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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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月

录入:三落三起 宫藤芳佳

我得击穿那小子的脑袋才行。

这一句话,把本来应该毫不重要的那一晚从我的记忆中抓取出来。

由于我们经常是同一群人、在同一个地点聚会,所以我不记得正确日期。不管哪一天,桌上肯定都散乱着零食、饮料空罐以及只剩一片的比萨。除了桌子以外,响贵家的床和沙发也常常遭受喝醉酒的伙伴们蹂躏。虽然响贵看起来不怎么厌恶,但实际上应该觉得有点麻烦吧。

那晚,我从当时打工的居酒屋下班后,过了凌晨十二点才到响贵家。那时候的我们,常常在打工结束后,或者当作聚会后的续摊地点跑去响贵家玩。

自行打开根本没上锁的房门后,闻到熟悉的气味。与其说「响贵家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个睡眠中的呼吸和柔软精和食物混杂起来的复杂气味。出社会后几乎没再闻到这气味,那或许就是千鹤口中的「梦中的气味」吧。

四点五坪大的房间中,响贵小声用电脑播放着某个乐团的演唱会影片,千鹤直接穿着平常穿的皮夹克毫不设防地睡在床上。响贵和千鹤之间没什么性别顾忌,我们也很信任他们两人的好感情。

「果凛辛苦了,饮料什么的随便拿喔。」

「谢啦。」

我打开厨房的冰箱拿出啤酒,坐在地板上和他干杯。在我开口说话前,响贵先拿起剩下的比萨替我微波加热。还顺手替千鹤互相摩擦的脚盖上毛毯。

「小舞学姊和大贺哥刚刚也在,但说明天第一堂有课就先走了。千鹤她昨天为了写作业只睡两个小时,大概已经耗尽能量了。」

我边吃热热的比萨边听今天聚会的状况,我也分享打工发生的小小趣事之后,几乎每天见面的两个男人便无话可说了。

不过我们有共同的兴趣。我吃完垃圾食物当晚餐之后,边小心着音量边打开电视、启动游戏机。游戏选了响贵趁特价时买来玩玩看的丧尸类射击游戏,名字里应该没生化什么的※,但我也忘了。

注1:此处应是指由卡普空公司推出的「Biohazard」系列,部分地区以其日本名称「Biohazard」译为「生化危机」,在台湾则依照海外名称「Resident Evil」译为「恶灵古堡」。

我们两人边杀敌边探索一段时间,在绝对会出现的吓人场面中,我正中游戏制作者的下怀吓了一大跳。她大概是被我的叫声吵醒的。

「喔,你们俩好恩爱地在游戏约会中耶。」

我听见背后传来睡意浓厚的声音而转过头去,刚刚还倒在床上的千鹤坐起身,用手梳整她深褐色的头发,我立刻把眼睛拉回电视画面上。

「起床的第一句话你就说这个?」

「那个她要是变成情敌,感觉会很棘手呢。」

在听着响贵满口胡言的同时,我也击毙了眼前的丧尸。

「要是我变成丧尸,你们两个就没办法轻松闯关了吧,因为我太强了。」

听着后方传来的声音,我想像千鹤变成一一倒下的丧尸中的一员而笑出声来。

「到时我会确实锁定你,立刻打爆你的脑袋。」

「喂,那我会第一个去咬果凛的头。」

「我会很认真地看进你的眼睛,边感觉自己该负起责任、边杀了你。」

「好,接下来就挖掉响贵的眼睛。你们先想好治疗的方法,要不然等你们自己变丧尸时可是会后悔的。」

听到千鹤天马行空的威胁,响贵不仅没笑出来,还用上课中开始进行讨论般的语气开口说:

「实际上,如果我真的变成丧尸,我会避免被身边的人发现行动,然后逐一杀死每个人。但我想如果是千鹤的话,应该会跑到大家面前喊着『我是丧尸』,然后被打死吧。」

乱七八糟的内容和他平板的语调完全不搭调,太好笑了。

「为什么我会失去理智,但响贵还有理智啦。」

「与其说理智,倒不如说是原本的个性。」

「好,那如果响贵变奇怪,我就要和果凛携手合作,一发打爆你的头。」

「你们两个人却只打一发?别全丢给果凛,千鹤也得战斗啊。」

「……啰嗦!」

对千鹤幼稚的应战大笑后,我丢在地板上的手机传出震动。和每个人感情都不错的华生传来讯息问我〈你们还在聚会吗?〉看来似乎是她社团的酒聚散场,正闲得发慌。

与华生会合之后我们又再次干杯。那时的我们有那种体力,也有牺牲明日的勇气。而且大概不只我,大家肯定共享着「只有当下」这样如梦似幻的感觉。

「等我们出社会之后,就没办法玩到这种鬼时间了。」

对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房内的朝阳眯起眼睛,自顾自地对着绝对会面临却无法想像的未来感到忧愁。满脑子只想着,肯定所有事情都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吧。

所以我压根没想过会在约莫十年之后讲起相同的对话,也不曾想过自己接下来变成了会犯错的生物。

『回想起学生时代,就感觉有种梦中的气味耶。』

「是哪里有卖那种浪漫的香氛产品吗?」

『没有,不是鼻子闻到,比较像大脑直接感觉到啦。赞喔。』

打倒全部敌人后结束战斗,我对线上的千鹤说了一声「我去厕所」之后放下控制器、也拿下耳机。

离开空间虽小设备俱全的游戏室,这才发现我连领带都还没有拆下来,因为我回到家时就已经快到约好的时间。我迅速换穿家居服后去厕所,完事后绕到厨房,拿了罐装啤酒才重回战场。

戴上耳机一喊人,立刻得到回应,我操作控制器等待对方连线。等到敌我各方都到齐后,随即在比现实还更美丽的场域中展开交战。

是左还是右,建筑物死角的状况,手上拿着什么武器,靠着耳机和麦克风互相联系,双手忙碌地让自己在战斗中取得优势位置。操作错误时抱怨个几句,要是对方说过头也会有点不爽。但这点对方也一样,所以两不相欠,可以安心地一起玩。

在我们如此尽情享受喜爱的游戏一番之后,我待在因为老婆目前大概正在应酬,而只有我在的家中,突然想到这大概是常得出差的夫妻唯一的优点吧。

『果凛,你在喝酒吗?』

搭降落伞从天而降的途中,我喉咙发出的响声让对方发觉了。

「现在是我下班后的放松时间啊。」

『战斗中放松也太大意了吧。』

抵达战场,立刻迅速开始搜寻敌人以及回收武器和道具。

玩了两场游戏后,这次轮到千鹤说稍微暂停一下。我戴着耳机喝下啤酒,拿起手机打开付费的报社网站。

听到打开铝罐的声音和喉咙的声响,通知了我千鹤已经回到战场上。我明明没问,她还主动告知自己的装备是「柠檬沙瓦」。

接着再次拿起控制器,就在我们又要开战的那个瞬间,千鹤又通知我另一件事。

『我啊,订婚了。』

「挑现在这时机报告?恭喜你啰。」

我吓一大跳,但我反射性地说出祝福。

『谢谢你。』

「这样啊,你要结婚了啊。」

千鹤要结婚了啊。

我细心领会这个事实,心中想着这样突然的报告反而是件好事。因为细想之后便会浮现出某个担忧,但她突然地报告才让我能单纯地祝福她。不管怎样,都会让我想起不在线上的另一个朋友。

常常在电影或其他地方看到,激动的情绪起伏似乎会引来死亡。我盯着画面,努力佯装平静尝试对话。

「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啦!起码该记得这点吧。』

「开玩笑的啦,对方是?」

『公司里小我一岁的人。』

「既然我也不知情,所以算闪婚?」

『不算,只是每次交男朋友都要报告太没完没了,所以我才没说,大概交往一年了。』

「我也没问过嘛。」

除了朋友之间的对话之外,我们也确实报告彼此的战况。

「要办婚礼吗?」

『预计会办,但我们还只有订婚,包含登记还有婚礼在内,大概一年后吧。』

「这样啊,总之恭喜你。我想这也要考虑对方的状况,但如果可以邀请我们参加婚礼的话,记得邀我们喔。」

我的大半意识都摆在用字遣词的调整上,想尽可能让人听起来自然点,结果让我无法专注战斗。在这种状况下当然不可能活下来,接二连三的操作小错误,我三两下就被杀掉了。

『当然会邀你们啊。』

下一场就该要完全专注在战斗上才对的,但是。

『但是啊,关于这点,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千鹤这个起头让我只有满满不好的预感,我知道她绝对不是想问该怎么分配预算这类事情,因为我们可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了。

彷佛在现实中她也举着枪口对准我,这股令我相当匪夷所思的错觉涌现。

『关于响贵。』

我还没有厉害到在两个世界里都被盯上还能活下来。我在游戏中又迅速被杀,只好放下控制器。为了冷静下来我喝下一口啤酒,想表现我不是迟疑而是嘴巴没空,还刻意放大喉咙的声响。

「什么?响贵什么事?」

我带着些许期待故意装傻,与其说是战斗中的士兵,我更接近扭转身体避开红外线的间谍。

『嗯,那个啊、响贵他,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但不说出来就没办法继续讲下去,所以我要说了喔?那小子啊……』

即使只听声音也清晰可见的迟疑,在这瞬间出现了。

『他喜欢我。』

「你问过本人吗?」

『没问过,但这点还感觉得出来啦,毕竟很久了嘛。』

是指我也共度的这十一年吗?还是指从她发现响贵的心意到现在呢?

