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章节
满桌以当地物产煮出的晚餐相当美味,大家一起分饮日本清酒。明天的早餐也令人期待,可以选择鱼种,我选了竹策鱼。非常遗憾地,关于作战方面没发生特别的事情。如果无法两人独处就无从发生起。
一回房间,桌子被移到边边,已经铺好三组被褥。华生说出「今天打算要玩到极限,所以记得把容易坏掉的东西摆远一点。」这种令人不安的提醒,所以决定让她睡中间。小舞拜托道「我不想被喝得烂醉的你们两个踩到。」所以我睡在靠门口的位置,也是啦,听完我的事迹之后确实会这样。
预定一小时后的晚上九点到聚会地点的男生房间集合。我办理入住时曾想过要趁这段时间去泡温泉,但这选项对喝了清酒的我来说太危险。另外两个女生也为了保持状态,决定明天早上再去泡。取而代之,我们决定用看综艺节目来醒酒。
没办法消磨完全部闲暇,五十分钟后,我们带着贵重物品和酒跟下酒菜去男生房间,那边比我们听说的还更大间。
「千鹤和华生会在这里大肆胡闹啊。」
小舞戏剧性地望向远方,立刻在桌旁坐下打开人生游戏。和女生房间不同,他们的桌子还在房间正中央,三组被褥也还叠在房间角落。
「我刚刚问过了,冰块随时都能跟柜台要。」
听到大贺哥的转达后,华生一边把从家中带来的烧酎和罐装酒摆上桌一边举手。
「我们房间的冰箱里还冰着罐装气泡调酒和红酒,要喝再讲喔~另外还有威士忌。」
我还想说明明只住一晚,这孩子还特地拖行李箱干嘛,结果里面有三分之一装着酒。她似乎想要消耗这些别人赠送,但自己一个人喝很浪费的酒。
「好怀念。」
果凛在我旁边低声脱口这句话,我也用力点头。
和大学时代那时,时间太多毫无目的聚在一起的气氛相同。时间太近或许不足以说是科幻或是奇幻,但我彷佛陷入回到过去的感觉。若是如此,这里就是响贵的家中。
响贵贴心地把在休息区买来当下酒菜的零食移到纸盘上,与作战计画无关,我也去帮他的忙。我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但这是最后了吧。打开包装瞬间满天飞扬的爆米花气味几乎要惹哭我。
大家都坐好,人人面前摆上酒杯,人生游戏放在桌子中央,拜托安排一切的小舞领头说干杯前的开场白。和晚餐时简单几句解决的果凛相比,小舞夸大地长篇大论庆贺今天的奇迹。在所有人又称赞又吐嘈之中,喝下一口的大麦烧酎混西打还挺浓郁。这是华生刚刚调好的。
好的,我自从小学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之后再也没玩过人生游戏了。
而且那时人数多还两人一组,这是我第一次单人应战。
起哄要响贵担任游戏中管理财务的银行家,顺序从坐最边边的银行家开始顺时针,坐他右边的我是最后一个。
「这令人意外地会展现每个人的个性喔。」
小舞边转动轮盘边偷笑,她这句话让我稍微担心会出现「只有我一个在游戏中结婚然后被女生们调侃,不小心就表现在脸上」这种显而易见的发展。毫不知情有她们企图导向的未来在等着我。
这顶多是游戏中发生的事。第一个结婚,车子上多一位成员的人是果凛。接下来是华生。华生还生了孩子,车子被加上两根棒子。看职业,她直接接受格子上的指示成为漫画家。果凛和我是上班族,小舞是甜点师,大贺哥是工程师。这未免也太接近大家的工作。
「这是你们逼迫我当银行家的诅咒。」
冷笑的响贵职业是教师,是老师耶。
「果凛去买游戏的店,该不会是平时看不见的老旧玩具店吧?」
「要是有怪婆婆从店里走出来就好玩了,但很遗憾我是在亚马逊上买的。」
在大家笑谈灵异正热烈时真不好意思,只有我完全没加入。这是因为中盘过后,我的车上已经有两根显示人类的棒子了。只有这点和现实的婚姻状况不同,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虽然只是在玩游戏,但我感到无比尴尬。
而且我还就这样过上幸福人生获得优胜,再怎么说这都无法避免被女生们调侃了。至少别像泡澡那时一样直球攻击啦,要是被那样对待,这家伙就会太体贴我更无法对我告白了啊。就在我用这种眼神看向她们的同时,身旁立刻传来声音,让我想要捏碎罪恶感揍他一拳。我会道歉,但我是真心想这么做。
「下一个结婚的是千鹤啊。」
我甚至感觉响贵感到有点开心,他一口喝光剩不多的烧酎混西打,冰块声随之响起。光这样还不够,他继续倒入猎物。
「从大学那时候,我就一直以为我或小舞学姊会最先耶。」
他一如往常的平淡语调,让我不禁心想这全部该不会只是我和果凛误会了吧。甚至出现会把话题朝「那要不要和我结婚?」方向走的感觉,但这当然不可能发生。对响贵来说,这是他在考量身为朋友的均衡之后的普通发言。但话说回来,真亏他能没任何纠结就说出口耶。
「不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是大贺哥!」
「这个人活得太自由了啦!」
大贺哥笑开怀地同意响贵说「我不否认。」话题只是稍微走偏而已,当然不足以让小舞舞放过,她还直接点名,简直是天降的好机会。
「响贵没打算要结婚吗?」
感觉听到「铿锵」的声音,不是有人敲响餐具,而是小舞往手枪里装好下一发子弹的声音。自从抵达旅馆后,我的危机根本不知该停止。夜晚才刚开始耶,而我完全没执行任何作战计画耶。
「别说打算了,我连对象也没有啊。」
他回答问题的方法跟我中午差不多,小舞似乎期待着些什么,整个身体探上前。但是,响贵在此转变话题方向。
「但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这段时间是工作冲刺期,目前没结婚必要吧。」
否定了,斩钉截铁。
小舞还想要反驳什么,但在这之前有个醉女从旁纠缠她逼得她住口。
「好,就让你们这些单身狗看看我的快乐家庭生活。」
对紧张不已的我来说,这救了我一条命。或许是想要刺激响贵的结婚欲望吧,华生立刻操作手机播放起自己和女儿们玩耍的影片。
因为这样,室内瞬间转换成「小孩子好可爱」的气氛,小舞也不得不收起手枪这恐怖的东西。华生的奔放不羁替我带来预料之外的效果,赞喔。短时间内,大家被挑起各自的父母心,大胡子果凛甚至还边说「小孩子好棒喔。」边喝酒。
我试图在影片播放中重振心理状况,拿起桌上单独包装的巧克力来吃,摄取小孩子们的可爱。多亏如此,我认为我有一定程度成功了。真想要给小女孩们零用钱。
女孩们在沙地玩耍的影片播毕后,大家发出幸福的叹息声。此时,小舞趁机举起手。
「如果现在是影片时间,我也想播可以吗?」
她是企划人,有源源不绝炒热气氛的点子。
我和大家同样点头,小舞也确认了我的表情后先回女生房间一趟,立刻拿着iPad回来。她还顺便拿来华生准备的红酒,在准备影片时,酒主立刻拔开软木塞。
「小舞什么时候有小孩啦?」
「如果把作品称作小孩的话。」
她露出今天最为神清气爽的得意表情,她是拍电影来了吗?小舞很可能这么做。就在我们期待之中,小舞右手无名指按下画面上的播放键。
立刻开始播放的影片内容是什么,从理解内容的人依序发出各种不同情绪的叫声得以判断。最大的声音是交杂尖叫与笑声的指责。
「这种东西为什么还留着啦。」
响贵难得发出真心厌恶的声音,小舞不禁窃笑。影片中的响贵比现在还更稚气,服装风格相同,但单品的价位看起来比现在更廉价。他说着中文扮演某种角色。没长胡子的果凛从画面之外,用类似的感觉说着中文走进画面中,现在的果凛则双手捂住眼睛。
「第二外语课?」
我一问,被曝光清纯模样的两人无力点头。听说那是一堂只要精神饱满去上课就能拿到学分的课,小舞也有修这堂课,在响贵说明之时,一脸自信满满的小舞走进画面当中。
「这我也有点害臊,一看之后真心觉得不忍卒睹,但这是回忆!我特地联络当时的老师请他把影片寄给我的。」
「第一次看到有人一脸得意地插刀捅自己耶。」
华生不留情的吐嘈大概造成巨大伤害,小舞和被她牵连的两人像要替自己打气般一口气喝光酒。或许把苦味和酸味当作下酒菜了吧。对旁观者来说是很愉快的回忆啦。
彷佛要嘲笑游刃有余的我们一般,穿插一瞬间的杂讯后,影片内容切换。
发现内容的华生噗哧,朝着人生游戏真的用力喷出红酒来。
「别闹了啦!」
我代替忙着大吼的华生抓起一旁的面纸擦拭人生游戏,一边动手一边看影片。我也才终于发现,那在昏暗房间中边大声播放音乐边即兴作画的女生就是华生。她不知为何身穿女仆装,而且在画画途中还疯狂跳舞。
「这是华生二年级所属的第二美术社团偷偷举办的活动,是我的珍藏品。」
「第二美术社团就是谣传有人在社办吸大麻的那个。」
侧耳听到果凛说着恐怖的谣言,我和还没受伤的大贺哥对上眼,这个发展是……华生一个人全身不停发抖。
「小舞,如果你今天不把这个影片删掉,我可能会杀人。」
「你也太夸张。」
「你要想清楚,想像刚刚看到的那两个可爱女孩的未来后想清楚。」
原本面带温和微笑的慈母表情突然变得恐怖,我们佯装不多看的模样,实际上则是将这大概难以再见第二次的当红插画家的丑态深深烙印在眼中。
昏暗画面切换,变为在大太阳底下。出现反应的是大贺哥,他往后一仰就这样直接倒在榻榻米上。浴衣衣襟松开,露出他在这个季节也晒得黝黑的锁骨。
这已经和大学入学那档事不同,可以明确说是个怪人了,那是大贺哥手拿「Free Hug」牌子站在校园内的影片。许多人从他身边路过,有个留学生男性举手朝他打招呼。但没有和他拥抱。这非常奇特的影片在一分钟左右就结束。正当我心想还真短时,接着出现相同打扮的大贺哥站在大城市车站前的影片。然后有个外表恐怖的金发兄弟边笑边拥抱他,从榻榻米上坐起身的大贺哥一脸尴尬,原来怪咖也有黑历史啊,还真是新鲜的发现。
「只有这个是我提供的,而且是我拍的。」
「原来是响贵的杰作。」
「小舞学姊问我有没有当时的影片时我还想说要干嘛呢,但大贺哥这个很有趣所以没关系啦,华生的也是。」
「删影片就是要你从记忆中删除的意思,你没听懂吗?」
两位老师笑里藏刀对峙的场面很有趣,但我当然全身发抖着等待。
她到底准备怎么虐我?老实说,我不记得我曾被拍过超越最近被响贵看到的、喝得烂醉满口任性话穿着清凉睡着的丑态。
小舞特地编辑加入的第三次杂讯之后,画面上出现一个宽敞的空间。
从结论来说,这让紧张的我白紧张了。画面中看见在大黑板前弄出的简易舞台,廉价扬声器和乐器,大家共同使用的麦克风摆在台上,我们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姑且耍帅,身为主唱的我最后入场。我身穿蓝色皮夹克、白色T恤搭配黑色牛仔裤。
我对着几乎全是朋友的观众席傻笑道『早安。』裸上半身的鼓手是大一届的学长,配合他的数拍我拿起吉他开始演奏。
「好怀念喔,这影片竟然还留着。」
「三年级校庆时的影片,顺带一提这是果凛提供的。」
原来啊,虽然那是我自己,但还真有点帅。正确来说是耍帅耍得很彻底。弹吉他的响贵也很帅,没什么特别羞耻的。
「什么,小舞,这不是黑历史大爆料影片集吗?」
「什么啦才不是咧!是我编辑的,大家看起来很开心的瞬间影片集啦。」
「可恶,早知道就该留些千鹤的丢脸影片。」
果凛口吐恶言背后,歌声响起,那是我喉咙状况很好时的演唱影片。肯定是果凛选出最棒的影片交给小舞的吧,这个大胡子就是会做这种事。
一首歌的时间似乎和其他人的影片差不多长,彷佛接在歌曲结束时一般,播放演出者与影片提供者列表的片尾字幕。我轻轻拍手,大家纷纷大喊只有千鹤没事太奸诈了。又不是我的错!
