千鹤之间的关系大概也持同样态度。
「他明明是追求平衡的人耶。」
「所以才这样不是吗?虽然是我的感觉,我觉得他不是在害羞。他大概在取得平衡,和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间的平衡。」
「也就是说,他如果不明确说出『不是』就没办法保有自己,已经喜欢你到这种程度了?」
千鹤红了一张脸噗哧大喊「所以才是问题啊!」接着又立刻稍微降低音量道歉说「对不起,我喊太大声了!」然后边呻吟着跟青春烦恼没两样的「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啦。」抱头苦恼。
那天以后,我好几次重复确认,正如千鹤所说,响贵只有对于和千鹤之间的关系,断绝了现在以外的其他可能性。
千鹤在文具店和小舞舞分别之后,我也拿下耳机。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没有给响贵麦克风。那两人在这段时间是真的两人独处。
过程和结果都交给两人的意志发展,这是执行今天作战的四个人一开始就讲好的。不能说服,更别说威胁,即使只是间接也不能。我们只是要把响贵这个选项摆到千鹤面前,只是试图让千鹤想像可能会有的未来。
大贺哥刚刚说要去散个步走出咖啡厅。华生真的回家了,除了小孩子的事情之外,同时也因为她自己分析,如果她所预想的事情会变成现实,她可能会无意识地透过言语和表情想说服千鹤。
我和华生对于接下来的想像一致,一个人选择离开、一个人选择留下来。我留下的理由不强烈。顶多只有想要见证到最后的心情,以及发生突发状况时可以马上支援的程度。只不过,如果如我们预料发展,我留下来的意义也不见了。
我们不认为千鹤会在今天做出决定,认为她会把这问题带回去,她应该需要一段自己思考的时间。
如此一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作战可以算成功。因为我们让有未婚夫的千鹤出现更换交往对象这个选项了。让朋友如此烦恼,我重新感觉这不是大人该做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也认为,正因为是大人才有办法做出这种事。
千鹤发现向导的心思了吗?从小舞舞的个性来思考,千鹤应该会知道小舞舞不是用游戏般的心态在提出这次的提议,我不认为千鹤会轻忽小舞舞的心情。
早已结束任务的我除了等待之外没有其他选择,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漫不经心地玩手游。
在杯子里的东西喝完时,视线一端捕捉到手机上方出现的通知。我对焦之后,惊慌地按错游戏按键,但我不在乎。
〈千鹤找我过去,我去一趟〉
终于来了。结果到底会怎样呢?就算搞错了我也没有装好人的精神,所以我又再次把耳机塞进耳里。
买完东西的我们走出大楼,同时抬头看向开始日落的天空。好狭窄,让人确实体会自己身处在城市里。
「小舞学姊接下来怎么打算啊?千鹤有听说吗?」
「没有,她只要我有事时跟她连络。但她有说果凛也还在这边,所以是不是要大家一起吃饭啊?响贵待会儿要忙吗?」
「没有,我没问题,那联络小舞学姊吧,反正有事了。」
响贵痞痞地笑了。
「嗯,只不过,响贵对不起,可以请你稍微等一下吗?我想要和小舞单独说个话。」
他不可能拒绝这种要求。
「喔,当然好。主角务必要对她表达感谢之意,那我去找果凛好了。」
「他跟小舞的据点应该相同,应该在那个方向吧,标志是他的大胡子,要记得喔。」
我保持笑容,说着「那待会见」挥手送响贵离开。站在原地传LINE给小舞,马上收到她的回应,她问我要不要找一家店坐下,但我说不想让响贵久等而拒绝。要是坐下来,我们肯定会有太多事情要说。
为了站着说话,小舞指定距离我现在地横跨一条一般国道和一条铁路外,大规模活动设施前的广场。她或许选择了万一有认识的人靠近也能立刻看见,视野辽阔的地点吧。很会选。
不知她之前人在哪,比徒步五分钟就走到的我还要早,她一身和刚才相同只是拿掉帽子的打扮站在那边。她选择了周遭没人的区块。
我把手从口袋中抽出来,走到她身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随着步步靠近,我心中的意见分歧。看见站在我面前的小舞的脸时,我这才终于发现什么对她最失礼。
「响贵是我的朋友。」
只要看小舞的表情,就能够心意相通了。
我们俩肯定都明白。
明白关于这件事,彼此的意见绝对不可能一致。
所以其实一句话不说也没关系才对,但即使明白不必要,也非得说出口才行。强迫自己舍弃成为大人之后也成长的察觉能力。
「所以不会是那样。无论现在还是以前,我都没有回应你的心情,对不起。」
小舞似乎也用完全相同的态度面对我,证据就是,她不轻易退让。
「但是,他让你最安心对吧?」
「我思考过了。」
虽然可能不充分,但我尽全力了。
