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章节
『此次的失败皆因本人无德所致,造成所有相关人士诸多困扰,以及大为伤害大家对我的信任,请让我就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你不是在开道歉记者会耶。」
在年末的线上会议中,我听闻刚下班身穿套装的千鹤的报告,让我吐嘈出「这不是道歉记者会耶」,内容包含了失败的详情以及她想暂时停止作战的请求。我也赞成。露出那种表情,就算不是响贵也没办法告白。
看来她积极进攻相互碰触的作战失败带给她沉重打击,她失去干劲,而且又开始感到迷惘以及想吐。在她重复「真的很对不起,我超差劲的」之间,一度泄露出「我不想要被响贵讨厌」,她竟然担心响贵会讨厌她这件事让我吓了一跳。时限逼近之中,我之所以要千鹤年底年末忘记我们的事放松度过,是因为千鹤都做到那种程度了,响贵竟然还是什么也没说,我也有点放弃了。包含是否继续作战在内,现在只能等待主谋恢复了。
所以由小舞舞企划,临时举办的春酒,千鹤缺席了。总召表示『我还另外企划了千鹤、华生和我的女生聚会!』所以大家都不会寂寞到。真不愧是小舞舞。才这样想,这次轮到只有响贵行程上怎样都没办法配合,所以我们也另外计画男生们自己去喝酒。
原本打算约在华生方便回家的地点举办,但华生在LINE群组表示〈我要住小舞家!〉所以指定在东京都内的烤肉店集合。这家店颇有名,但很少见小舞舞会选这种店。
一月的第二个周六,我走进店里报上名字后,服务生带我到榻榻米的包厢。拉开纸门,除了我以外的三人已经坐在豪华的桌子旁,所有人都听到声音并转过头来,我不正经地打招呼。
「新年快乐。」
收下回应后,我脱下大衣往墙边的衣架上挂。我坐大贺哥身边的空位,在小舞舞的正对面,这是脚能往榻榻米下伸的暖炉桌座位。
「我们点了套餐。」
小舞舞说这句话的同时,纸门被人拉开,女性店员来确认是否可以把套餐端上桌了,同时把无限畅饮的菜单拿给我们。我点柠檬沙瓦,其他三人点啤酒。
「果凛弟弟开始痛风了吗?」
「没有,还没碰到这问题,只是新年那时我在老婆老家喝了一整天的啤酒,所以暂时不太想喝。」
痛风,认识大家的那天从没想过,竟然会迎接这名词不只是笑话而是出现在对话中的这天到来。
饮料送来的同时,第一道泡菜综合盘也分成一人一小盘一起端上桌,喊完干杯和我要开动了之后,我们立刻开吃。偏酸的口味很合我的喜好。
「千鹤和响贵不能来太可惜了。」
口中扩散的味道让我想起这件事而说出口,我还以为大家都有相同想法,但不知为何,小舞舞和华生面面相觑。当我沉默看着明显欲言又止的两人,华生一声「请说」把发话权让给小舞舞,小舞舞露出放弃的表情。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得对果凛道歉才行。」
「我也是。」
放下筷子表现出相当愧疚态度的小舞舞,和已经喝掉一半以上的啤酒、根本不像要向人道歉的华生,以及毫无头绪的我三人对看。大贺哥则细细品味着小黄瓜。
「首先要先讲,决定今天的日程和店家的都是我。」
「谢谢你,不愧是小舞舞。」
「不敢当不敢当。然后,千鹤身体不适是我预料之外的事情,真的要请她保重。」
虽然她是装病的。
「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打算要调整成只有千鹤和响贵怎样都没办法出席的日程和地点了。」
「能干的总召还能办到这种事啊。呃,为什么?」
「让我从头说明起,但我们三个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变成像只有欺骗果凛一样,首先要对你道歉。」
看见小舞舞低头道歉,我也不小心跟着回礼。
「那目的在于?」
「嗯,请你边吃边听吧。」
大概因为已经道完歉,或者说着说着来劲了,小舞舞散发出平常的得意感,彷佛自己做的菜一般劝我吃东西。我听从她的话咀嚼泡菜,华生趁这个机会找来服务生点了高球。
「其实若要追溯到一开始,得要从大四那时开始说起。但我先跳到去年。我和你聊到旅行的事情之后,由我联络大家对吧?」
「那时也多谢你了。」
「不会不会,那次旅行本身玩得很开心。但我们是抱着没对你说的另外一个目的去参加的。」
「哟!」
刚才那是华生的应和,也就是说她们两人策划了什么。而且还是和我有关的什么。
如果出现在小说或漫画,会把这场面称作「剧情发展」吧,如果是自家公司出的书会很令人开心,但发生在现实又怎样呢?可好可坏吧。
「其实在那场旅行之前,我们就认真想要把千鹤和响贵凑成一对了。」
「……哦喔。」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然有另一个部队比我们更早从不同方向展开行动啊。
「也没有惊讶到让你问出『为什么』对吧,那两个人都说当时彼此都没有对象。」
「对啊对啊,之所以没跟你讲,是因为你和他们两个都在玩游戏、频繁有联络,为了慎重起见怕你说溜嘴。」
「那应该是做对了,我喝醉后口风很松。」
「才没那种事吧。」
这是来自华生的否定。彷佛要笑着把我的不正经发言全盘否定。而这样的她,虽然形式不太一样,但当她得知我们执行着告白大作战时,她的反差肯定很有趣。但我即将立刻知道,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有多天真。
高球端上桌。
「这样说起来,千鹤说她在女生房间里被你们两个疯狂戏弄。但你们还做了什么吗?我知道你们有对响贵逼婚,还有那个神秘的黑历史影片也是计画之一?」
「那完全是小舞的擅自行动。」
「华生还骂我『别扯同伴后腿啊』。」
「我是打算在泡温泉时聊天聊很久好让千姊泡昏头,再调烈酒灌醉她。」
我不是演的,白萝卜泡菜掉落到桌上。
「响贵担心脚步踉跄的千姊,两个人在大半夜幽会,这发展完全如我们预料到吓了我们好大一跳。」
「规则根本对你们没用吧。」
我捡起白萝卜送进口中,拿湿毛巾擦掉痕迹。和华生的物理攻击相比,我们的作战可爱太多了,我自己都忍不住莞尔。虽然不太想说这种话,女生对同性毫不手软的一面好恐怖。