「顺带一提这是剪辑版,完整版中每个人的时间更长,要看吗?」
「只有千鹤的她本人一点也不丢脸,就播放吧。」
收到响贵的点播,开始播放起完整版影片,但其实也只有十五分钟左右,我们乐团的演奏再次出现在iPad画面中。
在已经看过一次的第一首歌演唱中,大家准备续杯饮料,我要了华生的红酒。从她喷红酒那时散发的香气让我感觉,这应该是颇昂贵的红酒。
「那时候的我吉他弹得超棒的耶。」
和中文话剧时不同,响贵心情极佳地自卖自夸,但这不是他自大,不管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认为响贵大学时很会弹吉他。当然不到可以成为录音室乐手的程度啦,至少是轻音社中的佼佼者。好几次陪他在社办练到关门时间的我都这样说了,肯定没错。
「你现在也还会弹吉他吗?」
小舞提问后,响贵将视线从影片上别开后回答:
「就跟心血来潮想起来差不多感觉,顶多听到喜欢的歌曲后记起来弹弹看而已,技巧变差了。千鹤似乎还有玩团喔。」
响贵和果凛以外都对我发出正面佩服的声音,我对三人点点头。
「我和公司同事,还有工作上认识的四个人一起组团,也会去录音室。参加过两次业余乐团一起举办的活动,现在正在为第三次的演出练习中。」
「千鹤应该已经比我厉害了吧。感觉挺不甘心的,我接下来得好好练习了。」
「这样喔,嗯,要练习喔。」
大概有师傅看见徒弟成长的心情吧,响贵嘴上说着不甘心但也有些开心,我对他加上一句「乌龟在兔子睡着时追过去了。」我接着立刻一手撑着脸颊把中指戳进脸颊中固定表情,为了争取时间来整理自己心中一团乱的情绪。
点头也不太自然,因为响贵的「不甘心」让我听起来感觉别有涵义。
要是也对自己擅自冒出的想法感到沮丧可没完没了,我很明白。单纯只是那个啦,只是感觉这世界充斥自己在意的资讯的那个现象。是叫「巴纳姆效应」吗?还是「彩色浴效应」啊?简而言之,我只是出现这种效应而已,不需要担心。
在以「响贵喜欢我」为前提行动的现在,我只是突然感觉响贵口中的不甘心,是对我现在乐团中的吉他手表现的不甘心。
但老实说我大受打击。让我重新认知,再这样下去,感觉我再也无法单纯以朋友身份解读响贵说的话了。打个比方,就跟知道鹅肝酱是怎么制造的之后,再也没办法好好享用的感觉差不多。得知真相之后,取而代之失去了过去的感动。
「千鹤在MC时一直双手交握耶,好像饭店人员喔。」
画面中的我也没想到这个习惯会在将近十年之后被拿出来调侃,唱完三首歌之后朝观众席说「掰掰」后退场。我发现拿着手机的果凛后还朝镜头比「耶」。
现在我的脸颊上清楚留下中指的指甲痕。
小舞似乎还准备了其他活动,但我以外的人全被羞耻影片夺走精力,最后决定稍微休息一下。一转开电视,大家懒懒散散地参加正在播出的益智节目。
我和果凛一知道正确答案就会立刻说出口,响贵就算知道也会在大家发现前沉默不语,我们完全相反的态度让我感觉告白大作战只会困难重重。虽然这样说,我们也不可能今晚立刻想出其他作战计画。时间分分秒秒朝结婚典礼逼近。
我照着和果凛的预定计画,看准大家开心喝酒的时间点,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明明对果凛大声宣言「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在此犯下完全睡着的错误」的,但或许因为泡温泉有点泡昏头又没好好补充水分吧,还有我昨天紧张到没有睡好也是原因之一。
当我睁开眼睛时,视野一片明亮让我跳起来。我慌慌张张环视周遭,果凛和响贵一脸惊吓看着我。我还以为回到大学时代了。
确认摆在当枕头用的坐垫上的手机后,发现跨越新的一天才过一小时左右让我放下心来。
吓到的果凛稍微皱起眉头,与之相对响贵则是笑了。
「你这惊醒的感觉跟上班睡过头没两样耶。」
「对不起我睡着了,小舞和华生呢?」
大贺哥横躺在房间的角落。
「华生喝醉了说要在两点大浴场关闭前去泡澡,小舞学姊担心她也跟着去了。」
「这样啊。」
说「因祸得福」或许太得意忘形,但从结果来说并不坏。如果我醒着,我不顺势陪华生一起去就太奇怪了。
「感觉怎样?」
响贵的体贴让我敲响大脑,逼大脑全速运转。
「没问题,但有点不太清醒,我去吹吹风。」
我原本打算站起身时演一招脚步踉跄,但我早已脚步不稳。我忽视这一步打算直接走出房间,响贵理所当然地会喊住我。
「你的脚步很不稳耶。」
「没事没事,我只是到走廊打开窗户而已。」
即使我背上没长眼睛也知道,响贵和果凛对看之后耸耸肩膀起身。接着不是来限制我的行动,而是站到我身边来当避免我跌倒的拐杖。
「响贵没关系啦,我都已经要三十岁了耶。」
「我比较不想看到朋友都大人了还跌倒。」
我没有拒绝他痞痞的笑容。说着「这确实也没错」收下他的担心。如果从学生时代开始算起,我至今收到他担心的量大概连今天搭的车也装不完。
穿上拖鞋步出走廊,以关门声为界被寂静包围。在冰冷的空气中,勉强靠着月光和避难指示灯看到彼此的脸。
虽然这发展和我所预定的相差甚远,但结果非常棒,成功和响贵独处了。晚一点再对果凛好好道歉就好。
华生两人可能随时会回来,所以我非常想要尽快进行作战。但超越想像的寂静让我不好意思在此展开对话,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响贵有相同感觉。就在彼此苦笑中,响贵扬眉。
「如果你真的没问题,要不要去屋顶?只有吸菸者独占美景感觉不太好。」
我对这彷佛只搜集漂亮子音的轻声细语点点头,但再怎么说,直接穿这样去可能会冷,我提议去穿外套。两人先回男生房间一趟,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我们也约果凛一起去,但他以气温为由拒绝。这跟作战计画相同。
睽违已久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女生房间,我回想起今天没有活跃机会的它,因为身穿浴衣,所以没有穿上只是披上。走出房间确实上锁后,转过前往男生房间的转角,响贵只用表情就表现出对我穿着的亲切感。
为了两个女生回来时可以用,只有我再次回男生房间一趟把钥匙放在桌上。我收到果凛只用表情给我的鼓舞。短短一句「战斗服装呢」的戏言缓解了我的紧张感。
「浴衣搭配皮夹克,你好像格斗游戏中的角色喔。」
在走廊等我的响贵偷偷窃笑,我也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我想当近距离大炮。」脸朝他靠近时,我闻到不同于我睡前喝的酒的气味。
对方并非没有酒意这点,让狡猾的我安心下来。
搭上走廊底端的老旧电梯上六楼,根据墙上平面图的指示通过客房前方朝楼梯走去,转过两次转角后看见通往屋顶的门。
但我们还没有碰到把手就先面面相觑,门上贴着一张纸写「想抽菸的人还请与柜台联络」。非常遗憾,屋顶在这时间停止开放。响贵那侧墙上的小窗户开着小缝,无奈的我们只好吹着从这里窜进来的夜风将就。不知因为非密室或结构关系,这边的回音很小,如此一来感觉可以单独说上一些话。
爬楼梯时,我的呼吸似乎和声音一起隐匿,当我配合窗缝吹进来的风深呼吸,剧烈的心跳震动衣袖。
「感觉外面很冷,这样正好。」
我双手环胸背靠墙,看着小窗户外面的风景。附近的月光让我们得知彼此的表情,响贵也直立不动地看窗外的月光。这是我的想像,他或许只是看着夜晚的空间也说不定。
「我睡着之后大家怎么样?」
我用在刚刚的轻声细语加上克制母音的感觉说话。
「华生一直纠缠问我不结婚吗。滔滔不绝讲着我有点钱,形象也很干净,但左手无名指一直空着可是会不断降低给人的信赖感喔,差不多该找身边的人定下来了吧。」
「真辛苦你了。」
「害我得拼命说明我的工作多么没办法认识新朋友。」
我在此露出的苦笑,响贵好像好好解释成不同的涵义了。
「自己结婚后就会变得很鸡婆,我之前和果凛喝酒时,他也是开口就问我要不要结婚。」
这发生在作战前还是作战后呢?无论何者,我大概都让果凛费了很多心。包含开车在内,造成他许多负担。得想想能怎么报答他。
「果凛和华生都看起来很幸福,就跟吃到美食后想介绍给大家一样。」
「果凛之前好像被他老婆狠狠骂了一顿。」
话中带笑的响贵说起今天听说的果凛小秘辛,想像留胡子的魁梧好男人,被也是我们同学的苗条老婆痛骂的画面,这也太有趣。
「都是因为响贵把升大学前都是运动健将的果凛变成电玩宅男啦。」
「听说比起给影响的人,受影响的人要负更多的责任。」
「是心理学还什么的吗?」
「我刚刚想出来的。」
「那算什么。」
别扭的响贵和率直的我,认识超过十年的我们俩还是跟过去一样,我心情复杂仍不禁笑了。
「我可以不弄脏手就得到游戏伙伴太好了。」
「你从以前就有这种缺点。」
虽然有一半只是顺势说出这句话,但这是真的。
响贵擅长建立人际关系,但他从大学时代起就巧妙地躲避麻烦事活到现在。
虽说是尽可能,避免造成彼此受伤,他和交往对象分手后大多都能恢复朋友关系,和我们之间也是,虽然会有小争吵但从不曾有过造成致命伤的冲突。对当时曾经一度和华生大吵一架,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永远无法修复的我来说,响贵的处世之道精采绝伦,但也觉得他只是在装帅。我也曾对本人说过这些,但响贵痞痞笑着回我说「我只是比千鹤你们还要成熟而已啦。」
响贵的这个性,当然在他出社会后发挥正面效应。会计师是检查企业问题的让人讨厌的角色,但据他本人表示,他和客户相处得很好。
现在对他个性有负面感受的,大概只有我一人。
告白极可能弄坏彼此的关系,我真的有办法诱导响贵做出这种人与人的冲突吗?我得要让响贵做出,与他处世之道正相反的,由自己引发事故的行为。
我姑且解释一下,虽然不知道是要对谁解释,但我自己不讨厌响贵喜欢我这件事。我不可能讨厌重要朋友对我的好意,只不过,我已经没办法回应了。
把想法化作言语的瞬间就无路可退了,时至此时我才真实有感。很讽刺的是,感觉我终于理解响贵不把心意说出口的理由了。
「虽然不算正好趁这机会啦……」
我们以自己为例稍微讨论好人坏人的区别后,出现短暂的空白,我在此开口道。
响贵很体贴地确实察觉了我的音调比刚才对话时低上许多。我知道他的优点、当然也知道他的缺点。
我需要把真正的事情告诉重要的朋友才行。
「有件事情,我认为我还是要先对你说一声比较好。」
「好消息?坏消息?」
「我也不确定,你听了之后再判断。」
我还先准备好「在大家面前说很可能会被忽视」这种借口,但根本不需要。响贵没有别开眼。这也当然,我们在这超过十年的时间里也曾谈过好几次认真话题。
既然如此,就该更早面对面和响贵对话才是,事到如今还这样想也太奸诈。就跟我对果凛说的一样,全都是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我不好。名为朋友的楔子伴随时间深深地嵌入我们之间,我感觉,我们都害怕将其他东西插进这缝隙中会破坏这一切。
而我正打算破坏它。但对我来说,这也是让我们重拾信任的工程。才能创造出不管混入任何杂物,我们两人都能是朋友的关系。这种说法真奸诈。
「其实我……」
正如果凛所说,这个作战就是在利用响贵的个性。
「我要调动部门,要搬家了。」
「是喔,你特地跟我报告,是要搬离东京?」
「没有,在东京都,只是通勤车站会改变,明年的事啦。」
虽然搬家的理由不只这个,响贵没掩饰他楞了一下的表情而笑。
「干嘛郑重跟我报告?」