「我想要好好接纳,认真地思考喜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跟高中或大学那时一样拼命思考,再一次去拼命思考。」
然后我终于知道了,小舞和我之间、更或许是我和今天参加的所有人之间的,意见相左的真面目。我和响贵之间可能也有。
「对我来说,安心不是恋爱。」
小舞这近十年不曾遗忘我说过的话且收在心中,我亲自否定这段话。更进一步说,我否定了她们可能对我和响贵间抱持的所有期待。
「但是,那是爱情吧?」
所以我也明白小舞口气变强势背后的心情。
「千鹤,你有过试着和一个不知道喜不喜欢的人交往,然后在交往过程中慢慢喜欢上对方的经验吗?」
「有。」
「那么——」
下一句话仍然是否定。对于我和果凛在这几个月执行的作战,对于响贵这几年的心意。但这就是我的真实,也无可奈何啊。
「那些全部都是在对方告白之后。」
因为对方说喜欢我,我才喜欢上他。虽然我自己一直认为并没有这么单纯,但在长大成人的现在,我只能具体说明其中本质,而或许那打从一开始便是极为单纯的事情。
「因为想要理解鼓起勇气对我告白的人、所以和对方交往,思考着这个人为什么会喜欢我之中,逐渐看见这个人的内在。明白对方是很出色的人,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对方,我有过好几次经验。」
如果说成为大人之后大家都不告白了,那也无所谓。
「说我跟小孩子一样也没关系。我不会对最能安心的朋友告白,响贵也没对我告白。我们的恋爱没有开始。」
小舞他们没有错。朋友中有一对感情要好的男女,想着「他们俩一起共度人生最棒了啊」,接着试图想创造出开始的契机,这没什么好奇怪。有错的是,甚至还没有开始,连嫩芽都还没探头就想要摘除的我。
「小舞对不起,我瞒着你没说。」
有所误会的小舞想要接着说「那如果他对你告白」,但我再次感到抱歉,刚刚的道歉不是针对这件事。
「我要结婚了。」
我看着倒抽一口气之后呆然以对的小舞,我低头一鞠躬之后又再次重新说道:
「我要结婚了,和对我告白之后,我爱上他的人结婚。」
小舞一语不发地垂下双眉,接着慢慢地眨一次眼。
「我应该要早一点跟你说的,对不起。」
「他是怎样的人?」
「对我来说无可取代,和小舞同样重要的人。」
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朋友报告要结婚的小舞第一句话不是祝福,以及两人单独说话时小舞比我更早泛泪这件事。
「我也对他说过,我有个叫小舞的很重要的朋友。也对他说过响贵的事情。也说过华生、果凛还有大贺哥的事。」
因为我也想让他认识我自豪的朋友们。
「明明同样重要却没对你们说,是我做错了。瞒着你们真的很对不起。」
像对哭泣的自己感到丢脸,小舞擦拭眼角。虽然抓住这个空档很不好,但我还有话要说。
「所以我也对响贵说了。」
我感觉我从小舞微张的双唇间,听见她语不成声的一声。
「我也好好对响贵说我要结婚了。」
「他怎么反应?」
即使不问也知道,即使明白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一直以来只做出「自行察觉」这种不确实的举动,才让两个三十岁的女人不得不在这大街上,用同样眼神互相面对面。
「他超级替我高兴的。」
小舞应该心想「为什么那么高兴」,但她突然抱紧我,不是祝福我而是对我道歉。我轻拍她发抖的背。
「这样啊,我知道了。」
「你突然干嘛。」
我们两个边讨论喜欢硬沙发还是软沙发,明明没有要买还边说感想边一起试坐看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
「送家具当生日礼物果然还是太贵啦。」
「你的思考还停留在那个阶段啊。」
响贵温柔笑着想要起身,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只是把手贴在他大腿上阻止他,他当然对我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只有价格的问题。」
「考虑搬家时的麻烦?」
「不是。」
如果不是像响贵平常总说的「跟小孩子一样」而是真正的小孩子,或许就太好了。如果这样,在那数十秒之后流出的泪水,我就能老实说不只是因为开心了。
「因为已经约好要一起去买家具了。」
我认为,响贵应该能从这句话中察觉了。即使如此,我这位朋友也只是皱起眉头等待我下一句话。
「响贵,其实我——」
一次深呼吸,不仅对果凛,我需要一段在心中对相关的大家道歉的时间。
「我要结婚了。」
「……选在现在报告?」
响贵虽然惊吓,但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开心,至今任何一个笑容都无法相比,我想把他的表情深深烙印在眼中。
「这算什么啊,太恭喜你了!那就不能送家具了,原来也是因为这样才要搬家啊,我都没看穿耶。」