「咦?你们两个都跑去泡温泉了,还会知道千鹤和响贵跑到屋顶去乘凉这件事喔。」
华生边拿起高球饮下,边用食指指着坐她面前的人物。
「大贺哥……」
「我只是受到委托而已。」
原来她们还准备好间谍了啊。我用傻眼的目光看向两人,大贺哥很是抱歉地笑了。这样说起来,这个人也建议过响贵跟千鹤在一起。
「但是结果,他们两人在旅行中好像毫无进展,开开心心地以朋友身份结束旅行了。」
「又没关系,就是这种旅行啊。」
「那是一场明白不是这样的旅行的一趟旅行啦。接下来是我得对果凛弟弟道歉的部分。对不起,我怀疑你还操控你。今晚是要向你赎罪,请你拿我的钱吃吃喝喝吧。」
我想服务生应该不是在拉门外听到我们的对话,但在华生说完的最佳时间点,第二道生肉片在我们面前摆开。我看着漂亮的生肉片,在记忆中寻找华生口中操控我的事情,身为大人,我会好好付钱的。
「我没想到果凛弟弟竟然做出如此绝佳的行动,再怎么说都让我产生罪恶感了。」
「你是指要我拿合约去你家?」
「不是,是双人餐券的型录。你突然装天真对小舞提议旅行,当天还用太冷当理由拒绝和他们两人去屋顶,却莫名坐立难安的,我还想说你到底在干嘛。如果我的直觉正确,时期上来说也正刚好,我有预料到你可能会把那个送给响贵或是千姊,而我猜对了。」
「小舞舞,这个人好恐怖。」
我很少对朋友起鸡皮疙瘩。她当时还摆出人母的表情说着「现在带着小孩一起去家庭餐厅更幸福」,害我不小心感觉真温馨了耶。小舞舞大概表示同意,也用力点头。
「顺带一提,我有打电话给响贵确认圣诞节那天做了什么事。装作问税务的事情顺便问。」
关于那天,我有打电话给华生道歉,我用夫妻名义预约了但最后没办法去。我原本打算将来有天被发现时要说最后一刻才想到可以让给谁,但没想到她比我更早就以响贵为目标了啊。
「如果圣诞节那天可以凑成对就太好了,但似乎也没发展成那样,所以我们才来挖角果凛弟弟的啦。只要有目的就能帮忙。」
「原来今天是这种聚会啊。」
「我们的目的是把千姊和响贵凑成对,你应该也一样吧?顺带一提,虽然大贺哥从刚才到现在一副局外人的态度,但他也兴致勃勃,在旅馆时也逐一传LINE报告男生房间的状况。果凛弟弟菜鸟主谋的不轨举动也全被我们知道了。」
「大贺哥……」
我边对顶着戏弄人表情耸耸肩的年长朋友抛去傻眼的视线,心中犹豫着。
在此坦白我们的作战,照她们的期待提供协助,选择会大幅扩展,对我们也有好处。华生的毫不留情以及小舞舞的总召才干或许能提供我没想过的想法,还有意外相当有兴致的大贺哥也是。
只不过,大前提在于我们的目的要一致。我在执行的告白大作战,不是为了要让千鹤和响贵凑成对,这点稍微不同。
另一方面,也能想成「虽然目的地不同,但路程相同」,不说出目的,在让响贵告白之前我们可以是同伙。因为我们有时间限制,而且千鹤已经丧失战意了。现在要我一个人搞定可能有点困难。
「这样说起来,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想把那两人凑成对啊?在那趟旅行问过他们之前,你们也不知道他们俩没对象吧。」
抱着拖延时间的目的,在决定要合作或是分道扬镳前,我想得到多一点资讯。想要将计就计设计朋友,我还真是变成奸诈的大人了。
小舞舞举手。
「我提议的我来回答。关于千鹤,我们一年前线上女生聚会时,我确认她当时有男友。但这不只是我、华生也这样说,就千鹤的个性来说应该已经分手了吧。」
「从大学时代起,从来没看过她交往超过一年啊。」
其实正是如此。千鹤对恋爱的热情就跟漫画没两样,不知是因为没遇到符合这点的男性,她交男友后大约三个月就会分手,而且不断重复。所以她才会到决定要结婚之前都没主动说出口吧。
也就是说,她能交往一年甚至结婚,对方大概相当理解她。
「如果千鹤有新对象就到时再考虑,顶多等下一次她分手时再来策划,其实我们先前计画从今年一月开始进行的,但因为旅行而提前了。」
「响贵有没有认真交往的对象这点全凭运气,但大贺哥三不五时会提供消息。」
大贺哥频频点头,华生说大贺哥看她的作品后会连络她,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啊。响贵的心意,应该没被看穿吧。
「为什么是今年一月?」
「千鹤要满三十了啊。」
正是如此,一月二十二号是千鹤的生日,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满三十了。
「我觉得果凛弟弟和她在这一点很合得来,她真的会说些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事情。像是刚刚小舞提到的大四时的事情,交给你请说吧,我要加点饮料。」
「你也太自说自话了吧!帮我点一样的。哎呀,果凛对不起啦,我和华生大学时一直在说要是千鹤和响贵交往就好了,因为知道千鹤交往都不长久,所以觉得和能理解她的人在一起比较好,也觉得他们两人很适合。因为我们一直这样说,大四时千鹤就对我们说了……」
喜欢老派故事的我隐隐约约能推测有什么发展,不寒而栗。
「『等到我们三十岁,彼此都没结婚就会好好考虑』。」
「真像她会说的话耶!」
我顶着「现实中真的会有人说那种被用烂的台词喔?」的表情,边笑边在心中想,糟糕的时机碰巧凑在一起,而且千鹤本人百分之百不记得,以及「响贵该不会也有相同想法吧」这种绝对不想猜中的想像,身体窜过一阵恶寒。我忍不住对华生找来的服务生点了温水。
我没想到小舞舞和华生的作战会变成超越当时的大计画,大贺哥还在旁边说「真浪漫耶」,我开始感觉这个人是最坏的大人。
迟早在这一年内会迎接和现在不同的现实也说不定。如此一想,时间流逝真的好残酷。
「果凛弟弟才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行动呢?」
华生的疑问再合理不过。但他们的期望明显和我们不同,如此一来,面对互为敌人的对手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的目的,是要让响贵确实失恋。双方势不两立。虽然这样说,我有办法诱导她们和我联手,解决在所剩不多的时间中让响贵告白的难题吗?