「虽然很丢脸,但就因为那个啦,不管我有没有记忆,我都深受你家照顾了。感觉没办法下班后顺便去你家了。所以,谢谢你到目前为止的照顾,我想要郑重道谢。」
「听你这样认真说话,我也无法打哈哈了耶。」
正如响贵所说,他收起笑容认真地面对我。平常不会正面接下道谢的他,在重要时刻会轻轻地收进掌心。
「不客气,我应该还会在那边住几年,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吧,是升职吗?」
「不是直接升职,但算扩展未来选项的调职。」
「那就是好消息。」
他是好人,所以能毫不迟疑赞赏他人的成功。
「响贵有什么要说吗?」
「我?」
「有事要报告,或不曾说过的事之类的,我觉得起码有一个吧。快说,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吓到。」
就是这个。响贵将来有天知道后大概会笑我很愚蠢,但第一个作战就是这个。
我和果凛认真至极地决定执行这个作战,某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比本人更加理解响贵这个朋友。
首先,如果想引诱响贵这样贴心的人告白,有大前提。两人独处,在精神对等的状态中,别创造出太过紧迫的气氛,也不可以过分开玩笑,也就是创造出「就算你现在说喜欢我也不会尴尬喔」的状况。所以玩人生游戏时,我才不想在大家面前调侃他,就是害怕会变成奇怪的前提。
不仅如此,响贵的服务精神旺盛,他不会忽视别人丢出的话题,绝对会做回应。特别是在对方坦承相对时更会发挥出这一点。我过去曾经对他坦承我单恋着我们共同的朋友,结果换来得知响贵在大学时女友一个换过一个的事实,果凛也知道响贵在只有男生的聚会中会配合气氛说些黄色话题。虽然我并不想知道男生们聊什么,但我知道响贵基本上不会只让别人受创,即使代价是自我爆料。
我有自信,响贵不会忽视我以「其实」开头的话题。如果无法一次成功,那我就说尽我能坦白的事情,发动无数次攻击。只要他其中一个回应是告白就成功了。我也期待旅行中特殊地点带来的亢奋感,能扩大响贵这一点。
「要我说的话。」
但是,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关于我的重要事实,响贵不知情的可能连左轮手枪也装不满。如果最后只剩下「我还很珍惜地收藏着高中时从学长手中收下的第二颗钮扣」就要撤退。我也事前告诉果凛哪时要撤。那家伙有点傻眼又有点开心地表示「我们对彼此也太无所隐瞒了。」
响贵思考一会儿后突然像是放弃什么一般笑起来,如我期待开始坦白。
「那么,就让我向你道谢吧。」
道谢?我有做什么值得响贵道谢的事吗?
「谢什么?」
「其实我啊……」
就发展上来判断,绝对不是我期望的发展。即使明白,但沉浸在作战中的我还是非常紧张。
「我有说过吗?我小时候,父母几乎都不在家。」
「是喔,好像没听过。」
关于响贵的家人,我知道他是四人家庭,也曾见过他妹妹一次。但这样说起来,响贵至今很少提到他的父母,我也不记得我问过。
「从小,我爸妈基本上不是工作就是应酬、几乎不在家,所以我只有拿钱和我妹妹去买现成熟食和冷冻食品来吃的记忆。然后因为我妹吃腻现成的食物,我才学会做点菜,虽然这在我离家生活时派上用场了啦。我几乎没有和双亲一起吃饭,假日陪我玩的记忆。我青春期时,还常常有自己不是自己也无所谓吧的烦恼。」
虽然他们两人平安且衣食无缺活到现在,但广义上来看,说他们父母放弃育儿也不奇怪吧。
「我们当然也没有一起旅行的记忆,而且事到如今,不管约他们还是他们约我都很别扭,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原来你们家是这种感觉啊。」
我无法随便表达感想。我有大我很多岁的哥哥,我们一家四口不只在我小时候,现在也常一起玩,充满许多回忆,和我们家比较根本没意义。
「所以我很感谢你,每次像这样出来玩,就有种得到那时真的很想要但不敢开口的东西的感觉,谢谢你。」
「没有没有,千万别客气。」
总觉得好害臊喔。我从没想过我们带给响贵这般的喜悦,自己稍微填补了朋友心中的空隙,这事实带来的喜悦太正经,让我无法把害臊摆一边去。
然后我立刻退缩。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随时欢迎。」
但这也即将没办法达成了。
因为单纯只是朋友才能毫不犹豫地玩在一起,如果明确揭发在此有友情以外的心意,不仅两人独处,就连大家一起聚会,也难以用我或响贵期待的形式实现。
我突然回想起小舞曾经哀叹过「我真希望自己单纯只是个粉丝啊。」这是某艺人演出他们公司的广告时,她意外得知艺人真面目后说出口的话。
我听到这件事时也曾想过,「单纯只是」虽然会被用在自谦或揶揄上,但其实是非常棒的状态。因为单纯,透明没有杂质。
我们,都变成无法做到这点的大人了。
我大概会被果凛骂,但事到如今我开始犹豫。我真的有必要不惜破坏响贵的喜悦也要逼他坦言吗?虽然这小子常爱嘲讽人,但我不认为他此时会说出不必要的谎言,他是真的很开心。
绝口不提友情所需以外的真实,为了让这段关系得以成立,响贵独自承担了复杂情绪,他好成熟好正确。我突然无法不这么想。
真的有非得破坏、撕裂的理由吗?
「…………有喔。」
「有什么?」
「没有啦,对不起,我想要说我随时都有和你一起出去玩的心情喔,但没有说清楚。」
因为心思太强烈以及喝了酒又刚睡醒,我不小心脱口而出。
有啊,我当然有。希望他解脱,不想让喜欢我的人看见我嫁给别人的心思。这些心情我当然都有,但还有更重要的。
因为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尽管不是单纯的朋友,但是是真正的朋友。
认识、变得要好、常常玩在一起、一起组团,从大学毕业之后到这年纪也不曾中断我们的友谊。
而在这之中的几年,我让响贵默默独自承担,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这段关系的心情,这是我对他的亏欠。带着这么大的亏欠,只让响贵继续背负下去,接下来真的还能当朋友吗?
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和你共同背负啊,即使那是多么尴尬的现实。
「那算什么啦。」
「我可是认真的耶,别笑。」
边这样说着,两人都笑了。彷佛配合我们,外头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
「屋顶没开放,你感觉也不太清醒,那我们走吧。而且我也说认真话说到有点害羞了。」
「说认真话又没关系,但是,就这么做吧。」
我没有为了继续作战而挽留他,因为我不认为上一秒才说那些话的响贵会突然讲起爱意,把自己说出口的感谢变得像是谎言一样。
非常遗憾,今晚早早宣告失败。我被毫不知情的响贵漂亮击沉。一点也不好,但没关系,这只是第一招。而且,我听到我们带给响贵喜悦也让我开心。身为朋友毫无虚假。
我突然想到,这该不会是他喜欢上我的其中一个理由吧?虽然也可能喜欢上华生或小舞,但我和他的距离最近。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不管我怎么思考都不明白他喜欢我的理由。果凛还说「说不定意外地是喜欢你的脸蛋喔」,这怎么可能啊,事到如今这理由也太害羞。
响贵正打算步下楼梯,我看着他的侧脸,虽然不曾想过他长相是好是坏,他的长相随着年龄增长,感觉最近变成「正流行的清秀五官加上一点酷帅男子气概」。服装和气质也调整得合宜没有丝毫不和谐,真不愧是追求均衡的人。
「响贵也去留个胡子如何啊?」
「干嘛突然说这个?我不太长胡子,就算留胡子也没办法像果凛那样适合留胡子。」
「我想看看你不适合留胡子的样子。」
我们一起回去感觉又会被小舞和华生说什么,所以我独自去温泉察看两个女生的状况。走在昏暗寒冷的走廊上,中途感觉彷佛作战失败后的回程路上,让我想着这可不行而绷起神经。但好像做得不太好,恰巧碰上两个泡得暖呼呼的女生,她们一脸恐惧地说「这种时间有个女人站在走廊上笑也太恐怖了吧。」
我到浴室冲个澡就回房,大家又重新开始喝酒,我也参加,结果回到女生房间时已经凌晨四点了。我和喝醉的华生一起胡乱摸着先睡的小舞的头,对几乎半强迫被吵醒的她说「晚安」后,我们也钻进被窝中。
睡着前的十分钟,我又想起响贵说的话。我肯定会带着甜笑入眠吧。
看来第一个发现响贵把千鹤当作恋爱对象喜欢的人是我,在咖啡厅开作战会议时我也对千鹤说过。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五、六个大男人一起喝酒时搜寻各种偶像或女演员的照片,然后大家一起选哪个人最可爱,如果和别人重复就要喝掉龙舌兰酒。」
「你们的游戏好愚蠢喔。」
我边说「才二十五岁左右,又没关系。」但其实我不太希望我老婆知道。
「然后,响贵选了跟我长很像的人?」
「不是。」
我忽视掉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超级羞耻的千鹤。
「完全相反。虽然顶多只是我的感觉,但那小子,专挑跟你气质差最多的人。」
「那表示他喜欢的长相和我不同类型吧。」
「你讲话变很快耶。不是那么回事,他选择的长相和身材没有一致性,但全都和你的感觉差很多。」
「先让我确认,我的感觉是什么?」
「千鹤啊……很难用言语描述耶。」
「是在攻击我吗?」
「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
起跑之后我才想到会遇到不得不说明这件事的危险性,然后不出所料地出事,但也已经太迟了。我努力在脑海中编织不是八卦杂志,而是少年漫画能容许,而且不会惹怒千鹤的委婉表现,接着试着照实说出口。
「很、很适合穿皮夹克。」
「表示我是男生脸而且胸部小吗?别用这种体贴我的方式换句话说啦。」
「我原本犹豫是不是该说你是个帅气又苗条的女生。」
即使有所认知,我也不曾评论朋友,特别是女孩子的体型或长相,更遑论当着本人面前说了,所以这已经是我很直接的表现了。
「所以响贵选择可爱型或胸部大的女生了?那只是他的喜好吧。」
「才不是,我们大学时代也常常玩这种游戏。」
「你们怎么一直玩这种愚蠢游戏啊。」
「所以我很清楚响贵喜欢哪种感觉的艺人。答案是完全相反,然后我仔细想想,之前是加法而现在是减法,但结论相同。我当时才第一次发现。」
「什么加法减法?」
「之前只要把那小子喜欢的女演员的特征加起来,就会变成千鹤。但那次聚会时,把他选的女生的醒目特征减掉之后就会变成千鹤。他以朋友身份看你时,大概觉得喜欢的外型和你相同也没关系,但从某个时期开始他就有所自觉然后不想被别人发现,所以才开始闪避。在那之后我很在意,所以又重复确认了好几次。所以说,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大的理由,但那小子喜欢你的外型这件事,大致没错。」
「那怎么可能啦!」
要形容斩钉截铁否定的千鹤此时的表情,就是害羞和不想自恋的心情,以及大概无从消除的喜悦在她脑海中混杂后爆炸,然后勉强扯出的笑容。
「但是,如果只是选择和我不像的女生,或许有谱也说不定。」
千鹤不情不愿地认同之后又过了几个月,那趟温泉旅行的两周后,我和千鹤再次约见面。
不是为了开新的作战会议,而是因为我们突然得要前往某个地点。