「对不起,因为有点原因所以到今天都没有说。」
「完全没关系!这样啊,千鹤要结婚了啊!」
他的表情纯度百分百,全是祝福的音色。
「喂,自己报告结婚还哭出来是怎样。」
「不是啦,我没想过你会表现出这种祝福的情绪,谢谢你。」
「而且还是在人家要卖的沙发上,你会因为上面有你的怨念而被迫买回家喔。」
一如往常的痞笑,但也确实带着温柔。我都已经哭出来了,所以拼命地祈祷鼻子快点塞住。就算毫无意义。
「结婚啊,虽然报告地点很奇怪,但真的恭喜你。」
「真的很谢谢你。没错,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选个小东西,一起买个会和你有团队感的东西。我们的友情永久不灭对吧?」
「自从国中时同班女生说过以来,我就没听过这句话了耶。」
我拿华生给我的手帕仔细擦拭眼角和脸颊,为了不让别人以为我们是出现在沙发区的怪人,我们移动到厨具卖场区。
「你说『要结婚』,所以还没登记啰?」
这里当然看不出来他会别有用心。
「嗯,我们下个月才终于要去彼此老家打招呼的感觉。」
关于下一句发言,我特别在心中对果凛强烈道歉。
但是我已经决定好,我不要随意察觉对方的心思了。我要在无可取代的朋友面前,表现出要和最喜欢的人结婚的我。好好面对这最新的我。
「我们预定会办婚宴,你愿意参加吗?」
「当然,第二套礼服换穿皮夹克、手拿格雷奇吉他的新娘可是很罕见的呢。」
「公司里没什么人知道我这本性耶。」
两者都贯彻始终、所以这样就好了,这才不是这种帅气又干脆的事情咧。我只是不愧于从小舞他们手上收下的东西,不愧于响贵对我的全部心意,好好面对不单只是感性、也不单只是理性的自己,选择我对响贵最上层的心情。
也可说只是逞强,互相伤害而已。
我对响贵提议买高品质的毛巾,从大学时代起,我在演唱会及练习前,在非隔音环境中做唱歌准备时,都习惯用毛巾捂住嘴巴开嗓。
「如果你又要重新组团,这正刚好呢。」
「毛巾还有更多用途。」
颜色交给响贵选择,他选了水蓝色给我。
「虽然还太早,送新娘Something Blue。」
这个说法是我替自己的婚宴查资料时才第一次得知。希望新娘幸福,新娘在婚宴上穿戴的装饰品,或是朋友赠送的贺礼要加入蓝色要素。
毛巾盒比我预期的还要大,虽然有点奢侈,但我们选择宅配到各自家中。考虑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要被行李分心。
响贵从结帐店员手上接下两张宅配收据,走到店门外之后,才郑重地将其中一张收据双手交给我。
「生日快乐,以及恭喜你结婚。」
「谢谢你,总觉得好害羞喔。」
收下后,响贵自然地加深笑容。
「祝你幸福。」
「响贵也是。」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但还是有种现在是怎样啦的感觉。我被响贵嘲笑说「果然还是去把毛巾拿来用比较好吗?」
听到千鹤报告结婚消息时,我主动拿下耳机。
一看画面,发现响贵传LINE问我人在哪。
虽然很不好意思,我暂时忽视他的讯息,先传讯息到参与今天作战的成员的群组。
〈大家将来找个机会好好对千鹤道歉吧〉
立刻显示两个已读,但是没有人回讯。
所有作战都结束了。留给我们的只剩下败战处理。先别论小舞他们这边,告白大作战的主谋几乎等同自杀了。如果用这种风格形容,我就是真面目被揭穿的双重间谍,被杀也不奇怪。
就算没打算死也抱着起码会被掴巴掌的觉悟,我把千鹤找来我家开最后一场反省会。我预料她应该情绪暴躁中,所以我挑了只有我在家的日子,但见到千鹤后,她意外地很冷静。仔细想想,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我们夫妻的家中,用大学时代无法想像的有礼态度说「打扰了」之后才踏上玄关脚踏垫。
「请让我重新对我擅自判断改变作战道歉。」
在餐桌上准备好简单的下酒菜和酒杯后,我不仅没被她打,她还先对我低头道歉。
「没关系啦,这是你主导的作战嘛。」
她对我发怒才让我能清算心情,但这是我的自私。
「还好吗?」
「你问响贵?如果指那天,他表面上和平常一样。」
「不只那小子,你呢?」
千鹤边喝下加水稀释的大麦烧酎,只有眼睛转动看向天花板。
「嗯~虽然不是最理想,但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所以我觉得事情都尘埃落定在该去的地方了吧。」
这彷佛说服她自己的结论,不像千鹤会说的话。她言外之意表现出「还留下了好多遗憾」。
「还有就很单纯的,如果我不积极面对结婚就对不起所有人了。而且接下来会变超忙的耶。」
「是啊,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一转眼就到婚礼当天了。我们结婚时才二十五岁左右,你都三十了应该会觉得更快。」
「我没办法斩钉截铁说『才没这回事』。」
她看起来笑得跟平常一样。
