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章节

「哎呀,真的很对不起啦。」

火车一开动,阿砚就开了口。

「就说我没在生气了。」

「这样啊……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在生气。」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在心里碎碎念,硬是把视线转向窗外。

「下次会再补偿你的,所以原谅我嘛。唉,良子拜托啦。」

「好啦好啦。」

我把刚才从波士顿包里拿出的文库本放在腿上。

「毕竟是天气问题,这也没办法吧?反正回去之后也还有一堆事情要做,阿砚你还是稍微睡一下吧。」

「嗯,呃,是没错啦……」

我从折叠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了旅馆老板娘给我们的罐装啤酒,拉开来之后,递给阿砚。

「来,请用。」

「总觉得,很对不起。」

阿砚接过啤酒罐又低下了头。

「好啦,不要再『对不起』大拍卖了。来,干杯。」

我拿起自己的啤酒罐往阿砚手上的轻轻碰一下。

「干杯……唉唉,居然在这种时候遇上几年才一次的大雪。真是的,到底是怎样啊?」

阿砚窥看着我的样子,用力灌下啤酒。

「天晓得,我可是晴女耶。」

「嗯——我应该也不至于是雨男啊。」

我也瞄了一眼阿砚的侧脸之后喝了口啤酒。在充满暖气的火车里喝上一口冰镇的啤酒,感觉真的很棒,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仔细想想,这可是第一次跟阿砚并排而坐搭这么久的火车。

不久前四宝堂的常客,也是常常来我家店里的「阿正」送了我们一趟旅行。正确来说他是送了住宿券给阿砚,然后送我能够用在交通工具上的旅游券。虽然阿正建议我们「尽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不过阿砚一个人包办四宝堂的事情,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空出两天一夜。结果我们决定前往搭火车三小时左右的温泉区。

我们在四宝堂公休日星期三出发,原先的计划是搭第二天一大早的火车回来,这样就能够赶上开店时间。不过在我们吃了午饭、到附近的观光景点散步的时候,天气就变坏了。

傍晚进入旅馆以后,老板娘跟我们说:「天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今天晚上大概会下大雪。」听她这么说,阿砚难得慌张了起来。

「真糟糕。明天我本来打算开店,没有特别贴临时休息的公告。」

「没关系啦,贴个公告之类的小事,跟我爸说一声,他就会帮忙的。」

我爸就在距离四宝堂走五分钟左右的地方,经营一间叫做「托腮」的咖啡厅。阿砚和我从小是青梅竹马,所以他跟我爸也像是一家子了,贴个公告什么的,说一声绝对没问题。

「说起来不是也可以在网页上公告,还是推特上讲一下之类的,有很多告知的方法吧?」

「嗯……嗯,也是没错啦。」

阿砚打开房间里的电视,开始转台找起了新闻节目。他一边用右手滑着手机,左手还拿遥控器切换电视频道,还真是非常灵巧。

「既然都来了,还是先去泡温泉吧。」

新闻节目打出了大大的「低气压炸弹袭击!」字幕,呼吁大家要留心大雪。

「嗯,呃,说的也是。……总之先去泡了温泉再想吧。」

结果从温泉出来的时候,旅馆周围也开始飘起了片片雪花。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我想我还是现在回去好了……」

「咦?」

我在浴衣外披上了羽织,正用矮桌上茶壶泡茶的手猛然停下。

「现在?晚餐都还没吃耶。」

「……嗯,的确。不过要回去的话,好像过了十点都还有车,但那时候雪应该就变大了,或许火车会停开。啊,良子你留下来住吧,我没问题,自己回去就好。」

我忍不住大大叹口气,就算阿砚没问题,我可不是没问题。

「真的很对不起。但没有事前告知就临时休息,可能会有客人担心。我那里有很多上了年纪的客人,就算在网络上公告,他们可能也不会知道。而且没有把店门附近的雪扫起来,应该也会有很多人感到困扰。所以……所以我还是得回去才行。」

我当然知道他是这种人,他总是关心别人,把自己放在后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啊,不是啦,所以我说你留下来住就好啦。」

「不可能那样的吧?只有你回去的话,人家一定会以为我们吵架了。我不喜欢那样。」

我拿起内线电话话筒。

告诉对方我们要临时取消住宿时,老板娘虽然惊讶,还是马上处理。

「我们有负责接待的人在车站,先赶紧帮两位准备车票。另外也会开车送两位去车站,还请等我们准备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柜台拨了电话进来。收拾好东西前往大门口,老板娘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真的非常遗憾,还请务必再次光临。」

阿砚递出了住宿券,但是老板娘说「下次来的时候才会收这张」,即使我们是当天才取消,却硬是不收取任何费用。

「这怎么行,我们还泡了温泉呢……」

见我们慌张了起来,老板娘微笑摇了摇头。

「温泉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卖点啊。还没让两位享用本馆自豪的晚餐和早餐呢,怎么能收两位费用。还请务必再次光临,我们会诚心等候。」

然后非常平稳地行了个礼。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相当优美,真希望能成为这样的女性。

「这可能会给两位增添行李,但是还请收下。时间有限所以只是点简单的东西,本馆的厨师是由老板兼任,为两位准备了点能够在车上享用的东西。」

老板娘递来的纸袋里装着便当和两罐啤酒。

「谢谢您。」

我们连忙行礼。

「别这样,请抬起头来。让客人对我做这种事情,我会遭天谴的。」

阿砚听见自己平常对客人说的台词后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看起来挺有趣的。

「啊,抱歉等我一下,是银先生拨来的电话。」

阿砚拿着震动中的手机走到大厅角落去。

「真的很遗憾……应该是难得的机会吧。」

留在原地的老板娘对我小小声说着。

「嗯嗯,是啊。」

「不过一定没问题的。」

老板娘带有深意地点着头对我微笑。

「咦?……什么没问题?」

「这是我的直觉,不过我想一定会是个美好回忆的。」

她的笑容让我觉得多少得到一点救赎。

就像是配合火车越来越快的速度,雪也跟着变大了。

「感觉情况好像真的不太好呢。」

「……嗯,希望半路上雪就会停了。」

阿砚平常都很冷静,或者应该说都是我毛毛躁躁的,但今天他却没办法静下心来。看来是真的非常担心能不能平安回去。

我们两人一起眺望着窗外远去的雪花。一开始还是细小如粉末的结晶,等到一阵子以后已经变成跟指尖差不多、颇为大片的雪花。看着我们倒映在玻璃上的脸以及外面下不停的雪,忽然想起以前见过一样的场景。

把视线转回腿上的文库本,夹在书页之间的书签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书签与持续落下来的雪花,我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我和阿砚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良子啊,这孩子是我的孙子,他叫做砚。跟你一样十岁,会从第二学期起去你就读的那间学校。我想他应该有很多事情都还不明白,真是抱歉,可以麻烦你照顾他吗?拜托啰。」