就在刚刚,我们在离目的地最近的车站前碰面,接着朝郊外的住宅区前进。季节已经完全迈入冬天,冷风攻击我们开始转为干燥的手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说这种话对许多人很失礼。
「就算作战失败,千鹤的意志因此坚定了也算有意义。」
「就是说啊,从那天之后,我没有迷惘也不想吐了。」
旅行之后我和千鹤也有联络,但很久没直接见面说话了。看她变得积极多了真是太好了,是太好了吗?仔细想想,「对甩掉朋友积极」好像怪怪的。
除了千鹤的心理状态之外,这趟旅行也有其他收获。这是我原本的目的之一,趁着大家好久没聚的机会,包含响贵在内,变得更容易约这些人来玩些小游戏了。凡事起头难,只要起头了就容易转动方向盘。
「心情上来说,我想要立刻做出作战计画的下一步。」
「只要一放松,最后期限就近在眼前了。」
「下一次或许在气氛更好的环境中独处也不会不自然喔,还有,我说啊,跟着你到这里来的我说这种话也不太对,但你公司的人知道吗?」
「知道什么?」
「果凛弟弟工作跑腿还要朋友陪。」
千鹤笑得不怀好意,拿起刚刚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热柠檬茶喝一口。
「又没关系,你也有目的啊。」
「果凛不擅长和华生相处还真是冲击性事实耶。」
「不是不擅长,只不过当作工作对象时,单独去见她还是怪怪的。」
「也是,身为接待者与被接待者,心情会很复杂啦。」
我右手拿公事包,左手拿东京都内有几家分店的西点店的烘焙西点走着,没穿皮夹克的千鹤在我身边耸耸肩。据她说,万一小孩因为拉炼等材质硬的东西受伤就不好了。
我们在寒天底下,一面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讨论作战计画的下一步走着。正好在千鹤说到玩鬼屋会出现吊桥效应之类的话题时,我看见和两旁房子造型相似的独栋房屋门牌上的姓氏,新村,这是华生丈夫的姓氏。
按下门铃前我姑且先抬头挺胸,却被千鹤笑了。
〈让果凛弟弟直接送来也可以喔,一定会很有趣〉
华生一周前寄这封信给她在我们公司里的责任编辑,隔天我就收到「难得要去,你就带个礼盒过去吧。」的指示。我们是气氛开朗又温馨的好公司啊。我百般烦恼之后联络千鹤,拿别人家的小孩当诱饵拜托她同行。我真是变成狡猾的大人了。
没人回应电铃声,大门直接打开。身穿长T戴眼镜的华生举手说「哟!」两个小女孩从她后面跑出来,才开始吵闹「有人来了!」立刻就被妈妈用手推回屋里。我边对这一幕感到莞尔,边打开外面的门走近玄关。
「欢迎,两位工作和游玩兼顾的人。」
「我百分百是在工作。」
「我是来玩的。你们两个好,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不记得了。」
虽然毫不畏怯陌生大人的两个孩子很惊人。但大的只在婴儿时见过一次,小的也只隔着萤幕挥手过两次,千鹤还有办法问她们记不记得自己,也是够厉害。但我很感激,如果千鹤不擅长和小孩相处,我就没办法跟华生提议『千鹤说她想看你的小孩,我可以带她一起去吗?』这件事了。
在客厅对孩子们自我介绍之后,我表达自己是来找她们妈妈谈工作的。千鹤说她是来和她们玩的,立刻就被孩子们拉走了。看来一楼里头的房间是游戏室。
「啊,这个游戏千鹤姊姊很厉害喔。」
「我也很厉害喔!」
「我也是!」
「真的吗?」
她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沿着走廊走去。
「她们的电波一样耶。」
用调侃千鹤幼稚的意思,大学时第一个开口喊千鹤姊姊的华生,现在用母亲的身份微笑着。
「业务员先生,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请别费心,但给我咖啡吧。」
「好的好的。」
「这是你要的点心。」
「喔,谢谢你。虽然不会想特地跑到东京去买,但如果要带来给我我最想要这个的第一名点心。快坐下吧。」
我照她指示在餐桌旁坐下,听着华生准备杯子的声音,一边从公事包中拿出今天要给她的文件。
水壶煮水的声音、颗粒状即溶咖啡倒进杯子中的声音、倒热水的声音,不道地的咖啡香气散发充斥客厅。全都让人感受到此刻存在于此的家庭。甚至让我反省起,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独自前来的自己或许想太多了。
「我先生晚上才会回来,你可以放心。」
令人感激的这句话让我找回理智。
「谢谢你的咖啡。那么,这个是这次的合约。如果你看过之后能立刻签名盖章,我可以直接带回去,要不然改天寄回也可以。」
「我现在看,你等等我。」
坐我对面的华生从文件夹中取出文件,边撑着下巴边看。旅行时也有相同感想,近距离看她的脸,与千鹤和小舞舞相比,认识至今十年的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创作者都是这样吗?
公事到访的目的是要请她在合约上签名,以及把同事想请华生合作的作者的书交给她。我已经从负责编辑口中得知这位作家有多难搞,所以如果他们包含华生在内要一起开会时我绝对不想在场。
沉默一段时间后,华生点点头起身去拿笔和印章。我在旁默默守护纸张吸收墨水的画面,听见里头房间传来喧闹的声音。
华生在两份合约签名后,我收下其中一份放进公事包中。这样一来今天的工作几乎结束了,再来只要把书交给她,然后只剩下和朋友喝咖啡聊是非后就能回家。
从以前就是这样,华生明明比谁都会唐突地放箭射人,却总是散发出让人放松的氛围。或许这就是要杀死对方的真功夫也说不定。
「那次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原本打算拿咖啡起来喝的手动弹不得。
「目的?」
「是你提议的对吧?小舞说的。」
「我只是很久没和小舞舞聊天,聊着聊着就提到要不要去旅行而已。但很抱歉的是,接下来几乎都交给她去办。」
「你看似做得很好但完全没这回事,如果我也有目的要召集大家,我也会第一个跟小舞说。」
华生咧嘴一笑,她这笑容就是以要让人警戒为前提,我配合她警戒着,这次真的拿起咖啡来喝。
「别担心,我毫不知情,只是套你话而已。」
「那是怎样啦,什么也没有,至少我没有。」
「如果只是想要旅行会找我们吗?更明确说,会找我吗?」
「会找啊,我们是朋友吧。」
「果凛弟弟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面还是很棒耶,我也喜欢响贵的没礼貌和大贺哥的随兴。」
所以她到底想说什么?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套话?华生再次起身从客厅角落拿来一个纸袋,取出纸袋中的B5白色盒子。外面印刷着餐刀和餐叉的图案。
「难得你特地来到这边,这个给你,小礼物。」
「餐具?」
「餐厅的双人餐券型录,是别人送我的。但期限只到今年底,而且几乎都在东京都内,所以请有意义地使用它。」
「你跟你先生去不就好了。」
「比起两个人一起去高级餐厅,现在带着小孩偶尔一起去家庭餐厅更幸福。」
该怎么解释礼物和这段话全看我。我道谢后接过型录,决定照字面解释华生这段温馨的话。
「你有和响贵或大贺哥联络吗?」
「大贺哥看到我的作品后都会给我感想喔。和响贵大概两年前吧,请他介绍税务士的时候有吃顿饭,之后也三不五时有来往。」
「会计师不是也能做税务士的工作吗?」
「听说在监察法人工作期间就不行,而且我不想跟朋友一起工作。」
「你好意思说啊。」
虽然包含各种意思,但彼此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道。感觉在此有种长大成人之后才能得到的可共享的情绪,这情绪肯定名为「甘愿忍受」吧。我又喝下一口咖啡时听见哭声。母亲立刻起身,虽然嘴上调侃说着「哭的人该不会是千姊吧。」但还是去确认小孩和朋友的安全。
被独留下来的我打开手边的盒子,随意翻阅盒中厚重的型录。
就这样,我决定好下一个作战计画了。
顺带一提,公司原本想要给华生的书,她极其冷淡地表示「我超讨厌这作家一副自己就是女性代言人的态度。」退还给我。
华生家的小朋友真的好可爱。在那之后,我上班时常常看着我们的合照不停傻笑。虽然还没有具体考虑生小孩的计画,但或许差不多该认真和他讨论这件事了。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最近我开始会思考这种事,实际感受到要结婚的现实。
离开挤满人的电梯,走进熟悉的市场分析部办公室,立刻就找到一上班就想找她的那位晚辈。自从改成没有固定座位的弹性制度后,要掌握哪个人是否出勤也需要费一番功夫,但今天想找的她坐在很显眼的位置。太幸运了。
「纪伊早安。」
「有永前辈,早安。」
「你昨天提出的企划书我也看了,做得非常好耶,很单纯有趣。」
「真的吗,谢谢夸奖。」
「我不会一大早说谎的,可以坐你旁边吗?」
从公事包中只拿出所需物品放到桌上,剩下的放进柜子。把当然不是皮夹克的外套挂上衣架,一身轻要回座位时,我家那位正好经过面前。与其说隐瞒大家,倒不如说我不喜欢在公司里卿卿我我,所以只是轻拍他的背道早安。
今天得比平常更加卯起干劲工作才行,现在就已经决定今天会加班。一般来说我绝对不想要一大早就预计要超时工作,但只有今天无从选择。
因为明天和后天连续两天,无论如何都要准时下班。
回到一天限定的自己座位打开电脑电源,收到其他部门及友好的销售据点的询问邮件,我写下格式固定但不至于一封信通用的内容回信处理,参加会议,速度飞快处理必要文件之后,不知不觉来到午餐时间。得知一旁的纪伊今天也要外食,我们一起去乌龙面店,我点了亲子盖饭。火力全开的日子可不能还在意热量和糖分啊。
坐对面的纪伊似乎清楚感受到我闪闪发亮的兴奋和雀跃感。
「有永前辈,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不是今天,是明天和后天。所以我要把今天能做完的事情全部做完。」
比我年轻三岁还四岁的她只听这句就大致理解了。
「圣诞节约会!」
桌上摆着两盘感觉不曾在意过这种轻飘飘单词的老店腌渍物,黄色和紫色的对比色很美。
「算是啦。」
「好棒喔真不愧是前辈,啊,没有啦。」
「真不愧?」
「不是啦,因为觉得你也会好好过节日,才说真不愧是前辈。但连续两天吗?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真豪华耶。」
「没有,不是这样。明天要和伴侣过,但后天要跟朋友去吃饭。」
「原来如此,确实是圣诞夜比较重要嘛。」
果凛也这样说。但对我来说,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伴侣和朋友,两者没有太大差别。当我对主张二十五号比二十四号容易约的大胡子如此表示之后,他发出「唔唔唔」的呻吟。
不对不对,对我来说,无论日期无论彼此关系,男女两人单独去吃圣诞晚餐都只有特别的感觉啊。不管是正面意义或别有用意。
纪伊圣诞节预定要和大学同学举办女子聚会,当我在心中大喊「真的要说,我二十五号也想这么做!」时,亲子盖饭和豆皮乌龙面送上桌了。
和响贵共进圣诞晚餐的作战是果凛策划的。
虽然他说那是华生给他的东西,但决定要给我的人绝对不是华生吧!谢谢你替我思考作战啊!