我不知道她的真心。但不管怎样,在将来,这个表情都必须成为并非表面功夫,而是一如既往,真心的日常生活。不仅大人,所有活着的人都正在努力。
我们慢慢喝酒,开始聊起婚宴会场,以及婚宴花费的神秘金额。在这之中,千鹤突然想起什么,边拿水调酒边开口说「这样说起来啊,」彷佛练习过好几次该用怎样的音调的表现「我这才想到」。
「在婚礼之前,我想带我男友和大家一起吃饭,你觉得怎样?」
「大家?」
「果凛你们。」
或许笑着同意才是大人正确的应对。我决定把她面对我也很紧张,视线四处飘忽这点怪罪在酒精上。
「男生这边就当作我不想,女生那边如果同意了,就女生自己办吧。」
「但是——」
「拜托你也替被夹在中间的我着想啊。」
在我摆出厌烦的表情之后,千鹤轻笑说出「嗯,谢谢你。」我可没做什么值得被道谢的事啊。
明明是为了反省而见面,我们几乎没聊到那天的事。她对响贵报告并得到他祝福的事实,我在咖啡厅中待命时收到她用LINE告知,那之后的小聚餐中听她说和谁一起买了什么东西等等的,但我当作不知详情。等千鹤更冷静之后,再告诉她我们窃听了响贵以外的购物过程然后被她打吧。
千鹤表示,如果华生有时间,她想要拜托华生画婚宴使用的迎宾看板,所以请教我出版社委托专业插画家的酬劳。在我们聊着到了这年纪才能聊的话题度过夜晚中,只有一次,千鹤主动提及响贵。
脸稍微泛红的千鹤,撑着脸颊只提了一次。
「我和响贵聊到平行世界的事情。」
「多元宇宙那类的?」
「就是那个。」
千鹤叹了一口气,咬下我买来的花生。
「虽然这次有点弄错了,但可能也有全部圆满的世界吧。」
「……大概不管在哪个世界,那小子都会带着同样的笑容打太极吧。」
千鹤或许把我这段话解释成玩笑或温柔了吧,说着「也是啦」带过这话题。
实际上,那接近愿望,「非得如此不可」的愿望。羡慕得到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的我们,这显得现在正挣扎、苦恼活着的自己太悲哀了。
千鹤看起来情绪不暴躁也没哭的迹象,我邀她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这种时间还跟朋友出门去喝酒,简直就跟大学生没两样,我们两人笑着这样说,点了那时不会点的昂贵酒来喝,替我们的失败干杯。也替只能活在这世界的我们干杯。
就这样时光流逝,我在已经没任何事能做的情况中迎接千鹤的婚礼来临,我们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仍尽全力祝福。
我以为会一直线朝这方向前进。
与其说我们已经过三十了,倒不如说我们各自有工作、家庭等自己的生活,还有除了该做的事情外想趁隙做的那些事,时间果然也在转眼间就过去了。
在樱花盛开飘落之时,我接到千鹤确认是否能寄送婚礼邀请函的电话。日期早已在二月中旬决定好,她也在和响贵三人一起玩游戏的那晚报告了。
我在电话中再次道谢以及祝福她。即使有想问的话,但这些问题没一个能问出口,所以我闭口不谈。作战早已结束,除了希望千鹤幸福以外,我不需要其他心情。
先前提到的餐会,照预定当作我抗拒,只有小舞舞和华生出席。就在千鹤打电话来的这周末,要在东京都内的日式料理店中举办。
当天晚上,我自顾自地坐立不安,也对把这件事情丢给两个女生感到愧疚。如果我老婆在家,我可能会找她一起出门喝酒转移焦点,但很遗憾她和朋友出门去了,大概深夜才会回来。
晚餐外出去吃连锁拉面店,回到家后翻开接下来要从我们公司出道的小说家的打样本来看,但完全看不下去。
晚上十点过后,我从冰箱拿出啤酒打开。千鹤他们应该已经离开第一家店,大家会一起去第二家店吗?华生还要顾小孩,可能会先回家。
我呆呆思考这些,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看着电视时,放在桌上的两支手机中,私人用的那支画面一亮,有电话打来。
我关掉电视接起电话,直接说出所想的事情。
「辛苦了,难得看你打电话来耶。」
『哎呀没有啦,呵呵,突然打电话真对不起,果凛弟弟。』
从语气能得知华生酒醉的程度,这也很难得。背景传来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她人似乎在外面。
「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只是我稍微想抱怨一下而已。这样说起来,一月以来都没联络了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抱怨?竟然特地在外面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不想在家里当着孩子的面抱怨啊。』
真是个好妈妈呢。在想要夸奖她的同时,我也明白她抱怨的对象是今天出席的某个人,稍微紧张起来。
『大家都一片倒地祝福,所以只剩下果凛弟弟了啊。』