就在暑假快要结束的八月下旬,附近文具店四宝堂的老爷爷,带着阿砚来到我们店里。

老爷爷介绍完以后,阿砚就咚地点头敬礼。

「砚水先生,怎么说抱歉这种客气话呢?阿砚啊,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玩。遇上什么麻烦尽管说,叔叔能帮你的都会帮喔。」

我在心中不禁念着:「又来啦!必杀技,这点小事。」虽然这也是老爸的优点,但对于女儿来说,总是要帮忙处理麻烦事真的是受不了。

结果这天在爷爷喝咖啡与老爸闲聊的时候,阿砚就默默吃着布丁,然后一直愣愣地望着马路。跟班上的男生相比,他还真是非常乖巧的孩子。那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第二天帮忙跑腿的回家路上,在经过四宝堂附近的时候,阿砚正拿着扫把在扫店门外。明明时间还很早,夏季也还很炎热,路上没有什么人影经过。

「早安。」

我从他后面出声,阿砚一脸惊讶地回头,但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头。

「我说啊,有人打招呼的话,要好好回应对方才有礼貌啊。好啦,你也说『早安』啊。」

毕竟这是待客基本,所以老爸非常严格指导我,因此我对于打招呼之类的事情也相当在意。而且来店里的客人都是大人,所以我在班上大概算是相当成熟的,夸张到班上男生帮我取了什么「良子老妈」还有「说教婆婆」之类的绰号。

「早、早安……」

阿砚眨了好几次眼睛,小小声地回答。

「搞什么,声音那么小,你有好好吃早餐吗?要是爷爷没办法帮你准备的话,你可以来我们店里吃早餐喔,我们早上七点就开始营业了。」

在我自顾自说话的时候,阿砚就只是默默靠在扫把旁听着。

「唉,你有听到吗?」

因为实在毫无反应,我不禁担心起他是不是真的有在听。

「嗯,我知道了。」

这孩子真的跟我同年吗?

「那我是帮忙跑腿的,要先走了,再见啰。」

「嗯,再见。」

我还记得那时候心想,人家说像只鹦鹉在讲话就是这种情况吧。

回到店里,吃早餐的客人刚好都走了,老爸很悠哉地在看报纸。我跟他说回家路上在四宝堂前面看到阿砚。

「那孩子好像很虚弱呢,真的没问题吗?」

老爸稍微放下报纸,看了看我,轻轻摇着头。

「怎么那样讲呢。阿砚他啊……唉算了没事。反正他跟你同学年,你要好好照顾他喔。」

「好啦好啦。」

第二天我趁午餐客人离开的空闲,拿暑假作业用的书去图书馆还。骑着脚踏车从四宝堂前面经过的时候,阿砚正在擦正面入口的玻璃门。

我按响叮铃叮铃的脚踏车铃。

「午安,你在干嘛?」

转过头的阿砚满身大汗。

「……良子啊。呃,我在擦玻璃。」

看见他满脸通红,我有点慌了手脚。马上把脚踏车停下来,抓起放在篮子里的水壶。只要夏天出门是去有点距离的地方,老爸一定会让我带个装满冰麦茶的水壶。他说:「在觉得渴之前就要喝,中暑是很可怕的喔。」其实常常会有夏天的时候觉得身体不舒服而走进店里的客人,这种时候老爸就会让他们喝很多放了柠檬片的冰水,然后请客人坐在能够好好吹到空调的座位。眼前阿砚红通通的脸跟那些客人的脸色很像。

我拿下可以当杯子的水壶盖,倒了一杯麦茶递给阿砚。

「来,快点喝。」

阿砚两手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地马上喝掉。往空杯里再倒一杯,他也是马上喝干。

「……谢谢招待,很好喝。谢谢你。」

他的脸色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我说啊,哪有人在夏天日正当中擦玻璃的啊?这样要是中暑了怎么办啊,很危险耶。」

「嗯……可是脏掉了啊。」

我忍不住大大叹了口气。

「你昨天扫马路,今天擦玻璃,怎么都在打扫啊?」

阿砚眨了眨眼睛。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好像小狗狗,有点可爱。

「嗯,是啊……」

「四宝堂的爷爷叫你帮忙的吗?」

阿砚摇了摇头。

「不、不是,虽然不是……但是他让我有睡觉的地方,还让我有饭吃,为我做了很多,所以我也得做点什么才行。但我实在是不懂店里的事情,所以也只能打扫了。」

阿砚第一次说了一整串话。我有点惊讶,原来他能好好说话嘛。

「可是他是你的祖父吧?我说四宝堂的爷爷。这样的话,照顾你也很正常吧?啊不过应该先问,你爸妈呢?」

「父亲因为工作到处旅行,母亲很久以前就死了,所以我才和祖父住在这里。」

「……是这样啊。」

总觉得好像硬是问了不该问的事,猛然觉得非常对不起他。

「真不好意思,这是我自己想做的。谢谢你的麦茶,很好喝。再见啰。」

阿砚说完以后又开始擦起了玻璃,仔细看会发现他做得相当顺手,一点都不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

「嗯,那就再见啰。……啊,天气太热的日子,最好不要太勉强喔。」

阿砚轻轻点点头,又继续擦拭玻璃。

第二天,我趁店里有空闲的时间去了四宝堂,果然阿砚正在用地板刷努力刷石阶梯。我探头看了一下,阴影角落处放了一个水壶。想着看来他还是有好好思考过这件事情呢,所以我没有喊他,就直接回去托腮。

隔天,我觉得有些在意,所以又过去看看,结果他正在扫人行道。就这样过了大约一星期,四宝堂的外观亮晶晶到简直跟原来不一样了。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从四宝堂前面经过,阿砚正在拿抹布擦店门外设置的那个红色圆筒形邮筒。

「你终于擦到没有地方可擦,只好对邮筒下手啦?」

听我笑着问,阿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啦……这家伙不管天气多热、吹风下雨都在这里,总是开口笑着,有种一直在鼓励我打扫的感觉呢。它有点脏掉了,我也就想帮它擦一擦,毕竟我没有朋友。」

「这样啊……啊,可是你说你没有朋友,我们不算朋友吗?」

阿砚眼睛睁得大到跟我第一次喊他的时候一样。

「朋友?我们是吗?」

「不是吗?」

阿砚沉思了好一会儿。

「你说我们是朋友的话,那我们应该就是吧。」

「什么啊?」

因为实在太奇怪,所以我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跟阿砚的对话内容告诉老爸,在柜台后面默默擦着玻璃杯听我说的老爸,盯着我的脸说:「你仔细听好了。还有,我要告诉你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老爸平常老是爱开玩笑,那时候的表情却相当认真。