只不过,选圣诞节会不会太露骨啊?当我提出超合理的疑问后,果凛说起一般对于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的认知。
「但也不必要挑圣诞节吧。」
「因为只能设计你们至今不曾做过的事,借此让响贵说出口啊。」
那天,我们从华生家离开的路上绕去家庭餐厅,在那边小声争执。
「是这样说没错啦。」
「还有,虽然很难说出口,关于我最近不停思考的下一次作战啊。」
「我们最近聊的都是很难说出口的事,你就讲吧。」
果凛先深吸一口气。
「要粉身碎骨到极限的人是你,你能办到吗?」
「你干嘛难以启齿啊。」
「所以说,我在问你有没有觉悟和响贵之间发展出那个方向的氛围啦。借酒壮胆也可以,多少有肢体碰触等等的。」
在家庭餐厅里大叫实在太丢脸的理智勉强占了上风,我用气声吐出最大限度的空气。
「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是啊,就是说。我越想越觉得,完全无法想像响贵在普通状况中对你告白,所以姑且说说看。」
「你说到极限,那就表示包含牵手,或者甚至包含亲吻在内吧,不行不行不行。」
「我再次重新感觉到,这不是大人之间该有的对话。」
「假设、假设真的变成那样,被告白之后,到这种时候才终于说出其实我有交往对象也要结婚了,没人这样的吧!」
果凛的视线一度看着桌上的热咖啡。
「被气氛牵动一直到前一刻才发现错误这种事,我觉得大人也会发生耶。应该也有来不及踩煞车的时候。」
总觉得果凛看着远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伙该不会……
「呃,果凛你该不会外遇过吧。」
「……那时候还没有登记。」
他又加上一句「希望你在这边听过就算了」,听到对方的名字后,我原本应该会吓得原地跳起,但我完全愣住了。只脱口而出:
「心、心情复杂啊。」
虽说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那个笨蛋在搞什么啦!话说回来,说什么「我们对彼此也太无所隐瞒了」啦!明明隐瞒这种大事耶!
但为什么事到如今告诉我这件事呢?我也成熟到能思考其中意义了。也成为知道他们犯错之后不会大喊绝交啦!的大人了。果凛大概想借此让我下定觉悟当坏人吧,我不能辜负他替我想出来的作战。虽然这样说……
果凛替我做好所有安排。他联络响贵,说他预约了餐厅但没办法去,要响贵代替他去。还说是用夫妻约会的名义预约,所以会附赠可爱的蛋糕,可以的话找女性一起去。这样的说法很有果凛的风格,他算是相当费心。当然也说了今年内得把餐券用掉,没有办法重新预约只能转给预约候补的人等等各种借口。
『我之前也曾说过,我没有这种对象啊,你这是找碴吗?』
响贵笑着回应,果凛用练习过无数次的自然语调提议:
「也不需要是真的情侣,看起来像就可以了,找千鹤也可以啊。」
『为什么要跟她去?』
听说响贵回以完美的反问。
「当作是游戏感觉很有趣嘛,我也想要线上收看你们的圣诞约会。」
『别说是约会。你根本没想过忍住笑意,只是想要拿来当作聊天话题而已吧。』
在我的预想中,我还以为他会拒绝。不知是果凛的话术高超,还是单纯他太闲,令人意外地我和响贵的圣诞约会一下就被决定好。响贵还传LINE跟我说〈只当一天的驹込(笑)〉,驹込是果凛的姓氏,响贵姓楢原。
真正的驹込夫妻今天偶然同时去关西出差,他们明天的圣诞夜似乎请好假要在关西开心约会。如果那家伙不好好对他老婆到死,我会杀了他。
光吃亲子盖饭还不够,为了替大脑补充更多能量,我还吃了偏甜的牛奶巧克力,午餐后也火力全开工作,直到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多亏如此,隔天的二十四号只超过下班时间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在那之后,我在伴侣预约的义式餐厅中很平常地快乐度过。他还准备了蛋糕呢。
当日期转换时,「这样一来,我们就两天都在一起了。」实际上把这句话说出口后,我随之心痛,并不只是对他。
早上起床做完该做的事情后,二十五号也一如往常地天黑了。
两人都还十八岁那时,我常身穿皮夹克,背着大十岁的哥哥给我的吉他去上学。而响贵大部分时候都东西不多且打扮清爽。
在轻音社迎新中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心想,他看起来像是会和相似打扮的朋友聚在一起,高声歌唱失恋歌曲的人。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单纯这么感觉。认识他很久之后提到这个,他笑着说「这几乎算口出恶言了吧」。
迎新时顶多互相自我介绍,一周会在大教室课堂上见到他几次,彼此也认识。上大学后会有很多这类交情的人,我那时和现在几乎没有联络的人混在一起。响贵也和现在很少听到名字的人在一起。
那天我们刚好都比彼此的朋友还早到教室,我们对上眼,第一次交换了名字以外的资讯。
我之后才听说,响贵第一次看到我时心想「穿皮夹克拿格雷奇的吉他盒,也太明显是个次文化女了吧」,是无所谓啦,但这几乎算口出恶言了耶。
响贵先抵达约好会合的饭店大厅,看见配合穿着规定做绿色盛装打扮的我,故意发出惊艳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打扮,一瞬间认不出来是谁。」
「给我想起果凛的婚礼。」
「咦?你那时不是穿皮夹克吗?」
怎么可能啊,我推了把外套折起来拿在手上的响贵手肘一把,果凛给我的觉悟让我的手跟碰到静电一样一阵麻,害我吓一跳。
明明只是我自己意识的问题,但我已经决定从今天的作战考量,基本上不会让可能性为零,只是这样就让我觉得朋友的身体和以往完全不同。
其实说实话,我当然丝毫没有要告诉响贵的意思,而且最好别发挥出威力,但我边想要避免今天发生那样的状况,也做好不会辜负果凛点子的准备。为此我还特地回家一趟再出门。我对准备中的自己找借口,让人不带那种感觉的装扮也是成熟女子的礼仪。
让我做出这种觉悟的果凛今天还说「我会坐立难安,所以会认真上班。」但他肯定无心工作,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我那天灵魂也穿着,所以才那样觉得吧。」
「所以我说你那歪理根本无敌。」
我们没有跟情侣一样谁护着谁,直接朝电梯方向走去。真不愧是圣诞节,大家全都双双对对搭电梯,散发感情和睦的气氛。或许只有我们不是情侣。
我事前已经在官网上看过资讯,华生送给果凛的餐券型录似乎相当高级,甚至让我心想「真的可以用在这种不知能否成功的作战上面吗?」
我们到位于顶楼的餐厅,在入口寄放大衣和行李之后,服务生领我们走进整片玻璃可以一览夜景的微暗小包厢。听完果凛的话之后再看这个场景,只会感觉有特别意义啊,果凛弟弟!
两位发型俐落、领结端正的男性服务生替我们拉开椅子。我只和响贵四眼相对,便在上位坐下。就算只是假装,我今天也是夫人的身份,要是对这种小细节客气就太不自然了。
服务生说明今天已经事前选好套餐,同时交给我们皮革封面的酒水单后留下我们两人,今天只有饮料需要自费。
「驹込夫人还请点你喜欢的饮料。」
「你这样玩,我们最好全都去给本人掴一巴掌比较好。」
「为什么要做那种没人有好处的惩罚,我们送东西给本人吧。」
响贵对我的罪恶感说出再正当不过的发言,让我觉得他大概不知道果凛那件事。
先不论「哪件事」,机会难得,我们决定从单杯的香槟开始喝起。虽然价格不便宜,但年底就别计较了。但会计师老师看起来根本没犹豫这件事。
向服务生点餐后立刻就送上桌了,我们轻轻干杯。看着有模有样喝着香槟的朋友,现在仍有「这家伙是怎样」的感觉,我差点笑出来。接着会被他看见我这副表情,然后他吐嘈「你干嘛啊」,一定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今天,响贵当然是一身刚下班的打扮,身穿深蓝色西装搭配褐色领带。对比他和平常相同的简单配色,首先端上桌的开胃小点白色餐盘上,妆点着绿色叶子以及红色果实,是圣诞节配色呢。
「似乎已经不算圣诞节了耶。」
「咦?什么?」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我听说原本圣诞节只到日落之前。」
「啊,所以大家才会说二十四号比较重要啊。」
「千鹤在重要的那一天有行程吗?」
好的,收到今天第一击的「你这家伙是抱着什么打算说这句话的啊」,但这或许只是单纯试探我而已,再怎么说我都料想到会有这一问,所以早就准备好答案。
「我昨天很普通地和公司晚辈有餐会,你呢?」
「果凛要我把今晚空出来,所以我超努力。」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年底感觉很忙碌啊。」
「已经第八年也逐渐习惯了,这样说起来,你旅行时提到的升职是转调哪方面?」
「我没说过吗?会变成媒体相关的市场行销,我要对艺人失望了。」
「我听说LDH※的艺人非常有礼貌喔。」
注6:此处应是指日本的演艺经纪及综合娱乐公司「株式会社LDH JAPAN」。
「他们就很体育社团的感觉啊。」
虽然这样说,但我顶多只知道他们出现在电视机前的形象,不清楚本性。演唱专情情歌的乐团成员也会传出外遇新闻,商业形象或许终究只是这样。
说起形象,带给人总是帅气做好每件事印象的响贵,也有令人意外的可爱一面。
接在一口大小开胃小点之后端上桌的,是色彩鲜艳的前菜。听完数款前菜的说明后,我知道响贵会最先做什么。他会在盘子上彷佛挥空棒一般用力地稍微挥动叉子,接着迅速舀起扇贝和彩椒的焗烤送进嘴里。
响贵基本上不太敢吃酸,他本人无耻地说「是介于普通和不敢之间」,但他吃之前的举动和稍微抽搐的脸颊明确呈现这一切。知道这点的我,在响贵吃酸时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就算跟他说不想吃的话就留下来或是给别人,他本人也不愿放弃努力吃掉。
我就会正大光明地把不吃的东西给别人。
「响贵,红萝卜给你。」
「不吃吃看吗?你可能会喜欢上喔。」
「吃了之后再剩下就太浪费了。」
我把盘子端到他面前,响贵拿起还没用过的汤匙,仔细舀出法式冻派中的橘色食物。我讨厌红萝卜的那个,就那个啦,胡萝卜素的气味!旅行中我也说过同一句话,华生还说「跟我们家的四岁小孩讨厌一样的东西耶。」若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我想和她畅谈,我们只是对气味很敏感而已。
我们是在主要提供法式料理的餐厅享用套餐,所以在喝完香槟后接着点了法国产的白酒。响贵也跟我点同样的东西。
「我从大学时就想过,旅行时也是一样,你几乎什么都喝而且不会醉耶。」
「会醉啦,但如果你对喝醉的定义是喝到烂醉而且丧失记忆的话,我的确不会。」
「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但原来你没失忆过啊。」
「没喝到那种程度,听说喝得烂醉会养成习惯,所以我会小心大概只喝到九成。」
「类似饭吃八分饱?」
「差不多,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很恐怖啊,就算行为检点如我也没有你那种勇气。」
「烦耶,就算你今天喝醉了我也会送你回家,你就放心喝吧。」
「我该说你真可靠吗?」
我能理解响贵倾杯又歪头的怀疑态度,我从认识他至今没做出什么值得他信赖的举动。我和华生相同,真的要喝时会喝到不能再喝。但我今天正是要利用这点,觉得我到目前为止埋下了超长的伏笔。
在吃完前菜撤下餐盘时,我们对话一度中断。我们不是沉默会变得不舒服的关系,沉默不语也没关系。但我今天有话想问响贵,所以趁这机会让我占用时间。
与其说作战需要,倒不如说身为朋友想知道这件事。
「话说会计师这工作,从现在要以什么为目标啊?」
「当然有很多目标,像是在监察法人中出人头地,辞职成为企业董事,去顾问公司,或者也有人想到国外工作。」
「你呢?」
「我还没有具体想过。完成眼前的工作,增加经验和历练,然后调整工作和生活间的平衡。」
「老师好脚踏实地喔。」
「我是活在当下。」
「就会装帅。」
他冷笑,我朝他丢出真正的疑问。
「那么,和工作有无关联都没关系,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梦想啊。」
响贵双手环胸开始思考,这段时间内汤品摆上我们面前。是用白腰豆煮成的浓汤。我先一步享用,绵密口感下让人感受到各种味道。我含在嘴中细细品味。
响贵没有开始喝汤,他还在思考他的梦想。这么没有想法吗?但我想要知道认真的答案,所以他愿意尽情烦恼最好。
其实从那趟旅行之后,我一直想要问这件事。说我调动部门是好事的响贵,他替自己的未来准备了怎样的好事呢?