大概发现我正在选词用字,小舞舞的手在我面前挥动。
「就算说要把他们凑在一起,当然不是要他们现在立刻结婚,只是想提议『一生中至少交往一次看看如何啊?』千鹤虽然说和响贵太死党了很害羞,但前阵子一起旅行时也说和响贵在一起最安心,所以我想,如果这能成为她的幸福就好了。」
「都已经超过三十岁了,也不会回不到朋友关系吧。果凛弟弟,你说是不是。」
「唔、嗯。」
我不小心点头了。
「我的想法和小舞大致相近,虽然现在还说这种话很害羞,但我很喜欢他们两个人啊。如果他们因为害羞或是自尊,而不选择可能的最佳选项就太浪费了。我不希望他们后悔。好的,大贺哥哥让你久等了。」
「我是觉得,希望体贴人的响贵可以有个能安心回去的地方。」
「我也这样希望啊。」
受到大家的想法触发,我不经思考就把最表面的心情说出口了。我的心超越大脑。以大人的发言来说,这不值得推崇。
只不过,多亏这样让我发现自己的误会。
我没有和朋友敌对。
想让他们在一起,想让响贵失恋,这两者并不是相反的理由。我们喜欢他们两个,希望他们幸福,不希望他们后悔。仅此而已。这太过真实无伪的心情几乎让我感到害臊了。
我回想起千鹤在展开作战计画的那间包厢中对我说的话。
要对我生气也可以,这是背叛。
当然因为牵扯到对方的状况,所以我多少有修饰,为了不影响千鹤和响贵的未来,做了部分删减。
「那个啊,其实啊……」
千鹤已经有近期订下婚约的男友,因为对方的关系,现在基本上瞒着大家没说。我是刚好撞见他们两人出双入对的场面才知道的。认为响贵喜欢千鹤的我,没有直接对他们两人说,反而安排了旅行和晚餐,希望替响贵创造告白心意的机会,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三人听完我说的话后一脸惊讶,立刻开始思考。似乎想要从脑袋中抽出与这有关的记忆。
「已经订婚了啊,而且单恋的人还是响贵。」
「我一直以为是毫无自觉的两情相悦耶。果凛弟弟说说自己的感觉就好,你觉得千姊这段感情确实能够成立吗?还有响贵真的单恋吗?」
「千鹤那边,这次和以往的感觉不一样。至于响贵这边,顶多是以我的认知为前提,我觉得没有错。我想他也有自觉。」
「响贵不知道千姊订婚了对吧?」
「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会拿出来讲吧。」
「也就是说,我这话没有负面意思,果凛弟弟虽然知道不会成功,但你希望响贵对千姊告白借此整理心情,对吧?」
「对。」
组织成文章听完后,我正在做差劲透顶的事情。我想应该不是狠刺我的罪恶感,但我听到华生响亮的咂嘴声。
「如果果凛弟弟的感觉正确,那小子把自己喜欢的女生找来家里,然后只是让对方借住而已,到底在做什么打算啊?」
「旅行中提到的那个啊。」
「那个也是,听说圣诞节晚餐之后他们也到响贵家喝酒了,那小子笑着对我说他又被千鹤纠缠。」
我也听两人说过。响贵巧妙隐瞒千鹤的劣行,千鹤羞耻地毫无保留对我忏悔她的丑态。
「我已经开始觉得,连这种状况下也闭口不语,那已经无计可施了。」
还没有人吃完生肉片,但下一道炖煮牛舌已经端上桌,当然地被冷落在一旁。
「响贵上一次交女友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就我的认知,认真交往的已经是五、六年前了。」
我一看大贺哥,他点了两次头。
「所以这整段时间都是单恋期?」
「很有可能。」
「响贵没问题吗?不只没表达心意可能会后悔,这么喜欢的单恋对象,而且还是千鹤要结婚了耶。」
「所以我才想,至少要让他彻底整理好心情比较好。如果你们的撮合作战还有效当然最好,但千鹤已经有对象,所以很希望就算只解决响贵的心情也好。」
「唔————————————————————————————————嗯。」
这是华生的低吟。自她咂嘴后的发言以来,一直沉默着把手撑在背后仰头看天花板,她突然响起警铃。嗯,我也能理解她会想发出这种声音啦。因为找不到答案,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响贵行动。如果是更忠于自己欲望的人,或许可以采取「到千鹤坦白一切之前让他产生危机感」的作战方法,但这招用在响贵身上意味着绝对的失败。大贺哥口中体贴的响贵,不可能对喜欢的对象,对死党的结婚泼冷水。
「如同我刚才说过的,我已经半放弃了,只是期待能有什么进展才跟你们说,但姑且说一句,要保密喔。」
「那个啊——」
从自己的世界回到现实的华生打断我的话,她双手环胸闭着眼睛稍微歪头。接着几乎会发出声音般疯狂眨眼后看我。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开玩笑也没有坏心眼,我也不想要被果凛弟弟、小舞还有大贺哥讨厌,你们愿意以这为前提听我说吗?」
「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有点恐怖耶,但我会听啦。」
「假设响贵真有那种心意,我把大家的期望统整之后啊——」
依华生毫不手软的个性,或许可以引导出我不可能想得出来的手段。
「那改变千姊的心意不是最快吗?而且最简单。」
「呃,所以说她已经订婚了啊。」
「不过只是订婚而已啊,只要砸钱就可以当没这回事。」
再怎么说都对千鹤太过分了吧。如果没听到她刚刚说的前提,我大概会反射性这么想。小舞舞也睁大她的眼睛,大贺哥手撑着下巴等待华生下一句话。
「响贵的心意简直是一种信念了,如果一直喜欢着千鹤,那他大概不会自己主动说了。与这相比较,订婚不过只是契约而已啊?不用说也知道哪个比较容易解决。大家都希望他们两个人幸福对吧?当然包括响贵在内。」
不只千鹤和响贵,我和华生也是超过十年的朋友了,所以我起码知道她不是只是想要辩赢我们而已。她会刻意选择强硬的用词,是想要打破对方常识的时候。
「我是这样想的啊。我才不管那个不知道是哪位、突然跑出来的订婚对象咧。」
我想要明确反驳,但在常识以外,用我自己的话语,而且还要和信念强烈的华生相对抗,我没办法立刻找到这种话。
「但那可是千鹤选择的对象耶。」
这是我的极限了。
「和年龄无关吗?因为三十岁了,因为这对象最适合,没可能只是顺势求婚和被求婚吗?她就是这种年纪了喔?收入呢?地位呢?长相呢?体型呢?不管用什么标准选对象都好,但前提都要是响贵没有喜欢她。我希望她可以和响贵在一起。」
我早明白她会立刻丢出恐怖问题,这让我想起在闹钟响起一分钟前醒来时的早晨。
「果凛弟弟不是这样想吗?」
「小舞舞,你也说说她啊。」
我们的确是对等的关系,但在这之中果然还是各有角色,我看向驾驭着感情丰富的千鹤以及自由奔放的华生,说难听点就是被迫替她们擦屁股的正常人。
她没有摆出平常的得意表情。反之,只看见她彷佛随时都会被罪恶感压垮。
「我没办法跟华生一样,觉得那不过只是订婚。」
「这是当然的啊。」
「但是,果凛对不起。」