『我有搞错吗?』

她似乎也早就放下控制器。如果是开玩笑或调侃也就算了,但我不想对认真的朋友说谎,我放弃挣扎。

「……我没从本人口中明确听说过,但我也这样觉得。」

『果然如此。』

我听见她大吐一口气的声音,这不是叹气,她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

「那你要找我商量什么?」

『我不想让响贵看见我穿婚纱的模样。』

听到千鹤的答案后,我立刻涌上两种心情。

「彼此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耶」的心情,以及「我也不想要看见那一个画面」的心情。老实说,真要比较起来,后者的情绪更强烈。「都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了」只是拿来说给自己听的话,其实根本还没有那种自觉。做出妥协或是装作没看见,日常生活中并没有办法总是随心所欲。

「只要别邀请他就好了……但好像也不能这么做。」

『不行吧,如果不邀请响贵,那我所有朋友都邀不得了。但考虑新郎的想法和我的立场,也没办法举办只有我们两个人或是只有家人参加的婚礼。』

「那小子可能会拒绝参加。」

『那你是要我对明知道对方喜欢我的朋友说,希望你可以来看我和其他人共结连理,这样吗?』

「我没这……」

我话说到一半就闭上嘴,一阵沉默之后,先听到另一头传来简短又认真的『抱歉』,我们彼此可能也稍微有所成长了吧。

「那要怎么办嘛。」

我立刻想到的是,故意挑响贵工作最忙的时候,挑遥远的地点举办婚礼,让他没有办法当天来回。不对,响贵这个人为了最重要的朋友,肯定会排除万难来参加。并且完全隐瞒自己的心意。而且如果光靠调整日期和地点就能解决,千鹤也不会找我商量了。

听到比起言语更明确传达出意志的深呼吸之后,千鹤回答:

『我想让响贵对我告白。』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行为能用被动式,明明隐隐约约理解意义和目的,但还是不由得回问「这句话什么意思?」这已经跟习惯没两样了。

『我要创造出单独不找他,而他不来也没有关系的明确理由,只要他把心意在我们之间公开,就可以成为不邀请他参加婚礼的理由。所以我想要让他告白,然后拒绝他。他瞒到今天瞒了这么久,当然不可能轻易松口,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要请你帮忙。』

「这什么糟糕透顶的作战计画,应该有更圆滑的解决方法吧?」

『不是糟糕透顶的办法就不行。』

我不太想要随随便便在朋友之间用什么觉悟、决心、认真等等像在装帅的用语,但我的声音,听起来就是会有这种感觉。

『万一,这个作战计画被其他人知道,响贵不来我婚礼的理由被人知道时,所有人都会责怪我,如果不采取这种百分之百错在我的作战计画就不行。因为我想要强迫朋友说出隐藏的感情还准备要击碎它,全都错在我啊。』

从千鹤颤抖的声音中能明白,她大概在看不见的地方百般烦恼一番过。

「直接问响贵呢?」

『就算直接问他,他也不可能承认。』

「我想也是。」

我已经可以预见响贵半开玩笑又玩世不恭地应对的画面,然后千鹤会像个孩子一样超级不甘心。

「如果想要面对面坦白,我也觉得只能让他主动开口了。」

其他还能想到很多不找响贵参加婚礼的方法,即使如此,我之所以没办法强烈反对千鹤想出的方法,是因为我明明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一致却放任不管,而千鹤却对我宣示全是她的错,我认为这样的我没有否定千鹤的权利。

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他们俩可以做个了断。

长年的单恋不可能因为对方结婚而自然消逝,要我看着朋友接下来也持续隐瞒这份感情,老实说超级痛苦。可以的话,我希望响贵可以找到停损点,不管什么形式都好,希望他能往前迈进。我不想要大家蒙着眼隐瞒真心继续来往的未来。

即使如此,我仍烦恼着真的要帮忙吗,但千鹤下一句话成为决定性关键。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得击穿那小子的脑袋才行。』

应该还有很多状况类似的夜晚,即使如此,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特定的画面以及声音。

「是在讲那时的事情啊。」

『什么?』

「原来不是喔!算了,我也只是偶然回想起来而已。」

肯定是得把大家各自的记忆碎片聚集起来,才总算能够拼凑成那些日常吧。即使千鹤的发言只是偶然也没关系,我希望在未来,千鹤和响贵可以毫无芥蒂地把当时的碎片搜集起来,所以我决定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近期先找个机会商量这件事吧。」

『真的很谢谢你。』

「但是,你可别理直气壮地边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后一边哭耶。」

下一秒通讯就被切断了。

我拨电话过去也没反应,接着手机才收到LINE讯息写着『拜托你确认哪时要开作战会议啰』。是小孩子吗。但知道她不喜欢别人调侃她泪腺脆弱,仍故意捉弄她的我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大学上课时,老师提过某位作家的名言。

人无法带给他人影响,除此之外也无法受到他人影响。长到三十这个年岁我突然想起这句话,而且我认为这句话是假的。

从认识起,我们就不断带给彼此影响。举个影响比较小的例子,我玩游戏不是受到双亲或兄弟的影响,而是响贵邀我才开始玩的。就算钻研那位作家的研究者说他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才不管呢。

今天会合的地点也是,虽然是千鹤指定的,但这是我在求职期间,以「比其他连锁店少人」的理由在同伴间流行起来的。

千鹤请我帮忙过了一周后的周六,我走下平常不常来的车站月台,前往千鹤指定的分店。

在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有烟臭味的门口逮住店员,报上我的名字。大概是大学工读生的娇小女孩有礼地带我到里面的会议室去。

我轻轻敲门,不等人应门就打开。首先看到千鹤的头顶。她坐在门前的位置上,不知为何她正对着米色墙壁说话。我动动手对转过头来的她打过招呼后,便走到里头的空位坐下,把包包摆在一旁。接着默默看起桌上打开的菜单。

「就是啊,只要打着『我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就会轻松很多喔。我很信赖仓屋你擅长更新这一点,虽然偶尔也会出错啦。」

千鹤像在调侃电话对象般一笑,听得出来她正在鼓舞对方。

千鹤面前已经摆上饮料,我静悄悄起身离开会议室,对正巧经过门前的男性店员点了漂浮冰咖啡。

回到会议室,千鹤刚好在把无线耳机收回收纳盒当中。此时我第一次发现,上次见到她穿套装已经是二十岁出头时的事情了。

「千鹤没穿皮夹克耶!」

我半调侃半真心惊讶地说出这点,千鹤对着我咧嘴一笑: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先跟大客户开定期会议后直接过来吗。」

「你明明说你生涯皮夹克主义的耶,形象崩坏了喔。」

「我的灵魂穿着。」

「你之前见面时不是也有穿吗?还是那是穿两层?」

「你也是啊,睽违半年不见,你的胡子还是让我觉得很怪。」

我伸手摸摸自己大概从一年前开始留的个人特色。

「多亏如此,最近大家都叫我『胡子业务员』,更容易记住我了。」

「感觉好嚣张好讨厌喔。」

「只是想说我坏话就别说了。」

即使睽违半年没见,从大学时代培养起的默契仍旧不变。我们真的就是这样推心置腹的朋友,当然也有单纯因为我们每个月至少会一起玩一次线上游戏。有时响贵也会参加,有时会缺我一个,或是只有男生的组合。

「咦?我留胡子就这么怪吗?」

「我超在意!虽然不奇怪,但你外表魁梧,加上胡子之后可能会有人觉得你很有压迫感吧。如果只是当作可以被调侃的人设应该不错啦,就算没桃花也无所谓,反正你有老婆了。」

听完朋友毫无保留的意见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男性店员端来漂浮冰咖啡,同时摆上汤匙、吸管和餐巾纸。千鹤在此立刻说出「就算在我面前装可爱也没用啊」的违心之论,虽然很想对店员说她在胡说,但又不想让店员觉得被大叔纠缠,只好默默等他出去。