「阿砚的父亲是相当有才华的风景画家。他的作品有透明感十足的水彩画,还有新版画的原画,实力相当高强。不管哪间图书馆一定都有收藏他的作品集,就是那么有名的人。」

「风景画家……所以才到处旅行吗?」

老爸点点头。

「他叫做宝田墨舟,据四宝堂的爷爷所说,在今年七月之前,他们父子俩一直在日本各地绕来绕去。如果发现了喜欢的绘画题材,就会安顿下来画画,久的时候会到几个月,短的话几星期左右,就会移动到下一个地方。所以阿砚就一直转学,根本没办法交到什么朋友。」

「这样啊……」

我隐隐约约好像懂了阿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画完以后就会把东西送去给签约的画商,赚到的钱又为了寻找下一个作品主题而用在旅费和画材费上。他在那领域算是相当有名的画家,但也没有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所以生活应该也是相当辛苦。虽然在旅途上会有喜欢绘画的人好心让他们两个人留宿……为了要稍微报答别人的恩惠,所以阿砚一直都会帮人家打扫、洗衣服或者收拾东西之类的。他爷爷说他总是探看着大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过生活。实在是有点可怜哪,明明正是该像个孩子随兴过活的时期。」

「那他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啰?」

老爸摇了摇头。

「应该会,听说是墨舟先生说什么『为了寻找还没画过的题材,我想去其他国家』的样子。毕竟实在不可能把孩子也带到国外去,所以就交给了四宝堂的爷爷。」

「这样啊。」

我松了口气。

「啊,那阿砚的妈妈呢?他说已经过世了,是跟我们家一样吗?」

听说母亲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所以我不记得母亲。

「嗯,是啊。」

老爸从吧台后走出来,往柜台旁边的唱片架走去,踩着拉出来的垫脚台,抽出上面架子的一张唱片。封面上是一位在钢琴前摆好姿势的美丽女性。

「阿砚的母亲艺名叫做莉莉哀川,是出了好几张唱片的爵士歌手。但是五年前左右生病过世了。」

老爸一边说着,把唱片装到留声机上,没多久歌声从音响传了出来。

「五岁的时候母亲就死了……一定很痛苦吧。」

「……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会让人多心呢。」

「我没事啊,毕竟我可是完全不记得妈妈的事情呢。」

老爸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旋转中的唱片瞧。

一回神才发现火车速度变慢了。

「各位乘客您好,由于适逢强风,本列车将会在通过前方铁桥之前减速运行,因此抵达各站的时间将延迟十分钟至三十分钟左右。同时由于降雪影响,延迟时间可能会有所变动,还请各位乘客体谅,谢谢合作。」

或许是车掌先生也难得遇到这种情况,广播说得非常快。

「能好好抵达东京吗……」

难得阿砚语气如此担心。

「慌慌张张也不能怎样吧?好啦,我们来吃老板娘给我们的便当吧。」

我从纸袋里把便当拿出来递给阿砚。

「也是……」

「如果雪大到能让火车停止运行,那明天应该也不会有客人啦。好啦,不要再担心了,赶快吃吧。」

拿掉包装纸、打开盖子,两个人异口同声。

「这真是豪华……」

「唔哇……看起来好好吃。」

我们忍不住对看了一眼。

有虾子、西太公鱼、地瓜、舞菇、青辣椒的天妇罗;煎鲑鱼上面有奶油酱,还搭配了菠菜与鸿喜菇;炖菜有穴子鱼、白萝卜、红萝卜、小芋头,还加上了配色用的栉瓜与豌豆等;另外还有骰子牛里脊搭配烤蔬菜;稍微捏成圆筒形的饭上撒了芝麻与切碎的紫苏叶;甜点是哈密瓜与草莓。

我才拉开筷子,阿砚跟平常一样迅速吃了起来。

「哎唷,不用那么慌张啊,又不会有人拿走。」

一回神我又说起了平常挂在嘴边的台词。仔细想想,我第一次这样说,应该是那个时候吧?

九月一日,第二学期开始了。我比平常更早些从托腮出门,走向了四宝堂。从托腮走五分钟就会到四宝堂,不过其实跟学校是反方向,所以说老实话还真是有点麻烦。

我按下后门的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来啦……」,是四宝堂爷爷的声音。

「我是良子,早安。我来接阿砚,我想说可以跟他一起去学校。」

「哎呀,这样啊,已经是上学时间啦。」

感觉他慌慌张张挂掉对讲机。

大概等了五分钟左右吧?阿砚和爷爷才走了出来。

「你的书包呢?」

阿砚提起了手上的背包,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有这个。」

「喔?是喔。」

我向呆站在阿砚身后的爷爷搭话。

「爷爷也要一起去吗?」

「不,上星期已经办好了转学手续,老师也说让他一个人去学校就可以了。」

「这样啊。啊,不过今天是开学典礼,所以没有营养午餐,中午前就会回来了。」

听了我说的话,爷爷一脸烦恼。

「是吗……我还以为是有午餐的呢。砚,抱歉,你在回来路上顺便去趟托腮吃点什么东西吧。今天实在很忙,没有办法准备。」

托腮有许多常客都会赊帐,当然爷爷也是常客,所以阿砚吃喝的东西也可以赊帐。

阿砚默默点点头,然后跟在我身后。

到了学校,发现阿砚跟我同班。应该是老师为了让四宝堂的爷爷放心,所以才让我们同班的吧。

阿砚完全成为整个学校的瞩目焦点,就连高年级生也有一堆人跑来教室看他。毕竟这里是一个学年只有两班、就算全校学生聚集在一起也只有三百人左右的小小小学校,所以有转学生来会引起骚动也是情有可原。

「唉良子,你跟他是一起来学校的对吧?你们认识吗?」

班上同学千寻偷偷问我。

「我们只是住在附近而已,四宝堂的爷爷说希望我帮忙照顾他……毕竟他是常客,我们不能随便拒绝。」

「哇,是喔。不过我有点羡慕你耶,你不觉得他很帅吗?」

听了千寻有些早熟的话语,我摇摇头。

那天要交暑假作业和决定第二学期各种活动的职位分配等等,这些事情做完以后,十一点前就放学了。阿砚和我一起回到托腮,我让他坐在吧台最边边。

时间是十一点半,接下来是店里非常忙碌的午餐时间。我把菜单递给阿砚,然后拿了冰水和湿毛巾给他。

「你想吃什么?从里面选吧。」

我一边穿起围裙一边告诉他,同时用头巾把头发包好绑起来。阿砚喝了一口水,开始仔细从菜单第一行看起。在这段时间内客人陆陆续续上门,我去带位、上冰水、帮人点菜等一如往常工作。

