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章节

为什么决定要结婚?

在我的结婚根本连个轮廓都还没有的时候,我曾经分别问过华生和果凛。

华生的答案很干脆,因为轻松。在社会风潮仍以法律婚姻为主流的现在,她觉得事事都得办手续、做说明、互相讨论非常麻烦。更重要的是,为了可以更容易让价值观老旧的双亲帮忙带小孩,她才登记结婚。大概因为这个理由,她没办婚礼和宴客。

果凛耍帅地表示「要负起责任」,他让老婆从十几岁到二十五岁的青春全用在自己身上,所以虽然用「负起责任」这说法很老套,但他因为这样而求婚。当时我不知道他和华生之间的事,还说了「你真老实耶」,但果然该代替他老婆给他一巴掌才对。果凛说为了老婆,他干劲十足举办了场华丽的婚宴。

而我呢。

已经是一年前了。和果凛开完第一场作战会议后,他在居酒屋时问过我,我这样回答:

「我每次都有这个意思,只是在这次实现了。」

不小心说得太装模作样了。也因为是要对老朋友说出这句话实在太害臊。又因为太装模作样而不得不多做说明。

「我要把这次变成最后一次恋爱。」

我认为说出口就有其意义,无论是好是坏。为朋友着想的果凛,因此认真投入「那得好好思考作战计画才行。」但他说这句话前还吹了一声口哨,加上酒精的影响让我有点不爽。

为了在物理层面强化和想要与其共度一生,感觉能和他共度一生的对象间的誓言,而提出结婚申请书。为了把对象介绍给无可取代的朋友和家人认识而举办婚礼。

再来就是,果然还是一生中至少想穿一次那光彩夺目的婚纱。

也就是说,我对结婚这件事积极且主动。多亏如此,婚前忧郁症距离我相当遥远。当然,还有和我保持相同步调一起朝婚礼当天迈进的他的大力支持,我很感谢他。

就如同果凛曾经说过的,婚礼前的日子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转眼即逝,与其说因为三十岁了,倒不如说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多了婚礼准备工作便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也有因为没经验而手忙脚乱的时期,但只要迎接无法回头的这天就是我的胜利了。我强大的心脏在重要时刻发挥作用,前一晚也彻底睡好觉迎接婚礼当天。

婚礼从中午开始,所以我可以不必勉强早起,沉睡到早上六点闹钟响起。虽然如此,倒也无法悠闲以待,打电话和他互相确认彼此清醒之后,冲个澡,好好享用早餐。我小时候还很羡慕新郎新娘面前摆着豪华的料理,但实际上几乎没有时间可以吃。

边啃吐司边吃煎火腿,简单传LINE给今天要来参加婚礼的家人与朋友。其实一直有发现我和男友在交往的晚辈纪伊,今天要在会场帮我们当招待。我也向她道谢。

其实应该要一一打电话的,但我如此匆忙的原因不只因为会场的入场时间。我们接下来约好在公所前会合,要办理结婚登记。这是他在婚礼时间决定之后提出的提议。好开心喔。重要的大家为我们祝福的今天,也是我们不折不扣的结婚纪念日。

工作人员要我别上妆直接到会场,但再怎么说,超过三十岁之后还是会在意外表是否恰当,我戴上口罩和帽子遮掩,仔细确认好该带的物品之后立刻出发。

下次再回到这个家时,我已经是已婚身份了。不管怎么想都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如此值得纪念的日子天空晴朗无云,我希望这不是偶然,而是我和他,以及出席的大家积善之福。

关于我和响贵的关系。

在那之后已过半年,我们两人仍然是好朋友。

一如往常加上果凛一起玩线上游戏,也抽出两次时间一起去喝酒。明明带着醉意笑着说「改天见!」这样一如往常地约好要再见面,总感觉若是硬要担心响贵的心情与意志,就等同于瞧不起自己的朋友。我不想要这么做,也没这么做。

实际上,我现在对响贵感到敬佩的心情越来越强烈。若要确实化作言语来解释,大概就是「我这次真的认输了」的心情,以及「真的很有你的风格耶」的心情。因为他那样,让我感觉我也该用我的风格一步一步往前迈进。

我们顺利地在服务时间外受理柜台提交结婚申请书。

如此一来只要文件没有问题,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成为夫妻了。计程车抵达之前还有时间,我摘下口罩和帽子,再次郑重地对他说「今后请多多指教」。今天能够两人独处的时间就到此结束了。我这行动似乎超乎我预料地打中他的心。

进入婚礼会场,立刻开始梳妆打扮换衣服。成人典礼那时也相同,被人换上新娘的装扮时,彷佛穿上全新的皮夹克,接下来即将站上舞台的瞬间,让我情绪为之兴奋。这就是果凛口中的「战斗服装」。

着装完毕之后和新郎第一次见面,拍照、彩排加开会讨论后,和家属见面,但在这之前还有个大活动,要确认事前已经寄达的迎宾看板。虽然已经先看过照片了,但全部手绘的插画实际出现在面前,彷佛看板本身就是个能量。在她不变的疯狂用色风格中交织着可爱,这次还加入了祝福。象征夫妻和睦的鹤,感觉随时都会从画中飞出来。

「你有超厉害的朋友耶。」

不只已经介绍他们认识,我们三人还一起讨论过看板,但他忍不住又脱口而出。

拍照时,我不小心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摄影师要我笑得更自然一点,我因此感到无比害臊,但这表情似乎非常好。彩排以及和一直协助我们至今的工作人员开完会议之后,便在休息室里和一大早就来会场的双方家属见面。

虽然这种话不适合自己说出口,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年龄相近的年长者容易感觉我有点嚣张,而年龄差很多的年长者会相当喜欢我。新郎的双亲一看见我就毫不保留地夸奖我的新娘打扮,其实我不只和他们吃过几次饭,还一起开心去唱卡拉OK,这连果凛和华生也吓一大跳。

另一方面,面对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新郎姊姊,我紧张地自我介绍。虽然这样说,但我的紧张和他相比,大概不及他的一半。现在这世道关于这部分,果然还是男生这边得多在意。

我爸和我哥当然没做出揍新郎这种都市传说般的事情,自始至终气氛和睦地顺利结束双方见面。对我来说,比起自己不常见面的亲戚,甚至和对方家人更加亲近。

回到休息室后,我和他谈论对彼此家人的印象,帮忙当招待的大家不久后陆续抵达,虽然已经知道会如此,还是手忙脚乱。

因为我们是职场内结婚,所以感到抱歉的同时还是拜托同事们帮忙麻烦的工作。四个同梯和晚辈除了祝福外也不忘调侃身穿燕尾服的新郎。那之后才得知关于纪伊的新事实,就是她似乎非常喜欢华生,她在看见迎宾看板惊讶之余,眼睛闪闪发亮。我自作主张说出「我会替你转告本人」,为了慎重起见,我回休息室后传LINE对华生道歉,华生回了很有她风格的『我会说我是替身』。他们也在几十分钟内抵达会场。典礼开始后才会看见他们,应该要到婚宴才有机会和他们说上话吧。我今天重新期待起,和不知聊过多少天的对象之间的对话。

结婚典礼,容易让人觉得只是新郎新娘的重要时刻。但我在这一年得知,是每个人做出各种选择,开花结果之后才能抵达这一天。

希望对做出选择的大家来说是美好的一天。

我是新娘,今天肯定有能实现这点的力量。

经过那晚我便大致接受了,在理解朋友的意志后决定尊重。

明明应该如此,但吃完早餐到出发之前,我总是无法平静下来。老婆看不过去,就把我们结婚典礼时的照片找出来。实际上,现在和二十五岁左右的我们之间应该没有显著的差别,但年轻时的我们看起来并不怎么冷静。

进行点蜡烛的仪式而来到朋友桌时的照片,上面拍到满脸笑容坐在一起的千鹤和响贵。

「这样说起来,我们曾经和千鹤还有响贵四个人一起去祭典耶。」

「对耶对耶。」

那是大三时的事情。一开始是我们三人聊着想做些很有夏天感的事情,千鹤就要我也把女友一起找来。在人潮汹涌中拿着塑胶杯喝下的啤酒超级美味,让我回想起气泡流过喉咙时的刺激感。

「虽然现在才敢说,但我当时深深觉得他们在交往。」

「他们两个一直都是朋友。」

不经意说出口后,我才发现我这句话中包含着三种意思。

是当时的真实、现在的形式,同时也是对未来的希望。

一边看着照片同时和老婆聊回忆,时间精妙地流逝。我整理好胡子和发型后换上西装,镜中的自己已经做好要去祝福朋友的准备了,但不知为何,有种还没全部完成的感觉。我带着怀念的情绪,拜托正在喝咖啡的老婆一件事。