「你早就知道我爱吃甜食了吧,倒是你老是点瓜拿纳※耶。」

注2:一种味道酷似可口可乐的碳酸汽水,其原料中添加了别名「巴西香可可」的瓜拿纳果实。

「因为只有这里还有巴西烤肉店能点到嘛。」

「我想起来你常常和响贵争辩这件事。」

「对,那小子老是说这是甜的药水。」

千鹤垂下眉尾拿起吸管、吸了一口瓜拿纳,表情明显表现出感情变化。我也吃了一口冰淇淋。

「你最近有和响贵见面吗?我两个月前和他稍微喝了一杯。」

「我两周前有去他家住。」

这太夸张的答案,让我甚至完全惊讶不起来。

「我说你啊。」

「住口,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她那充满烦恼的声音到底算什么?为她担心的我今天又是要来谈什么?再怎么说都要考虑时机吧?我的脸上摆出包含以上所有心情的表情,她便用力摇摇头。

「我知道啦,但让我解释一下。而且我要先说,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废话,要是听到你说你订婚了接着又听到你劈腿,谁受得了啊。干嘛,你们俩是一起去参加彻夜活动了吗?」

他们两人大学时曾一起组过团,当时常常听他们说一起去看了某某演唱会。我不懂乐器,就算喜欢听歌也不会去Live house。但有过几次跟他们一起参加音乐祭的经验。

「没有啦,就是,我和同事在他家附近喝酒,喝得烂醉错过末班电车,一个不小心就连络他,他就说我可以住他家啊,而且他家很大。」

「你真的是,你喔。」

就因为可以轻易想像出千鹤联络响贵,而响贵也答应帮忙的情景。

「你还有脸说『那小子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我的立场来看,我呛她这句话是理所当然,千鹤立刻胀红了脸。接着就跟小学生一样把手边的吸管袋子朝我丢过来,受到空气阻力影响,袋子有气无力地掉在桌上。但她或许也稍微成熟一点了吧,立刻说道「对不起」。

「但是啊但是啊。」

「说一次就好。」

「你又不是我妈。」

「你可别对你妈说,你喝得烂醉跑去喜欢你的男生家里啊。」

「啰嗦!不对,如果当时他对我说了什么,那就全部都解决了啊,但响贵那小子,竟然替我准备好开水和抛弃式牙刷,还让我在他客厅沙发上睡耶。」

「这不是当然的吗,如果他是那种会趁着对方喝得烂醉时说出重要事情的人,我就跟他断交了。」

「而且还帮我准备早餐。」

「总之我知道了,如果作战中有需要,你随时都能去他家住。」

虽然感觉没啥意义,但我还是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笔记本程式记录下来。当然是我两支手机中私人用的那个。要是被公司的人发现这次的行动,可能会有人怀疑我是不是疯了。死党拜托我帮忙让另一个死党以失恋为前提告白,这可不是大人会做出的行为啊。

「话说回来,我在那之后想了想,有一个很根本的疑问耶。」

「虾米?」

即使正好咬着吸管,千鹤还是好好应和我。

「告白这种事,是大人会做的事吗?」

接着她边喝下瓜拿纳边睁大眼。

「咦?不然要怎么交往?」

她就跟教育节目上刻意表现的吉祥物没两样。

「正如你所知,我跟我老婆已经认识超过十年了,所以我实际上也没有经验,只是感觉长大之后很少听到身边出现告白这个词。」

「真假!那大家都怎么做啊?」

不只带有负面的意思,千鹤很多部分都比我还要孩子气。像是情绪一上来就哭,吵架途中放弃自己的语汇能力等等的。我就连要说出「告白」这跟年轻人恋爱扯上关系的名词都会觉得害臊。

「顺带一提,你和你未婚夫是怎样?」

「呃,对方很慎重地跟我告白说喜欢我然后交往,之前在一家不错的餐厅吃饭时,他拿戒指跟我求婚,就这样。」

「哇塞,超有千鹤的感觉。」

「你别用那种把我当笨蛋的语气说话!」

「因为我对你非常瞭解。」

我虽然用胡闹的语气在和她对话,但我是真心想对尚未相识的千鹤未婚夫掌声鼓励。试图努力提升对伴侣恋爱观的理解度很重要啊。

「先别说你了,普通来说,不对,我不太想用普通这个词。」

「你考虑多样性这点很棒。」

「才没那么了不起。只不过,如果采多数决,我想大概很多人会说彼此关系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开始交往,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却特地告白的人应该比较少吧。」

「我认为我和响贵有一定程度的关系耶。」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

不知该怎么说明,我双手交握开始思考,千鹤却自顾自误会了什么,怒声大喊「怎么可能啦!」我原本想表达的是对话或吃饭这种能交流的事,但最后还是会讲到这个,也就算了。

「即使不是突然就开始交往,感觉比较多人会是彼此没有明说,但意识着恋爱的两个人见面变得理所当然这样。」

「你明明一直跟你老婆在一起,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大家都喜欢对已经有对象的人放闪啦。」

千鹤故意用力拍手。千鹤大学时只要一交男朋友,就会跑来对我报告她喜欢新男友的哪一点,她心里肯定有底。

「原来大家都不告白啊,这事实真令我意外。」

「你是怎么想出这点子的啊?这个告白大作战。」

我打着调侃她的主意说道,结果自己先笑出来。

「我可是很认真的耶?」

「我知道啦,用不太好的说法来说,就是你明明发现响贵的心意了却故意佯装不知情对吧?那又为什么突然想这样做?」

「那是因为我以为船到桥头会自然直啊,是我的错。」

千鹤说完后,在我出现反应之前又加上一句「我是坏人。」

「我会想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订婚了,但还有其他原因。」

千鹤外套袖口的钮扣敲到桌子,发出清脆声响。

「不只一个原因。除了响贵似乎好几年都没有交往对象之外,还有就是,举例来说,我可以说我大学和他组团时的事情吗?我记得你也有来看毕业演唱会,你应该还记得。」

我还以为千鹤要说「其实当时差点就和他交往了」,但静静听她说下去,她抛出一个感觉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Honey Moon Song〉这首歌吗?」

「〈Honey Moon Song〉?」

我回想起他们两人和其他人共组一个四人乐团,在小小舞台上演奏歌唱的模样。

我回忆中的千鹤,几乎都穿着皮夹克。虽然再怎样也不会在炎夏时穿,但这个印象非常强烈。

「是a flood of circle的歌。」

「我知道flood喔。」

大学时被她强迫推销,还曾拉着我一起去听演唱会。

「和你要好的人应该没人不知道flood吧,但〈Honey Moon Song〉就不太有印象了。」

「大声呐喊到月亮也能听见,Honey Moon Song。」

真不愧现在也有玩票性质地组团当主唱,她内敛的歌声听得我身心舒畅。

「感觉好像听过。」

「下一句的歌词是从束缚你的家伙身边将你掳走。」

她没有开口唱,但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她拿吉他唱歌的模样,但也可能不是同一首歌。

「前阵子啊,虽然还有点早,但我们聊到婚礼上要播的歌。情侣不都会玩这种游戏嘛,那时我男友提到这首歌,我就想到毕业演唱会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种怪异感。那之后我自己在房里重播,感觉副歌听起来和先前竟有不同,明明我已经听过几百次,甚至可能高达几千次了耶。」

我看着千鹤的眼睛。

「一直以来我都是带着想让自己自由的感觉在听。现在,我想要让响贵从我的束缚中解脱。」

「还好我是订包厢,要是被外面的人看到,还以为是我惹哭你。」

「你别动不动就耻笑别人的泪腺啦!真是的,你从大学就这样。」

千鹤从身边的提包中拿出手帕,小心妆容轻压眼头,她大学时代常常放任泪水在双颊划出黑线。

「结婚典礼和宴客时,感觉你会哭得比你爸还惨。」

「别担心,我在父母还有男友面前都是耍帅不哭的。」

「那算什么,我第一次听到。」

非常遗憾地,虽然我还没办法有所共鸣,但千鹤这个在朋友面前反而可以哭出来的心态让我觉得超有她的风格。虽然绝对不会告诉她,但我因为她把我视为交心朋友多少感觉开心也是事实。

「然后啊,我就想,如果让响贵对我告白,我们彼此也能整理好吧。」

「我姑且问一句,不考虑直接让他讨厌你吗?」

「感觉这应该会造成大家的困扰,你可能又会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但你听我说,响贵他啊,不管我做什么大概都不会讨厌我。这次的作战成功之后,他顶多和我保持距离,但绝对不会讨厌我。」

千鹤口中这段会让我觉得她脑袋有问题的谈话,我也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要让响贵在喜欢你的状况下讨厌你,需要做到杀人放火才可能。」

是开玩笑,但我不觉得我夸大。

不仅对千鹤,响贵和他人往来时的态度总是很中立,我的印象中,他既不会对人有负面感情,也不让人对他有负面感情。举例来说,我们大学时曾经聊到「活到现在的人生中最讨厌的人」,大家都边气边笑说着学校或打工时发生的事情,只有响贵思考很久之后说出知名案件凶手的名字。被大家吐嘈之后响贵还痞痞地笑着说「因为我是博爱主义者啊」。