「你讲得好像我不祝福一样。」
『我不知道你表面上怎样,但如果你真心这么想就不是我喜欢的果凛弟弟。』
被朋友直说喜欢的我,这就是先前被人说明显可见的部分吧。非常遗憾的是,小舞舞对我的「专情的好男人」的感想已经被收回了。
『现在是我认识那女人之后,第二生气的时刻。』
「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燃起新怒火了,超生气的,有够不爽。』
「到底怎么啦。」
千鹤是不是又跟大学那时一样批评华生的处世之道了呢?我顶多只能想到这个,华生先说了一句『包含本人在内,这些话不用对其他人说。』大概想表示这不是勾心斗角也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我想你应该跟我一样,千姊历任男友中,多少认识几个吧?』
「嗯,大学时代的,还有一个人跟我很要好。」
『我跟你说,光看照片看不出来。就我所知的范围,到目前为止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情的啊…………』
「你在讲什么?」
『对不起,我刚走过没红绿灯的路口。只有这一次很像,对不对?』
这次轮到我出现空白,明明我和华生不同,乖乖坐在沙发上耶。
我不是不懂华生这疑问的意思,从文脉上可以理解,是单纯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的意见和华生不同,我看见照片后发现了。
我不清楚细节。顶多只是整体的,他和千鹤站在一起时的照片的印象。华生或许正是因为这点才感到生气。
『我超级不爽,所以把对话全部交给小舞,只是摆出笑容喝酒。做出这种超幼稚行为。不知从事这份工作是好还是坏,可能只觉得我是个难搞的艺术家吧。』
「实际上就是如此啊。」
『你说什么!你这个劈腿混蛋!』
原本想缓和气氛却被痛殴一拳,但也是事实。
『我这句话说得太过了,果凛弟弟,没这回事喔。』
「什么啦。」
『我快走到车站了,你老婆今天在家吗?』
「不在,出门去了。」
『那我假借酒醉去你家好了。』
「你给我回家睡觉。」
从那头传来笑声和电车声,因为知道她在开玩笑所以我也轻笑,华生突然止住笑。我听到小小声的『对不起』。
『没事,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婚礼上我会好好表现的。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话。』
「不用谢啦,只是听你说话而已。」
如果这是从根本怨恨千鹤的发言及行动,我可能也无法听下去。但我很明白,华生其实很祝福千鹤。只不过同时身为响贵朋友的我们,总难以释怀。所以刚才那小声的道歉,不是只对我说的,但我代为收下了。
『对了,他们三人去第二家店了。像我这样搞错状况的大人还是先离开比较好。』
「才没这回事。」
『你真温柔。真的很谢谢你,晚安。』
我说完「晚安,路上小心。」后挂断电话,独留在客厅里的我无法忍受安静,又打开电视。综艺节目或新闻都不符合我现在的心情,我叫出网飞随意播放映入眼帘的洋片。
喝光啤酒后拿起空罐走到厨房,拿起老婆前几天买来的威士忌倒进杯中调成高球后喝下了一口,太浓了。或许是因为我分心思考华生留下的那句话吧。
恐怕不仅是她,和这次事情相关的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做错事了。
我也是,千鹤也是。只不过,这是我们试图争取心之所望的结果,既然有期望中的成功,只要选错选项绝对会出现失败。所以即使强迫自己也要努力吞下。
响贵,你又是怎样呢?
千鹤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得知消息的响贵祝福千鹤。我们这些朋友,在旁守护希望两人各自得到幸福。
至少希望这个「现在」,对看起来没做错任何事的响贵来说,可以是成功的。
我认为,光订下约定都很煞风景。
又不是女朋友,彼此都是男的啊。打了电话如果很闲就一起去玩,碰巧在学校里遇见会乘兴一起去喝酒。
出社会之后当然不能再这样,彼此都有必须负起的责任。有时连要做约定,也会不时碰到得调整原本预定行程的状况,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所以这是自私自利,无法想像出自成年人的行为。
不经意闪过脑海的常识,让我的手指出现踌躇。
当我发现时,不对,不是什么发现时,我已经换掉休闲服,拿起钥匙、手机和钱包,换上鞋子,甚至已经搭上电车,还没有换错车地来到这里了。不仅如此,我手上的塑胶袋中,还装着我当作借口买来的酒和下酒菜。
我凭着自己的意志冲出家里,然后来到响贵公寓大门前想把他找出来。如果事先联络我很可能会先退缩,如果他不在家就当作我运气不好,我连能让我就此全部吞下去的撤退好理由也全计算在内才来到这里,而最后的胆小阻止了我。