「围个圈圈吧。」

「喔,好久没这样做了耶。」

老婆丝毫不感到奇怪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和我双手互相搭在彼此肩膀上,接着往前倾,随意且控制音量地喊个话。年轻时,我们两人谁要参加求职的最后面试或有重要简报时,当天早上常会这样做。随着年龄增长,紧张场面也变少,我们也忘记这个了。

「今天需要加油打气的不是你,应该是千鹤吧。」

解开不怎么圆的圆圈后,老婆说出再正确不过的话。看见她的笑容,我突然想像在此加入一个人或两个人,圈圈变得更大的未来。

多亏如此,我放松奇怪的力量,听老婆交代我别喝太多,然后要我转达千鹤下次要选她在家时来玩之后,我步出家门。

「果凛弟弟,早安啊。」

在夫妻和乐融融之后第一个见到的是华生,我这还真的是。

我们约好在婚宴会场饭店的大厅集合,我从车站徒步走来抵达饭店大门时,华生正好下计程车。她身穿红色洋装搭配黑色外套。

「早安,说来说去好久不见了,那场定向越野运动以来。」

「就是啊,你有和其他人见面吗?」

「包含今天不会来的人在内,我们一群男人去喝过一次酒,但那也大概是半年前左右了。和小舞舞也是从那之后都没见。和千鹤的话,三个月前响贵有邀我,结果我一到居酒屋,千鹤一脸理所当然坐在那里。」

「哎呀呀。」

她这句应和比任何谩骂还深有涵义,但我没深究,谁叫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华生似乎也打算用这句应和结束今天的坏心眼,立刻正经八百地拜托我「千姊的晚辈里好像有我的粉丝,要是我喝太多提醒我一下。」

小舞舞和大贺哥已经等在大厅了,大贺哥一身标准西装打扮,小舞舞身穿米色洋装搭配黑色小外套,是优雅的打扮。

「早安,上次看到小舞舞扮成魔法师,所以我今天也想像会是那样呢。」

其实自那天以来,我没机会辩解直到今天来临,我也担心小舞舞会继续对我翻白眼。她对这样的我说「因为新郎新娘不需要特别的魔法。」展露她最擅长的得意表情。我松了一口气。

「响贵呢?」

问这句话的不是我,是华生。

「还没看到。」

大贺哥的答案或许会让几个月前的我涌上多少担忧与期待,心想「他该不会在仪式举办之中闯入抢走新娘吧」。

响贵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他的笑容下方系着白色领带,悠然地现身大厅。

「早安,我还在想会怎样,你连这种日子也不刮掉胡子啊。」

「早安,我基本上有梳整过。」

我没打算对任何人说,我留胡子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要重留也太麻烦」这种怠惰的理由。因为响贵决定要坦率活着,所以我也拿出我自认为的礼仪。

「你的胡子,一开始感觉很奇怪但也逐渐看惯了,小舞也说过很奇怪。」

「你别突然告我的状啊!」

「虽然感觉华生会说这种话,没想到连小舞舞也是。」

「我只是说,我觉得没胡子看起来比较诚恳。虽然可能和胡子无关啦。」

喔,看来她还没有遗忘那件事。

其实大学时代,我和老婆还有小舞舞曾一起上过同堂课一整年。她不会轻易原谅我也在情理之中,我只能甘之如饴。

大贺哥时机凑巧地在此时提议「我们走吧」。

由于是职场内结婚,今天宾客相当多。因此这次婚礼事前寄送宾客卡给大家,要大家写上名字和地址后提出。

「今天很恭喜两位新人。」

排队队伍轮到我们,我把贺词、卡片和礼金袋递上前。每次受邀参加婚礼时,我都因为没有礼金袋设计的选择标准而烦恼,但这次很快就选好鹤飞舞的造型。大家看起来都是如此。

走进宾客用的休息室后,立刻看见大大方方摆饰出来的迎宾看板。

超越作画者是朋友这层偏心,我呆站在前方。比我们早进休息室的两位女性正在自拍纪念照。专业的工作成果绝不让人感受到她那晚打电话给我的情绪,我好想大声鼓掌但我安静收入胸中。

取而代之,我们四人纯粹地夸奖她的画。华生看起来没太大兴趣,但只是在害羞吧,她就是这种人。

拿过迎宾饮料,多搬张椅子到空着的四人桌旁,大家一起要好地坐下。小舞舞说至少在婚宴前不会喝酒,除了大贺哥以外,大家都陪小舞舞只选择了气泡香槟。

到婚礼前,我们听大贺哥说他上个月第一次接受专业健检的体验,听说胃镜比想像的还要痛苦但也不是没办法忍受。

在这种令人感受到年龄的闲聊中,四人组女性来找我们说话,我还想有什么事,这才知道她们是千鹤轻音社的朋友,等于也和响贵认识。且其中一人和小舞舞也是活动社团的朋友,她们两人都被千鹤拜托当二次会的干事。我全都不认识,但今天大家齐心要祝福千鹤。

我们五人再次漫无目的闲聊,就在华生说出「我今天要在都内的饭店住一晚,你们可别以为可以搭末班电车回家」这恐怖宣言时,来到婚礼十分钟前了。

宾客休息室中充满许多祝福,大家都迫不及待看见祝福爆发。

按照关系唱名之中,我偷偷确认响贵的脸,响贵也恰巧同时看我。

我们对彼此恰巧对上的耐人寻味视线互笑,感觉从响贵的笑容中听见「果凛真的很爱操心耶」的声音。

在教堂中举办的婚礼,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就很普通。

我当然是指流程与节目是一般能想像出的内容,只有新娘是朋友这点非常特别。

千鹤穿着婚纱入场时,我老实心想「原来你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啊」,因为我想像她会露出演唱会上舞台时那样,肾上腺素大肆爆发的笑容,或者平常和我们一起玩时露出的无忧笑容,这优雅的微笑让我感到十分新鲜。

在白操心的我默默守候中,响贵始终满脸笑容祝福死党。如果是我,我没办法笑着看待单恋对象和我不认识的男人互许终身的画面。所以我的掌声也是献给响贵的。

以及另外一点,我最大的担忧以杞人忧天结束,我打从心底放心。

不是响贵,是千鹤。先排除各种原因,我希望她至少今天充满幸福心情,我这愿望似乎实现了。

婚礼结束后大家一同洒花,接着一起拍纪念照。新娘在洒花中和我们对上眼,大概是感到害羞吧,她一瞬间露出临战般的表情。这是在华美围绕下短暂窥见千鹤风格的一面。

拍完纪念照后,大家齐声鼓掌,在此和新郎新娘暂别。宾客们回到休息室,到婚宴开始前短暂休息。

「今天是我认识千鹤到现在,她看起来最成熟的一天。」

「就是说啊。好,再来只剩下吃吃喝喝看他们的恋爱影片了。」

我在心中点头同意华生无比直接的发言,小舞舞也说出毫不令人意外的宣传。

「要专心看喔,我们也提供很多大学时代的照片和影片。」

「小舞舞你还帮忙那些喔。」

响贵在旁微微举手。

「我也提供了一些乐团相关的照片。」

认为「你到底在想什么」也不为过,但老实说,我还担心这家伙该不会自己提出要在余兴节目中和新娘一起乐团表演吧,所以事前故作自然地确认了这件事。他说只是提供照片而已,我当作这是响贵追求平衡的感觉而接纳了。

余兴节目似乎是新郎新娘朋友们会带来合唱。据说是因为新郎新娘彼此高中时代的朋友都是合唱团的。我可以心情平静欣赏真是太棒了。

「既然都要拿照片出来了,千姊也可以换上皮夹克弹吉他啊。她似乎已经买下想要的吉他了。」

华生喝着第二杯气泡饮料说出这句话,挑起典礼结束而心情松懈的我的坏心眼。

「真想一起看到华生的现场作画呢。」

「我想每个人都有不想在人前被翻出来的过去,对吧。」

完全打草惊蛇了。小舞舞开始窃笑,大贺哥苦笑,只有响贵欢乐地说:「出场费很贵的喔。」

我们早从接待柜台那边拿到婚宴时的座位表,时间差不多了就移动出房间。宽敞的婚宴会场,不由分说地充满煽动参加者祝福心情的气氛。至于我,因为会让我想起工作,我眼中的会场气氛比大家阴沉一点。

「文学奖的庆祝会之类的也会在这种会场举办吗?」

大贺哥在绝佳时机问出这问题,我故意简短地回「正是如此。」他肯定感受到我心情有多疲倦。

会场中排着八人圆桌,我们五人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写上名字的座位卡顺时针依序是响贵、我、大贺哥、华生、小舞舞。从座位顺序可以感受到千鹤的各种心意。大概期待边边的两人可以和其他宾客有所交流。