「当然我也做好可能会被响贵讨厌的觉悟了。」

「嗯,如果我被这样对待,绝对会讨厌你。」

「谢谢你说实话。」

千鹤表情认真地点头,她似乎没接收到我这句话中有三分之一是在开玩笑。

「所以我才想要让他告白,然后好好谈开,但要让这种隐瞒感情好几年的人告白,事情也同样困难,所以我才会请你帮忙。」

「我压力好大。但是,就算他不明确说出喜欢你,只要讲出『要不要交往?』之类的然后被你拒绝,接着你再报告你要结婚了,如果这样能算成功,那你的告白大作战应该算是能够办得到。」

「你只是想说说看而已吧,讲到一半就已经开始在笑了。」

拿起小瓶子想替少了大半的杯子添加瓜拿纳的千鹤一度暂停动作,无言地让我看了她的瓶子,我当然理解她的意思,所以郑重拒绝。因为那味道跟甜药水一样。

「那么首先,要创造出目前为止的关系当中不太可能出现的场面才行。举例来说,你觉得怎样的场面是可以告白的时机?」

「超级喜欢对方的时候?」

介于真心和夸大演出的中间,我把原本手上把玩着的吸管套弄掉在桌上。不禁对恋爱观跟少女漫画没两样的朋友皱眉。

「真不愧是告白大作战的主谋。」

「我觉得你在嘲笑我,但不是这样吗?咦?」

「我不是指这个,是在讲状况。意思就是说,会让你觉得『现在告白会成功』的是怎样的场面。」

「啊,原来是讲那个啊。」

佯装冷静边喝瓜拿纳的千鹤的脸越变越红可逃不出我的眼睛,但时间有限我就不理她了。

「我活到现在,自己告白的时候都抱着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情,只是把人找出来然后表达心意而已。」

「我很喜欢校舍后方之类的老套场面喔。」

「这感觉在嘲笑我的界线上了,那让我听听你对你老婆实施的告白大作战吧。」

「说要不要结婚的人是我,但我们交往和开始同居时,都是我老婆开口的,所以我也没有实际经验。」

「我们根本不适合企划告白大作战。」

就算不适合也要努力,不可以撒手不管而是要下功夫,我们都在工作中学到这份精神。先不论我们是不是成熟大人,但我们都已经出社会了。

首先,我们尽可能想出所有认识多年的好友可能会出现的气氛极佳的场面。或许恋爱漫画的漫画家和编辑开会时就是这种感觉,不管那是少年或少女漫画。

「晚上的游泳池,虽然我没去过。」

「会员制的超暗酒吧,虽然我没去过。」

先把玩笑话摆一边,考量现实面之后我们找出共同的意见。

「光靠我们不行啊。」

原本要在笔记本写上「摩天轮」的千鹤停下手。

「嗯,说起来要是由我们两个来计画一定会被响贵发现,我们两人突然在气氛绝佳的空间独处之类的,这绝对不正常。」

「所以需要其他人帮忙啊,但你还尽可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要结婚的事吧。」

「是啊,我说我想要同时向大家报告,所以还要我男友也不能说。因为不知道会从哪里传入响贵耳中。但我并不是不信任大家啦。」

最后加上这句解释非常有千鹤的风格,她真心对不在场的人感到抱歉。

「只有我得到你的信任还真不好意思。」

「才不是这样。」

马上被她否决了。

「但如果是你说出去的就没关系。」

明明平常动不动就会害羞不好意思,这种时候却会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这就是千鹤的特色,非常好但偶尔不太好的部分。

这小妮子这瞬间脱口而出绝非谎言的话,可以赢得对方信任。斩钉截铁的遣词用字,充满热意的声音,其他还有一贯的打扮与透明的情绪吐露,让人感觉她是用说出她衷心认为的真心话来拢络对方。但实际上,她本人根本不记得她在多数场面中不经意说出口的话,实在恶劣。或许可称为某种领袖特质吧。

思考千鹤的哪一点触动响贵的心弦,大概能预料或许就是这部分。这是愤世嫉俗,深思熟虑后才会开口的响贵所缺乏的部分。也就是说,告白大作战就得利用这点。但不感到害臊表示本人没那个意图,这点又是她的魅力所在,这要拿来当武器也太难用。

「那么,在隐瞒这点的情况下请其他人帮忙吧。首先要乔时间,响贵那边让我来联系。首先等他回应,具体事项等知道他哪时不忙之后再决定。」

「谢谢你,那么下次见面时,就是执行告白大作战的日子了。」

她自己开口调侃羞耻的作战名称,表示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就气温上来看,你穿两件皮夹克也可以喔。」

「你那个胡子应该会大受女生们批评吧。」

我们跟小孩子一样边损对方边离开,不用特别讨论烧脑话题的我们走进一家普通的居酒屋,虽然我不太喜欢普通这种说法,但真的很普通。

边用普通的酒杯喝酒,我问千鹤她的未婚夫有哪里好。我想要尽可能对尚未见面的他有好印象,因为我不想要在将来出现「那选择响贵不也可以吗」的想法。

听着听着,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听过千鹤说她失恋的话题耶。

作战开始那天,距离我要发表结婚消息只剩约五个月,偏偏在这天,响贵出现在我梦中。介于梦话与自言自语间边喊「住手」边醒过来,而且梦中的我还在他面前哭得唏哩哗啦,我有太多回忆是可能造成这场梦的原因了。

简单吃过早餐准备要外出时,我犹豫着该不该穿皮夹克,最后仍选择放弃。因为需要让响贵感觉我和过去的氛围不一样。咦?但是,他是不是喜欢我穿皮夹克的样子啊?

保险起见,我折好一件薄的皮夹克收进包包里。就在我思考有没有遗忘东西之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而跑到洗手台去,但只是呕了几声、并没有吐出来,所以漱漱口就解决了。

自己没用到我好想哭,什么叫「住手」啊?我根本还没做好觉悟。明明是自己提出作战计画还要果凛帮忙的啊。但以拒绝为前提设计死党告白这种事,让我自己想吐。

有把直到前天还窝在我家的未婚夫赶回家真是太好了。

电话响起之前我已经这样想,看见手机亮起时更觉得如此。

「喂喂喂,怎么了吗?」

『你是不是说你要搭电车到集合地点啊?』

我和对方都没先打招呼就开始对话。

「嗯,对,我要出门了。」

『我要先去事务所一趟,之后会搭计程车过去,顺便载你一程吧。』

冷不防发生预料外的状况吓了我一大跳,但为了不露出破绽,我完全没有迟疑。

「喔,谢啦,你知道地址吗?」

『当然知道,我送喝得烂醉的你回家好几次了。』

「好啦,真歹势耶。」

简单约好在公寓楼下等待之后挂断电话,他的贴心又让我胃痛。而且就他的个性,这个行动和他对我隐瞒的感情毫无关系。

把一块片状黑巧克力丢进嘴里替自己打气,拿着装好一天份换洗衣物以及其他东西的包包站在公寓大门前等待,没过一会儿,黑色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正当我打算朝后座挥手时,不知为何人影一瞬间消失了。

「你干嘛下车?」

「我想说要帮你放行李啊,只有这点喔?」

「只住一晚所以就这点。」

「你想像的是轻音社的合宿啊?既然我都下车了,那就请你坐上座吧。」

在一大早就举止爽朗的朋友催促下,我搭上计程车。

「麻烦你了。谢啦响贵,还记得要连络我。」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还坐计程车去,感觉果凛又有话要啰嗦了。」

响贵基本上不会老实接下别人的道谢。

「确实如此,他会调侃你真不愧是老师呢。」

我们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喊拥有公认会计师执照,在查帐法人机构工作的他为「老师」。

「平时有做好事呢。」

车子发动后短暂的对话空白中,响贵莫名说出这句话。紧张的我毫无意义地吓了一跳。

「什么?干嘛突然讲这个。」

「虽然只有一晚,但大学时期认识的六个人在这年纪还可以一起去旅行,我觉得不只时机凑巧,也是因为平时有做好事啊。」

「原来如此,特别要感谢小舞的努力呢。」

「真有她的。」

小舞这位女性,是我和响贵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也是果凛逮到的第一位协助者。这次的旅行,表面上是果凛提议的,但实际上帮忙调整行程和安排住宿的几乎全是小舞一手包办。我知道她就是这种人,没阐明实情就把她拖下水让我感到相当抱歉。打电话向她道谢时,她很开心地表示好久没让她大显身手了,稍微带给我一点慰借。有个总召体质的朋友在告白大作战中是种优势。