呆站在这里只是阻碍住户而已,起码得展现行动。我短促呼吸一次后,举起空着的右手按下响贵的房间号码。
铃声响完一段时间后也没反应,稍微自觉松了一口气之后愧疚感刺痛着我,我低下头。
所以我才会没有发现。
「果凛。」
「哇喔!」
「好难得耶。」
差点要成为狡猾家伙的我,被朋友踩住自己的影子。就在门铃声余韵消失的瞬间,身穿外套的响贵和我提着相同7-ELEVEN的塑胶袋出现。
「你时间也抓得太准了吧。」
「因为我感应到胡子的波动了。」
「别感应那种不知所云的东西啦。」
响贵似乎刚和同业的前辈喝完酒这才回来,他没有特别问我要不要上去坐坐。我们理所当然般地一起走过自动门,他没有露出困扰的表情,我也没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只要一见面就感觉回到大学时代,这感觉更甚千鹤。
一起搭上电梯,在比当时视线更高的楼层出电梯。我好久没来响贵家了,随便打声招呼后脱下鞋子,把塑胶袋放在客厅桌上后,在四方型的脚凳椅上坐下。
「你可以坐有靠背的椅子啊。」
手拿两个装好冰块的酒杯和剩半瓶的琴酒以及气泡水的主人,故意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在沙发上坐下。
「我突然跑来你家,不好意思坐好位置。」
「偶尔会有完全不客气的家伙跑来就是了。」
在痞笑的响贵面前,摆出奶油花生和两罐超商卖的罐装高球。响贵说着「难得你都买来了」,接下一罐酒,又站起身把气泡水冰回冰箱。响贵有这细心的特质。
我平常会直接拿起罐子喝,但响贵特别准备装好冰块的酒杯,我便把高球倒进杯中。
「那么,辛苦了。」
「辛苦了。」
轻轻碰杯,喝下酒。这样回想起来,感觉出社会之后就没有和朋友见面后一整天没喝酒的经验。
「你今天只有和前辈一起去喝酒而已吗?」
「嗯,对。其他就跟平常一样。早上去健身房运动,在附近吃天妇罗荞麦面,闲闲没事做跑去看电影之后,前辈就邀我去喝一杯。」
「过得真充实耶。」
「天妇罗里有炸山菜,让我觉得春天来了耶,这是今天最大亮点。你呢?」
「很风雅不错啊。我起床时我老婆已经出门了,稍微做了点工作外没做其他事。这是今天亮点。」
如果不是单纯回到过去的感觉,而是真的还是大学生,我就不需要对朋友撒这种深有涵义的谎言了。
「其实刚刚华生打电话给我,是打来讲工作的。聊着聊着才知道,女生今天似乎去聚餐,所以我就想着我们也来聚聚,才突然跑来。」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工作的事是告诉我也没关系的吗?」
「嗯,没关系,我们公司询问她画册的工作,她来问我意见。喝醉的酒鬼还来找我商量。」
「是太早解散所以感到寂寞了吗?」
「是回家路上太闲吧。」
我把奶油花生的袋子整个拆开,响贵拿起两颗花生吃。彼此都没有期待惊讶或笑声,所以对话也会突然中断。
「这样说起来,我看的电影是你们公司的原著改编的。」
「喔,感觉怎样?」
「没看过原著的感想很不好意思,我自己觉得喜欢的部分,和应该可以更好的部分大概各半。」
我在针对媒体举办的试映会上也看完了。响贵的感想直率且尽力不伤到任何人,比出版原著的我们更为体贴影像制作方的说法非常有趣。
「看到片尾名单才知道跟你们公司有关,我心想,感觉那小子会喜欢这种耶。」
「其实我还自己主动加进行销团队中。」
「果然如此。」
就算不具体说,我也知道响贵在指我的哪个偏好。就如同我熟知他喜欢哪种类型的偶像,响贵也看穿我喜欢哪类氛围的作品。
「我就喜欢老套且可以直接感动的故事。」
举例来说,「每天吵不停的家人最后互相认同彼此的故事」或者「男孩女孩某年夏天遇见彼此的爱情故事」、「全心投入运动中的学生怀抱问题、也以日本第一为目标的热血故事」等等。我记得我到目前为止,推荐过这全部类型的某些作品给响贵。
就很喜欢啊,即使多少有点困难,看完书或看完电影后能笑着说感想的那些故事。
「响贵对不起,我说谎了。」
「说谎?」
响贵毫不客气地对我唐突的这句话皱起眉头。
「说谎是指,其实你根本不喜欢经典或老套的意思吗?」
「这我是真喜欢,衷心喜欢。」
从大学时代至今,我从来不曾在响贵面前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扯谎。
「华生打电话给我也是真的,画册也是,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由我们公司出版。」
「真期待耶,那你是说什么谎了?」
「就是……」
这几个月,邀他去旅行的理由,没办法去吃圣诞节晚餐的理由,为了生日企划替小舞舞帮腔的那些话等全部。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