大概过了十分钟吧?我回到阿砚面前,他还在看菜单。

「你决定了吗?」

听见我喊他,阿砚有些惊讶地抬头。

「选项还真多呢,这个菜单。」

「是吗?咖啡厅不是通常都这样吗?所以你要吃什么?」

阿砚仍然盯着菜单回答:「吐司。」

「咦?吐司是说普通的吐司吗?真的这样就好吗?」

「……嗯。」

「为什么?要不要点别的?我们有很多东西啊。」

早餐套餐虽然会有很多人点吐司,但还真的是第一次有人在中午只单点吐司的。

注意到我们对话的老爸突然插嘴。

「怎么,你担心钱的问题吗?没问题,砚水先生有打电话说你想吃什么就让你吃。月底砚水先生会一起来付钱,你安心吃你想吃的就好。」

听了老爸的话,阿砚眨眨眼睛,又开始看起了菜单。

过了好一会儿我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才小声叫住我:「有推荐的吗?」

「这个嘛,如果你没有很饿的话,披萨吐司如何?如果想多吃一点,那就是义大利肉酱面,或者红酒炖牛肉饭,还有蛋包饭都很好吃喔。」

「那就披萨吐司。」

「咦?喔,这样啊,好,那就披萨吐司啰。」

阿砚向我点点头。

我在单据上写了「披T1」,洗了洗手拿出吐司面包,然后切成大概三公分厚。

「咦,是你做吗?」

阿砚一脸惊讶地从吧台上探出身体。

「嗯,吐司、三明治还有热狗之类简单的东西是我负责做的。他还不让我做义大利面、蛋包饭那类要用火的东西就是了。」

我把番茄酱涂在切好的吐司上,又叠上剁碎的洋葱、一大堆起司条,之后放上青椒和义大利香肠,然后又撒了些起司之后,放进吐司烤箱里。

空下来的手从冰箱里拿出小沙拉碗,连同叉子一起拿到阿砚的座位。

「好厉害喔……我有点惊讶。」

听他的声音似乎真的非常惊叹,我也觉得挺开心的。

「是吗?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对了,套餐的饮料你要喝什么?热的有咖啡跟红茶,冰的除了咖啡跟红茶以外,还有柳橙汁和牛奶。」

「那就柳橙汁。」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是小孩喔?不喝冰咖啡之类的吗?」

「嗯……我没有喝过咖啡。」

「咦?真的喔。那就不用勉强,还是柳橙汁就好。」

我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拿了柳橙汁给他。

正好剩下最后一杯的量,我就把原先还装着果汁的纸盒用水冲了冲,准备丢进垃圾桶里。「啊!」是阿砚的声音。

「什么?」

「那个你要丢掉吗?」

「嗯,已经没了。」

我把纸盒开口转向他,让他看里面是空的。

「……那可以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你要干嘛啊?」

「我想拿来当成抄纸的材料。」

「抄纸?什么?」

我忍不住回嘴问,阿砚反而一脸「啊?」的不解表情。

「……呃,就是制作纸张。」

「喔?纸是可以自己做的喔?」

我一边回答,同时用抹布把纸盒湿漉漉的地方擦一擦,然后递给阿砚。

「谢谢你。」

虽然只是把原本要丢掉的东西给他,阿砚还是非常有礼貌地道谢。

「不用谢啦,你那么想要的话,都可以给你啊。反正每天都会有一堆,牛奶跟鲜奶油都是这种盒子。」

「全部都会丢掉吗?」

「嗯。」

「好浪费……」

他的语气听得出来是打从心底觉得真的很浪费。

「那如果我留下来的话,你都要吗?」

「嗯,当然。」

就像是迎合阿砚忽然绽放光芒的表情,吐司机也传来「叮!」的一声。

取出吐司的同时要小心不能被烫到,拿菜刀稍微切成四等份,然后放在铺了餐巾纸的盘子上拿给阿砚。

「好了,久等啦,很烫要小心喔。」

我话都还没说完,阿砚就低下头去,说着:「我开动了!」然后一口咬下披萨吐司。

「好烫!好、好吃。」

阿砚瞪大了眼睛。

「哎唷,不用那么慌张啊,又不会有人拿走。」

我忍不住这样对他说,而阿砚一边点头,还是继续用那样的速度吃。先前我做过很多次披萨吐司了,但第一次有人吃得这么津津有味。老实说我真的很高兴。

阿砚花不到三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盯着我的脸用力点头。

「真的很好吃,谢谢招待。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真的很厉害。」

阿砚的表情这么认真,害我莫名害羞了起来。

「太夸张啦……」

我现在常常想,那时候要是能老实说「谢谢」就好了。

第二天起,我们有好一阵子一起上学。不过后来阿砚交到其他男生朋友,所以不知何时起,我们就没有一起去学校了。

但是没有营养午餐的星期六,他一定会到托腮来,吃过午餐以后再回去四宝堂。而且他每次都点披萨吐司。

问他说:「你不腻喔?」他会回:「嗯,完全不会。」然后坚持只吃披萨吐司。结果大概维持了三个月都是点披萨吐司,有天不知为何忽然吃了热狗堡,然后又是一样的东西连点三个月……大概就是这样,现在我家的菜单应该没有他没吃过的东西了吧。

而且他每次来店里,就会万分珍惜地把我留下来的空纸盒拿回去。

「你还真的都拿回去耶,真的有用吗?该不会其实是拿去你家丢掉吧?」

「怎么会……我有用啊。要好好泡在水里,撕掉薄膜之后把纸的纤维打散,然后细心搅拌均匀。等到变成糊状的时候稍微加一点糨糊,然后铺在抄纸用的木框上面放到干燥,就可以用来做成明信片或图画纸了。」

「喔?是喔。那你也做点什么给我吧。」

阿砚眨了眨眼睛看着我。

「嗯,好啊,我知道了。约好了。」

结果吃这个便当阿砚就花了十五分钟。虽然也是因为一边啜饮着罐装啤酒,而且还在担心天气,不过感觉得出来阿砚有尽量放慢速度了。

我大概晚了他十分钟吃完便当,阿砚就拿着手机站起来说:「我去丢垃圾,顺便打电话问问老板下雪的情况。」

「啊,要打给他的话,我打吧?」

「不,没关系,他有可能刚好在外面洒融雪剂之类的,或许会没听到电话,那我就要打给商店公会的其他人看看。」

银座有十几个商店公会,四宝堂跟我家是同一个单位,几年前阿砚就被其他人推举成为理事,也是因为这样,他熟悉的经营者也增加了不少。

「那我暂离一下。」

看到手上拿着垃圾在通道上前进的阿砚,我想起了教学参观日的事情。

四年级的第二学期转眼间就来到后半,那是十一月发生的事。那天是文化之日,我们小学把文化之日定为「学校公开日」,也就是让监护人到学校参观大家上课的情况。虽然当时已经不再是昭和而是平成年间,不过到学校参观的监护人大部分仍然是母亲,由父亲或祖父等男性露脸的家庭还是非常少见。也因为这样,我非常讨厌教学参观。虽然老爸来了我会很开心,但毕竟男性家长还是很醒目。我非常羡慕其他同学有个会去美容院把头发打理得漂漂亮亮,又穿着时髦衣服来学校的母亲,但我知道老爸相当期待教学参观,所以也没办法跟他说「你不要来!」。