「话说回来,千鹤穿便服但没有穿皮夹克耶。」

「我的灵魂穿着。」

「这句歪理可真是万用。」

果凛曾经说过,响贵的痞笑最适合用态度倨傲来形容,但完全不感觉被他嘲弄这一点大概就是他受女孩子们欢迎的理由。但我单纯觉得只是白净脸孔加上中分发型正流行而已。

简单对果凛报告现况,只说了响贵搭计程车来接我,我们会一起去集合地点。立刻收到果凛回覆『瞭解』。果凛知道响贵工作的事务所离我家只有两站,报告状况之后他大概也察觉事情经过了。顺带一提,我公司离响贵的公寓只有三站。后者只是碰巧,前者则是我几年前决定搬家地点时,多少意识着有朋友就在附近感觉会很好玩这一点。现在看来,这点感觉会被果凛痛骂。

「响贵一直都是穿这种感觉的衣服耶。」

「从大学时代吗?有变得高级多了吧。」

「好啦好啦,老师老师。」

我随手碰触响贵身上大衣的手肘处,手感和厚度确实都让人感觉有一定的价位。

二十分钟后,我明明没那种打算,响贵却顺着我刚刚的调侃说「谁叫我是老师,这也没办法」付了全部的车资。这种时候无论我怎么坚持,响贵都不会收下一半车资,所以只能用「下次换我付」来结束。但我感觉似乎很常这样说完后还是没有付到钱。

比我打开家门时感受到的温差还要大。计程车停在停车场入口,我朝停在里面的车子挥挥手。果凛站在大型休旅车的旁边,他一只手拿着罐装咖啡,用空着的手回应我。

走到车子旁,原本想要开口重新打招呼时,在我们三人之中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前,后座的车门率先被拉开了。

「千鹤,还有响贵,早安。」

「小舞早安,今天真的各种感谢你耶。」

「小舞学姊还是一样,登场时的表情超得意。」

面对响贵的调侃,小舞彷佛扮演某个角色般说道「身为策划人,不做到这样可不行。」说完便用中指推推她的黄色镜框。

「集合地点也好有小舞的风格,让人好兴奋喔。」

「很浪漫对吧,老实这样说就好了啊。」

我也觉得浪漫很棒啊,所以用力点头赞同小舞。

我们现在人在七年前就读的大学校区内的付费停车场中,如果要开车去接大家,那开车的那人就得早起。考量后的结果,小舞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点了吧」,便指定在这个充满我们回忆的地点会合。大学时代起总是积极抢当总召的小舞,她的规划不单只是负责预约以及搓合大家的日程而已,她让每一个行动都有意义,感动牵连其中的我们所有人的情绪。她平常在零食公司的商品企划部工作。求职那时,虽然带有朋友偏爱的意见,但我觉得小舞参与开发肯定会创造出让人兴奋不已的零食。

顺带一提,响贵会喊小舞学姊,是因为他们是同高中的学姊和学弟,小舞大响贵一岁。

跟平时一样和果凛稍微打招呼后,我把行李放进后车厢,接着思考座位该怎么办。作战会议时已经决定好不刻意贴近或远离响贵,所以我决定遵从这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为了让后面来的人不用移动,我和响贵坐后面吧。」

响贵立刻同意,把中间那排小舞旁边的座椅往前移动,缩起身体钻进第三排,我也跟在他后头入座。果凛租的这台车好像可以弄出第四排,后面放行李的空间还很大。

响贵在我左边相当愉悦地说「坐这位置就没办法抱怨驾驶了耶。」果凛抱着至今不曾有过的目的,听到朋友的调侃后从驾驶座笑着说「那你回程也乖乖坐那个位置吧。」

巴士之类的交通工具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大型车辆的最后一排位置总有奇妙的氛围。明明还没坐满人,却有种和密闭感一起被抛下的感觉。「只有这排是两人独处」的感觉。身边的响贵也有相同感觉吗?如果是这样,他会感到开心吗?对于能和喜欢的人两人独处这件事。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这样想呢,我们两人单独见面的次数不计其数。而有背后意义的这一次,明明还没有出发已经让我轻微晕车想吐了。我没打算从出发前就营造情境,我和果凛也说好了刚开始跟平常一样就好。

运气很好,因为小舞顺口说出预料之外的事情,让我的恶心感吓飞了。

「千鹤和响贵一直都很要好呢。」

干嘛突然说这个!

只有我不必要地用力吸一口气之后狂咳起来,果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驾驶座,可能跑去丢空罐了吧。

喂,小舞舞,久违不见你突然说这什么啊?我看着她试图用视线质问她。「小舞舞」是我们知道小舞大学时代的男友这样喊她后,果凛他们为了捉弄她而开始用这个昵称喊她。

我吓到的反应立刻被身边的人看见,响贵手肘撑在窗框上,用一如往常的表情笑着。他该不会发现我打算在这次的旅行中找机会让他告白,而且还要甩了他吧?重新思考起来,我想做的事情真的有够恶劣。

「与其说要好,前阵子啊,千鹤喝到难以置信地烂醉,半夜打电话来给我。她到现在都还把我家当作网咖耶。」

「千鹤还会做那种大学生才做的事情啊?」

小舞一脸惊讶地转过来看我,我和她对上眼。「呃,不是啦。」我因为愧疚不由得否定。打电话是事实,大学时代突然跑去响贵家也是事实。

响贵露出明显的苦笑。

「与其说大学生,根本小孩子啦。跑来我家之后,喊着『给我水!来玩游戏啦玩游戏!』三更半夜还大吵大闹,我要安抚她,她就开始哭起来,等我拿水给她时,她已经把外套脱掉丢到地板上,大大方方躺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

「呃,真的假的!」

不小心大喊出声的人是我。小舞有点无言地看着我。我竟然做出那种事吗?完全不记得了。我自己以为只是稍微喝醉拜托他让我在沙发上睡一晚,天亮之后和他道谢就回家而已啊。

「我完全不记得,但再怎么说你都夸大了吧?」

「早知道就该在客厅装隐藏式摄影机了,下次再发生我就立刻传给小舞学姊。」

响贵没有感到厌恶,但用眼神对小舞寻求同情。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对不起。」

「千鹤,要是时机不好你很可能会被响贵的女友刺杀耶。」

一无所知的小舞吐嘈,响贵漫不经心地看向我。

「目前还没有这问题,但那几乎取决于时机了呢。」

这家伙是打什么主意说这句话的。用努力隐瞒心意的态度装出顶多只是朋友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强调自己现在没有女友的这种话。

「谁想被刺杀啦,但真的对不起。」

虽然他听起来像在抱怨,但我知道即使我再做出同样的举动,他仍然会原谅我,心胸宽大的他才能说出这句话。如果其根源来自于他对我的爱意,这次的作战不知会有多轻松。这小子基本上对每个人都很好。但话说回来,真亏你这小子有办法一直喜欢我这种人耶!不,响贵肯定也会用同样态度对待小舞和果凛。先不论他们两人是否会跟我同样失态。

我知道,响贵从这样公平对待的隙缝中,对我投射特别的目光。我闻到那时没有的梨子的香气。

面对朋友悠然的模样和真实间的落差,让我感到灰尘在眼睑和眼球间摩擦般的痛楚。

不久之后,丝毫不知我心绪不宁的果凛带着另外两个成员回来,坐上驾驶座。他们两人好像误会是另一个停车场,所以果凛过去接他们。

我们彼此坐着庆祝重逢,果凛在确认所有人安全后发动车子。

当我后背押上椅背的瞬间,我突然想到这次或许是这组成员最后一次的旅行了。搭配闪过车窗的校园内风景一想,我自顾自想哭起来。

车子开离学校,从最近的交流道上高速公路。行走中的车内,我们各自说起彼此多久没见、以及报告近况,又讲到要吃午餐的休息站等等,话题无穷无尽。用餐地点是小舞决定的,由于晚上要吃怀石料理,所以午餐故意只选择在休息站用餐,借此提振心情,这是非常恰当的选择。

在男女老少挤满人的美食区找好位置,大家轮流去买想吃的东西回来。我选择鱼丸汤和饭团的套餐。坐我对面的响贵选了姜烧猪肉定食。我们没有刻意挑位置,自然而然就这么坐,响贵也没感到不自然。

等六人全部到齐后,大家异口同声「我要开动了」,各自吃下一两口后,又开始热烈聊起刚才在车上说的话题。

「我们家两个女生都超黏爸爸,现在八成早就忘了妈妈,正盯着YouTube看啦。」

华生流露为人父母才会有的感情,可称为慈爱的眼光,边说「和孩子在一起不太能吃这种东西。」边大口咬下超垃圾食物的汉堡。华生离开东京,边照顾两个女儿边做插画家的工作,而且现在还非常红。这次是睽违两年和她直接见面。线上喝酒聚会实在太方便,一个不小心就以为前阵子有见过面,但原来已经这么久没见了啊。

「我还以为千姊已经在偷偷养儿子了耶。」

这是华生大学时为了戏弄我而喊我的昵称,被比我更多人生经验的双宝妈这样喊,我感到非常害臊。

而且我现在还带有些许说谎的罪恶感耶。

「首先,我还没有老公啦。但为什么是男生?」

「感觉千姊会让你儿子也穿皮夹克……咦?你没有穿皮夹克!」

「呵呵呵,我的灵魂穿着。」

「印象太强烈了让我以为你有穿,原来穿在灵魂上啊。你也在我脑里穿上了吧。」

华生彷佛「吃薯条时顺带提一下」的这句话让大家一同点头,大学时也常常看见这一幕,她很擅长把身边散落的话语说得更明白。解读的方法和某个大胡子完全不同。我偷偷看了坐对角的那家伙一眼,他对我耸耸肩。干嘛啦,开车辛苦啦。

「包含外表在内,大家都变成熟了耶。」

这次参加的成员中,不是果凛也不是响贵的最后一位男生,是晒黑一张脸笑得最灿烂的大贺哥。包含我在内,大多数同年级的都会加「哥」喊他,因为他比应届生大上三岁。是在其他大学念到一半、休学后又考上我们学校的怪小孩。虽然他不是小孩,但说他怪咖总感觉很失礼。从他在IT新创企业上班这点来看,该叫先驱?

