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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下班啰。」

听见告知下班时间馆内广播的同时,我便站起身。

「辛苦啦……」

周遭座位传来三三两两招呼声,完全一如往常。

瞄了一眼部长和课长的位置,两个人都不见身影,大概去开会了。说起来就算他们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上个月底,我和课长商量退休的事情。

「登川先生,你真的要上班到退休当天吗?这样很浪费呢……你的特休还有这么多啊,一般人大概两个月前就会开始把特休请掉了。嗯,不过反正第二天起就每天都像是休假了,好像也没差喔。真是羡慕你啊,我可还得再工作个二十年才行呢。」

去年刚满四十岁的课长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话,视线盯着手边的平板电脑瞧,大概是在看什么退休申请手册之类的吧。

「呃——那接下来……喔,要回收名片。」

我把刚做好没有多久、几乎没使用的名片整盒递给课长。

「这个是规定啦,说什么怕会被拿去滥用之类的。」

那要是有人没有全部归还怎么办?内心虽然这么想,但我当然没多嘴。说到底没有正式职称的普通公司职员名片,谁会拿去做什么坏事啊。

「……另外要跟你商量一下,送别会还有最后一天的问候之类的,你打算如何?」

课长一边打开我递给他的盒子,同时看着里面说道。

「不,那个……不需要特别费心。」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那就不特别办啰。嗯,毕竟本课也大多是派遣员工或者集团那边派过来的人呢,那么部长那边就由我向他报告。」

课长就这样自顾自跟我说完,马上请我离开会议室。我想他心里一定松了一口气吧。要办什么送别会的话,就得要命令某个人去当活动负责人;如果要让我跟大家发表道别感言,甚至还得准备花呢。现在的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可能别惹出这些麻烦事,仿佛消失般离开而已。

回到座位上,课长将刚刚我才还给他的名片整盒递给部下说:「全部丢碎纸机。」忍不住想着,至少也不要在我能听见的时候,交代这种事情吧……

踩着楼梯下到一楼,我快步走向大楼入口。这个时间还没有几个急于踏上归途的员工,平常应该会响彻保全人员大喊着「辛苦了」的声音,但今天却没有听见。回头一看,只有一个连制服都没穿熟、怎么看都是工读生的年轻男孩呆愣愣地站在那儿。

「那个,山本先生呢?」

我记得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应该有看见他。

「喔……他三点的时候说有事情就先走了。

「这样啊……喔真抱歉,那我先走了。」

「不会,您辛苦了。」

青年回礼的动作有些僵硬,我低头示意后穿过自动门,由车辆临停区的一旁走过。明明下定决心不要回头就这样走到车站,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在途中暂停了脚步,仰望着办公室。

与我四十多年前看到的风景,已经变得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公司建筑物在好几年前就拆掉,配合这一带重新开发,盖成了崭新的大楼。但是对我来说,眼前这栋大楼的里面,多少还是有些与其他普通无机建筑略有不同的某种东西。我将公事包放在地上,挺直背脊深深一鞠躬。

就在那瞬间有道强风吹来,柳枝刷刷激烈晃动。眼眶竟然有些湿了,我连忙重新站好。不经意地抬头看向天空,或许是还有些寒凉的季节,四下已经变得一片阴暗,原先皎洁的月亮也被云朵遮蔽。嘴里莫名哼出了〈昂首向前走〉的旋律,我明明不喜欢卡拉OK,也没有去唱过。没错,昂首向前回家吧,走在一如往常的道路上。

弯过转角朝车站走去,那眼熟的邮筒正等着我。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明信片,丢进圆筒形的古老邮筒。那圆滚滚脸庞上张着一张大嘴的邮筒就像是个肚子饿坏的爱吃鬼,令人觉得搞不好连手都会被他吃掉。

上午把笔电和手机还给公司以后,下午实在无所事事,没办法只好用抽屉深处翻出来的明信片写一封给妻子的信。

「我今天退休了,能够平安无事完成工作,都是托了你的福。谢谢你。其实应该要当着你的面说的,但我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写明信片。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明信片上的图案是歌舞伎中的连狮子摇摆着鬃毛的样子,我完全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买的东西。用的时候虽然觉得很浪费,但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要耍帅,买普通点画着花束或者银座夜景之类的东西就好了。但我想老婆一定会笑着说:「很有你的风格呢。」

从邮筒前转过身去,这里是老文具店四宝堂。它矗立于此处的样子无论何时都相当优雅,还浓浓残留着我刚到东京来时的银座气氛。我在风中愣愣望着店门。

刚来东京的时候,还有许多栋跟四宝堂相同的古老建筑物。当然,和那些在战争中受到比较大伤害的地区,或者是配合前一次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而重新开发过的地区比起来,当时银座、有乐町和日比谷一带还留着许多战前盖的楼房。

它们明明都是大正或者昭和初期建造的房屋,却不给人老旧的感觉,而是有种凛然的姿态。我刚进公司时,办公室也是那样的建筑物。

那是一栋装饰风格的七层楼建筑,让人联想到侦探白罗住的那栋怀海芬大厦。我还记得自己抬头仰望那美丽大楼的时候心想:「哎呀,真想在东京……不,希望能在银座找到工作上班啊。」

录取我的是在一部note上市的食品批发商,当时就几乎只录取大学毕业的男性。录取员工居然男女有别,如今看起来相当不可思议,不过当时大家都这样。也是因此,同一时间进入公司的男性员工,就只有我一个人是只有高中毕业。后来我才听说母校就业指导课的老师和这里的人事部长似乎是老朋友,所以硬是靠他的关系勉强让我进了公司。