不一会儿,和我们同桌的女生三人组也入座,我们身为社会人士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她们先表明自己是千鹤高中时代的朋友,我们也同样表明自己是大学的朋友。我们接着稍微听到她们的对话,听到「迎宾看板」时,我们毫不客气把作者推上前。接受夸奖的华生那句「谢谢。」中完全表现出「装模作样好麻烦,但不可以随便对待」的心情。

正如我自己婚宴上也曾做过的,新娘分别在用厚纸片对折制作的座位卡上写了讯息给每个人,从认识千鹤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她写给我个人的信。

『今天谢谢你来参加!因为有果凛帮我出主意,我才能够走到最美好的今天。下次和你老婆,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吃饭吧!要和我永远当朋友喔。』

写在有限空间中的讯息散发独特的风情。

我身边的响贵也正好在看座位卡,他看完后偷偷看了我一眼,痞痞笑着说「内容好成熟喔。」即使内容不同,但我们似乎有相同感想。

为了避免自己忘记带走,我们俩都把座位卡收进胸前口袋中。就在此时,工作人员来问我们要什么饮料。如果我们能喝酒,他推荐喝香槟,我们便遵照推荐。

「喔,有鹅肝酱耶。」

婚宴时没事可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菜单。我听见摊开同一张纸来看的华生发出惊喜呼声,虽然没一起吃过鹅肝酱的回忆,但总觉得她会很喜欢。

新郎新娘入场的歌曲不是flood的〈Honey Moon Song〉。

厚重大门随着男女老幼人人皆知的婚礼歌曲敞开,掌声雷动迎接现身门后的两人。

不理会我的反省与顾虑,有个瞬间,洋溢幸福的千鹤和带着满脸笑容鼓掌的响贵从同一个角度进入我视线中。

此时,我第一次感觉,我不应该继续对两人确切做出的结论鸡婆插嘴。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我要老实地享受朋友的婚宴。

与大家干杯,看见响贵对前菜上桌的酸黄瓜稍微皱起脸时偷笑,和同桌的三位女性交换千鹤在彼此时期的回忆,我们聊得很开心。高中时期的千鹤有个英勇事迹,她被学姊故意找麻烦,最后在某天直接冲到对方教室。所有大学的朋友都对大贺哥一句「可以想像啊。」深有同感。

主宾致词人是新郎新娘共同的上司,他评价千鹤是有热情、有突破力,充满魅力而深受同事和客户喜爱的人。至于新郎,则是待人和善,应对能力与临机应变能力优异,深受前辈和上司信赖。也就是说,他们两人非常登对。

在小学至今的朋友致词完毕后,新郎新娘为了换装暂时离开。这段时间内,会场中的大萤幕开始播放两人的生平以及他们的爱情故事。我自己当新郎时还想「这种东西有谁想看啊?」但只认识朋友十八岁后的人生,以及她所选的男人让我产生兴趣。

我们最熟悉的千鹤出现在萤幕上时,会场气氛来到最高点。她身穿皮夹克拿吉他站在舞台上的模样,以及和包含响贵在内的轻音社朋友搭肩哭泣的样子,让公司的人一阵惊呼。他们似乎不太清楚千鹤有这一面。我听见她高中同学笑着说「她在公司都在装乖呢。」她平常的样子果然才是本性,让我稍微安心。

新郎似乎是很爱到处跑的人,萤幕上出现许多他大学时代当背包客的照片,背着一个背包和外国人一同欢笑。公司的人似乎也对这感到意外,他的朋友们肯定也和我们同样想像起他社会化的那一面。

「感觉大贺哥可以和新郎当朋友耶。」

「首先从带上千鹤一起去爬山开始。」

两人喝着相同的高球,不带任何涵义地说着这些。大贺哥真的很可能在二次会时跟新郎交换联络方式呢。从我这边看过去,大贺哥另一边的座位,华生高高朝天花板举起白酒杯。大概还没有喝多。小舞舞和旁边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边看萤幕边开心聊天,太厉害了。

对响贵,感觉我不管做出什么反应都很失礼,所以影片播放中没特别和他说话。我不需要知道他心中所有想法也没关系。

影片结束后,换装完毕的新郎新娘再次入场。我们所有人似乎事前都曾捉弄过她,但她没有穿上皮夹克。皇家蓝色的礼服特别衬托出她强势的长相。

这次婚宴中,在换装后的入场时进行拍照时间。欢谈中,我们体贴没入场参加婚礼的宾客而没有去找新郎新娘,所以这是婚宴中最初且唯一的接触机会。

首先从婚宴中安排在下座的家人桌次开始,新郎新娘依序献上笑容。听说有些新娘会在这时候哭出来,但千鹤满脸笑容和自己的双亲拥抱。这也有其优点。看见她也和新郎的母亲拥抱,对照我们家的状况,吓了我一跳。

在亲人桌拍完照,也在男方朋友桌完成新娘任务的千鹤,终于带着她的丈夫来到我们的桌旁。

千鹤逐一看入我们的眼睛,满脸笑容道谢。接着和我们说一声之后,就先和她高中同学们一起拍照。虽然时间不太多,但千鹤仍和她们开心对话,这回忆也借由专业摄影师之手被留下。

轮到我们时,为了能让新郎新娘站正中央,响贵和小舞舞站起来。我之后才听小舞舞说,她早设想过这场面而感到十分烦恼,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结果,她主动站在新郎身边,还说「男女男女站比较均衡啊。」顺带一提,大贺哥也自然笑着说「因为男的全都穿黑色嘛。」

我只是坐着把椅子拉近,千鹤站在我后面拍我的肩膀「大胡子很适合系白色领带耶。」「我可是努力打扮过了,你的衣服也很适合你,恭喜你啊。」「谢谢你。」我们一如往常对话。我也对诚恳和我对上眼的新郎说「恭喜你们,今后也请多指教。」

根本不用偷听也能听见背后的对话。

「今天谢谢你来,但响贵很期待的皮夹克,我今天忘了带来。」

「恭喜你。取而代之的,你好像找到幸福颜色的礼服,真是太好了。」

「不只Something而已了对吧。啊,我今天也有把毛巾带来喔。」

这边的对话也一如往常。他们两人建立起的关系,不是临阵磨刀的作战有办法毁灭的。或许仅此而已罢了。「我们两人在大学时一起组过乐团。」千鹤把死党介绍给先生的短暂数十秒对话,如果放在平常,就会觉得「就算是我的职业关系,也不会这样用一句话就想解决耶」但今天就算了,真是难以言喻的心情。

我们约好大家再见面之后,新郎新娘转往下一张桌子。变得比平常更加活泼的华生劝第一次见面的女生们拿起饮料,又再次在同桌内替新郎新娘的未来干杯。

拍照环节结束之后,下一段余兴节目之中,同桌女生的其中两人和男生朋友桌的三位男女一同起身,一位男性担任钢琴伴奏,四人带来的混声合唱响彻会场。对婚宴中的余兴节目,我都有种轻声一笑就结束的印象,但今天的合唱有股令人不禁听入迷的魅力,让我印象很好。认为「真不愧是千鹤的朋友」是不是太偏袒朋友了呢?

合唱团伴随盛大掌声解散各自回座,接下来轮到新娘念感谢信。

其实我有点期待。婚宴上,新娘基本上会重复和新郎一起行动,或者接受宾客祝福时做出反应的两种模式。但只有新娘的感谢信是她独领风骚,也就是千鹤的专场。

我的视线中,彷佛看见站在麦克风前的千鹤礼服上,套上了皮夹克。或许大家都有相同感觉,不仅大学同学们,而是所有人。就有那般的存在感。

好久没听到千鹤隔着麦克风的深呼吸声,这明明是新娘对家人、宾客阐述从她出生起到今天所有感谢的场合,但我不管怎样都会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从她在玩游戏时对我报告订婚消息那时起到今天。

『今天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的婚礼,可以和重要的大家一起迎接这一天,我衷心感到喜悦。』

新娘双手交叠在肚子前方,但她没有打开手上的信,而是逐一看向每位宾客的脸,大方说话。

我感觉甚至看见舞台。

『我今天收到来自亲人、朋友们,以及平时关照我的职场上的大家非常多的祝福。真的让我感觉,我真的好幸运可以认识你们。』

她也和我对上眼。

『正因为如此,我想要证明对我们两人来说,现在是无法超越、无法取代的时刻,我在心中发誓,接下来要一同建立更加深刻的关系,创造出能证明这件事的未来。我不认为这条路很简单,虽然我们两人还很不成熟,但为了能让我们的将来充满幸福,今后也请继续守候我们两人共同成长。还请务必多多指教。』

在此我才发现,千鹤的致词由两部分组成,因为千鹤在此才终于拿起信来。但话说回来,她充满热意的视线和声音都彷佛演唱会上的MC※。在会场中所有人的注目中,她依然口齿清晰,胆量真大。