「唉呀,在大贺哥来之前我们才聊到,千鹤现在还跟小孩子没两样呢。」

「响贵,我真的没印象,你别再说了。」

就算这样说也无法阻止他,他再次曝光我羞耻的一面,华生拍手大笑,大贺哥边苦笑边说「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吧?」对宛如当自己家一般,做出旁若无人举止的我问这再合理也不过的问题。响贵代替我斩钉截铁地否定「怎么可能,才没有啦。」

华生听到他否定之后,直盯着我瞧只说了一句「哦,是喔。」接下来的话似乎和汉堡一起被她吞下肚了。感觉接下来会被她调侃到死。果凛超明显在对我翻白眼,所以我主动别开视线。

无庸置疑是我的错,没有辩解空间。但我对响贵有「你这样散布我羞耻的一面到底打算干嘛啊!」的心情,与这次作战无关,是我单纯身为他朋友的心情。我在桌子底下轻踢了响贵的脚尖。老师穿的靴子,肯定相当扎实吧。响贵一派轻松地看着我,一如往常笑着。

大家全都用完餐后我们还在休息站逛了一下,各自趁这段时间去洗手间、或去抽根菸、或去物色晚上大家下酒菜用的当地零食等等。我不抽菸,所以上完洗手间后没特别目的地在建筑物内乱晃。途中靠近站在面包店前的响贵。

「你要吃菠萝面包吗?」

「没有,只是想说这很有名。」

「真好耶,菠萝面包,其实我很喜欢,但才刚吃完饭,这个太多了。」

我一边不经意地稍微挑起作战计画的氛围,同时打算放弃面包看往隔壁那家店的前一刻,响贵走过去拿起夹子和托盘。

「我和你分一半吧。」

「咦?不用啦不用啦,你没有特别想吃吧?」

「是有兴趣,只是我嘲弄你是小孩成那样,现在还一个人吃菠萝面包也太羞耻。」

「那算什么啦。」

感觉响贵随时就要拿去结帐,我抓住他的手阻止。这家伙绝对在说谎,我想要预防我的罪恶感更深。虽然这样说,但在区区菠萝面包上坚持也很奇怪,这时候是否该可爱地接受、让他更容易告白呢?但对朋友装可爱又是怎样?在一瞬间百般烦恼之后,我顺利解决了两种心思。

「那,我们买一整盒大家一起分吧。」

也可说是从结论中逃跑了。

我表示这是计程车费,强硬付了五入菠萝面包的钱,这里支援Suica付款真是太好了。没有喔,我并没有想要表示菠萝配西瓜的意思喔※。要是付现金,响贵很可能会说他要付尾数之类的。

注3:Suica的日文发音与「西瓜」相近,而菠萝面包的日文直译是「哈密瓜面包」,这边的日文原文是「哈密瓜配西瓜」,配合中文前文翻译为「菠萝配西瓜」。

我手拿黄绿色盒子和在排星巴克的两位女生会合,因为刚刚才说完那些话,她们看到我立刻大爆笑。

身上带着烟味的两名男生最后也来会合,我们一起走回停车场。要换位置也很麻烦,所以我们就坐到来程时相同的位置上,还是由果凛负责开车。

难得都买了,我就把菠萝面包分给大家,但除了大贺哥以外,大家都说才刚吃饱不愿意拿。我乖乖把一个面包分成一半递给响贵,盒子放在腿上。自己说也很奇怪,但我看起来像个超喜欢菠萝面包的小孩子。虽然没淘气到全部吃光光,但实际咬下一口的味道绝佳。

「话说回来,果凛弟弟,我也在LINE上提过,前阵子第一次去你们公司叨扰了呢。」

「那天之后,好一阵子大家都叫我果凛弟弟,我可是超伤脑筋的耶。」

隐隐约约听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传来这段对话。

「听说你在公司是走男子汉路线啊。」

「听他们说华生(Hanao)老师超有趣的,你做了什么啊?」

华生笑着说「我只是跟平常一样而已啊。」华生的本名发音是「Kao」,「Hanao」是男生们替她取的绰号,同时也是她的笔名。

「我拿从你们身上赚的钱去享用美味的酒了。」

「全都多亏老师们才能赚钱啊。」

这次聚起来的六人组,是大一下学期通识课上组成小组之后,一直维持好感情的一组人。与此同时,还可以更进一步细分团体或关系。举例来说,我、响贵和果凛三个人有共同的兴趣,响贵和大贺哥的专业领域相同。我和小舞曾有段时间在同一家义大利餐厅打工,小舞和华生是同一个活动社团的人。

虽然我们几乎只是延续大学时代的关系,但也有出社会之后新增的往来。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华生和果凛,创作者和客户之间的关系。身为出版社业务的果凛自从被公司知道他认识华生之后,就被纠缠着「如果是你去拜托,人气插画家说不定愿意优先帮我们画画。」让他很头大。华生很有自己的原则,怎么可能因为私交接工作。

「没想到毕业之后竟然会变成这么复杂的关系耶,哈哈哈。」这句话是谁说的啊。

我咬下菠萝面包边边的脆皮边看向旁边,响贵正在和坐中间的两人聊着最近这时期的工作比较单纯所以不忙。

不论是在哪个时期,我都只想和你当单纯的朋友。我心中的真心话以百公里的时速往后方流逝。

出休息站之后遇到塞车,我们抵达海边小镇时已经过一个半小时了。距离入住时间还早,所以我们顺应这小镇的气氛到海边去。小舞说「比我预想的还早抵达。」边夸奖驾驶座的果凛「司机,干得好啊。」

「我还想如果可以在入住时间抵达我就解完任务了耶,真是失算。」

「你这个游戏脑。」

原本以为晚秋的海边会空无一人,停下车靠近海岸却发现有好多人在玩冲浪,吓我一大跳。从大学时代打工时追求我的飞特族※带给我的印象,我还以为他们是群轻浮的人,没想到还真有耐力耶。

注4:「freeter」,意指以兼职工作来维持生计的族群。

没带冲浪板也没带泳衣的我们,当然只能感受一下海风气息而已。听完大贺哥说他在第一间大学玩冲浪玩得很疯的户外活动小故事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回到车上。对缩起身体的自己感到三十岁的哀伤。

在小舞提议下,我们决定先去原本预定入住后才要去逛的美术馆。感觉里面的暖气会很温暖。我对策划人小舞说「没搭新干线而是租车真是选对了耶。」之后,她回以比大胡子可爱百倍的回应「是不是?我都已经预想到了。」

仍然由果凛开车朝山上前进,白色方盒般的建筑物出现在面前。六个人都没人来过的这个地点,长长的手扶梯、直达天花板的璀璨光雕投影,以及从高地看见的海景都让人印象深刻。

在展示楼层欣赏各种美术品的途中,我把响贵交给大贺哥,走到单独欣赏绘画的果凛身边。

「开车辛苦了。」

「……你去找那小子啦。」

果凛姑且确认周遭之后,用在美术馆中该有的音量,没转头看向我小声说道。

「一直黏在一起也很奇怪吧,而且回到旅馆之后也很难跟你报告过程。」

「确实如此,感觉怎样?」

「他今天从早上起就超级温柔的。」

在此,果凛终于转过来看我,我从他皱起的眉间解读他的情绪。

「但他调侃我喝醉没记忆时的事情,让我有点不爽就是了。」

「不是这一点。但算了,我们的作战也是要利用他这一点,如果他改变可就伤脑筋了。」

「不想这样说,但确实如此。」

我看了位于房间对角线上的响贵一眼,他手指着画作一脸认真地和大贺哥在说些什么。稍远处,小舞看着另一幅画,华生在滑手机。

「先不论原因。」

「嗯?」

「可以来旅行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真心这么觉得,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也希望能和大家再去别的地方玩。」