更进一步说,他选择不对我告白,那他期待怎样的未来呢?我想知道这些。响贵已经看见,在他持续隐瞒心情之后,未来会发生特别的事情吗?如果他本人没有特别期待的未来,只是考量所有人的均衡而什么也不对我说,那我就想要破坏掉这些。
我今天已经为了这个做好觉悟。坦诚相见、肢体碰触、还是和朋友接吻?都不对。我的觉悟要用在破坏响贵不是出自真心的体贴。只是在过程中,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
「我啊,没有可称为梦想的梦想。」
响贵总算开口,我对他露出「好好说明白」的表情。
「正如你所见,我很努力思考。到目前为止,虽然有短时间的目标,但我感觉一直没有巨大的梦想耶,从小到大。」
「有这种人吗?」
我并不是假装,是认真惊讶。
「你不是从大一开始就以会计师为目标吗?我以为那是你的梦想耶。」
「那只是建立顺序,预定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那你现在的目标呢?」
「顺利结束这一季的决算。」
「更远一点的。」
「远一点,呃……我会继续思考,但可以先听你说吗?如果你有梦想的话。」
我有预料他会回问,但这也不需要事前准备答案,所以我刚刚才会吓一跳。
「有啊有啊,正确来说,我觉得我活到现在从来不曾没有过梦想。」
「真厉害,这我着实敬佩。」
他嘴上这样说,但他附赠的掌声总让我觉得他在说反话。
「啊,那从你记得的第一个开始说起,然后最后发表现在的梦想。高中大学那附近的我可能听过,但我好奇之中的变化。」
「这什么羞耻的自我分析啊,是无所谓啦。」
我不觉得自己的梦想令人害羞,只不过,大大方方说给朋友听的行为有点羞耻。但这也在今天的觉悟内,没有办法。
「第一个梦想与其说我记得,是爸妈说我小时候说出口的梦想。」
响贵静悄悄地舀汤来喝。
「听说我想要成为榻榻米。」
他将要把汤喷出口的能量用在吞咽上,化险为夷地没有违反餐桌礼仪。闭上眼几秒后,响贵才终于想起可以用嘴巴呼吸。
「我以为会是可爱的梦想,结果出乎我意料之外。」
「很可爱吧,我好像非常喜欢我们家的榻榻米地板,然后就说我也想要变成这样。」
「不是说想住这里,或想成为榻榻米工匠这点很棒。」
「那时我大约三岁左右,或许是觉得想要接近喜欢的东西、就是要变成那东西吧。然后在榻榻米期结束之后……」
「说得跟幼儿期一样。」
「我从这时期开始有记忆,从幼稚园大班到小学低年级我都想要成为动物园的保育员。」
因为双亲常常带我去动物园,最喜欢的动物是小熊猫。
「小学高年级后,我想要当美容美发师。你现在肯定在想,是因为家里附近我常去的美发店里的大姊姊非常帅气之类的原因,对吧?」
「咦,我是这样想没错。所以是为什么?」
「因为我非常喜欢美发店的气味。虽然我想住在那边,但那里没地方睡觉,所以我想我只能在那边工作了。」
「这样啊,那也影响你到现在呢。」
「嗯,但我面试时也没说过,顶多回想起来的程度啦。」
我大学毕业后立刻进入现在的公司工作至今七年,我回想起第一天到公司访问的那天,完全没想像过几年后会在那里遇见结婚对象。因为我刚进公司那时,有个超爱的同龄男友。出社会不久就分手也是美好的回忆,太过伤心到在响贵面前哭得稀哩哗啦也是。
「然后,上国中后受我哥影响开始听音乐,想要当乐团音乐人或是在淘儿唱片工作。升高三前都是这样,接下来你也知道了。到大三为止,只要问我梦想是什么,我都会说我想要成为佐佐木亮介。」
现在仍是我全世界最爱的乐团,a flood of circle的主唱。
「我第一次听到时,得知你不是想见到本人也不是想要组团对抗,而是想成为本人,吓我一大跳。这样想起来,就跟榻榻米期一样啊。」
「完全没变呢。」
「成长的部分也是。」
「喔?」
「我什么也没说。」
颜色浓郁的白酒,滑进刻意别开眼的响贵双唇间。
「我也在认真思考出路之后,发现想要成为本人实在太不知所云,所以才转换方向。与此同时,我非常喜欢创造身边的气味。因为我一直都希望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来赚钱生活!然后运气很好被现在的公司录取,才实现了我的愿望。」
所以尽管每天惹火我的事情不只一件两件三件,我依然心怀感激。毕竟也领到可以让我这样畅饮葡萄酒的钱嘛。
「不在东京那段时间又是什么期?」
「那三年每天都被不习惯的生活打击,所以梦想很单纯,是想在夏威夷买地买房的时期。」
「完全表现出你想去温暖的地方。」
二十五岁前的那段时期,一开始我是被调去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北国工作,我之所以能撑下来,全靠朋友们常常打电话或是陪我玩线上游戏,偶尔还会搭新干线来找我玩的缘故。也在响贵的邀约下踏上从来不曾去过的观光景点。
接着二十六岁回到东京,就在那之后,我发现响贵可能喜欢我。从他一脸泰然的表情缝隙吹过来的风,带着梨子味的香气。感觉会被当成奇怪人物看待,所以我连果凛也没说过这些事情,直觉感受真是难以表达啊。
「我现在也还是想要在夏威夷买别墅,但回东京后到现在最大的梦想一直没变,我想要当社长。也就是要创立自我品牌并且成功。当然这会很困难啦,但我一直在学习,也慢慢建立人脉。」
「啊,这我有听过。」
「我可能有说过吧。」
「不是上一次,大约一年前,千鹤喝得烂醉时对我说,我替你做个好闻的香皂让你可以找到更可爱的女生吧。」
好的,对不起,请先杀死我一次。你大概有这等权利。但我也不能正面对他道歉。
「肯、肯定有人把我辞典上『亲不越礼,近有分寸』的条目割下来了。」
「是你泼了酒吧。」
下一道菜似乎准备好了,服务生此时过来撤下汤盘,鱼类料理接着被端上桌,是香煎比目鱼。我问法文的「poêler」到底是什么意思,才知道是用平底锅把鱼肉外侧煎得香酥,再把里面的鱼肉蒸得软嫩的料理方法。我们两人又点了一杯不同款的白酒,高级餐厅的白酒虽然好喝,但量好少。
「我说完了,你想到梦想了吗?」
响贵手劲轻巧地切下鱼肉送入口中,确实说出一次「好好吃喔」之后才有点离题地回答我的问题。
「听完你说的话之后我明白了,话说到底,我不是有什么想实现的梦想而活着的人种。没有朝什么巨大目标活着。」
「有这种人?」
我再次老实吓一大跳,响贵仍顶着泰然的表情对我点点头。
「我反而觉得像你这样一直想要得到什么,有梦想的人比较少吧。之前一起去旅行的成员,就我的印象除了小舞学姊以外,应该都和我差不多。」
「小舞确实如此。」
据小舞所说,她从小就已经对身边的人说过她想要进零食公司工作,而且还建立实现目标的详细计画,最后终于实现。虽说和我同类,但精密程度相差甚远。
「华生就是总之先享受眼前有趣事物的感觉,果凛和大贺哥感觉也不是『我想实现这个!』的类型,虽然不问本人不知道啦。」
「你呢?」
「嗯?」
「你这样说,那你是用什么感觉活着的人种啊?」
从话题发展上,明明能预测会被问这种问题,明明会变成这样的,但不知为何,响贵像表示「你别问这理所当然的问题」般噗哧一声笑出来。这不像他会有的笑法。带有盛气凌人的嚣张少年看着眼前听不懂人话的大人的感觉。
有股越过鼻腔直通大脑的梨子香气。
「我是因为有活着的意义才会活着。」
香气下一个瞬间便烟消云散。只要人一移动,香气就没办法持续存在固定地点,总是荡漾流逝。但确实曾存在过,就跟那个梦中的气味一样。
「所以我就问那是什么啊。」
「大概『不可以突然消失让人困扰』最为强烈吧,我想这是普遍成年人都拥有的责任感。家人或公司也是如此,如果我突然死掉了,果凛会顶着大胡子哭泣的。」
「虽然很抱歉,但我有点想看那个画面。」
响贵口中活着的意义,和喜欢我有关系吗?就算试着从刚才的香气联想,我也毫不明瞭。因为,如果他喜欢我喜欢到可直言他活着的意义,应该会想要尽早告白以获得彼此的关系,但他没这样做,这是为什么?