注9:指演唱会中串场或暖场的谈话环节。

『那么,接下来请恕我占用一段时间,让我念这封写给双亲和哥哥的信。』

她写给家人的信,直说是很温暖的内容。阐述感谢之情,说了具体造成家人困扰的小故事,明确表达出她长大之后仍然和家人维持十分良好的关系。正如预告她本人没有哭,而我差一点要哭出来,感觉会被调侃一辈子,所以我忍住了。

掌声中,新郎新娘献花给自己的双亲,新郎表达谢辞后,婚宴到此结束。主角两人退场后,我说了「真是幸福的婚宴呢。」我两旁的男性都没给我任何反应。大贺哥正好在喝水,而响贵又重新读起座位卡上的讯息。好吧,我说话的时机太差了。

离场时,这也是标准模式,新郎新娘和他们的双亲站在门口送客。我有听千鹤说纪念品也是在这时候给。看见最近流行的「礼品卡」让我忍不住碎碎念「我那时应该也要这样的。」也就是把「礼品型录」的卡片版放进信封中亲手送给大家。如此一来,要参加二次会的人,以及一整年得要参加好几场婚礼的公司高层,都不会因为东西增加而烦恼。

我们这桌的人看准时机后起身朝门口走去,对第一次见面的家属表达祝福,从千鹤手中接过卡片,对新郎礼貌说「是一场非常棒的婚礼。」之后,和同桌的男性不同,新郎有确实给我回应。

我忘记上午的坐立难安,抱着幸福的心情离开会场。

二次会预计在约两小时后开始。

由新郎新娘各找两位朋友担任干事,小舞舞还被提拔为主持人。婚宴结束到二次会开始的时间,她去准备主持工作,剩下的我们在大贺哥提议之下去打保龄球。双手丢球的华生状况绝佳,另一方面响贵状况很不好,所以他付了两个人的费用。

玩得手酸的我们抵达会场,会场延续婚宴的祝福气氛。就如常见的情况,公司里的上司和两人的亲属都没有参加,因为人数限制而无法参加婚宴的朋友们和其他部门的同梯同事也加入这里。

小舞舞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让我感到舒心,享用着无限畅饮的酒精饮料,一起玩宾果,在时间安排较长的新郎新娘与宾客的交流时间中,和换上淡粉红色礼服的千鹤一起拍照。心情仍然相当好的华生,被在婚礼会场担任招待的千鹤女性晚辈搭话,并爽快地替她在手机壳上签上署名给谁的签名。会场中轻声播放的背景音乐多为伴奏,感觉里面也有flood的歌,但那不是我知道曲名的歌。

这一年,我鸡婆怀抱的几个担忧,在此完全没有看到。

最后一次安心后,我在纪伊小姐离开桌子之后偷偷来到外面的吸菸区,我有看到大贺哥一度突然消失无踪,所以知道这边有吸菸区。

菸灰缸设置在建筑物后方,停车场旁边。在凉爽的晚风中,我吐出电子烟淡淡的烟雾。微醺感中抬头望月,独自认真想着「天气晴朗真是太好了」这种和闲聊没两样的事情。

这种时间虽然带有依依不舍的感觉,但只要放松大意,可能会立刻出现什么事件。二次会就是这样的场合。我不理会吸完烟后的余韵,快步走回店内。

我原本打算直接走回位置,但就在我走过自动门时,响贵正好从左手边内侧的洗手间往我这边走过来。

「响贵。」

之所以特地喊他的名字,是因为他都来到我附近还没发现我,手上还拿着某样东西。响贵一看到我,立刻把手上的东西收进胸前口袋。

「抽菸吗?」

「你见到我老婆可别对她说啊。」

「绝对会被她发现吧。」

我们俩边笑边走回会场,替大家拿下酒用的水果和起司后回座。我插下没人要吃的凤梨,心中闪过「响贵刚刚是在看婚宴的座位卡吧」的想法。

二次会也差不多到尾声,小舞舞拿起麦克风公布有个影片信送到会场来了。新郎新娘似乎都不知道影片的存在,两人对利用餐厅白色墙壁播放的影片面面相觑。寄送者是和千鹤很要好的同梯同事,和新郎算师徒关系,她边搞笑边介绍自己。她身边躺着小婴儿,听说刚好和她预产期重叠,她只好哭哭啼啼地婉拒出席。看见小孩安详的睡容,会场充满莞尔的心情,彷佛看到千鹤偷偷擦拭眼角。

二次会最后,由新郎新娘致上谢辞以及和所有人大合照。两人说的话比婚宴时轻松许多,千鹤也没有婚宴上那种演唱会的感觉。看来那让她卯足干劲。我们不只为新郎新娘,也为干事们送上掌声。

在大家往有限的空间内挤,按下第三次快门的瞬间,今天所有的节目到此结束。

「让我们去运动酒吧,然后被外国人问『今天是很HAPPY的日子吗?』吧。」

离开会场,一脸与平时相比毫不设防的华生说出神秘提议,大贺哥没吐嘈还同意「不错耶。」情绪亢奋的我,以及和平常没两样的响贵也没意见,也是因为我们等着要慰劳陪着新郎和新娘、还留在会场中的小舞舞。

「不好意思。」

当我们拿手机找店时,后面传来喊我们的声音。

我听着响贵「啊啊」回应边转过头,是婚宴上同桌的女生们。出声搭话的是坐响贵旁边的女生,另外两人在她背后。

这种时候也会出现难以启齿或是互相刺探的感觉,但真不愧是千鹤的朋友。领头的女性明白说出她觉得响贵很棒,所以想要交换联络方式。依我个人的意见,老实说这很爽快。因为就算大家交换联络方法随随便便弄个群组,却几乎不会被活用到,而且如果她有目的,这种作法只是迂回。

不理会放弃装模作样的华生「哇~喔」的惊呼,响贵虽然有点犹豫仍和她交换LINE。之后前往三次会的途中当然被我们三人不断调侃,苦笑的响贵比起推心置腹的朋友们的评价,更担心她们。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被她们误会了我并不情愿啊?」

「嗯?不会吧,应该不会特别在意。突然被人这样说,当然会多少有点犹豫吧。但我没被女生搭讪过也不知道啦!」

响贵只是淡淡微笑,没有应和我。

很安分,但他没有看起来很怪的样子。

大概是累了吧。

虽然对小舞舞,以及还帮忙起幕后工作的宾客们不好意思,但连只是来祝福的我都有点累了。说来说去,响贵今天一整天的紧张程度肯定胜过我好几倍。

就算他今天喝醉了,我也会送他回家。

要是说出口,感觉会把响贵好不容易撑过的一天化为乌有,所以我默默在心中下定决心。

走进在Tabelog随便找到的某间可以观赛的店家,虽然里面很吵但有座位。我们边说着等小舞舞来之后也可以移动到更安静的地方去,总之先点一杯饮料。大叔双人组在我们旁边的位置聊工作,非常遗憾,他们无暇顾及别人的HAPPY。

干了今天不知已是第几次的杯,我们四人互相碰撞酒杯后,华生立刻缠着响贵说「你马上传LINE给刚刚那个肉食女啦。」而当事人则轻轻带过「如果我先连络,那就会变成那样了吧。」

常会在故事中看见「彷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这样的表现,那本来肯定是使用在这种场面的话。

但我现在看着眼前朋友们互相欢笑的场面,想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彷佛团结一致一同跨越苦难与死线,大家都背负着相同的伤痛。而这也和实际上不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思,偶尔互相协助,偶尔隐瞒彼此或敷衍了事地活下去。

即使如此,我感受到特别的共享。

明明说了那么多作战、关系性什么的,我们聚集在此花上一整天祝福千鹤。感觉会说着下一次哪个人结婚时,我们又会聚在一起,最后笑出来。可能是响贵,可能是小舞舞,可能是大贺哥,当然也有没任何人结婚的可能性。那么又可能是谁成为父母时,或者实现什么目标的时候。就算没任何特别的事情也没关系。每个人怀抱着各自的状况,度过今天的我们,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不会再出现任何改变了。能够品味「不论好坏」的部分,或许也是一起长大成人吧。

我稍微举高酒杯但有别于要喝酒的动作,偷偷地自己慰劳包含不在场的千鹤和小舞舞在内的所有人。

我的作战包含后日谈在此告一个段落。

三十分钟左右后,小舞舞和我们联络,我们决定换一家店。我打电话到一家以前曾招待过客户的居酒屋,那家店还有空包厢,我们要在那边再次替今天的主持人献上掌声。

保龄球赛中赢球的华生,似乎要出小菜和每个人一杯的饮料费。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她去柜台结帐,大贺哥趁离开前先去洗手间。