「谢谢你帮忙,还有开车。」

在滑手机的华生走过来,我们中断对话。虽然很警戒,但华生只是来说「司机先生,积雨云飘过来了喔。」

尽管只有几句话,但我从果凛身上得到勇气了。

没错,我得做好觉悟,在这次的作战中可能会让我们的关系破灭。但真心话是,即使不再单纯,我仍希望和响贵重新当朋友。

待在美术馆里躲雨时,正好差不多消耗完时间。我们抵达古色古香的旅馆时,身穿和服的女性亲切迎接我们。总召说这里虽然不新,但料理和温泉都屈指可数,确实如她所说相当有情调,也和观光地区特有的喧嚣区隔开来。不知为何,入口摆着几只小小的冲绳风狮爷。

办好入住手续后,我们分别和服务生搭上狭小的电梯前往三楼的男生房间和女生房间。经过男生房间在走廊转角往右转,打开房门后,眼前出现五坪大的室内空间和露台,是典型的温泉旅馆房间。蔺草和木头的气味让人心情雀跃。

简单听服务生说明房间后,服务生还温柔表示「今天除了你们的朋友之外,隔壁房间都没有人,所以不压低声量也没有关系喔。」

服务生问我们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正当我在思考时,华生依序比出二和三说道:

「请立刻给我们两瓶啤酒和三个杯子。」

「请问有喜好的品牌吗?」

「如果有惠比寿的话,请给我惠比寿。」

顺利点好饮料后,服务生离开房间。

「不会太早吗?」

「其实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喝酒了,但坐副驾驶座喝酒不太好意思。如果我坐千姊的位置早就开喝了。」

我们换上浴衣后不一会儿,啤酒就送来房间。总之我们先陪华生在桌子旁坐下,分别干了一杯惠比寿啤酒。与之同时,对面的人替我倒入第二杯酒。

「我们接下来要去泡温泉耶。」

「三个人分两瓶酒,就跟无酒精差不多啦。」

我心想这什么歪理啦,但也对能够理解的自己有点傻眼。

「那么,千姊啊。」

「干嘛?」

「你和响贵有至少亲热过一次吗?」

「哎呀!真下流!」

不小心就对真正的妈妈口吐教育妈妈※才会说的话了。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一旁的小舞疯狂踢脚大笑。

注5:指日本现代社会中以学业至上要求孩子、造成孩子身心压力的母亲形象。

「我懂你的感觉啦,但如果真有那种事,响贵也不会那样爆千鹤的料了吧?」

真要说的话,我真不希望小舞也懂那种感觉。但华生忽视小舞的说法摇摇头:

「我反而觉得是在混淆视听,感觉他会做出这种小聪明的行为。」

华生在休息站时的眼光和低语原来是这个意思。响贵啊,才刚抵达旅馆已经有人在说你坏话了耶。顺带一提,菠萝面包的盒子已经被男生房间接收了。

「我们是朋友,怎么可能做。」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状况隐隐刺痛着我。

「友情、爱情、性欲,和行动的顺序无关啦。也不是非得一应俱全才行。更别说千姊又还没结婚。」

「先别说有没有结婚,要是真的到那一步就回不去了,话说回来,睽违两年没见面就说这个?」

而且还挑在这个时机说,她该不会靠她独有的想像力发现我和果凛的作战了吧?在美术馆时也在我们俩说话时靠近我们。

「都两年过去了,会觉得你们之间起码有些什么了吧。」

「什、什么也没有啦。」

「还有,我觉得不是回不去。」

华生从大学时代就喜欢这种。不是喜欢黄色话题,而是喜欢深入解读人类的想法以及关系。会带给我们烦恼、或是新发现。这次也一样,不是回不去,不管我们的关系发展成怎样都能回去。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充满希望的一句话。

「但上次线上聚会时完全没提过这类事情啊。」

尽管有我喝得烂醉闯进响贵家的事件,那件事就连我自己也很傻眼。

「有些事情线上是看不出来的。实际上看到你们俩,总感觉看对方的视线有点情色。」

「他喊我小孩子小孩子的,哪里情色啦。」

我哈哈哈笑着,但我内心正在发抖。她也太敏锐了。我不知道那视线能不能称作情色,但华生在短短时间内已经看穿我从响贵身上感受到的温暖电波,以及我带着紧张感的动摇了。

「千姊像小孩子的这一面更性感啦,因为随时都可以弄假成真。好啦,我们去泡温泉吧。」

「说出这种很像名言的话之后,居然就随便放水流了!」

「如果是我,大概五秒就可以积满水。」

我和小舞对华生随心所欲的言行大笑,实际感受到才回想起,我们大学四年的对话节奏都是这样,这让我感到好开心。大三那时,华生突然说「我想要去严冬中的北海道。」小舞立刻查遍各种资料,五天之后我们就在大雪的包围之中了,那也是美好回忆呢。那时,我穿着内刷毛的皮夹克。

换上浴衣穿着拖鞋步出走廊,从换气用的敞开窗户吹进来的风,牵引空气流动冰凉着脚踝。经过男生房间前没听见里面有声响,他们大概七早八早就去泡温泉了。我们只有约好晚餐前的集合时间。

在馆内上楼又下楼抵达小巧的大浴场,已经有一组客人在里面。带着小女孩的老奶奶,她们在我们洗脸和洗身体时离开。

露天浴池那边更小,泡进热水将背靠在岩石上,围成一圈伸直腿,我们的脚尖彼此相碰。但晴朗的天空和热水融化人的温度,让人丝毫不觉得狭窄,反而带来解放感。

「千鹤,我说实话啊……」

当我们三人叹尽幸福的叹息之时,小舞说出深有涵义的一句话。

「嗯?」

「你和响贵,啊,如果还要当作惊喜、而且有另外准备什么的话就让我先道歉啦。」

惊喜?什么啊?其实我打算要在哪个时间点让响贵对我告白?我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可能发表这件事。

「看你的表情,原来没有啊,没有对吧?什么嘛。那我就直说啰,我还以为这次的旅行,是你和响贵的结婚报告会呢。」

我不小心噗哧惊呼还往后仰,后脑勺撞上包围温泉的岩壁。把头发绑在后脑勺救了我一命。咦?啊?

在质问小舞之前,我先环视四周。

「啊,男生浴池离这边很远,你不用担心被听到。来这里之前我有先确认馆内平面图了,令人意外地,商店有卖泡面喔。」

真不愧是总召,如此一来就算男生没吃饱也放心了。喂,可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吧。

「连你都乱说些什么啦。」

「我真的这样以为啊。以为是先一步知道你们要结婚的果凛策划的。只不过今天一见面,包含那个爆料在内,如果你们两个要结婚,那气氛也太不平静了吧,所以我才说说看的。」

从房间到这里,这两个人轮流攻击我是怎样?如果是射击游戏我可没办法完全躲开,绝对会死。可不是只有同性就能为所欲为耶。

「当然会很平静吧,我们可是已经超过十年的朋友耶。」

「所以我才以为,千鹤如今终于喜欢上响贵了啊。」

「什么?」

事情越说越复杂了喔。我现在正试图要让响贵向我告白。实际上是响贵喜欢我。但小舞以为我喜欢响贵。

「感觉偏了。」

我这次直接把想法说了出口。虽然有点惊慌,但对话勉强可以成立,小舞说着「我的媒人雷达失准了?」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那什么跟告白大作战半斤八两的羞耻雷达啦。我们可都迈入三十大关了耶?

「不对,小舞,我倒想问你是看到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华生老师说,孩子气的千鹤现在可能正坠入情海当中的咧。」

「是真的咧。」

「我没说过,而且我身为关西人只到三岁为止。」

先别管华生是哪里人,这误会可不妙啊。

「我想应该不至于,但应该不是大家都这样认为吧?如果连本人都这样想,那我超级羞耻的耶。」

然后非常抱歉地,和事实完全不同。

我开始有种泡昏头的感觉了,明明泡进热水还没五分钟。我站起身在刚刚撞到头的岩石上坐下。

「不知道耶,我会这样认为,包含了我对千鹤还有响贵的愿望啦。」

「愿望?」

「我有说过吧?我一直都希望你们两个交往。然后就听到那个烂醉爆料。就算扣掉响贵心胸宽大这点,你都醉到失忆了还打电话给他,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才不是!虽然要说我失忆时的事情,会让我担心有没有说服力啦。」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不用找借口。就算失忆了,那也是我自己,我痛切理解自己联络响贵的心境。我在脑海中将这心境化作言语后不禁背脊发凉,我又立刻回到热水中,脖子以下全泡进去,把脚叠在她们两人脚上。

「不是那样啦,只是,他最让我感到安心而已。」

没有他意,这是单纯事实。

但是,那家伙竟然遭受不会回应他心意的人如此对待啊?认真思考后,明明如此温暖,我的身体却遭受寒意侵袭。我在心里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天啊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彷佛和我心中的道歉交叠,华生做出说了什么怪事的态度拍打自己的额头,我想着反正她都会语出惊人而大意了。