小舞舞这次没对我低头,只是定睛注视着我的眼睛。
「去思考对方的立场只有我的一小部分,说真心的真心话,我没办法想像比响贵更加珍惜千鹤的人。」
最奇怪的是,听到「没办法想像」之后就会去想像。
「而且,他是非常喜欢千鹤对吧?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
怪罪到小舞舞身上就找错人了,肯定只是自己在没发现时把藏起来的宝箱拿出来,然后被这两个女孩打开盖子了而已。
我想像了一直压抑着不去想的事情。
死党两人和睦相处的家中,孩子随后诞生,我去买了亲子可以一起同享的点心或玩具,边说着「长大了耶」边走进他们家的画面。
「大贺哥呢?」
「我不会草率肯定。」
这措辞很有他的风格,他总是会说出自己的思考。
「但我想要支持,要看会不会被肯定之后才下决定的自己和大家。」
无处可逃,好像也不太对,这说法非常狡猾,要逃跑或不逃跑都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在这之中,我明确承认自己的意思,自觉有全都清除干净的心情,不怪罪在任何人身上,我对三人点点头。
「让我们来确认吧,但是,仅限一次。」
明明都是大人了,四个人竟然都想要插手朋友的恋爱,这也太愚蠢。那时我心想,我变成可以如此断言的大人了啊。
这才终于送入口中的牛舌已冷掉,这肯定不是店家希望我们尝到的味道,但仍相当美味。
我们接着开始讨论,当设置于正中央的铁板烤完主菜的霜降肉片时,以企划者小舞舞为中心,建立好动摇千鹤心思的活动计画了。
「我只有满心希望,华生家的小孩不会变成我们这样的坏人。」
听到一同咀嚼无法拂拭的罪恶感与肉片的小舞舞这样说,人母笑了。
「你在说什么啦,起码得成为我这种程度的坏人,要不然在这世界可活不下去。」
她这尖锐的育儿方针让大家又是苦笑又是理解的,华生突然端正表情平静地说起话:
「不管是好还是坏,我都希望她们可以伸手掌握想要的。」
就当作,华生说来说去还是真挚地在为朋友着想的印象是真的吧。
执行作战那天早上,为了能让所有人即时听到对话,我拿到连接手机的收音麦克风和无线耳机时,闪过一股「这该不会只是在玩而已吧」的不安。
「不,这些都是大贺哥准备的。」
「咦!」
「我只是接下委托而已。」
我果然觉得这个人是最糟糕的大人。
感觉下腹部就要直接燃烧起来的罪恶感,在我三十年的人生中,过去也曾发生过。所以我知道,总有一天也得靠自己的力量从自我厌恶和后悔中振作起来。
新年假期在老家悠闲度过。我男友也说,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各自在老家过年,所以决定不相互干涉。由小舞企划的新年聚会,我也在果凛的考量下缺席。要和响贵碰面可能还让我很难受。但这样也让我烦恼就是了。
我花了半个月左右,心想「再这样下去会以失败告终」重建着执行作战的心情时,收到小舞令人开心的通知。为了要替我庆生,她希望我一月或二月可以空出一整天时间。因为二月之后预定要见双方的家长,一月相对比较有空。我提了几个日期,最后决定一月最后一个周六举办。在华生也参加的女生聚会中有听小舞说,我原本还随便想着可能三个人要一起去迪士尼乐园,但真不愧是小舞,轻而易举超越我的想像。
『由我向导,来一场都市定向越野运动吧!到街上走走,每个朋友分别在一家店里等你,然后和你一起选生日礼物!』
听声音也能想像她得意的表情。
「要去很多家店吗?会不会只有我的生日太豪华啊?」
『这可是么女要满三十岁了啊。顺带一提,成员是去年一起去旅行的人。你如果忘了送谁生日礼物,正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回礼。』
「我记得我只有送小舞和响贵礼物。」
小舞在十月生日,作为顺便感谢她担任旅行的总召,我送她评价很好的番茄汁组合。响贵则是在五月生日,我已经连续好几年都和果凛联合送他「响」威士忌了。会有「那果凛呢?」的感觉,但他也不是每年都送我礼物。只是送礼给响贵变成一种惯例了而已。所有人都满三十岁的今年,单纯互送礼物感觉很有趣。虽然我们是以团体往来,但对于人际关系的想法基本上还是一对一。
我想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自那晚以来,这是睽违一个月要和响贵见面啊。冷静下来回想之后也无从打模糊仗,喝醉发怒自暴自弃、试图要亲他、筋疲力尽抱着他哭的那个夜晚。重新想想,我对朋友简直糟糕透顶!男女反过来可谓犯罪了耶。不对,不用反过来也是犯罪!这样一想,酒精啊,谢谢你那晚杀了我。以及我心胸夸张宽大的朋友。我们俩那天后都保持着距离。
『提醒你一声,你不可以去问大家详情,当天要好好乐在其中喔。我也有特别礼物要送你。』
我照着小舞指示,到那天之前,我每天专注在工作和私生活上。只有一天晚上和果凛边玩游戏边线上展开「告白大作战重新出发」的会议,但没想出具体策略。现实问题是,旅行中两人独处时也好、特别日子的晚餐也罢,我都那样紧密贴着他了,响贵还是什么也没说。如果可以逃避地说出「话说回来,那小子该不会只把我当作普通朋友吧?」可就轻松了。但因为我很确定,所以鼓舞自己「现在放弃还太早」。接下来要怎么出招?要骗他我生病快死了吗?但这再怎么说都触及我的道德底线。不,我也不觉得先前那样能被容许啦。
虽然还留有这样让我担忧的事情,但在我生日几天后的活动当天早上,早晨清醒后的我基本上相当雀跃。
朋友要一起替我庆生耶,今天简直棒透了。带着负面心情赴约既浪费也对不起大家。和小舞约好的会合时间是十一点,我吃完早餐化好妆,挑选符合季节的衣服。考量街上的气氛,或许别太休闲比较好,穿上不是皮夹克的外套后,拿起小小肩背包离开独居的房间。
微风且晴空万里的天气,最适合和朋友出游了。
「欢迎你的到来,非常感谢你今天参加我们为了千鹤小姐企划的特别活动。我是此次活动的向导,兵动舞。」
「哎呀,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和我约在百货公司前见面的小舞,身穿大衣、衬衫、裙子,一身俨然活动向导的全黑打扮,脖子以上一如往常的得意表情还加上帽子妆点。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前往第一家店吧。」
明明有手机,小舞却特地摊开看起来厚重的西洋风格手帐册,她喜欢用演出让人乐在其中。她一定早安排好要去哪家店、谁在那家店里,所以我就不多问了。
「逛完第二家店后吃午餐,买东西时我会撤退,但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你也陪我们一起买东西啊。」
「大家都很期待和你逛街约会,我当然也是。」
即使是庆生的场面话也足够让我开心,但也闪过紧张感。想出这活动的人是小舞,这表示响贵也赞同。他到底用什么心情赞成的?