只剩下两个男人孤单站在桌边。

「看华生那种感觉,今晚应该不会结束了。」

「今天就别管了吧。」

我们和平常相同,毫无特别涵义地对话着。

我的下一个举动,当然也没有特别涵义。

但响贵弄掉了。

他从胸前口袋中拿出手机,可能想确认讯息吧,他的手指或许是沾上杯子的水滴,婚宴座位卡一起被拉出口袋掉在地板上。

座位卡飘到我的脚边,我只是自然地想要捡起来而已。

「果凛!」

当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吓到时,我的指尖已经捏起座位卡了。

我以为发生什么事情而立刻挺起上半身,我从来没看过响贵这种表情。

「怎么了?」

我边说边把摺叠起来的座位卡交给他,响贵彷佛这才恢复理智,别开眼重重吐一口气道歉「没事,对不起。」后才收下座位卡。

我心中的疑问膨胀成山,但在这些疑问解决之前,响贵立刻问出不知所云的疑问。

「果凛的被看到也没关系吗?」

勉勉强强听出来他在问座位卡。

「嗯,我无所谓,你要看吗?」

我从胸前口袋拿出座位卡递出去,响贵明显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才接下,然后把他的座位卡给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千鹤写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我戒慎恐惧地打开写着「楢原响贵先生」的座位卡。

但我看完内容,说这种话对千鹤和响贵大概很失礼,但就没什么特别。首先感谢朋友今天到来,希望之后未来也继续当朋友的内容,只是多了千鹤风格的逗趣以及热意而已。

看在我眼中仅此而已。但响贵把座位卡还给我时,我感觉他短暂出现的表情完全不该是因为这个讯息而被诱发的。

因为华生刚好回来,我避而不问他这表情的意思。正因为响贵对着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才显得更不自然。

至少对我来说,看起来像是被揭穿失败而心烦意乱的孩子。

响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谢谢你来!我觉得因为我们两人一起,才能有深刻且无法取代的现在。我和响贵今后也一起成长下去吧。敬请期待我久违的MC喔(笑)』

我知道响贵有看懂我的意思,是在婚宴最后送客时。

只有一瞬,但响贵明显闪避视线。根本无法想像平常的他会有这种举动,所以我确定了。

到截稿时间前我重新写了好几次,把最终版本交给工作人员时手不停颤抖。

我想破脑袋。为了让他第一次打开来看时没感受到任何特别意思,为了在别人偷看时也只觉得是普通的讯息。

最多仅能在我和响贵间共享这段意思。

如果借用华生的话来说,我决定创造出仅属两人的世界。没错,仅属两人。正因为如此,我没对果凛也没对我老公说。真真切切的「一对一」。

在必定出现的新娘念信环节中,前半段我会对前来参加的宾客致上谢辞。我在脑海中练习过好几次,也决定好哪个时间点要和谁对上眼。没有故作自然也不是天真无邪,但这样就好。已经一起,长大成人了。

我相信响贵看见我开始念信不久之后的习惯手势,肯定会回想起演唱会上的MC。如果这让他联想到座位卡上的讯息,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每一句话,如此一来我就有优势。

而这也实现了。

我让他意识到我在讯息上、在谢辞中反覆强调的单字了。这也可称为彩色浴效应吧。

发现我的致词,并不是针对新郎新娘的身份在说话,知道这是在说我们两人的事的,肯定只有一个人。

我在说到「虽然我们两人还很不成熟」时,我专注地看着响贵的眼睛,用上瞪人的力量看他。那个瞬间不可思议地,我感受到一起支撑同一个东西的手感以及重量。难以呼吸,但我正期待着这个。

虽然发现的只有响贵一个人,但说实话,「我们」和「两人」都不是针对特定人物的词汇。在我心中,家人、朋友、情人,甚至是我老公,大家的重要程度并没太大差别。虽然再怎么说,职场上认识的人还是会有差异啦,但我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的想法没有虚假。只不过,应该没人能听懂吧,这是在讲我和你。

其实,就算响贵没听懂也没关系。

就算我挥杆落空也没关系。

不打中也没关系,不击穿也没关系,甚至没填弹也没关系。

单纯只是我的愿望,我的宣言。真要说起来,甚至可说这是朝我自己扣下扳机。

但响贵听懂了。他让我知道他听懂了。肯定连我在那之后的心情也懂了。

将来有天他会不会问我「你为什么要在重要的婚宴进行中做那种事情呢?」如果响贵想知道,我立刻就能说明。

我有个梦想。

之前我曾经边哭边对响贵说,我希望他也能幸福。

这绝对不是只有「找到我以外的好对象」的意思。因为我,不对,是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响贵将来会得到怎样的幸福。是恋爱?友情?兴趣?或者工作?没有人能够察觉在今后的未来荡漾的,连表情、声音及气味都还没有出现的事情。

如果我有最起码能祈愿的未来,只能从这个现实开始。

只有「我们俩没选择成为情人或家人」的现实。

我并非不曾想像过,或许可能会有的其他道路。

响贵说没有那个可能性,我确实也对小舞说过响贵不是那个人。

但那顶多是「选择这个现在」的我们。

曾经有过啊。

如同可能出现「现在是榻榻米师傅的我」、「现在是美容师的我」、「现在在唱片行里工作的我」、「现在身穿皮夹克靠乐团乐手吃饭的我」,肯定也有「今天,身穿婚纱的我身边站着身穿燕尾服的响贵」的可能性。

分歧点无处不在。

可能是,大学时代我们两人在响贵家独处的那个夜晚。

可能是,毕业演唱会前,为了练习租借录音室,窝在里面好几个小时的那天。

可能是,响贵来我的外派地找我玩,对我说「你随时可以辞职回来,我们都在你身边。」的那个瞬间。

可能是,在没男友的我发现响贵心意的居酒屋里,脑海闪过「如果他对我告白我可能会和他交往」的那时候。

曾经有过啊,数也数不清。

但没有一个让我感到可惜。

有无数能想像出的道路,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两人才走到唯一的现在,我重新如此思考。即使是错误,即使是坏人,都让我再一次强烈地想,决定要做出告白大作战这恶劣行为时心底深处的心情。

在接下来持续的未来中,我们绝对非得幸福不可。

将来老了之后,我们会有人先死。

我希望在别离时,问彼此的人生是否幸福,我们都能毫无芥蒂地打从心底点头。这是我最大的梦想。

为了这个梦想,我已经不想要别开眼、不想要背过身去。我想要一起接纳两人共同选择的现在,活下去。

这是我的最后一击。

希望能一如往常笑着说「我才不想要老是输给你」或是「就跟小孩子没两样耶」。

一开始,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当我有自觉时,她已经住在远方,也不是因为不想让她困扰,而是因为知道千鹤不把我当那样的对象。

我不想让她对背叛友情的我失望。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分别时好想将一脸不安的朋友紧拥入怀。

那是在状况彻底改变之前。

某天,我的感情转变成有目的以及意义的意志。

我老实对果凛表明了。实际上,我不认为他能够理解我。但我信赖果凛,他连自己不懂的感情也能够认同。

「只要有响贵在,我随时都能安心失恋。」

千鹤哭肿眼睛如此说的瞬间,全都改变了。不是这个巨大的世界,而是只映入我眼帘的这有限世界的透明度改变了。

我从小就常常这样想,或许我不是我也无所谓。会做家务的人、懂得体贴身边人的人、很会弹吉他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家庭环境,与双亲间的关系,认识的人带给自己的影响等等,不管装作理解般提出多少名正言顺的理由,那对我来说,就如同和我自己的个性不可切分的症状一样。对我自己的不信任感贴在我的视网膜上,让我的视线模糊。

但二十五岁的千鹤替我扫清模糊。

她提示我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出现想为了这清晰的视野活下去的意志。感觉我终于能够认同支持重要朋友且同时是爱恋对象的自己,因为千鹤需要我这个个性,我才终于能够拥有骄傲。

或许有人会发现我的心意,我也料想这个人会是果凛。无所谓。我没打算挫折意志,更重要的是千鹤对我没这种感情。现实就是全部。

得知千鹤要结婚时我非常高兴。

不是因为我对贯彻了意志感到骄傲,因为我不变地有着想要祝福朋友幸福,真实无伪的友情。

我常常回想起学生时代。

在不经意时闪过脑海的,比起自觉恋爱感情后发生的事,更常出现对她只有单纯友情那时的记忆。

婚礼前一晚,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里想起的也是这个回忆。

我不记得所有的对话或详细的状况,十二年来累积了没办法逐一品味的大量回忆。现在也清楚留在脑海中的,只有重要的话语,以及如同储存在手机中的照片或影片那样,几个撷取下来的画面。