「不是有没有睡过,说你们的两人世界就好了啊。」

脑袋短路,打中要害了。

「先说对不起,我并没有华生那么浪漫,但我觉得千鹤可以起码考虑一次和响贵之间的事情。」

我把挂在栅栏上避免弄湿的白色毛巾摊开来盖在脸上,仰头望天。现在太糟糕了。

「啊,千姊被戏弄过头死掉了。」

「我还活着!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一定是响贵啊?虽然和大贺哥已经很久不见,但我和果凛也常常一起玩游戏耶。」

「果凛已经有家庭了啊,他是个专情的好男人。」

「啊对耶,我一瞬间忘了。」

「还有,果凛弟弟留了奇怪的胡须。」

「我今天看到也这样觉得!不留胡子比较好吧!」

听到她们突然改变话题让我笑出来,嘴巴周遭的毛巾随之膨胀。感受眼睛旁和嘴巴旁的毛巾重量些微的差异,我想着大概暂时没办法离开浴池又笑了出声,毛巾又膨胀了。

泡完澡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后,我突然想起某件事。从折好放在角落的牛仔裤口袋拿出钥匙。

「我把小舞舞拜托我的东西忘在车里了,我趁晚餐前去拿来。」

对戴着眼镜站着阅读馆内说明书的响贵说完后,便听到很有他风格的回应。

「如果是小舞学姊的企划绝对是个大东西吧,我也跟你去。」

「是大东西没错,但只是人生游戏而已,我一个人没问题。」

「真像她会选的。」

我接着拜托响贵对去屋顶抽菸的大贺哥转告我不在房里的理由。

披上质感让人以为是桌巾的和服短外套后步出走廊,确认姑且拿在手上的手机后,我发现LINE收到讯息。

〈紧急状况,女生们似乎以为我喜欢响贵〉

这彷佛大学生讲恋爱话题的报告让我稍微喷笑,我有多久没想到「恋爱话题」这名词了啊。

〈紧急状况?〉

〈该不会连果凛也这样觉得吧?〉

〈如果我这样觉得还参加作战,那我是脑袋有病吧。但女生们有这误会算紧急状况吗?〉

接着收到某个角色惊吓的表情贴图。

〈有非事实的情况掺进作战里耶?〉

〈响贵可能也这样想,反而有利〉

〈根本没必要!〉

〈能用的筹码要全用上,你想当坏人不是吗〉

没有立刻收到回应。是在犹豫,或者单纯是她认为自己不能一直顾着滑手机呢?当我在玄关借木屐来穿时收到简短的〈好〉。如果她把我半开玩笑的话看得太认真也会让我伤脑筋,所以我把认真让我傻眼的那件事,温和地写成〈还有什么能超越在对方家里大哭,并且穿得一身清凉睡着这种事吗?笑〉回传后,又问〈还有其他要报告的吗?〉后才走出旅馆。原本已经做好觉悟会很冷,但泡完温泉热呼呼的身体不怎么觉得冷。

踩响木屐走到车子旁打开车门,米色托特包就塞在后车厢的深处,我把包包拉出来。下单后东西送到家里时我也想过,人生游戏感觉比我小时候看到的还小耶,这又不是公园里的单杠。

关上门回去之前我停下脚步看手机,收到回讯了。

〈小舞说你是专情的好男人〉

〈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然后她们两个都说你不留胡子比较好〉

〈拿外表戏弄别人会跟不上时代喔〉

〈嘲笑你胡子的又不是我!〉

〈你就代替她们收下吧〉

我再度在停车场中踩响木屐朝旅馆门口走回去,旅馆的人正好在迎接带着小小孩的一家人入住,我消除自己的气息从边边回到馆内。我刚刚穿的室内拖鞋整齐摆在高一阶的木板地上。

「果凛。」

我把木屐摆好准备要穿越一楼大厅时,旁边商店传来喊我的声音。转过头便看见响贵和大贺哥并肩在看酒瓶并排的商品架。

已经认识十一年了,我立刻明白,两个大男人这时间出现在商店的理由不只是太闲,依响贵的个性,他是担心我从车里拿出来的东西不只一样才来这里等我。虽然不知是顺便去商店还是顺便等我,但他肯定闪过这种想法。

自从参与作战以来,我就会像这样分析响贵的行动与思考,都让我稍微讨厌起自己了。这种自我厌恶感相当沉重,但想着这是我佯装没看见两个朋友间的关系的代价,也只能接纳。我拿高托特包给他们看,和他们会合。

「哎呀哎呀,男子诸君。」

不一会儿,女生们也出现在商店中。她们就是单纯闲闲没事做。我和手握手机的千鹤稍微视线交会。

「商品很丰富耶。」千鹤这么说,我也站在目前态度自然的她身边。确实和旅馆给人的印象不同,商店里不只有当地商品,还有小零食与泡面等等,品项丰富。酒类饮料也便宜且种类多,大概因为附近没有超商吧。

「全部都让两位老师请客吧。」

「就这么办。」

在旁听到这句话的老师笑着说「你们该不会觉得我们赚了三亿之类的吧?」

大家商量之后,买了这地区才有的下酒菜又挑了几款酒。再怎么说都稍微偏贵,在此,喜欢喝酒的当红插画家老师立刻拿出卡片说「交给我吧。」但她后面加上一句「果凛弟弟公司给的钱啦。」让我们不知该怎么反应。可以说出「虽然工作上有交集,但我们是朋友别在意啦。」的只有地位比较高的那一方,地位低的只觉得心慌。

酒和当地的下酒菜们,由付钱的女生房间接收了。人生游戏则被带回今晚喝酒地点的男生房间里。小舞舞有先拜托旅馆替男生安排比较大的房间。我们打算喝到半夜,女生如果想睡觉了就回房间去。

三个男生随意坐在桌子旁的和式椅上,坐垫的柔软无法和我家游戏室里的椅子相比但很新鲜。

为了消磨时间,我把我们公司委托华生画封面的小说介绍给两人。「她的用色还是这么疯狂耶。」大贺哥的感想正是我的前辈看上华生的理由。当然,当我们对小说家提议华生时,对读者们宣传时也不会用「疯狂」这种不合宜的表现。

「华生的两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啊?突然忘了,我记得令人意外地挺普通的。」

响贵拿起桌子中央的茶壶边站起身边说道。

「老师,你可别当着别人的面说小孩子的名字普通不普通的啊。」

「确实如此,果凛还真符合现代的价值观呢,那我说寻常。」

「我觉得一律教大家都平等、只是单纯的记号比较好,教导大家都是特别的那种教育,有时很折磨人。」

现在这句话不是我,是大贺哥说的,我和隔着桌子的他对上眼。

「果凛有打算生小孩吗?」

「我们夫妻都常出差,现在还没心情面对这件事,大贺哥呢?」

「我有伴侣。」

「没对象的只有我啊,你们要喝茶吗?」

响贵在茶壶中倒好热水后回来,他是打着什么主意说这句话的呢?从休息区那时的话题延伸下来,对我们表现他没有对象后显而易见会被调侃耶。我心怀感激接收他泡好的茶。

「为了让喝醉酒的千鹤随时都能来住,找她当对象就好啦。」

就话题延伸上来看,大贺哥的意见当然不意外,响贵却噗哧一笑。

「才不要,我家又不是给酒鬼睡觉的地方。」

就算本人不在场,这也说得太狠了。

大贺哥没继续攻击响贵,只是没特别要说给谁听地轻语「这也要考量时机嘛。」后喝下一口茶。理解他们俩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我有所意图地故意问「那小舞呢?」后,响贵表示「感觉她会成为超级好妈妈。」这答案我也完全同意。

就在我们享用热茶之时转换话题,互相发表最近假日都做些什么。响贵似乎受到同业前辈邀请去体验爬山,他说实际体认到即使平常会上健身房,但在大自然中使用的肌肉完全不同。大贺哥热衷钓鱼,最近会搭朋友的船去钓鲷鱼。又山又海,和从事户外活动的两人对比,我假日都在家前往游戏内的开放世界探险,然后被回到家后筋疲力尽的老婆指责「你起码帮我放个热水吧。」

「有老婆的人还真辛苦。」

「我让自己思考成,我就是想过这种生活才会结婚的。」

「不知道我是否也能迎接有这种觉悟的那天到来。」

「看对象吧。」

我企图多少在响贵脑中留下什么契机,但说出口的话比我想像的更索然无味,取而代之,感觉热茶喝起来比刚才更甘甜。

无事可做,我漫无目的地打开摆在房间角落的小冰箱。里面有三罐啤酒和柳橙汁,除此之外还有白开水,表示免费提供的牌子也一起冰在里面。我们发现可以去柜台免费借桌游后,决定晚餐前要边喝啤酒边玩好久没玩的麻将。

即使收入和大学时代相比宽裕许多,但被赢走一千圆仍然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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