我顶多只能想出「与其告白后断绝往来,那不管怎样都想要相伴左右」的想法。
若是如此,不管要说少女漫画还是少年漫画,我都会想,既然这么喜欢我,那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
我并没有期待「如果和响贵交往」这种假设状况,不管可能性有多大都不会发展成那样的现实,以及遇到想要结婚共度一生的对象的现实更加强烈。即使如此,我们都是朋友啊。
别露出那种「单方面断定我不会理解」的笑容啊。
结帐时,我不知为何想起大学时和响贵一起喝过的超便宜气泡酒的味道。
接下大衣,在男性服务生目送下离开餐厅。和同时离开餐厅的年轻情侣一起搭手扶梯,从手扶梯上可以看到过于金碧辉煌以致很难给出感想的圣诞灯饰。我们睽违大约两小时回到地面。
在装饰着巨大圣诞树的饭店大厅,我和响贵四眼相对。
「夫人,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难得假扮夫妻过圣诞节,再多玩一会儿吧,我明天上午请假。」
「准备周到耶,我明天照常工作。」
「好我知道了,表示你得睡个三小时才行。」
「你的心态简直跟大学生没两样。」
我和果凛都不曾担心「那小子这么忙,如果他吃完饭就走该怎么办啊」,只要我开口邀他一起走就好,响贵会露出无奈表情,但最后还是会陪我。
「但要去哪?虽然我知道几家店,但正好是酒吧的巅峰时间,感觉人会很多。」
「说的也是,该怎么办呢?」
就算是我,起码也能装出思考的模样!我还对果凛这样强调。
「啊,我可能知道一个没有人的私房地点。」
「不错喔,在哪?」
「从这边搭计程车十五分钟左右,平常是楢原响贵住的地方,但我想他现在不在。」
「不要把别人家说的跟租借空间一样啦。」
他苦笑后接着说「我家没酒也没下酒菜,先绕去超商一趟吧。」
如果是在平常,只要还有车我就会搭电车,但我用奇怪的「心情上来说是在过圣诞节,所以就搭计程车吧」理论战胜了。去响贵家和去我公司最近车站要搭同一条路线,要是被同事看到我十二月二十五日盛装打扮的这一幕我也会烦恼,或许响贵也察觉我的言外之意了。
在计程车里,我提议要是果凛工作做完了,就线上把他找出来吧。那家伙设定上现在还在出差中。那不过只是掩饰我去响贵家目的的烟雾弹,那家伙现在已经回到东京,不管我怎么打电话,他都会装成正在应酬之类的不接电话。
抵达之后的作战让我更加绷起神经,如果响贵在餐厅里被伪装夫妻的气氛影响,接着浪漫地向我告白就不需要用到这个作战了,但我当然不会说出这种二十岁的任性女生才会说的话。
坐副驾驶座后方的响贵对着眼前的萤幕迅速付完计程车费,在我说话前就先说「去程让我来付」,我自然回应一句「就会耍帅」。
他空荡的冰箱彷佛诉说着「如果只说气泡水,我有两公升左右」的寂寞,所以我们在超商挑了威士忌、乌龙茶和冰块,还有巧克力和鳕鱼起司条。在响贵的要求下,又把花生、琴酒、超商自我品牌葡萄酒放进篮子,这些由我来付帐。是至今为止和接下来的场地使用费。
终于来到响贵家,他家非常大。
响贵在我不在东京的期间搬家,住在这里五年左右,我第一次来玩时,甚至让我怀疑他绝对有和别人同居。实际上或许曾有过半同居的时期吧。但话说回来,一直单独住在这里也未免太大间。果凛似乎也完全有相同感想。
还有,就单身男人的独居空间来说这房间太过时尚,这点也让人在意。啊~我八成会被果凛念吧。这终归只是我拿曾经去过的男生房间来比较的意思。从可以收纳许多鞋子的玄关走进客厅,深褐色的地板搭配低调花纹的地毯,摆着靠背硬挺的沙发和木制矮桌,灯光基本上只有间接照明。用拉门和客厅隔开的邻接寝室也相同。他会在靠浴室的书房工作和阅读,所以生活空间基本上重视放松感,嗯~我曾经在本人不在场时说过非常抱歉但很认真的调侃,我和小舞喝酒时,曾说过那是为了要跟女生上床打造的房间。对不起。
「我替你把大衣挂起来吧,但如果你要随意丢在地板上也可以。」
「我并没有坚持那样好吗,拿去,谢谢你啦。」
在别人家里走来走去也不太好,所以我迳自在沙发上坐下。这沙发恰到好处的触感正刚好。然后,在难得的好椅子上坐下来也不过一瞬,我抬起头发现某张照片,于是脚一用力朝那边靠近去看。摆放在墙边的低矮书柜上摆着软木板,有张照片混在众多的纸签当中。
那是我们先前旅行时拍下的六人合照,小舞也有给我档案。
「你把这张印出来了啊?」
「对啊,我最近买了新的印表机,是可以印照片的机型,我就试试看了。」
「喔——」
我努力忍下后别开眼,再次回沙发坐下。响贵从连着客厅的厨房端来放好冰块的杯子和冰气泡水,他脱掉外套解开领带松开领口扣子。我从不曾对响贵的脖子有什么感想,但一旦开始意识后就变得不知该看哪。
我们两人调好高球※之后立刻打电话给果凛,他照讲好的没接电话。其实我刚刚有传LINE告诉他我们开始移动,看见画面立刻显示已读就足够了。
注7:在日本一般指威士忌加气泡水调出来的调酒,但广义来说是泛指烈酒加气泡水调制的调酒。
无可奈何,我们两人只好重新轻轻互撞酒杯来干杯。在餐厅已经喝了四杯葡萄酒,但那一点酒就喝醉未免太假了。而且夜还很长,我首先询问响贵有没有什么娱乐可以打发时间。玩枪战游戏也可以,但我会认真到忘记要喝酒,所以要选这以外的。今晚的作战计画,如果不让他认为我喝了不少酒就完全无法执行。
把沙发让给客人,响贵自己坐在摆在斜前方的脚凳椅上,他思考几秒后一脸闪过好点子的表情站起身。接着从客厅角落拿来黑色长方形箱子放在矮桌上,尺寸比我老家的摺叠木制将棋盘大一点。
「你玩过双陆棋吗?」
响贵从没有蝴蝶铰链的那一侧打开盒子,里面有好多黑白的圆形棋子和两个骰子。
「我小时候玩过电脑里的游戏,但只留下我不懂规则的记忆。」
「对大人来说相当简单,那我们消磨时间来玩玩看吧。」
「我都不知道你也对桌游有兴趣耶。」
「既然你不知道就表示我没有这种兴趣。这是我工作上来往的人不知从哪听来我喜欢玩游戏,各种误会之下送给我的。我也才刚记得规则,是第一次实战。」
我非常单纯地对此产生兴趣。他说超级简单,那不会过度热衷正刚好。我也同意玩没玩过的双陆棋,喝下一口高球。鼻子窜过甜腻气味。
响贵边排棋子边仔细说明规则,一听完,规则相当简单,甚至让人感觉名字广为人知的这个游戏为什么没变得更主流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的棋子依骰出来的点数移动到终点的双六。把全部的棋子移动到终点就获胜,然后,途中会被对方两个交叠的棋子阻挡去路,或者被对方从上阻杀后回到起点,反之亦同。这或许是为了喝醉酒也能玩,由酒鬼研发出来的游戏呢。
「圣诞节夜晚和老友边喝威士忌边玩双陆棋,感觉跟老洋片一样。」
「就我的感觉,要说老友还需要十年吧。」
响贵大概只是在开玩笑,我从他手上接过骰子来决定先后顺序。我在这个瞬间许下十年后也能一起回想这段记忆的愿望丢出骰子,用力过头还把骰子丢下地板。
响贵这回又开玩笑地开始播放圣诞组曲,我们配合音乐移动各自的棋子。刚开始,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战略,只是不停让自己的棋子往前进。响贵似乎也相同,双陆棋用语中的阻挡和击杀也几乎都是偶然的产物。只不过最后发现,这并非纯靠运气来对战的双六。即使能靠运气让自己的棋子得以前进几步,但要移动哪个棋子,以及想要阻挡对方的哪个棋子,是一连串重要的选择。
然后在开始认真思考之后,即使这游戏规则简单也会发展成长期抗战,彼此便变得沉默。从刚刚开始我们都直盯着棋盘,偶尔传来杯子里冰块的声响。根本无从创造气氛或是发展话题嘛!这完全不是打发时间,因为我们都不会对对方放水,应该要早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的。虽说如此,也绝对不可能为了早点结束而故意输掉。虽然是初学者,但我认为不管一个或两个都好,该如何推进最后的棋子才是关键。
轮到我走棋时,响贵拿起两个冰块开始融化的酒杯起身。听声音就知道他到厨房稍微冲洗一下之后放入新的冰块,开冰箱和气泡水弹跳的声音令人感激。他端来的透明饮料传来琴酒的香气,他知道我是喜欢更换饮料口味的人。
「谢谢你。我就趁这时候说一下,这什么游戏啊一点也不单纯。」
「我也头昏脑胀了。」
响贵手上也握着装透明液体的杯子,明明酒精不可能醒脑,我们两人都在思考中喝酒。现在的音乐是约翰蓝侬的〈圣诞祝福〉。
结果,在激战超过四十分钟后,我输了。我不是体贴主人也没考虑接下来的作战,只是普通地输了。我不喜欢在这种时候打迷糊仗傻笑,所以宣言「我输了!」之后「噫」地一声尖叫,响贵笑了。
「下次等没喝酒时再战,你给我记住。」
「撂狠话还要怪在酒精身上真的很逊炮耶。」
我又「噫噫」地叫,伸手推了在攻击范围内的响贵肩膀一把。由于推这一下他一动也不动,我打算要再戳一次而伸出手时,手被他抓住了。
「住手住手,要撒出来了。」
但没发生更多事情,就这样放开我的手。响贵说着「不能重蹈人生游戏的覆辙」把双陆棋的棋盘阖起来,起身打算收回原本的地方。
独留在沙发上的我,看着被他捉住的部位确认触感。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碰我。但从响贵的手指、体温还有表情,都没感受到跟我一样的麻痹感。麻痹,这顶多只是我的感觉以及表现,也就是没有紧张、动摇或者激动。
也就是说,响贵如果和我有类似的感觉,那他不仅没有意识到和我有肉体上的可能性,甚至当作零。虽然不清楚他的愿望与心意的量有多大,但其中没有期待与色心。这也当然。从我们超越十年建立起来的关系来看,这是正确答案。我们曾经手指互相碰触,曾经勾肩搭背,喝酒聚会之后不知何时已经一同倒在地板上睡着,以朋友的身份。
我朝杯中剩下的冰块倒进一点威士忌之后一口气喝完,接着又倒多一点,不加气泡水。毕竟太淡会喝不醉。更重要的是,没办法让他认为我喝醉了。尽管这是错误的喝酒方法。
「你好好喝个水比较好喔。」
「你别满嘴正确答案。」
感觉响贵就是总说着正确答案,结果才会到今天什么也无法对我说出口。
我想起果凛第一次作战会议中说的话。
如果他是那种会趁着对方喝得烂醉时说出重要事情的人,我就跟他断交了。
那绝对是骗人的啦,没事的。所以响贵,我们一起稍微犯个错吧。
看我开始喝起纯酒加冰块,响贵到厨房把今天最便宜的葡萄酒倒进红酒杯中走回来,边笑边说「餐具基本上都是别人送的,比葡萄酒还便宜。」
我需要一个起头,有更多肢体碰触也不奇怪的原因。
因为双陆棋过度烧脑的我们俩,提到上次旅行的话题后开始玩起可以更随便玩的游戏。我和小舞实际上也玩过。决定好人数、季节、移动方式等几个规则后,各自建立架空的旅行计画。弄好之后介绍给对方,没有胜负。只是互相说「这也不错耶!」
「订在春天吧,有现实感我才有干劲。」
「人数就跟之前一样六个人?」
「两个人就好了啦,没有小舞那般企划能力会一团乱的。」
说起和响贵的旅行,让我想起他到我外派的地区,和我一起去观光的那一天。我那时就感觉,可能连「我有亲戚住在这边,好久没来了」这句话都是谎言。
空间中流泻的声音,从圣诞组曲转变成电视的探索频道,偶尔听得懂的英文单字拿来当作滑手机的背景音乐正刚好。
我们也换了位置,我借用洗手间时说「接下来换主人靠背坐啦」让他移动到沙发上,我回来之后也坐在响贵右边。他边笑着「结果你还是要坐这边啊」,并肩而坐才第一次发现,这张沙发给两个人坐也还很宽敞。
虽然是游戏,虽然只是为了创造契机,我也认真思考起旅行计画。春天,和响贵两人。心中明白这想像或许再也无法变成现实的我,便想到想要和死党一起去他的家乡。距离不远可以说走就走,但我小时候和父母去过之后再也没去过。所以调查起隐约有印象的名产及观光景点。两人都在滑手机的沉默时间,冰块的声音和放下杯子的声音,彷佛贴在旅行杂志上的便利贴一样。
完成了。虽然比不上小舞,但展现出外行人的努力。