从大一开始,我们就常在社办或是教室里碰面,变得要好之后常常一起去喝酒、出去玩。我也常陪她练吉他,但到我们大三前都不曾在同一个乐团里演奏。千鹤到大二结束前是学姊主导的女子乐团团员,而我同时参加好几个翻唱乐团。

升上大三后不久,在我房间喝酒聚会时,坐在角落直接睡着的千鹤在日出时醒来。那不久前,果凛和华生也还在我房里。感觉我们似乎说到出社会之后大概就没办法喝到这种时间了吧。

千鹤要回家,我也顺便去附近的超商。那时的朝阳还不刺眼。

在超商前分别时,一脸还不清醒的她开口邀我。

「对了,响贵,和我一起组团吧。」

「你终于理解我弹得有多棒了吗?」

我半开玩笑回应,千鹤毫不犹豫地摇头。

「是因为感觉很开心啊。」

那天,她没听到我的回答就回家。我之后答应她时才知道,她那个原来不是提议而是宣言,所以反而惊讶地说原来我还没有答应啊。我想我应该笑她「你就跟任性的小孩没两样耶」。

和那时候相比,彼此也变成更稳重的社会人士了。但千鹤的根本丝毫没有改变。

跟孩子一样直线前进,随口说出的热血话语让人开心,这样听起来似乎很棒。但实际上连她本人也会不记得,所以这无庸置疑是千鹤不好的一面。身为她的朋友,十分清楚有被她说出口的话鼓舞的瞬间,也知道有人因为她而受伤。只不过,说她是恶魔有点过头了。

我一直对和这个恶魔相处的时光感到无比开心,果凛又会怎么比喻这样的我呢?如果问出口应该会让温柔的他伤脑筋,所以我无从得知。

在饭店大厅里见到果凛时,他看起来仍然担心着我,接着在婚礼前的休息室中确认了这件事,他就是这种人。

典礼开始,看见穿着婚纱的千鹤时,我并没有觉得她特别美。

我只是来替想要完成主角任务的新娘加油。将来有天告诉她应该会惹她生气吧。在说誓词时,我也一心祈祷「别在重要时刻吃螺丝啊」。

她看似从头到尾当好新娘,但她在典礼结束后撒花环节经过我们面前时,露出她平时的表情。她一如往常将情绪全写在脸上,令我莞尔。

到婚宴会场在指定位置上坐下,位置上摆着座位卡,摊开来看,依照惯例,上面有新娘亲手写的讯息。乐观充满热情,很有千鹤的风格。当时我单纯觉得感动,珍惜地收进胸前。

新人换装时播放的照片让参加者们出现很棒的反应,我听见千鹤高中同学小声说「她在公司都在装乖呢。」忍不住和果凛交换深有感触的视线。

一身气势十足礼服装扮的千鹤来到我们这桌,对新郎介绍我「我们两人在大学时一起组过乐团。」我觉得她犯了一点小错。在婚宴上指着其他男人说「我们两人」是不是不太好啊,我有点担心。

而我最后才发现,她是故意的。

我看见她站在麦克风前,双手交叠摆在肚子前的模样,立刻想到座位卡上写的MC就是指这个,在脑中回想短短的内容。她在这之中开始致词,我专心倾听每字每句接着感到疑问。

千鹤为什么要在致词和讯息当中,故意使用类似的单字以及迂回说法呢?从她的个性来思考,难以想像她会一文多用。

在她缓缓说出的致词当中和她对上眼,我不再需要思考了。一秒或两秒,那是段彷佛双人对话的时间。

如果这段致词是说给我听的,那就全部合理了。

是什么时候被她发现的呢?

虽然我想要挖掘记忆,但又感觉无关紧要而放弃。

我觉得这好有千鹤的风格。

她发现我对她的心意时,肯定相当惊慌,我是不是带给她困扰了呢?

决定结婚时,我非常烦恼。接着我决定要赌在彼此没有办法打哈哈,像要互相确认的情境上面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当作没这回事,即使你有这股心意我也不会和你绝交。千鹤如此宣言。

我不禁露出和婚礼无关的笑容。进行到新娘献花给双亲的环节,笑容融入其中混在一起。

如果我没发现,她又打算怎么办啦。

首先我必须给出一个身为朋友的笑容。

对啊,没有任何时刻可以超越现在。

共享心思的喜悦等着我们。

与一直隐藏起来的意志相反的喜悦,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千鹤当然不可能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我也不认为果凛会说出去。即使我们的真相有所出入,但我们抵达的终点有相同答案。在这已经无法回头的最佳地点,我好高兴。

是啊,今后也继续当朋友吧。我会和先前一样,当千鹤的避风港。

正如你所说,有对我来说最好的未来等着我。

千鹤有点任性,她想要的东西说不定比我想像的多更多。举例来说,把在场所有人拖下水的愿望。家庭和睦、和朋友永远开心往来、和职场同伴们切磋琢磨,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未来,感觉就是千鹤会有的梦想,闪闪发亮。

我不到那程度。幸福这东西,只要每个人用自己的手掌握自己认同的形状就好,也会有人替你加油。

只有千鹤的悲伤,让我来承接。一直以来,我都如此冀望。

我想,我不是没有发现其中的矛盾。

现在回头去看,或是事后才回想起来等等的,要多少就能找到多少吧。不是指我一开始看到座位卡上讯息那时,也不是没放过千鹤致词的一字一句那时,大概是在更久以前,坐在沙发上听到千鹤对我报告结婚消息那时发现的。

我用不挫折的意志扼杀,用连我自己也无法折断的意志。或许可说是为了维持我视线清晰的防御本能。如果借用千鹤他们常常用在我身上的形容,或许就是我维持平衡的机能。这能力有优缺也有功过,但这次得感谢它才行。多亏如此,我那时才能用平常的态度祝福千鹤,能在婚礼前的这几个月只让她看见我身为朋友的部分。

但我却因为两人抵达相同的答案而感到喜悦,我又重看一次座位卡上的讯息,果凛在我旁边小声自言自语「真是幸福的婚宴耶。」我在心中深感同意。

现在笑着坐在这里的我,和逐渐离我远去的愿望之间的矛盾,已经明显到我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了。

感觉像看见在心中解开的益智积木盒,积木逐一被拿掉,放在里面的答案慢慢展露面貌。我边看边想,无论好坏,改变我心态的都是千鹤,而这一次是往不好的方向变化,我感到讶异的同时也有部分冷静观察。

希望我们两人前进的方向充满幸福。

不只是我,今天在此的人,没办法来到这里的人,千鹤希望每个人过去幸福,希望接下来也幸福。

无论友情、过去的争执、时间或恋爱感情,不管有什么或没有什么,这不是提议而是宣言。然后大家虽然有点傻眼,也还是会笑着说真有千鹤的风格,站在她身边。

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反方向并迈出脚步。

从我拥有「不只有今天的意志」那天起。

我把千鹤的悲伤,编织进我们的未来当中。

把自己的存在理由建立在新娘悲伤之上的人,正嘻皮笑脸地参加婚礼和婚宴。恶心到我无法忍受。我明明打算衷心祝福死党风光出嫁的。

我对千鹤抱歉的心情太大,几乎让我担心是不是不小心外泄了。我从之后自己的行为举止中知道,虽然我很担心,但肯定就是只有稍微露出破绽而已。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维持住平衡。

千鹤在二次会的欢谈中也看起来很幸福,她的表情显现出她不需要悲伤,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未来。而我能做到的,就是只有这一次绝对不让千鹤发觉,做好自己。

我要改写。从决定接下千鹤悲伤的那个瞬间直到今天的全部,都有身为朋友的同时却期待着爱恋之人不幸的自己存在。

只要和千鹤保持距离,遗忘友情以外的感情就好了啊。只要在那家伙跑来找我哭时,好好劝说她一番赶她回家就好了啊。如此一来,我就不会在喜欢的人和伴侣吵架或分手的未来中寻找自己的价值,能单纯地参加婚宴了啊。

二次会也达到高潮,当我离席去洗手间独处时,我又重新看着座位卡思考毫无意义的其他道路。我想果凛应该没有察觉,但为了吸菸离席的他的轻松态度好温柔,又让我深深为自己而耻。

至少短时间内我不想要违反任何人的心,这强烈的感触在千鹤朋友对我提出要求时让我踌躇。如果是平常,我应该可以应对得更棒的,这让我变得不安。

没有人点出这不像我会犯下的错误,我到底是怎么和大家往来到今天的啊,我在酒吧座席旁摸着玻璃杯上的水滴,但什么也抓不到。

这也是理所当然,我还有甚至不让自己看见的部分。

当我们要去迎接小舞学姊而走出店家时,和今天的任何一件事、和我的心情全部无关,只是婚宴座位卡不小心从我胸前口袋掉出来。当我发现时,我已经口气强硬地阻止亲切替我捡起座位卡的朋友了。果凛一脸惊讶,我自己也很惊讶,对我自己发出的声音,以及招来的结论惊讶。