为了调整好心情进入应战状态,第一个人别是响贵最好。虽然应该不会考虑到我这个心思,但我们在街上走了约莫五分钟后,只见我熟悉的大胡子站在知名巧克力品牌的街边店前。
「果凛早安,你挑了一家时髦的店耶。」
我边说边松了一口气,和果凛间的轻松关系最适合第一棒了。不是说我讨厌华生或大贺哥,只是和每个人之间都有不同的同乐方法。
「身为甜食爱好代表,我被安排在这一站。」
「原来如此。」
「还请两位开心购物,那么,请让我在此暂别。」
这是小舞事前决定好的台词吧,她口齿流畅地说完后,立刻转过身弯过十字路口转角后消失。这如同神秘小镇魔法师的离去方法让我想替她掌声鼓励。
我决定不把今天的活动利用在告白大作战上面。
果凛事前也贴心地传LINE给我『小舞特地替你企划的,明天就忘记作战的事情,好好玩得开心。我们隔天再来开作战会议吧。』我不想辜负朋友的心意。我露出嘴角高扬超越平常的笑容,果凛也露出对应的表情,今天暂且就把横亘在前的问题丢到一旁去。
话说回来,其实我非常喜欢巧克力。大学时代一直对小舞说,等她到零食公司上班之后想要第一个试吃零食的人就是我。
所以我看到果凛而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情也随之兴奋。一走进店里,空间充满彷佛身处糖果屋中的甜蜜香气,嗅觉带来的幸福感活化大脑。开启可以开心玩一整天的序幕。小舞凭想像抓到我的感觉,她的选择太棒了。
「天啊,感觉一直待在这里会蛀牙耶,在好的意义上。」
「如果把真实店名写在书上,会被修改掉喔。」
「我好久没有来这种巧克力专卖店了。」
我们两人窃窃私语,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女性店员对我们说「有什么需要还请喊我一声。」但目前还没有需求。
「你情人节也不会来啊。」
「我二十五岁之后就不送人情巧克力了,本命巧克力都是亲手做的。」
「你总是这样,还真有你的风格。」
「哪一点?」
「清爽干脆,心意却很沉重的那一点。」
「是我喜欢的巧克力耶。」
话题就到这边先打住,我在此向果凛提议。我和响贵去吃圣诞晚餐时,曾经提到要送礼物给驹込夫人,我先送巧克力礼盒给他们两人也可以吧。不用说也明白,其中当然包含我把果凛拉进我作战中的谢礼。
「嗯,我老婆应该也会很开心。」
结婚典礼之后就没见过他老婆,她爽朗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立刻浮现眼前。然后,虽然不是现在要刻意翻旧帐,但果凛要是没好好对待他老婆到死,我还是会杀了他,请老婆放心。
一边各方面评论、一边比较展示柜中的巧克力,我和果凛决定互送相同的东西。店家的十六入招牌组合。我们请宅配送到彼此的家中,我又另外买了一盒三入组合。立刻在店门外打开盒子,给果凛一颗,给接到果凛联络、从街角现身的魔法师小舞一颗,三人一同品尝。和朋友一起站在街头品尝高级巧克力,是大人的游戏呢。
「多谢款待。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去下一家店了,果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一天要去五家店还要吃午餐,说当然也是当然,三十分钟左右的购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我想大概也有希望在前半多空点时间出来的意思。
不知是在装模作样什么,从进巧克力店起一直手插口袋的果凛,就这样装模作样说了:
「请率直老实,照着千鹤的风格开心玩一天吧。」
「跟国小的标语一样耶,待会儿还会再见吗?」
「嗯嗯嗯,先暂别吧。」
这大概是在模仿小舞说话,他干脆地转身离去。他转过十字路口时的背影在窃笑,我对小舞告状「那家伙感觉有点在嘲笑你喔。」
我一面对小舞报告在刚刚那家店里买了什么,慢慢走在水泥人行道上。下一个目的地也在附近,前进三个街区后左转两次,熟悉的脸孔站在看过的场所前等我。
「千姊,生日快乐。」
「谢谢你!老实说这种音乐类的店家,我还以为会是响贵呢。」
「因为我想让小朋友接触简单的乐器。」
「公器私用啦!」
我们两人一笑,小舞又留下「开心购物吧」之后再次消失在小巷弄中。
「她看起来要回去魔法界,但她等待时间里只是去咖啡厅奉茶※而已啦。」
注8:原文在这边使用了「茶をしばる」,是关西地区独有的说法,是「去咖啡厅等待、喝个茶」的意思。
「关西血统在这时候发挥啊。」
先把奉茶这件事摆一边去,我还没踏进店里就已经偷偷雀跃起来,每个选择真的都太棒了。
第二家店,这里是整栋建筑物全是店铺的大型乐器行。里面还有音乐厅和音乐教室的奢华空间,我大学时和响贵在内的轻音社成员曾经来这里只逛不买。和平常去的乐器行不同,一楼带给人走进高级饭店大厅的感觉,很有生日独有的特别感。
「要什么都买给你喔,要买新吉他吗?」
「我可能会还不起,所以还请节制。而且我已经决定好下一把吉他要买什么了,我一直很想要但作为兴趣又有点太贵,所以决定过三十岁才会买。」
「就算贵,如果会用一辈子我就买给你喔,我们的友情永远不灭对吧?」
「哇!听到这国中以来再也没想过的台词,我现在脑袋一片空白。没关系,要用一辈子所以我自己买吧。」
华生这个哏让我肾上腺素爆发,感觉脖子冒汗。
除了对此感到怀念之外,也是因为我很明白她这句话代表的意思,放在我们两人的关系上完全不适合。她是故意的吗?