那年我们班上把国语课当成参观科目,而老爸和四宝堂的爷爷都来看了。果然今天大部分同学都是母亲来,老爸和爷爷非常显眼。

上课前回头看后方的班上坏男生小声闹着说:「一群女人里面有两个大叔!」这句话让班上所有男生都嘻嘻笑起来。结果又有一个人大声闹着:「不对吧,是大叔跟老头子。」

我无法开口反驳大闹的男生,就一直低着头。明知道回头挥挥手,老爸一定会很高兴。

坐在我旁边的阿砚瞄了我一眼,马上站起身来,往监护人们站的教室后方走去。「喂!」我慌张回头要喊他,却没来得及。

阿砚走向四宝堂的爷爷,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清清楚楚说着。

「爷爷,谢谢你在店里这么忙碌的时候,还过来一趟。」

然后又说「我会加油的」。爷爷用力点点头,平静地回答:「噢,好。」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那些坏男生根本无法反应。我猛然抬起视线,正好与站在爷爷一旁的老爸对上眼。老爸没有出声,只是嘴型说着「良子也加油喔」,我轻轻点了头。刚好那时老师走进教室,上课钟也响了。

那天课堂上要发表新诗。前一周教过我们写诗的基础,然后老师出了作业,要我们在今天以前从「学校」、「朋友」、「家人」,三个主题当中挑选一个来写诗。

说老实话,诗这种东西应该怎么写才好?我实在是搞不清楚,就一直愣愣地想着,然后拖到最后一刻。结果昨天晚上我才挑了「学校」这个题目,硬是把入学以后的回忆写得好像诗一样就算了。虽然不是糟到不行,不过当然没有好到可以在大家面前发表。

「那么有谁想要发表的呢?」

老师说着便环视教室。

大家都一起低下了头,只有一个人举手。

「我!」

「好的,那么就请宝田同学。」

我惊讶地看着旁边的阿砚,他的侧脸不知为何非常认真。

或许是发现我在看他,他瞄了我一眼之后轻轻点头,然后站起来,单手拿着折成一半的作文用稿纸,稳重地走向讲台。那直挺挺又凛然的背影,总觉得和我平常看见的阿砚不是同一个人。

阿砚站在黑板前。

「好的,那么宝田同学,嗯,你的主题是『朋友』是吗?」

阿砚点点头摊开稿纸。

「喂!宝田你耍什么帅啊。」

坏孩子的其中一人闹了起来,接着有几个男生也笑了。监护人区的几位母亲们也咬起耳朵。

「好啦,安静。」

老师提醒完,教室就陷入一片寂静。

「那么准备好了以后,就可以开始啰。」

阿砚听了老师的话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朗读。

朋友

宝田砚

有记忆以来我一直独自一人

但不曾觉得寂寞

有记忆以来我一直在旅行

春天到夏天在北方,秋天到冬天在南方

我明明见过许多美丽景色,却想不起任何风景

我一直独自一人

一直觉得好奇怪,为什么想不起任何事情呢

但是最近解开了这个谜

想不起任何事情,是因为我独自一人

今年夏天,我来到东京

这里有些混乱并不美丽

但我有许多回忆

我希望能够创造更多回忆

和那个见到独自一人的我

就伸出手的朋友一起

他的声音在我心底回响,一回神才发现我正在拍手,鼓掌声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教室。

那天晚上,老爸让托腮提早打烊,找了爷爷和阿砚来开晚餐聚会。老爸发挥厨艺做的那些餐点,由我这个亲生女儿来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真的都非常好吃。他和爷爷大概是真的很高兴,心情很好地喝了许多酒。

就在两人兴头上的时候,我和阿砚一起回到我的房间。

「哇,你有自己的房间啊……」

才踏进我的房间,阿砚就一脸好奇地环视房内。

「你没有吗?我看店面楼上好像有很多房间啊。」

阿砚轻轻摇摇头。

「房间是有很多,但都是放店里的库存,还有帐本之类的。好像有很多需要保存在家里的东西……所以没有我的房间。」

「是喔……」

我让阿砚坐在我念书的椅子上,自己往放在地板上的坐垫坐。

「你今天的诗真的写得很好。」

「谢谢……」

阿砚有些害羞地笑了。

「为什么你能写那么好啊?」

我有点好奇。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

「只是?」

「我曾经跟你在邮筒前面讲过话对吧?我只是试着把那时候的心情直接写下来。」

我觉得心里似乎充满了好像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不过这样就能写得那么好吗?你是不是平常就有在写诗之类的?」

我连忙把话题延续下去,用问题来含糊带过自己的心情。

「嗯……那个,我通常是不太跟别人说啦,但我如果看到觉得不错的诗,就会抄起来。」

「咦?」

话题往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前进,让我有些慌了。

阿砚却丝毫没注意到我的样子,从口袋里拿出了小小的手帐。黑色封皮的本子旁边还插了一支细小的铅笔,封面有金色的「Jet-ace MEMORIAL BOOK」字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学生会带在身上到处走的东西。

「先前我一直都跟父亲在日本到处游走。我父亲是专门画风景的画家,所以会去各种被人称赞风光明媚的地方,那种地方通常都会放一些说明的看板。」

「喔……」

我还真没见过可以顺口说出「风光明媚」这种成语的十岁小孩,有时候真的搞不懂阿砚到底是很成熟还是非常小孩子气。

「那种地方经常会写一些当地出身的诗人或俳句作者吟咏的诗歌或俳句,我读了以后如果觉得还不错,就会抄下来。毕竟如果只是读过一遍,很容易就会忘掉吧?而且又不一定会再到同一个地方……」

我接过他递来的手帐。

「我可以看吗?」

阿砚默默点头。

打开来一看,里面用非常工整的字迹写得满满的。诗、短歌、俳句,下面还写着是在哪里看到的、看到的日期,还有作者名字等。稍微翻一下,大概有五十来篇诗、短歌或者俳句之类的东西。

「感觉好厉害喔,阿砚你真的是小学四年级学生吗?」

阿砚愣住,然后摇摇头。

「没有那回事。我只是抄起来啊,这很简单的。」

总觉得自己才真的是相当幼稚,不禁觉得很丢脸。

我连忙拿出事前放在书架角落的黑胶唱片。

「当当——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今天发表的诗真的很棒,所以就当成奖励给你听这个。」

那是老爸给我看过的莉莉哀川的唱片。

「这是谁?」

「咦?你不知道吗?」

我有点惊讶。

「嗯……是很漂亮的人呢。」

「我听说是你妈耶……」

「……这样啊。」

我忽然发现自己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抱歉……我还以为你知道。」

阿砚从我手里拿过唱片盯着瞧。

「我记得的母亲脸庞要再更瘦一点……毕竟我也没看过她化妆的样子,还以为是其他人。不过仔细看看,感觉的确很像是我母亲。」

「唉,对不起啦,我多管闲事了。我这样好像很粗线条。」

阿砚缓缓摇着头。

「没有那回事。父亲似乎觉得回想那些事情很痛苦,所以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母亲的事情。良子你又如何呢?我听祖父说你在比我更小的时候就失去母亲了。」