「来这里的理由。和华生无关,全都是我自己的原因。至少一次,我想要和你敞开心胸谈一谈。但我来到大门前突然犹豫着该不该按门铃,不知道该怎么提及这个话题,所以才说谎了。我刚刚那种说法好像在利用华生,但不是这样。我是想要和你聊聊才来的,完全没有准备任何周全的战略。所以我从现在开始,要用我的方法说些很害臊的老套台词。」
听到我这没头没尾的宣言,响贵即使充满疑问仍说「干嘛啦,这么郑重。」替我开路让我说话。
「这样真的可以吗?」
任谁都能说出「打一开始这样做就好了」。
「和千鹤之间的事情,这样真的可以吗?」
但能出现这种想法,是因为自己经历迂回曲折,挣扎着想找出最好的方法。正因为这般辛苦才抵达现在,正因为想得太难而走了很多无谓的远路,才有能告诉他的决心。难以想像是大人会做出的告白大作战,在此出现意义。
响贵静止几秒之后,喝了一口高球,很是抱歉地轻笑一声。
他微微扬起嘴角,轻轻点两下头之后看入我的眼睛。响贵的大脑,或许闪过去年年底不自然被找去高级餐厅的场面。
响贵垂下视线双手交握看着酒杯,接下来一段时间,只是眨眼和呼吸。
这股紧张感与沉默彷佛告白场面,我心里冒出这种愚蠢想法。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他,即使一整晚也没问题。但响贵彷佛把我拿起高球喝一口当作时机,意外地立刻开口了。只不过那个答案,和我能想像的好几个答案都不同。
「你一直都是业务员对吧。」
这次轮到我对朋友产生不解。
「咦?嗯,虽然曾去书店研习过啦。」
「你有目标吗?在出版社工作的果凛的目标,梦想也行。」
即使我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认真回应他不像在开玩笑的提问。
「我平常总是抱持着,想要把我喜欢而推销出去的那些书推上畅销榜的想法在工作。」
「那是最后终点?」
「不,那不是终点,只要公司不倒就会一直出书。还有就是,因为我想要赚钱,所以将来想当上董事。」
「原来如此。」
不知同意了哪一点,响贵点头后喝下一口酒。
「旅行那时,你说过你一直在游戏里的开放世界到处乱跑,结果被你老婆骂了对吧?」
话题突然转换。
「说过,之后又发生了一次。」
一时之间,我们互相笑着。
「那种开放世界类的游戏,要素超级多的对吧。就算有基本主线故事,但如果想要把细微的数值练到极限,会有种一辈子也玩不完的感觉。」
「我重视故事所以不会玩得太深入,玩现实时间竞速游戏的几乎可谓一门学问了。不知是两千零几年的时候发现这个漏洞的。」
若要聊这个话题可以永远聊下去。但现在,跟这有什么关系呢?就在我思考之时,响贵又提出全新话题。
「这我也在旅行中提过,我大学毕业之后几乎没弹吉他了。」
「嗯。」
「基本上还是有其理由的。我大学时曾想过,能认为自己吉他弹得很棒的基准在哪边。是可以靠吉他吃饭吗?是可以成为录音室乐手吗?是可以弹出喜欢的曲子吗?是总之能弹很快吗?其他还有很多标准吧。」
在我几乎快无法忍耐,想主动踏入事情核心之前,幸好是由他主动说出口。
「全部取决于自己在哪认同了。」
室内的声音全集中在响贵身上,听不见背景音乐。
「我正站在自己认同的地方。」
这份安静,让我终于发现了。
如果要用刚刚那个愚蠢的表现重述,响贵已经告白了。还是用很有这小子风格的倨傲方法。
难不成全部都是我们想太多,是我们误会、鸡婆了?也有这个可能性。如果说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期待,那是骗人的。
「你和千鹤之间,现在的关系是最好的意思啊。」
「是啊,就是这样。」
「如果你还考虑了和我们所有人之间的关系,可千万别这样做啊。」
听到我一直担心的事情,响贵吓了一跳之后摇摇头。
「这样说对你们很抱歉,但不是这样,我活得自私多了。」
不知回想起什么,响贵不禁失笑。
「大概从大三左右开始吧,那家伙只要失恋肯定会跑来找我。」
我回顾着记忆。
「难怪我一次也不曾从她本人口中听过这些事,每次都是事后才跟我报告,明明感觉她会哭得唏哩哗啦啊。」
「嗯,就跟你想像的一样。」
就算不曾见过也能轻易想像出来。
她大概会先打电话给响贵,一开始会说来喝酒吧之类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到家里或店里时,会先讲些无关的话题,接着眼眶泛泪。才开始说起这次的失恋或吵架始末,连说对方坏话时,可能也仍带有对对方的好感。而响贵全都默默听她说。
「据她所说,找不到其他跟我一样,听朋友说这类话题不会过分偏袒、也不会同情的人,所以可以很容易说出口。虽然陪她一起难过,和她一起说坏话也让她开心,但会让她更想哭。」
这段话如实表现出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点也不难想像。
「但是,那又怎样了呢?」
「她对我说过,她回到东京后第一次失恋那时。」
响贵口中的千鹤,完全不会令人无法想像。