抱着细微的疑问,我们先搭手扶梯到地下室。我站前面,华生站后面。手扶梯移动时没有特别交谈。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受到刚刚一瞬惊吓的影响,从背后感受到和华生独处时特有的紧张感比平时加重一成。
那种紧张感就彷佛进入居合斩的攻击范围当中。我想华生也有类似的感觉,也就是代表我们身为朋友,正确理解彼此的性格与合适度。那刚刚那个果然是她故意的吧。即使知道会故意暴露自己缺点的她,不管是有没有目的,都让我绷起神经来。
居合斩。其他人听到这个比喻后,或许会产生某种误会。我不是在担心我会被对方砍杀,而是我总是很不安,害怕我自己会误砍对方。
我们虽然是朋友,但用个非常糟糕的说法,我们彼此都有自觉「我很可能明天就会突然讨厌她了」,华生绝对也有相同想法。
但我现在喜欢她。这样悬崖边的关系散发出肉桂般的气味。这是和刚刚一起买东西的果凛之间感受不到的刺激性气味,我相信这是特别的情谊,但不曾说出口互相确认。我有点害怕「这该不会只是暂时停战吧?」一直挂在心上。
谈论原因得说起大二时发生的各种事情,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错过、互相仇视且漠视对方。长大之后会发现,那不过只是彼此的正义感有所不同罢了,但我时到今日也没和华生谈过这个,其他人也明显认为这是地雷而闭口不谈。
「喔喔,太赞了,这边完全是乐团特区耶。」
「你没有来过啊?我也没来过这层楼。」
我刚刚说预定要买的吉他原本就因为厂牌不同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我想给华生看我的梦想,拿出手机查询网路上的商品资讯。
「这把,叫做Black falcon的吉他。」
「不错耶,名字和设计都有种从愚蠢男人脑袋中想出来的感觉。」
华生满不在乎地说出会得罪我和其他诸多吉他粉丝,以及牵扯性别问题等等的发言,接着还若无其事地加上一句「我这是在夸奖耶。」别以为只要加上这句话就能得到原谅。
「但确实不是小鬼头能买的价格。」
「小鬼头逞强买下这个也是种憧憬呢。」
「过去的憧憬更美吧。那么,我就买千姊想要试试看的乐器当礼物吧。」
「老样子说出很像名言的句子后就立刻放水流,你这点还是一样令人钦佩耶。啊!」
对自己的评价反应冷淡的华生,我在她的提议下想起某个可以活用在我们乐团的原创曲子上,将来有天也想要带上舞台的乐器,价格肯定也很亲民。
「那我选,铃鼓好了。」
「给我们家小孩?」
「不是,是我想要。」
「咦?千姊有玩那么花俏的音乐吗?」
「乐团还蛮常用铃鼓的唷,对了,我买相同的东西送给你的女儿们吧!我想和她们一起玩。」
「你想把别人家的小孩物理性地弄得跟你的电波相同,这点很恐怖耶。」
被说成这样反而让我更确定目标了,但难得都来了,也想去看一圈其他商品。我想好好珍惜约会时光。从初学者用的到最高级品,彼此边看各种价格的乐器,边聊最近听的音乐。
「千姊喜欢的那个乐团还有在活动吗?」
「有喔!前阵子也出新歌了。他们的音乐还是那么帅气,歌词的价值观也超棒。」
「我还满不在乎歌词的。」
「这你以前也说过,我一开始还想过『有这种人啊?』耶。」
「有歌词也可以啦,但我喜欢旋律听起来很棒,但其实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的那种。」
所以我们从来不曾一起去听相同音乐人的演唱会,也不曾两人单独一起去唱过卡拉OK。大家一起去唱歌时,华生总是高声歌唱中岛美雪的歌曲。原来你是喜欢那类型啊。
我们终于往手扶梯前进,要前往摆放打击乐器的上一层楼。抵达后立刻问看到的第一位男性店员铃鼓摆在哪,他对我们介绍演唱会上使用的、价值数万日圆的商品。华生代替我说出「铃鼓要这价钱?」的心声,但店员似乎没有听懂,还推荐我们用高级皮革制成的款式。但非常遗憾,这材质似乎还不太适合幼儿来玩。最后决定我改天去别家店找要和她的小孩一起玩的铃鼓再送过去。虽然也犹豫小型电子琴,但可以一人一个的比较好吧。
请店员简单包装铃鼓后,我从华生手上慎重接下。
「谢谢你,我在演唱会上用到会通知你。」
我在收下时握紧华生的手,相反地她则放松手的力道。我明白,她不是讨厌只是害羞而已。被称呼为「老师」的人种似乎都不擅长接受正面的道谢,为什么呢?或许是收过太多有嘴无心的道谢了吧。
约会的结束令人惋惜,离开结帐柜台后,我还以为华生要拿出手机来召唤某个跑去喝茶的魔法师。
我们两人一起搭手扶梯到一楼。因为还没有联络,即使走到店外当然也不见小舞身影。
「我传LINE吧?」
该不会是忘记带手机了吧,我一问,华生摇摇头。
「找小舞来之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嗯,干嘛这么郑重?」
我们远离店门五步距离,近距离面对面。除了旁边有行人经过以外,这状况彷佛正在接受告白。
「没有啦,只是如果没有这机会,我应该不会说出口。」
「你这开头是怎样,很恐怖耶。」
一直以来刻意不说出口的事,不是「不该说」就是「不想说」的哪一个吧。
「因为我一直郁闷到这个年纪了。」
在我出现什么飞跃性思考前,华生突然立正站好。
接着双手紧贴身侧,弯腰朝我一鞠躬。
「当时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好好道歉。」
人类的记忆复杂且单纯。
华生没有详细说明。但是「那时候」这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一句话,让我的脑海中闪过好几种画面、情绪以及气味。
华生的身影瞬间模糊。
「别突然在这种地方这样啦,华生!我的妆要花了。我也是,当时没能道歉,真的对不起!」
我也急忙鞠躬,明明望着地面,我的眼泪却没有从眼睛直接滴落到地面,还特地滑过脸颊。感受着路过行人的视线,这大概是幅奇怪的景象吧。
如果对他们说「十年前的争执在这种地方终于前嫌尽释了」,他们大概会很傻眼。
如果希望我更详细说明,我想我也没有办法好好表达。不管用上多少词汇,要我说明那时抓住她手腕的手指被她甩开后的痛楚、我不小心对朋友抛去的冰冷视线,只要不曾与我共享那段壮烈的时光就无法明白。我们感觉彼此的生存之道相当狡猾,然后说出口了。化作言语客观来看之后,不过只是个年少轻狂的原因。但正因为如此,剥下贴在这心上的恐惧的触感,其他的大人绝对无法理解。
「对不起,我曾想过真想杀死这女人。」
「对不起,我也这样想过。」
边说着孩子气的话,时至今日才认真地道歉。真是的,这个年底年初我到底要把体内多少的水分用在对朋友道歉上啊。当然已为人母的华生多少比我成熟,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摺叠整齐的名牌手帕塞进我手中。
「这也是生日礼物,我就想你绝对会哭。」
「那就别在接下来还有行程时说啦,但是谢谢你。」
我拿香香的手帕擦拭眼睛,虽然很抱歉,但我拿店家的玻璃当镜子确认自己的脸。
「华生真的是,时机很糟耶。」
「彼此都三十了,我想也该老实点了嘛。」
「我是很高兴啦。」
「难得小舞给我这机会,其他还有什么事吗?难得过生日,如果你还有话要说我会全部收下的。」
「我?」
我拿手帕压压眼睛下方,从华生这种说法来判断,她有想要让我说出口的话。但我不像响贵那样,已经没有无法说出口的心意了。能想到的还有什么吗?