「……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我认为自己知道的事情,也都是老爸跟我说的。那些他们相遇、谈了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结婚生下我……还有母亲过世前的事都是。毕竟他跟我说过很多很多很多次,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些就是真的……不过毕竟是我老爸嘛,我想他应该是不希望我觉得不开心,所以也捏造了不少吧。」

「这样啊……不过说起来像我家这样什么都不说,跟你这样听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哪样比较好呢?」

「天晓得……」

阿砚把唱片递回给我。

「这个可以听吗?」

「嗯,当然可以。我就是为了放才拿来的……」

「让我听听看吧。」

阿砚直直盯着我的脸瞧。

「是可以啦……没问题吗?」

「嗯。」

我默默从阿砚手上接过唱片,打开瓢虫造型的携带式唱片机note,把唱片装好以后,放下唱针。

注:一九七○年代日立公司制作的瓢虫外形手提式黑胶唱片播放机,型号为 MQ-20。

过了一会儿,传出安稳的钢琴声,然后一个女性的声音随着旋律响起。原本想着钢琴与女声低喃般的音乐会继续下去,不知不觉已经变成贝斯和爵士鼓敲响的节奏。

歌词好像都是英文,不过有时候会夹杂日文,酝酿出一种独特的柔和感。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A面就结束了。阿砚靠在椅背上,愣愣地凝视着窗外。

我默默地把唱片翻到B面。这一面好像是收录演唱会的现场演奏,所以曲子之间还能听见观众席上窸窸窣窣的呼吸声、鼓掌以及口哨声。

B面也是大概演奏三十分钟左右,最后有一句短短的「Thank you」。

「这就是我母亲的声音啊……」

「跟你印象中的不一样?」

「怎么说呢……我不确定,毕竟大家说话的声音和歌声本来就不一样啊。而且这个是爵士对吧?歌词好像是英文。」

「这样啊……」

我关掉唱片机的开关。

「谢谢你准备了这么棒的礼物,我觉得好像被母亲夸奖了,真的很高兴。」

阿砚从椅子上起身,端正姿势向我行礼。

「不要这样啦,我还在反省自己多管闲事了呢……啊对了,这个借你吧,你拿回家去。其实这是店里的东西,不过我想老爸一定会说没关系的。」

我从唱片机里把唱片拿起来,收进纸套里递给阿砚。

「不用啦,没关系。我祖父那里是有小型的手提音响,但是没有唱片机,而且我自己也没有唱片,不知道能不能收藏好。既然知道托腮有的话,我想听的时候过来就好了。」

「真的吗?」

「嗯。」

之后我们回到一楼店面,老爸跟爷爷都醉倒了。阿砚非常俐落地拉着爷爷站起来,让他搭着自己的肩膀走。

「没问题吗?不要勉强喔,让他直接躺在这里吧?」

阿砚轻轻摇着头。

「我已经习惯这样应付我爸了,四宝堂也很近……那就晚安啰。」

「晚安。」

我就这样一直盯着走出店家、背影摇摇摆摆远去的两人转过路口。

回头看看店里不见老爸人影,大概是去厕所之类的吧。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唱片,装在店里的留声机上。其实应该要录在CD上会比较好,不过托腮的留声机是只能转录到录音带上面的老旧机型。我拆了老爸买来放的空白录音带装上去,放下唱盘上的唱针,静静按下「录音」按钮。

「东京似乎也开始下雪了呢。」

阿砚回到座位上大大叹了口气,火车还是一样缓慢前进,连原本要停的第一站都还没到。

「已经晚了一个小时呢。」

「嗯……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要勉强了。」

阿砚很难得地吐出了感觉是有点后悔的话语。

「说什么傻话啊,都来不及了,再继续慌慌张张也不能怎样。」

阿砚瞄了我一眼只吐出「唉——唉」,然后跷了二郎腿闭上眼睛。

「对啦对啦,你就好好睡觉。」

我拿起腿上的文库本,再次看向只稍微露出头的书签。虽然我一直非常爱惜它,但真的很老旧了。

教学参观的时候,阿砚朗读的诗我实在觉得很棒,但是被送去东京都新诗大赛的却是其他同学写的作品。我后来才听说是因为阿砚的太成熟了,让人感觉起来不像是小学生,所以没有被选上。

「好过分喔。」

虽然我相当气愤,但是阿砚只轻轻耸肩说什么:「没办法啊。只要有良子称赞我就够了啦。」

之后有社会科实习、班级对抗的大型跳绳大赛等等活动,第二学期就这样过去了。在各种活动之后,阿砚也逐渐融入班上同学,甚至可以跟那些坏男生感情融洽地踢足球、打棒球之类的。

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接近平安夜,每年托腮都会开放常客下订圣诞蛋糕。大概一星期就会截止下订,二十三日会比平常还早关门,开始做蛋糕。

我和老爸两个人拼命赶工,在换日的时间做完所有蛋糕。猛然发现窗外已经开始下雪了。

「你看,下雪了!」

「喔喔是白色圣诞节呢……不过还是希望不要积雪啊。毕竟铲雪很辛苦,而且客人也会变少。」

「真是的,难得感觉是很浪漫的圣诞节耶。」

我嘟起嘴来,老爸一脸惊讶。

「你该不会是已经交到男朋友了吧?」

「咦?没、没有啊。」

我的声音稍微拔高了,反应的确是有点奇怪。

「这么说来,你好像有写信还包了什么东西?喂,对方是谁?不会是男人吧?还是你老爸我认识的家伙?」

「不是,就说不是啦。那个不是那种礼物啦。」

我慌张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色渐明来到早晨,雪虽然有积起薄薄一层,但之后一直下下停停的。

开店之后,先前预约的客人很快就接二连三地来拿他们预约的蛋糕,但是却一直没看见四宝堂的爷爷。原本还以为阿砚会来帮忙拿,但也没看见人影。

「是不是忘掉啦?要不要送去?」

老爸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焦急,离关店还有一段时间啊。可能是他们有自己的时间规划,你就等等吧。更何况四宝堂现在是旺季呢,圣诞节有很多大人会选钢笔、高级原子笔或者进口手帐当成礼物送人,而且好像有很多客人会赶在年底最后才来委托印贺年卡。人家没拜托我们就送过去,可能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就算知道老爸说的对,但我就是很在意。

到了下午,托腮挤进了圣诞节约会来此等待对方的客人,真是忙到头昏眼花。大部分都是在约定的十分钟前有一个人会先到,另一个人晚点来了以后,他们就会一起离开,店里的客人大概就是这样一轮换过一轮。

到了傍晚,雪开始大了起来,积了大概五公分左右。为了避免滑倒而紧靠着彼此、消失在银座街道尽头的行人们,看起来都非常幸福的样子,在平安夜这个特别的日子享受着银座约会。