千鹤的讯息象征着我的错误,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突然跑出来的强烈情绪,告诉我隐藏在更深处的心情。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到底该怎么做,我才能只期望着千鹤的幸福迎接今天呢?我从挖掘出的单纯性中得知了答案。

只要对千鹤说,让我们一起创造出她不需要悲伤哭泣的未来,这样就好了。

我得感谢果凛和千鹤才行,他们两人钻过意志和借口的缝隙,看进我的心中。

我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愿意直视。

我仍是那个不敢对父母说出一句「我好寂寞」的孩子。

「小舞舞在过十二点之前醉倒了,所以我们暂且在车站前解散,华生说她还玩得不够,所以男生们就陪她去唱卡拉OK。又继续喝酒,听华生唱中岛美雪,大贺哥也喜欢所以他们就一起合唱,但这不重要啦。华生也把麦克风塞给响贵,他也很正常地唱歌。结果我们两点左右解散,大家各自搭计程车离开。分开的时候跟平常没两样,我想着那就忘记他在酒吧里怪怪的那件事吧,就暂别了。但我果然还是很在意他的状况就传LINE给他,但一直未读。」

「这样啊。」

睽违两周再见到千鹤,是因为要事前跟她确认从她房间搬出的行李有多少。千鹤预定在婚礼结束的一个月后搬家,虽然大部分的东西会委托搬家公司及废弃物回收商,但考量工作和打扫,她搬完后还会在原本的房间多住几天,这样比较方便,我听说之后便决定要开车去帮她搬剩下的行李和最重要的吉他。

说来说去都是第一次来这房间,照进客厅的日光恰到好处,整个空间很棒。我随意打完招呼后,和原本的目的无关,站着就问千鹤对那天的响贵有没有什么头绪。

千鹤说出全部的事实以及臆测。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自然脱口而出责备她行动的话。

到目前为止,我不曾责难千鹤建立的作战计画,但就只有这次我无法苟同,即使早已为时已晚。

顶多只是臆测。即使如此,那小子可能好不容易才终于吞下的感情,在没办法回头的场合又把它掀出来,到底哪里有必要这样做?

「我没打算找借口。」

朋友双手环胸没有逃避我的视线,先前还没有的誓言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淡淡发光。

「但如果要我说明理由,是因为我觉得我果然还是不想要就这样算了。」

如果千鹤是摆出「我都已经做了,事到如今也太晚,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负责」,这样跟小孩没两样的豁出去表情,那我还能对她生气。

我叹一口气把心中的不服压下去。

「虽然我不认为他是受伤而把自己关起来,但联络不上还是让人有点担心。」

「嗯,我也传LINE给他看看,而且照例差不多也要约游戏了。」

这样说起来,因为婚礼和千鹤搬家,我都忘记这件事了。

「果凛谢谢你,出差前还过来一趟。」

确认行李,完成原本的目的后,我们约好有响贵消息要联络彼此,订下这不清不楚的约定后我离开千鹤家。正如她刚刚所说,我接下来要搭新干线去关西。

原本想找地方吃午餐,但我几乎没来过千鹤家这一带,很遗憾我不知道有哪些店。于是我改变心意决定买车站便当。

新干线的起终点站今天也挤满观光客,我钻过人潮缝隙好不容易买好车票,买了有鳕鱼西京烧的便当后通过闸门。

新干线内也人潮拥挤,但我已经买好窗边的指定座位,只要坐下就没我的事了。我把装入一套换洗衣物的包包放到架上,只把装有几个月后要出版的小说原稿的纸袋挂在窗边挂勾上。

今天晚一点,要和关西的书店店员们一起开这本小说的誓师大会。编辑里也有认为「反正到目的地后也会喝酒」而拿啤酒搭新干线的强者,但业务员不能这样做,所以我乖乖拿黑咖啡和西京烧便当作为旅行良伴前往目的地。

侧眼看着不知已经看过几次的流逝景色,我一边吃着午餐,普通地非常好吃。

学生时代曾有憧憬。不会每天停留同一个地点的生活,超过千圆的便当。但在品味过无数次后也失去年轻时的感动。取而代之地,我知道了家里的安心感,以及许多甚至无法想像的滋味,所以也没怨言。

吃完饭后,把列印出来的原稿放在刚刚摆便当的位置上,我需要能够充满热情地谈论这部作品。但即使我打算要重新从第一行细细看起,也完全读不进大脑。理由很明确。

不管怎样,我都会去想响贵和千鹤的事情。

更正确来说,也会想和他们两人以朋友身份往来至今的自己。感觉思绪不只在大脑,也在全身血管转个不停。

会不会是我的错啊?

和小舞舞与华生不同,我大学时从来不曾想要把响贵和千鹤凑在一起,也不曾在旁推一把。只是稍微想过他们将来有天会在一起吧。那大概不是考虑两人的合适度和心情,只是擅自期待这能变成维持大家共同培育出的关系的纽带。年过三十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自私。

我有个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对任何人说的后悔。

我耍帅对千鹤说「不管在哪个世界线都不会改变」,但其实这几个月来我不停思考一个分歧点,那可能让现在变得更不同。

响贵搭新干线去千鹤外派地找她那天,其实我也应该坐在响贵身边和他一起北上。如果没被某个人传染感冒发烧,我就会出门了。在那之后的这五、六年,我再也没感冒到发高烧的纪录。

如果我没有感冒,如果我逞强出游,响贵现在可能也会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帮千鹤搬家了。

稍微想想就知道。这不是错误,也没搞错什么。

只是我还没有学会该怎么舍弃没意义的后悔。目前看起来,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另一方面,身为社会人士,我起码学会了抱着烦恼佯装出切换好心情的方法了。

「就算是为了我好,快点联络我啦。」我在心中口吐开玩笑的恶言,端正姿势面对该做的事情。正如千鹤在婚宴上所说的,重要的是现在。我现在有工作,几个小时之后就得成为煽动工作对象欲望的人。公私不分只能到此为止。

为了明确分配抵达前的时间,我从胸前口袋拿出手机确认待办清单。顺便打开LINE确认响贵的聊天室,然后睁大眼睛。

不知该说时机太好还太坏,聊天室出现变化。

先前传送的讯息变成已读了。

当我看这些文字看出神时,也收到回讯。

〈给我一点时间〉

接着。

〈我开始搞不懂自己了〉

混帐家伙,早点回讯就不需要让千鹤担心了啊,我又稍微口吐恶言,但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活着就好。

那家伙有他自己接纳的方式和重新振作的方法。即便那是对我们的怒气也好,是无法挽回的后悔也罢。我也传送一句我的意见后,收起手机。

我明明想要耍帅的,却完全做不好。

还有一件事,为了慎重起见我得对他说。我简单整理事实后告诉响贵,立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应。

这不像响贵会有的表现,会让事情怎么发展呢?

总之似乎还有再见面的余地,我告诉千鹤讯息已读的事情,这次真的专心看起原稿上的文字了。

当我为了搬家整理东西时,我找到手写的乐谱。

是我和响贵短暂组了两年的乐团用的乐谱。虽说是乐谱,也只是我把听到的声音用自己的感觉写下来的东西,就算别人来看也无法演奏。乱七八糟写上声音的强弱和弹奏技巧等等的东西,连我自己也有看不懂的部分。

这种随便收起来就被我忘记的东西,老实说已经不需要。再不然扫描起来储存成档案就好,但我决定带它一起走。

在搬家公司把大部分物品都搬走后,只剩下几天份衣物,笔电和新吉他等想要小心搬运的物品,以及要请回收业者处理的单人床和冰箱。

在这个家中醒来的最后一个早晨,我一如往常被闹钟叫醒。洗脸后简单吃早餐,化妆换好衣服,把睡衣塞进包包里。接着坐在再也不会在上面翻滚的床垫,拿出手机打开工作用的邮件软体。今天只有我请特休,一般来说是平常的上班日,周四。

回完一轮工作的邮件,传送讯息谢谢今天要来帮我搬家的果凛。他提到这件事时我不好意思麻烦他而回绝,他说他搬完家之后要跟他老婆出门所以没问题。那个大胡子就是这种人。

把起居室兼寝室的窗帘,和厨房的小窗帘拆下来折好。打开窗户,让风吹进已经没东西可以偷看的房内,我又坐回床上喝起罐装咖啡。就算打翻也无所谓的心情让我感觉咖啡喝起来特别爽快。