正因为如此,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得知这次作战的始末、还有让我们东奔西走的起因或真面目那类的东西。彷佛那家伙就在我面前说话一样,让我无言以对。甚至感到些许愤怒。
「她说,『只要有响贵在,我随时都能安心失恋』。」
所谓的瞠目结舌就是这模样吧。
「那家伙是恶魔吧。」
「恶魔说过头了啦,我想她本人也不记得。我也只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样说才会记得。」
彷佛表示这事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响贵喝口高球后又继续说:
「你可能也知道,那家伙基本上只会在朋友面前哭泣,她会在家人或情人这类自家人面前装酷。」
「啊啊,我去年第一次听到时我还想这是怎样。」
「如果我成为她的自家人,那家伙受伤时,就找不到人能展露这一面了。」
响贵平淡地,没露出任何悲伤表情说道。
老实说,我感到很困惑。尽管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解读是正确的。
响贵隐瞒心意选择沉默的理由,其中果然有我们所知的响贵风格。他是个倨傲又能温柔体贴,追求平衡的人类。
他这可说是那种个性极端表现般的想法,完全超越我的想像。
「因为我希望你能理解,所以我才第一次说出口。」
响贵看着我愁眉不展不禁苦笑。再三显示基于他不屈服的意志,他绝对不会把这事告诉千鹤。无论这点多有响贵的风格,都太令人无法接受。
「结果,你还是为了别人才这么做的啊。」
「不是的,果凛。」
我希望他幸福的重要朋友,喊了我的名字。
「你知道〈Honey Moon Song〉这首歌吗?」
突然其来的疑问和歌名,我都曾经听过。
「你和千鹤组的乐团翻唱过的歌对吧。」
「对,从束缚你的场所将你掳走。」
我在那之后曾上串流找来听过,听响贵念出的声音也让我浮现旋律。
「我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想到那家伙。恋爱或者家庭,在那其中的不是我也没有关系。我希望自己是不被那些东西束缚,可以让她安心的地方。不是为了别人,只是我这样希望。」
「你们两个,真的是。」
我说不出下一句话。
用完全不同文脉、完全不同的目的,把同一首歌一直放在心上,也太让人头痛了。
与之同时,不是想像、幻想或假设,两人即使距离如此相近也没凑成对的现实就摆在我眼前。
两人走到今天,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形式了,感觉我也不得不接纳这事实。
我含了一大口高球喝下去,我和响贵喝过大量更便宜更难喝的酒。
「你啊。」
我刻意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如果说要掳走她,那起码做到结婚典礼当天抱着新娘逃跑啊。」
「『给我等一下!』那种吗?好像很欢乐,但我不会做。」
「你不会这么做。」
「跑到朋友家里,说『你不表白自己的心意真的可以吗』之类的,你真的很喜欢老套东西耶。价值观明明很新潮,但这跟喜好也无关啦。」
「因为我知道自己喜欢老东西,所以才更介意啦。」
看着仍然一脸痞样的响贵,我在此出现想举白旗的想法了。
「所以是真的可以,对吗?」
「我会毫无芥蒂地祝福她,这可是我死党要结婚耶。」
「真像你会做的事,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吧。」
「虽然不觉得有那么好,但如果你愿意这么说那就是吧。」
表现老套也顺便开玩笑骂他「混帐家伙」,我再次邀他干杯,响贵笑着和我轻碰酒杯。
「你是从什么时候自觉的?」
「那家伙调派外地,我一个人去找她那时。」
「那一次啊。你啊,如果不想要被千鹤发现,起码交个女朋友吧,小舞舞他们也很担心你喔。」
「我真的只有事务所的柜台小姐可以认识,但我不想和公司同事或是同业的人交往。而且话说回来,心有所属对别人也太失礼。」
当我拿出响贵和这段台词完全不相符的情史来调侃他后,他理所当然地反攻回来。感觉随着笑声,如告白场面般沉重回荡的气氛跟着消散。之后回想起来,或许也有个特别的气氛吧。
喝完高球,我拜托响贵调个琴酒加气泡水。聊着和千鹤之间的回忆,最后喝光酒杯。我对响贵表示自己答应了老婆要打扫浴室。还表达「突然跑来打扰真不好意思」这大学时代无法想像的体贴。
约好之后再一起打游戏,我离开他家下一楼。在我走到车站的路上,感觉过来时头上没有的雨云滴落水珠。我朝天空摊开掌心,又有一滴水珠滴落。
这一滴雨碰触肌肤的瞬间,感觉「心中所想的对象」这句话如涟漪般在我全身响起。我握紧拳头,深藏进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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