「唉老爸,像我这种出生长大在银座的女孩子,圣诞约会要去哪里啊?」

老爸一脸不高兴地摇摇头说:「你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

一回神才发现只剩下十分钟左右就要关店了。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反射性先说出「欢迎光临」,回头才发现是阿砚站在门口。他手上虽然有拿伞,不过外面风很强,所以毛呢外套还是铺满了雪花,变成一片白色。

「呃,这个。」

阿砚递出预约时我们给客人的蛋糕兑换券。

「真是的,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仅存的一盒蛋糕。

「抱歉。本来是有想要早点来……但是要包礼物,还要去送印好的贺年卡之类的,一下就傍晚了。想要出门的时候因为开始积雪,又说得要先铲雪……」

完全如老爸所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太好了,明年要是觉得没办法来拿的话,就拨个电话过来吧,我会帮你们送过去的。」

「咦?可以帮忙外送吗?」

好像很久没看到阿砚这样眨着大眼睛的脸庞。

「平常不会啦,常客才有的特别服务。」

我将蛋糕装进手提袋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递给阿砚。

「好啦,托腮特制圣诞蛋糕。里面没有放防腐剂,所以最晚明天中午之前要吃掉喔。」

我模仿老爸对客人说明的样子。

「嗯,谢谢你。晚餐后会吃的。」

阿砚接过纸袋,改用单手提着,然后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东西,是个小小的信封。

「啊,不嫌弃的话这个……你愿意收下吗?」

我接下阿砚递来的信封。

「这是什么?」

「……圣诞节礼物。不过我没有送礼物给别人过,不知道送什么才能让人高兴,所以可能不是你会期待收到的东西吧。」

「谢谢……唉,我可以打开吗?」

「嗯。」

我用柜台上的剪刀剪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书签。

「哇……」

那是略带厚度的手工和纸,上面有浅蓝色大理石花纹,开了个洞的地方绑了深蓝色的缎带,角落上用花体英文书写着「K to R」。

「好漂亮喔。这是书签?」

阿砚轻轻点头。

「因为你好像很常去图书馆……我想说你可能会用到吧。」

我还以为他对我丝毫不感兴趣,真是吓了我一跳。

「你不是都有给我纸盒吗?就是用那个做出纸张,然后用一种叫做墨流note的方法制造花纹。」

注:在浅盘中装水,滴入墨水后以沾油的竹签等物品在水面上划过墨水拉出花纹以后,把纸铺上去吸墨再提起来,原先在水面上的花样就会转印到纸张上。

「这是阿砚你自己做的吗?」

阿砚微笑了一下。

「先前有约好了吧?要给你用纸盒做的东西。」

「原来你记得啊……」

我随口说说的事情,他却好好听进去、没有忘记,实在让人觉得很开心。

阿砚一脸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那就再见啰」,然后准备转身离去。

「啊,等等。」

我从结帐柜台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这个不算回礼啦……圣诞快乐。」

「咦,你有准备给我的礼物?」

阿砚接下我拿出来的包裹,一边开口询问。

「嗯,是啊。」

阿砚浮现有些困惑又有些害羞的笑容。

「谢谢……是什么?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

我把刚刚才拿给他的蛋糕纸袋先接了过来,阿砚非常细心地拿下缎带,拆开包装。

「这是录音带?」

「嗯。你说你家有手提音响对吧?所以我把我们一起听的那张专辑转录进去了。」

「……谢谢。唱片原来可以转录成录音带啊?」

「其实应该录成CD比较好……可是托腮的老留声机只能录成录音带。」

阿砚轻轻摇着头。

「录音带比较好,因为祖父家的手提音响真的很老旧了,只能听录音带。」

阿砚打开盒子,有一张小小的、折起来收在里面的纸。专辑里面有一张歌词卡,我就抄起来了。

「这些是你写的吗?几乎都是英文歌词耶。」

阿砚把盒子收进口袋里,展开那张纸。那是我最喜欢的信件组,因为不舍得用,所以完全没有使用过,就在这次一咬牙打开来用了。

笔我是用一个在当贸易公司老板的托腮常客送的法国制蓝色墨水原子笔,书写的感觉很特别,而且要写自己不习惯的英文还真是挺难的。

带着柔和奶油色的纸张搭配那有些藏青的蓝色墨水,总觉得我不成熟的英文字看起来也还算时髦。

「嗯,是啊,只是抄一下而已。不过我可能有写错喔,毕竟根本就还没学过英文啊,所以错了你也不可以对我生气喔。」

我嘟起嘴巴,阿砚则大笑起来。

「谢谢你,我会好好爱惜的。」

「我才要谢谢你。我会珍惜这个的。」

其实我早就发现稍早老爸已经因为很在意我们,所以三不五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不过我希望他可以不要这么快来打扰我们。

「好啦,你得赶快回去了。」

「嗯。」

阿砚把歌词卡收进录音带盒里,点点头。

「真的很感谢,我从来没有在圣诞节遇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一直觉得圣诞节到底有哪里好啊?不过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我想这一定是托了你的福,谢谢你。」

阿砚端正姿势敬了个礼。

「哎唷……你太夸张啦。好啦,路上小心。」

我推着阿砚一起走到店外。

「唔哇,才一下子雪又积了这么高……」

周遭一片雪白,清楚留下三不五时有人走过的脚印。正好此时有辆货运小卡车从我们旁边经过,车道上立刻出现两道轮胎痕迹。

「小心别滑倒啰,摔倒的话蛋糕会变形。」

「嗯,我会小心的。对了,像这种积雪的时候,最好不要踩白线或者下水沟盖,因为会比柏油路还要滑。」

这种时候还在冷知识!虽然我很想吐槽,不过还是没这么说。

「那就晚安啰。」

阿砚打起伞。

「不是晚安,要说圣诞快乐啦。一年里就只有今天可以说耶。」

阿砚点头回应我的小小笑声。

「你知道的真多……那么,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一直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良子、良子啊,喂。」

听见阿砚声音,我猛然惊醒,看来不知何时我睡着了。

「这边是哪里?」

阿砚说出了终点站的名称。

「咦?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啊。」

「唔哇。抱歉,我睡着了。」

我连忙要起身。

「不用那么慌张没关系啦。」

阿砚把我的波士顿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放在自己原先的座位上。我确认书签还在书里面,把放在腿上的文库本收进包包里。

我才起身,阿砚便要帮我套上外套。他以前比我矮很多,但在国二那年的夏天就超过我,现在比我高了一个头。

我老实说着「谢谢」,让他帮我把外套套上。这要是别人做得不顺手,看起来会非常诡异,不过阿砚在大学毕业后回到四宝堂之前,是在一间老牌饭店工作,所以很有那么一回事。

「嗯,话说回来我们运气不错呢。虽然晚了两个小时,但总算是抵达终点了。听说后面那班火车在进山洞前动弹不得,要一直等到早上,再后面一班车就直接停驶了。果然那个时间就出发是正确的。」