「咦?该不会是那个吧。」
我努力探索之后也只有那个了。
考虑小舞可能自行在附近待命的可能性,我朝华生走近两步,她似乎理解我这动作的意思,脸朝我凑过来。
「你不是指你和果凛之间的事情吧?就是,结婚前的一夜、情?」
这表情以华生来说,实在太难得了。她迅速把脸缩回去并睁大眼睛,然后身体慢慢开始发颤,最后终于无法继续忍受喷笑出声,然后捧腹大笑。
「你才是咧,什么时机说这个啦!」
「不是吗?对不起!其实我稍微听说了。」
「我是无所谓啦,但他可能人在某处有所感知正在冒冷汗喔。对他真抱歉啊。」
她好像笑到流眼泪,边擦拭眼角边窃笑说完这句话的华生,让我感觉她有远远超越邪恶的大胆了。
「比起你,有对象的那个人错误更大。」
「会吗?我相信一瞬间的心情没有虚假。无论置身于怎样的状况当中。」
「是喔~但话说回来。」
就算当时还没有登记结婚。
「而且,我得到能让我嘲笑一辈子的人也很愉快。」
「华生果然还是有错。」
就在我做出这两人是共犯的结论后,华生说着「继续说下去就太可怜了。」拿出手机连络小舞。说来说去她很温柔,会体贴不可能知道此时发生的事情的人。不知传LINE还是传讯息三分钟后,向导出现在十字路口转角处。
「咦?小舞是不是在生气啊?」
「我?怎么会,没生气没生气!今天是快乐的好日子耶。华生,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不会啊。」
华生耸耸肩膀,小舞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之后,发表接下来的预定。
「那么,接下来是午餐时间兼女生聚会。华生事前已经先说千鹤可能会哭,所以我准备好可以补妆的环境了。」
「准备太周到了吧。」
太感激了。先不论响贵,要是被大贺哥看到我在这种日子里哭泣,他可能会担心我,我也不是常被看见这一面就无所谓的。
小舞预约的店在我们一开始会合的百货公司中,某间义大利面很好吃的餐厅。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恭敬不如从命跑去化妆室迅速补好妆之后出来。然后看见华生和小舞用简直恐怖的不自然笑容讲悄悄话,她们该不会又在讨论要设计我什么吧,或许我该再多花点时间才好。
午餐中没有因为往事哭泣,说了公司的健康检查很随便,趁满三十这时考虑做一次全面健康检查比较好,生产对母体造成的负担,为了社会着想、该把觉得别人的育婴假是放假的人杀了比较好等等的,边聊这些十多岁认识当时完全无法想像的话题,把店家最推荐的义大利面送进口中。华生和小舞都毫无保留大聊特聊,但我还没向大家报告,也没办法说出「我家那口子好像对小孩没太大兴趣」,我感到很抱歉且心虚。
开心聊了一小时左右,华生傍晚得回老家接小孩,所以在此向我道别。我再次郑重当面向她道谢后,她果然感到有点害臊。
「铃鼓就先寄放在我这边吧。」
我接下小舞的好意,把袋子交给她之后朝下一个目的地前进。或许有只有魔法师能用的寄物柜,可能是把东西交给在我逛街时喝茶的果凛或响贵。但我觉得哪个都可以啦。
从店家的类型已经知道下一位成员是谁了,漂亮猜中的我,在各种店铺进驻的建筑物一角看见他时,不小心脱口而出「看吧,果然没猜错。」
「千鹤小姐,生日快乐。」
不知为何,大贺哥只有在喊我时会加上「小姐」,借用响贵的话来说,可能因为我长得一脸强势样吧。
「大贺哥谢谢你,从你旅行中说过的话,我就想绝对是这类的。」
我立刻手指占据此一区块的户外运动品牌的招牌,「被摸得一清二楚有点害羞耶。」大贺哥丝毫不害羞地露出腼腆笑容。
「那么,还请别在意我,请开心地慢慢逛街吧。」
魔法师第三次也用相同方法不知往何方消失,大贺哥说了「小舞参与开发的零食或许是从魔法世界中得到灵感的呢。」这充满浪漫的感想。
和大贺哥单独相处其实已经睽违八年了呢。
我之所以清楚记得时间,是因为最后一次是我们大学毕业前在学生餐厅碰见一起吃饭。但我不讨厌和他独处,我想他也相同。大学时代有这群人中只有我们两个一起修同一堂课,大家也曾一起去他提议的露营地露营。前阵子旅行中喝酒时也讲到这件事,响贵提到他和前辈一起去爬山时,我也说了我有一点兴趣,他就提议找一天来企划适合菜鸟参加的登山活动。
所以我预想,今天该不会要来选活动需要的外套或是背包之类的,超过三十岁之后还有因为朋友而开始尝试的事情真是太棒了。
「虽然你们可能不这么觉得,但我年纪比较大嘛,只要有感觉了就别管价钱。」
认识他时我十八岁,大我三岁表示连高中时期都没重叠,感觉年纪大很多,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对这样的人说话随便啊。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有感觉时就不看价钱直接拿啰。」
我想不是因为同学年而不知不觉中忘记要用敬语,虽然也有人是这样,但对大贺哥不是这样。
如果用我有限的词汇尽可能说明,感觉从那时起,大贺哥会提供许多对年长者表现出不逊态度的游戏,而且他自己也玩得很开心。所以他虽然和我们对等地当朋友,却也不会像小舞那样让我完全忘记年龄差距,始终以年长朋友的身份和我们往来。
因为刚刚才和华生讲了那种事,所以也让我重新审视了和大贺哥之间的关系。但这样做或许也不错呢。在大家正好都过三十的这个时间点。虽然起因不同,但我和响贵之间的事情也相同。
踏进没有门的店铺中,首先从摆在店头的商品看起。老实说,我对户外运动完全是个门外汉。出社会后时间有限又更没接触。大学时代也是,除了那次露营体验外,不是观光景点的大自然,我顶多只记得去过夏日音乐祭吧。坐在超廉价的蓝色塑胶布上,和响贵他们一起喊着「热死人了」的回忆。
「基本款果然还是风衣吧。」
「我觉得你可以再放开一点。」
是要放开金额,还是要放开个性?虽然无法判断但我故意不问。从大学时代起,大贺哥偶尔会在对话中刻意不说得明确。我不是因为对他客气才不吐嘈,而是开心享受他这随兴的一面。
这样说起来,大学时我曾在路上巧遇大贺哥然后聊嗨,去超商买酒就在路上干杯后才道别。虽然毫无来由但超有趣的。因为刚刚和华生的对话,感觉有许多回忆跟着翻出来了。
我看了常在街上看见的背包价格,这价钱不管自己背还是让朋友背都太贵了,我边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大贺哥在我身边看着手套,早我一步一如往常说着不清不楚的话:
「其实我原本不会赞成的。」
我试着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该不会是指花一整天替我庆生这件事吧?」
「不是啦怎么可能,但如果是这样就有趣了。一边像这样选择礼物,同时想着『只有替千鹤小姐盛大庆生,你还真了不起耶』之类的。」
「已经不是怪咖可以形容了。」
我们静静地一起笑。和果凛他们一起愚蠢大笑、和华生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以及和大贺哥这样别有涵义的笑,这些都让我开始感到好重要。毕业出社会之后更有感觉了。
「我非常想要替你庆生。但我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当我自言自语听过就算,就边看T恤边听吧。」
我如他所说的,移动到T恤堆叠的商品架前,看着特色品牌的可爱设计。这个价钱实惠或许是不错的选择,虽然没有户外运动感啦。
「原本来说,人本来就不可能随心所欲操控另一个人的心,说得更直接点,这是自大的想法。想要从根本改变一个人超级困难的。」
「感觉大贺哥就会这样想耶,因为你是很坦率的人。」
我点着头,一瞬间以为他在说我告白大作战的事。但只要果凛没泄漏出去,再怎样都不可能是这档事,而且我不是想要操控响贵的心,是想要让他行动。
「但如果是照着心底深处的心情,照着重要之人的愿望,那我觉得与其说改变,应该更接近『认知』这种感觉吧。」
「嗯,原来如此?」
「那位魔法师,今天除了替你庆生之外,好像是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愿望才从那个世界来这边的喔。」
我边把摊开的T恤折回去,没看大贺哥的脸低声回应一句「愿望?」我相信他理解我想提问。
「我不清楚那孩子的愿望是不是照着你心底的心情,但我会像这样事前对你自言自语,是因为身为你们两人的朋友,我希望不管做出怎样的结论,你们都能认真以对。希望你一定要在心中留下接纳的余地。」
其实他说出口的话没有任何明确的部分,不清不楚。但不用说也清楚,他是我们两人的朋友。
「这是当然。」
「那我就自顾自地放心了。」
我们没有互看对方,接着望向旁边的外套区。防寒用的外套价格昂贵,但如果是薄外套的价格,就算大人互送也不会不适合。
「虽然很抱歉,但可以请你装作不知情吗?原本我该和前面两个人一样什么都不说的,如果要气就气我吧。」
「我不会对她说我恰巧听见的自言自语的,你别担心,但她要干嘛呢?如果要我出马竞选我就伤脑筋了耶。」
我小小地装傻,大贺哥也捧场笑了。
正如字面所示,我和大贺哥彷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边摸布料边做比较,拿起来在身上比尺寸。从结论来说,买了比前面两个人贵一点,但一整年都可以穿的连帽运动衫。听店员说,这在防雨、防紫外线上也非常好用。我请店员留下符合「山蓝色」这颜色名的一套后,接下来开始选要给大贺哥的生日礼物。
当然,不管选哪个礼物时,我的脑中都不停思考。
先知道这件事真的好吗?小舞应该会彻底封口的。所以小舞的愿望是大贺哥不惜打破约定也要说,会让我难以接受的愿望吗?