我没有一天不去思考。

即使知道响贵还活着,但想像他远离我们的心情,让我喉头发紧。得知连果凛也不清楚他的现状更让人担忧。

即使如此,想要这个现在的人是我,所以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待响贵的反应。

回忆肯定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紧握在手,告诉我们过去然后活下去。

到约好的十一点前没事可做,我决定练吉他。在没有窗帘的房中,坐在床上弹格雷奇 吉他的画面,感觉就像什么故事的开头。但我现在只是等待朋友来而已。

果凛准时按下大门电铃,真是规矩周到的社会人士呢。我透过对讲机对他说道,解开自动锁,我的房门没锁可以直接进来。

睽违两周没见果凛,他一见到我就说:

「喔,好久没看你穿皮夹克了耶。」

「这是我展开新生活的战斗服。」

「在没有生活感的房间里,看起来好像浑身带刺的乐团人。」

难得有这机会,我拿好吉他请果凛帮忙拍照。拍完照后,我们立刻分两趟把两个纸箱和包包还有笔电搬往一楼,放进果凛的车中。

房里只剩下吉他盒,以及果凛带来的包包了。

「没有忘记东西了吗?」

「应该没有了,而且我还得再来两趟。」

「这样啊。」

果凛站在空荡的房间正中央盯着手表,我还以为他是在意和老婆约定的时间,但当我拿起吉他时,他说了不明不白的一句话。

「可以等一下下吗?」

「等一下?」

果凛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取而代之从他放在地板上的包包中拿出手机,开始操作着什么。我也随意看向自己的手表,十一点十二分。怎么了吗?就在我想要追问果凛时,门铃响了。

我还以为是推销员之类的,反射性转过头看,大门摄影机拍到的影像让我倒抽一口气。我看了果凛,他果然还是一语不发。

我走到萤幕前又再一次深呼吸,接着打开麦克风只说「吓我一跳,进来吧。」解开自动锁。

电梯从一楼上来有段空档时间。

「对不起,我鸡婆了。」

「不会。」我回话的同时摇摇头。

「你有联络上他啊。」

「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只有告诉他时间。」

「这样啊。」

我点头后,立刻传来玄关的电铃声。为了方便搬东西,我还拿门挡开了一小缝耶,真像他会做的事。

「门没关喔。」

我的语调还正常吗?对方似乎听到我的话,微风从门的方向灌入。

响贵身穿西装手拿公事包,走进房间一看见我们,立刻很抱歉地笑了。

「对不起,都没连络你们。」

「没有关系啦,平安无事就好」的心情,和「你这个混帐让我们担心了」这句话同时挤在我的喉咙让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响贵露出柔和又认真的表情,他用那个表情看着果凛而不是看着我。

「千鹤。」

果凛喊出我的名字。

他对我伸出手的意思,现在的我能理解。我把吉他盒交给他加上一句「拜托你了」。果凛慎重地双手接下,擦肩而过时拍了一下响贵肩膀后才走出房间。

我们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脸,一段时间彼此什么话也没说。空气充满紧张感,但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我该对特地前来的朋友说些什么吗?思考中我才发现。

「响贵也是第一次来这房间吧。」

「嗯,对,虽然曾经到楼下大门好几次过。」

「那时真的非常感谢你送我回来。」

对话中断。但不是非得勉强填补的空档,都是最后了,慢慢来就好。我一度转过头背对响贵,看着没有窗帘的窗户。接着,响贵走到我身边。虽然有点距离,但前方有栋公寓大楼,我们两人一起看着绝对不算好的景色。

「千鹤。」

成为朋友以来感觉他一直在我身边,我看着他的脸。能再见到他真是太好了。

「我有事要报告,这一个月都在做准备。」

「做准备是表示你要开始做什么吗?」

「其实我是想等全部都弄好之后再说,结果拖太晚了,对不起。但是果凛传了『我们是朋友吧』这种莫名浪漫的讯息来。所以虽然才刚只有起步,还是说出来好了。」

「告诉我,我想知道。」

响贵真挚地点点头。

「第一件事,我决定要再开始玩乐团。我邀工作上认识的人一起,下次要去录音室。」

「喔喔,很棒耶。」

我们不是会说场面话的关系,我想像响贵弹响吉他的画面,着实感到好开心。

「另外一件事,现在能说的还不多,但我将来有天想独立创业。」

「是你要自己开会计师事务所吗?」

「那也有,但全貌让我先保密。等我完全确定好之后再说,我想吓你们一跳。」

「门槛拉很高喔,但如果你这样说,我就再期待一下。」

外面传来响亮高音,我好奇地往外一看,看见小女孩坐在爸爸肩膀上走在眼前公寓的走廊上,是正要去公园玩吗?

「我想要试着拥有梦想。」

又把视线拉回响贵身上,但响贵没有看我。

「在我没和你见面这段时间,我心想即使不像你时时刻刻都有梦想,就算一开始很勉强自己,我也想试着拥有人生中第一个梦想,虽然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

「我觉得很棒,你有什么心情转折吗?」

「我要寻找活下去的意义。」

响贵看着窗外,在此中断。

接着深深呼吸。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点点头,整个身体转过去面对响贵。响贵没有笑,也把身体正面转向我。到今天为止,我们两个不知多少次像这样好好面对面了。

但我有种这是第一次的感觉。

「我曾经喜欢你。」

「嗯,我知道。」

我完全没做准备。

但是无论何时,我都只能回这句话。无论感谢或道歉,都不适合对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意不会被接受还是说出口的人说。我能做的微乎其微。

响贵露出纯真的腼腆笑容。

「其实刚刚那个,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你把这一刻用在我身上好吗?」

「没问题的,因为将来会让其他人更新。」

响贵在这个月里是怎么整理好心情的呢?在这一年有怎样的心情?我们肯定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彼此互相确认吧。

如果有现在的我能理解的,那只有现实中具体成形的眼神、话语和气味。

所以我感受到非常多的事情,我不服输地努力忍下涌上来的热度。我想应该全被看穿了,但对方同样被我看光光,所以也觉得没关系。

朋友在不知何时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痞痞笑容,我也和平常一样直线前进。

「就算没办法立刻实现,就算好几年后也可以,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你老家玩吧。」

「好啊,我想我的旅行计画很棒喔。」

响贵轻松说着,右手朝我伸出握手的形状。

「对不起,还有一件事。这是第一次。」

隐隐约约感觉只能有这个行动,我握住他的手。

「什么?」

「千鹤,恭喜你结婚,我衷心祝福你。」

我们不曾确认彼此的朋友身份一直走到今天,这是我们第一次握手。

我使劲用力握住响贵的手,哎呀,他可能会觉得这是在证明我们的友情有多强大,但如果不这样做,我真的就要忍不住了。

我这也是第一次,能只当作喜悦收下响贵的祝福。

和夸张大叫「很痛耶」的响贵互相欢笑后,再次道谢。

「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因为有你,我才有办法认同自己活到现在。」

「我有做过那么重大的事情吗?」

「不用追究,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毫无头绪。但响贵都这样说了,我就对自己至今做过的某件事情感到骄傲吧。应该不是我教会他,要有原谅酒醉朋友的宽大心胸这类事情吧?

放开握着的手,说着「差不多会让果凛担心了吧」后再次笑开,我和要回公司的响贵一起走出房间。

「那家伙顾着装帅只拿吉他就出去了耶。」

最后确认房内时发现果凛的包包没拿,没办法只好由我送回去给主人。

锁上房门,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搭上电梯。

果凛的车停在大门外稍远处,他就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我们后举起手,我走近打开副驾驶座车门。

「你忘了。」

「喔,谢啦。」

果凛收下包包,响贵从车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再连络。」后,就朝着我们的反方向走去。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坐上副驾驶座后,果凛立刻发车。

穿过小路开上国道之前,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当我在心中整理好之后,首先对果凛道谢。

「那么,你们有好好聊过了啊。」

「嗯,响贵对我告白了。还说是他人生最紧张的时刻,但将来会让我以外的人更新。」

果凛没有回应。我想他心情也很复杂所以也没说话,突然发现脚边有个小东西。捡起来一看发现是无线耳机,当我想告诉物主的果凛而转过头看向驾驶座,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是你在哭啦!」

「别多嘴。」

「跟小孩子一样。」

大胡子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来擦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虽然我不小心口吐恶言,但从开始作战计画以来一年,更可能超越以上的时间,这件事一直是果凛心头上的疙瘩。

「司机哭也太危险了啦,要不要路边先停一下?」

「没事啦,唉。」

「嗯?」

「你要幸福喔。」

这正面面对着我,过分直率到就连我大概也说不出口的拜托,虽然让我有点害羞,还是回以理所当然的回答。

「这当然。」

我也把对所有人的承诺加在里面。

在果凛驾驶中,车子朝我的新家奔驰。

我边眺望流逝的景色,感觉在未来,我会无数次回想起走到今天的日子。

说不定,也有可能出现每个人都会认为,我应该要乖乖选择响贵才对的未来。

即使如此,所有的可能性都与选择这个现在的我们无关。

(插图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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