「喔——这样啊……」

我一边围起了围巾,随口回应着。从窗户看见的街道一片雪白,东京肯定也是能名列纪录的大雪。

「回去之后大概得至少把附近走道的雪铲一铲吧,要是就这样一直下到早上,明天可就糟了。」

像是追上我的视线,阿砚也看向外头喃喃说着。

「哎,真是的,要是可以规定下雪的话,全部地方都可以放假就好了呢……」

阿砚大叹一口气,又笑着说:「毕竟我们不是哈梅哈梅哈大王的小孩note呢……」

注:日本童谣〈南岛的哈梅哈梅哈大王〉,歌词当中描述大王的孩子不喜欢学校,所以下雨就会自己放假。

原先要转乘的车子由于末班车已经走了,我们无可奈何,只能走到计程车等候区。或许是因为跑长途的客运还能开,所以计程车等候区的队伍并不长,大概五分钟左右就搭上车了。

才坐下,阿砚马上告知地址。司机先生似乎是个老手了,不管是头顶上还是大胡子都是一片白色。他穿着接近胭脂色的红色毛衣,看起来就好像圣诞老人。

「安全带系了吗?那就出发啰。」

可能车子轮胎已经绑了雪链,跟平常搭车坐起来的感觉不太一样,不过司机开车非常稳重,感觉就好像在雪原上奔走的雪橇。

皇居护城河的石墙也被雪花妆点,远远看过去,那些大楼的气氛也与平常完全不同。与其说是回到东京,我总觉得更像是走进了不知名的街道。

就在我沉浸于这种浪漫气氛当中,旁边的阿砚开始窸窸窣窣地翻找起腿上的包包。是在找口香糖还是糖果之类的吗?正想抱怨「真是的!有够破坏气氛!」的时候,他却递了个东西过来。

「来,这个,其实本来是想吃完晚饭之后给你的……」

「咦?」

打开车里的电灯,那是个绑上缎带的细长盒子。

「虽然早了点,不过这是圣诞礼物。」

拆开缎带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我想要的百利金钢笔M400,笔夹一旁刻有金色花体英文,写着「K to R」。

而且钢笔旁边还放了对折的小卡片,那张卡片有着蛋壳般的柔和色调,摸起来有些粗糙。没错,就跟书签一样,这肯定是阿砚亲手做的东西。

一直以来非常谢谢你。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这毫无疑问是阿砚的字,而且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

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光是把「谢谢」说出口就花费了我好大力气。

正好车子因为红灯停下,忽然车内一片寂静。

「不客气。」

我一边听着阿砚的声音,用手帕压着眼睛。

「……真是的,太过分了,干嘛这样吓我。」

「是吗?那这个惊喜就是大成功啰。」

我用手肘戳着笑出声的阿砚。

「哎唷,真是的……真的很谢谢啦。」

「嗯。」

红绿灯随着阿砚的回应转为绿色,在车子挡风玻璃外流过的雪瀑前方就是四宝堂。

icon04

「老板娘,有包裹喔,我跟信件一起放在这里。」

员工把东西都放在桌边以后马上就离开了,正在萤幕前确认数字之类东西的老板娘拿掉老花眼镜,轻轻叹口气。

「怎么在叹气啊?」

员工前脚刚离开,后脚便走进来的老板一边拿下那刚烫过的白色帽子,一边喊着老板娘。

「还问怎么……自从嫁到这里来,永远都有事情让我想叹气,都变成一种习惯啦。当然我是不可能在客人面前做这种事情……至少在办公室里就别管我了吧。」

「好啦好啦。」

简直是打草惊蛇,老板连忙逃到大后方的沙发。

「真是的……」

老板娘喃喃说着,拿起刚寄到的包裹。寄件人上写的是「林田良子」。

打开包裹,里面装满了烘焙点心,旁边还有一封信。

前略

我是前几天造访的林田,当时真是非常感谢各位的照顾。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大雪,但毕竟已经使用了温泉却还取消住宿,实在是非常抱歉。

然而贵馆依然帮我们处理车票、还送我们到车站,真的对我们非常亲切,实在感激不尽。另外还帮我们准备了美味的便当,再次致上谢意。

托您们的福,我们也平安回到东京。途中雪开始变大的时候,我们也很担心不知状况会如何,但靠着贵馆为我们准备的便当而能够心平气和地等待。真的是为各位细心的体贴致上最深的谢意。

和我一起造访的人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们一直维持着像是朋友又像是表姐弟那种奇妙的距离感。虽然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到远方出游,居然就遇上了天候变差,原先感叹着真是运气不好,但结果上来说最后还是觉得是一趟好旅行。

今后我也不会焦急,希望能够慢慢缩短与他的距离。

下次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好好悠哉享用有着「日本第一早餐」盛名的早餐。届时还请多多指教。

原先应该亲自前往问候,事有紧急先以文书告知,还请见谅。

敬上

附注 包裹里的东西是我家做的,还请笑纳。

信笺和信封都是非常高级的和纸,左下角都有小小的「四宝堂」商标。用钢笔写的文字非常工整,使用的墨水是能让人感觉沉稳的美丽蓝色。

「唉,我想把这个当成点心,喝咖啡好吗?」

老板娘略略起身往后头的沙发喊着。

「我都可以啦。」

「真是的,你偶尔也自己想到,然后向我提议啊。不过,哎呀,今天人家送了小点心来,还是该配咖啡吧。」

老板娘按下电水壶的开关,准备起咖啡。

「唉,先前不是有天下大雪吗?你记不记得那两位慌张回去东京的客人?」

「啊,嗯,的确有。」

看着报纸的老板连头都没抬。

「那个客人送了盒点心过来,还附了信呢。」

老板娘将点心盒和信纸递了过去,老板则把报纸叠起,接过东西。

「喔?以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还真是难得这么有心呢。」

老板从信封里拿出便笺,大致上看完内容以后,又盯着点心盒瞧。

「这饼干感觉颇为精致,不过没听过托腮这间店呢。」

老板拿起点心一旁的店名卡继续说着:「好像是在银座。」

「是吗?不过看起来很好吃呢。」

「是啊,我看看。」

老板捏起一个圆形点心。

「嗯,好吃。是那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呢,该怎么说?就只有面粉、砂糖还有鸡蛋跟奶油做的纯朴味道吧。但是材料都精挑细选,只用品质良好的东西。」

「只用良好的东西啊……送这东西的人叫做良子呢。」

「啊?是喔,哎呀,挺偶然的嘛。」

见老板回应如此漫不经心,老板娘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她真的是非常适合良子这个名字的女孩呢……不过对方似乎相当迟钝……跟某个人很像。」

「嗯?你有说什么吗?」

「嗯,没有啦。拿去,咖啡。」

老板娘将杯子放在老板面前,把摊开在旁边的便笺收进信封里,然后对着寄件人的名字小小声说着。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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