即使现在想要全力开心享受购物,还是不禁会想,小舞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第一个想到的果然还是响贵的事,旅行中她也对我说过。
若是如此,我只能抱歉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已经有对象了啊。
到了最后关头,得要好好说明才行。即使我现在没有对象,我也没办法顺从小舞的愿望。
话说到底,这件事情该先去对响贵说吧,他喜欢我这位朋友的这几年时间里,那家伙什么也没说,我当然也曾有感情空窗期耶。
如果是其他话题就好了,我很可能顺势而为答应她的愿望。如果她想一起创业,就算无法立刻实现,根据职种和时期考量,好好讨论后或许将来有天可以实现。朋友里也有会计师嘛。
万一,小舞对我告白了该怎么办?不对,在谈论性别之前,会认为两个朋友都对我不满足于友情甚至产生爱意,再怎么自恋也有个限度吧。
无论如何,我想要回报小舞。华生鼓起勇气向我道歉的契机恐怕也是如此,我回想起参加小舞这想法的过程,所以华生才会说小舞给她机会,即使只是副产物,我也想要感谢小舞。
真是的,在同一个时期企划拖朋友下水的作战,我们感情还真好。
「这并不是在客气喔。」
比较各种商品后,大贺哥最后选择了渔夫帽。价格不到他送我的衣服的三分之一。老实说,户外运动用品他几乎都有了。既然如此,我就提议去别家店看看也可以,但大贺哥说着难得有这机会,他想要在同一家店里互送礼物,便戴着帽子去结帐。帽子很适合他黝黑的肌肤和温柔的长相。
请店员分开结帐后,我们交换彼此手上的提袋。不知他到底何时召唤的,当我准备离开店家转过头去时,魔法师已经在我视线前方待命。当我对她说,她今天的打扮和消失的方法让人有这种感觉,以及她该不会是从另一个世界获得新商品点子的想法后,她垂下八字眉。
「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能说出这是模仿什么做出来的。」
「啊,说的也是,对不起喔。」
「所以啊,就算发售的零食有这世界不存在的味道和气味,你也要保密喔。」
看见小舞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让我重新感觉我的朋友真是太棒了。
虽然多少有点状况,但顶多只有之前夸奖我是专情好男人的小舞舞,朝我投射着难以相信是这世间之物的白眼,作战仍在顺利进行中。
新年聚会上,我们边烤肉边讨论该怎么动摇千鹤。
「说到底,千姊断定自己和响贵只有朋友关系而排除其他可能性,所以就算创造出强烈情境也只会引发她的拒绝反应,这不行。得一步一步来。」
「就跟不先打倒喽啰就打不到的头目一样耶。」
「我游戏只玩过宝可梦。」
「她是单发必杀技打不倒的宝可梦。」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确实需要做好事前准备。替千姊准备好基础,让她的感情与思考可以慢慢地重新去看待她和响贵间的关系。引诱到身边后再猎捕。」
或许只有我身边的人会这样,用「击穿」或「猎捕」之类的,女生讨论恋爱时的表现还真恐怖。
这真的可行吗?有可能去操控一个自立的成年人的心吗?实际上把餐厅预约让给响贵的我说出担忧后,听到「她比果凛弟弟还更好搞定啦。」这令人难以接受的解说。
在一大早起就被我们拿来当据点的咖啡厅会议室中,我喝下所剩不多的热咖啡。对面位置上摆着华生送千鹤的铃鼓,这是小舞舞刚刚拿来的。女生聚会时我被切断麦克风连线,从华生口中又听到其他详情的小舞舞,明明始终挂着灿笑却完全不和我对上眼又再度走出咖啡厅。感觉这边的修复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从无线耳机中听着千鹤和大贺哥的对话,我思考起接下来的事。不是要对小舞舞说的借口,而是首先思考千鹤和响贵的事。如果事情无法照我们的期待发展,不管怎样,每个人都需要在事后圆场。特别是我,如果事情不顺利,和小舞舞他们一起行动也等同背叛千鹤,我得要好好说明才行。
我不认为自己正确,话说到底,就算谁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说难听一点,千鹤的结婚生活也可能两、三年就谢幕。现在是三组夫妻就有一组会离婚的环境。如果变成那样,年龄才未满三十五,还非常足以在那之后和响贵共度人生。更进一步说,就算四十岁、五十岁,只要是响贵就没问题。不想赌这个可能性,是因为我不希望响贵空度等待时光。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千鹤悲伤。真心希望他们两人的幸福才有今天的作战。
若有人指责我追根究柢只是为了自己,这也没有说错,至少参加今天作战的四个人会毫不迷惘地点头,我们并没有假装没发现。
问题在于现在,我逐渐迷失了「为了自己」这点。不管是响贵以失败为前提的告白,或者千鹤悔婚,本来都不可能是我想看到的。但既然决定参加这个作战,这是必经过程,我当然也让自己接纳了「该把目光摆得更远」这点。
「故意稍微泄漏作战,让她的心情先有缓冲。」这是华生的提议,我从耳机中听到大贺哥照着她的提议行动,接着终于结束购物行程。
我按下通知铃,对前来的女性店员点了冰咖啡欧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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