首先,一大早会合之后搭一小时左右电车,抵达目的地后先找置物柜或是去旅馆放行李。我有想要去的寺庙,那边长满青竹,我想和响贵一起享受幻想般的气氛。心情愉悦地走回车站后,提早吃午餐。我想吃魩仔鱼盖饭。吃饱后就搭上沿海奔驰的电车,我们俩都知道一张能唱完这整条路线的专辑,用彼此的iPhone听每站的歌曲也不错。老套点也可以去看大佛,响贵或许会笑着说「我从小看到大耶」。在喜欢的曲子中被作为歌名使用的车站毫无目的地下车,中途去沙滩看看也不错。虽然可能还很冷,但就去边看海边说些超级没营养的话题吧。傍晚时分回到旅馆附近,即使不打算购物也去杂货小店到处看看吧。一个不小心就会和上次的菠萝面包一样,买东西来吃,边担心着这样还吃得下晚餐吗。晚餐的话就边吃小东西边喝酒,在居酒屋喝得微醺后回到旅馆。办理入住再去买个东西之后,到响贵的房间再来玩双陆棋。我不要只是输,这次绝对是我赢。好期待喔。
「千鹤。」
「嗯?」
「你还好吗?」
听他一问我才发现。泪水从我的双眼不停涌出,从下腭滴落染湿我的格纹裙子。我明明说好今天不哭的,但是,脑海中想像出或许从今天之后再也不可能实现的情景,就毫无意识地哭出来了。真是的,我软弱的泪腺真让人伤脑筋。
「啊,对不起,我被回忆和酒精影响了,我没事啦。」
「如果是这样倒是没关系,你想到什么回忆?」
响贵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立刻又变得惊讶。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才不想被突然哭出来的人说。但是啊,我们预定的旅行地点可能一样耶。」
响贵开心说着,我从他手中接过手机。
我对焦视线看着画面滑动之后,裙子上又多了两个水渍。
响贵猜错了,我们两人想的旅行目的地不同。
他选择了我的家乡。
「就算正值繁忙时期,最糟糕的话吃完早餐也可以直接去上班。我只有工作时去过,正好趁这个机会。我都不知道那边拿坡里义大利面很有名呢,而且是我十几岁喜欢到现在的乐团们的圣地。最重要的是,我身为总召却是外行人,我想要一个可以免费导览的人。」
一如往常痞笑的响贵,大概没任何作战计画,没有背后意图,他一定只是带着好意说出这些话的。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喜欢的对象?两种都不是令人厌恶的感情。所以,坏人是我,一直都是我。
虽然很强硬,但我要让这成为契机。
「你真的是,就连这种时候也要弄哭我!」
是不是太早了?不,没关系,谁叫他要惹哭我,我要反击了。
真心话是,我今晚已经不想再接受更多的开心以及喜悦了,感觉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我不讲理地推了响贵肩膀,发出自己也自觉可能造成困扰的大音量后喝光杯中物。喉咙一阵烧灼。更重要的是,我让对方看见我又喝了烈酒。我设定成「思考旅行计画时酒劲已经上来,这杯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我有机会可以提醒过去的自己以及现在的年轻人,我有件事情想说。
有招只有大人能做出来的超级狡猾必杀技,千万别被骗了。
这些人,连自己酒醉的程度都是能说谎的。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正打算让你当我的导游。」
情绪突变是酒醉的标准行为。我嘿嘿一笑,把手机拿给响贵看,且趁机在眉毛和嘴唇上用力。
「响贵你啊,就是有这种毛病耶。」
我太害羞了没有办法全靠演技,所以结果我还是喝到几乎要醉了。刚刚的泪水就是代价。但是,和几个月前在这里撒野的那晚不同,我还能控制身心,明天也绝对还有记忆。
「毛病是什么意思啊。」
「响贵你啊,之前也系,咦?什么?」
「那是我要问你的。千鹤,你已经开始口齿不清了。」
「别担心,没事。我要说什么,对啦。」
为了表示我真的没问题,我毫无意义地打直背脊,而这更加深身边人认为我已经喝醉了。而且我还频频摸自己的脖子,这是我的习惯。我从伴侣和果凛口中问出这两个都是我完全喝醉时的举动,我毫无自觉。
还有另一点。
「果凛他啊,说过我的胸部很小?」
「他不会说这种话吧。」
真是深受信赖呢。另一方面,喝醉酒的我脱口而出的事情似乎毫不可信,响贵笑着把剩不多的葡萄酒喝光。
响贵想要站起身去添酒,我抓住他的羊毛衣料压在沙发上阻止他。
「别走,听我说话。」
「唔哇,你又喝醉要开始缠人了。」
「『又』是什么意思?」
「我每次都被没记忆的你缠着不放啊。」
「真的假的!对不起!」
「没关系啦,要我听你说什么?」
「就是啊~」
我捏着他衬衫衣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经几乎喝光了。
「嗯~」
我捏着衬衫连同里头的东西往身边拉,把响贵的右手拉到自己腿上后,用中指指尖描绘他手的轮廓。画了一圈之后,接着食指和中指像在走楼梯一样,从他的手腕往手肘走上去。这似乎是我喝醉时的另一个习惯,虽然没有自觉但我有得到目击消息。连我自己都想问这动作目的在哪啊。然后,真的很对不起响贵。我大概对他做过很多次吧,他一脸困扰地任我放肆。
「对了。果凛就说我很适合穿皮夹克。」
「因为你的灵魂穿着啊。」
「穿着。」
我突然露出笑容,又转成认真的表情。
「还有啊,也和我身形纤瘦、长相像男的有关。」
「是在女校会很受欢迎的脸啊。」
「虽然我念合校,但我收过巧克力喔,很好吃。」
「感觉你有让好几个女生为你哭过。」
「你也一样吧!」
「真没礼貌。」
即使知道我已经完全喝醉了,响贵也会这样和我好好对话啊?如果我已经做过好几次相同行为,他随便应付我也无所谓的啊。
看见响贵苦笑的表情,我突然伸出右手,把他中分梳整好的右侧浏海往上掀。
「干嘛啊?」
「响贵也是耶,长相越来越好看了。」
「你是我的师父还是谁吗?」
「最近连我也稍微理解这张脸哪里帅了,嗯。」
这种事情,就算只有一点点真心,也没办法清醒时说出口。喝了这么多酒还是羞得我趁着点头别开视线啊。
如果我是受称赞的人,应该会害羞或是解释成开玩笑然后捧腹大笑吧。另一方面,响贵没有慌张只是逃开我的手。
「别靠这么近,我会看不清楚。」
「别害羞嘛。」
我戳戳他的侧腹,他皱起脸来感觉像在表示「真是的,你这家伙。」但实际上轻轻制止了我的攻击。
老实说,我觉得他现在把手环到我的背后也可以的耶。
但他没这么做,没变成那样。也就是说,我们仍然是我们。啊,糟了,我脑内的词汇库开始不妙了。
我总是想像自己拿着红酒杯步行的模样,这是在讲我体内的酒精容许量。
不管喝什么,那里只会累积单纯的酒精,最后超越容量后就会吐或是失忆。目前到极限勉强还有三公厘的容量。不过当然不可以大意,手拿酒杯的我不会停止步伐,不停走动。可能会因为小小的落差或是转角而把酒洒出来,也会唐突地感觉清醒。我认为酒精与酒醉大概就是这种样子。
得在那之前解决才行。
该怎样才能让响贵喜欢我的心情失控呢?我现在正在做什么超羞耻的事情啦!
「我不觉得自己的脸到这年纪还会变好看,所以很羡慕你。」
「我自己也不觉得啊。」
彷佛仍然游刃有余,响贵倒一点威士忌到红酒杯中喝了下去。当我想拿酒时,他闪过我把酒放到左手边地板上。
「那你看我的脸觉得怎样?」
「你的脸?」
我把手贴在下巴上对响贵摆出漂亮表情,这羞得我完全无法维持普通的表情啊。说不定小舞的得意表情都是为了遮掩她每次做出浪漫举止之后的害羞呢。经过十年我或许得知朋友心中的想法了。
我问他对我脸的感想,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果凛的说法。但我无法舍弃非零的可能,这只是慎重起见!电视机从刚刚开始就在播放雪山特辑,在白光照射下忍着漂亮表情的时间好痛苦。哪个答案都好了啦,只希望响贵快点回答。反正不管他真心怎么想,他都会打哈哈。
「千鹤一直都长得很好看。」
「什么?」
我发出比平常高两个八度的声音。响贵装作被我的高音吓到,顺手拿起红酒杯就口。嘴巴清空之后,就用没拿酒杯的右手轻轻指我的脸。
「但你现在长相跟年龄比较吻合,比我认识你当时更帅了。」
「你这话……」
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吗。就这么简单,正面直接夸奖我的脸。
「该不会是在对我告白吧?」
响贵差点把又喝了一口的液体喷出来,但他努力靠着把身体往前倾分散能量。
他闭眼两次,想利用鼻子呼吸取得平衡,好不容易把口中的东西吞下肚,把杯子确实摆到地板上之后还特地点了一下头找回节奏。
「才没有!」
响贵斩钉截铁地否定后捧腹大笑,如果是在平常,他这偶尔让人看见的纯真笑法也是他的魅力之一,但我现在一阵恼火。
「我之前大概也提过,但我对自己看起来很软弱的长相很自卑,虽然性别不同,但我一直很羡慕你这样看起来很强势的长相。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现在应该是你的长相最平衡的时候。」
彷佛表示要一口气全忘掉大笑的余韵般,响贵再次轻声哼笑。
「感觉长大成人之后第一次听到『告白』这个词耶。」
抱歉,我或许到今天为止也有做过些什么。
就算道歉也为时已晚,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看来我酒醉下真的不爽时,身体会比嘴巴更快行动。
我试图要做些什么,结果却什么都没做到,实际上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不过,我一度站起身单膝跪在沙发上正面朝向响贵,左手摆在傻眼的朋友脖子后方。
「竟然说出那种会惹人误会的话。」
这是我最后的主动攻击。
大概,是在我想要做出前倾姿势时,我撑在地板上的右脚一软。酒洒出来了,不知是因为刚刚的误会、还是响贵的笑声,或者突发的怒意,我身体里的酒杯只剩不到半杯。染湿我大脑中平常不是拿来接纳酒精的部分,因为我逞强活动身体又让受害范围扩大。
最后终于无法支撑身体,我往前倒下。有响贵在,我单手撑在沙发上没让脸直接撞上,但整个人瘫在响贵身上。我的大脑短路了。
接下来我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到了隔天也还是会有记忆。虽然有记忆,但我保证我对果凛报告这件事时,会说我十分清楚这不是在我正常判断下所采取的行动。
至少,我没有办法立刻起身。
「响贵,你真的是。」
我的双肩缓缓碰触到体温,他想要把我扶起来。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所以我忽略了他的温柔。鼻尖凑近响贵脖子。
「感觉你身上味道好好闻。」
「发雕的味道吧。」
不,不是这样,这深处有我停止呼吸也能闻到的香气。
直接窜进脑中的酸甜香气,混杂酒香,大概还有肾上腺素吧。
完全崩坏的脑袋毫不踌躇让我流出大量泪水,水流从大脑流到嘴边,只从上游带来真心话。
「对不起响贵,真的对不起。」
回想起来,我或许可以轻易说出「都已经要三十岁了耶,我就跟个小孩子一样」。
「我们明明是朋友,对不起。」
响贵放松双手力量,响起彷佛放松瘫进沙发中的声音。
几乎等同暴露作战计画的这句话,响贵是怎样解释的呢?我想他应该也没办法完全理解,这彷佛击穿了我仅有的那个弱点。
「没关系啦,我们是朋友啊。」
我完全失控,当我的妆容几乎全花时,我才终于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喝下响贵拿给我的水。也拿面纸擤鼻涕。我软弱的泪腺不会因为这样而停止,我照响贵吩咐在沙发上躺下反覆深呼吸。我只要找到空档就对响贵道歉。响贵安抚我,还说早上会叫醒我要我直接睡觉,我点点头。我不认为我有办法回家,而且这时候回家感觉会让响贵打从心底认为错看我这个人了。
在我慢慢深呼吸后,终于冷静下来。响贵大概也发现了,我意识模糊中听到不理会我的生活杂音。丢垃圾的声音、洗餐具的声音。一段空档后,再来是吹风机的声音、刷牙的声音。
确认我身上厚布的触感,对他说「会不会冷?」这个疑问点点头。我稍微产生余力,还用手指比出OK手势。我听见他的轻笑声。
他关掉客厅的灯,在我正式慢慢入睡时,那天的最后我听到的不是「晚安」,而是他轻哼的月亮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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