注:东京证券交易所将市场区分为第一部和第二部,第一部是主要市场,后来为了避免过度膨胀而开了第二市场。此制度在二○二二年四月已经修改。

高中时代我就只有簿记的课特别认真,所以有考到二级,但我却笃定自己会被分配到会计部,没想到接下的到职书却是总务部。顺带一提,大学毕业跟我同时期进来的人,全部都分发到业务部。

入社典礼拍完纪念照之后,大学毕业组就搭着游览车前往郊外的研习所了。据说他们要在那里住一个月,接受新进员工训练。

唯一留下来的我,被人事部门的前辈员工带到总务部的办公室去。

总务部是位于大楼后方、后门一旁的小房间,打开门一看发现根本没有人在里面,只放了四张桌子、墙边还有不锈钢置物柜和几个书架。

「这里就是总务部。」

带我过来的人事部前辈员工打开了电灯。

「你的桌子就在这里。我想你自己应该没什么东西吧,书写工具跟笔记本之类的,如果有想要放在公司的东西,就放到抽屉里。剩下的事情就明天问这边的人吧?」

「喔……呃,总务部的前辈们都在哪里呢?」

人事部的前辈低头瞄了一眼手表,喃喃说着:「嗯,这个时间应该不在了吧……登川,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

「咦?可是,我至少该跟部长打个招呼……」

「嗯,是这样没错啦,但我想你今天应该见不到了。」

「那么我还是得跟课长或者是哪位总务部的人打声招呼吧。」

前辈轻轻摇摇头。

「总务部的员工只有你一个人。」

「咦?」

他一脸尴尬地喃喃念着:「搞什么,怎么都没人讲啊……」然后同情地盯着我瞧。

「总之你今天先回去吧,喔对了,当然你照打卡单上面写着的时间准时下班就可以了。但是,虽然这样讲有点奇怪,总之你明天早上七点到公司。」

「七点吗?」

我之前听说上班时间是九点。

「嗯,说是要这样跟你说。啊,七点的时候要让身体稍微活动一下,所以你最好还是早点到。毕竟你是新进员工嘛。」

「喔……」

「情况就是这样啦,所以你今天放好东西就可以回去了,不然也是可以在银座逛逛啦?那我先走啰。」

前辈说完以后就走了。总觉得让人难以接受,但我也没办法,那天只好早早离开办公室,回去宿舍。虽然不是非常抗拒,但总觉得没有特别想一个人在银座晃荡。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打开总务部大门,一位穿着工作服的老人单手拿着茶杯在看报纸。不,与其说是老人,应该称呼他为老爷子感觉比较对呢,就是那种感觉的人。

「……那、那个……」

听见我的声音,老爷子往我身上瞪着。

「应该要说早安吧?」

我慌张地说着「早安」,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太小了呢。」还边摇了摇头。

「早餐吃了吗?」

「咦?啊,有的。」

是有简单吃了昨天买的红豆面包和牛奶。

「那就要更大声打招呼啊。新进员工第一件工作,就是要活力十足地打招呼和回应,那样才算合格。嗯,不过这其实有点难啦。」

「喔……」

「所以就说不要『喔……』,要说好的!」

「好的。」

「完全不行啊……我说啊,你最好把『好』跟『的』两个音分开来,练习永远都能清清楚楚讲出两个音比较好。这个嘛,感觉上就是不要用软绵绵的『好的』,要字正腔圆的发音。」

「豪的?」

老爷子大笑出声。

「我说你啊……唉算了,话说回来你也太悠哉了吧?你以为现在都几点啦?」

我连忙确认手表。

「呃,他们跟我说七点前到……」

「人家说七点到,你不能就七点到啊。人家说七点你就要六点到,说六点就得五点到才行啊。」

现在这样大概算是职权霸凌吧?不,或许该说是精神霸凌?反正那个时代还没有这种观念,而且很奇妙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他说的话有哪里奇怪。脑袋里只是单纯飘过「大人真辛苦啊」这样的念头。

「……好的,我明白了。」

但是老爷子却重重叹了口气并且摇着头。

「你没真心接受吧?我说啊,如果不让自己变成那种,会非常担心自己能不能在时间到前先行动的人,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工作喔。哎呀,当然人会有很多不同状况啦,不过呢,不管有什么原因,全部都是借口。没能赶上约定的时间,就是这么严重的事情。你要记清楚了。」

老爷子说着「那我们开始吧」便站起身。

「先换衣服吧。」

「换衣服?」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打开一个置物柜。里面用衣架挂着与老爷子穿的衣服非常相似的灰色工作服,底下还摆着黑色橡胶长靴。

「反正你应该也就那一套爸妈买的重要西装吧?弄脏就太浪费啦,换成这个吧。喔,还有鞋子也换掉。」

我就这样傻愣愣站在原地,直到老爷子跟我说「换完衣服到后门外面喔」后离开了房间。

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只能依他所说换上工作服和长靴。这些都是全新的东西,虽然有点僵硬,尺寸却刚刚好。

从后门探出头,老爷子正拿着畚箕、扫把和垃圾袋等清洁工具等着我。

「那就先从扫地开始啦,你从那边角落往办公室扫过来,我从另一边开始扫。」

老爷子指的那个角落,至少也在一百公尺之遥。

「那么远喔……」

「我说啊,有人只扫自己的地方吗?要是觉得平常有受到邻居照顾、想要报恩的话,那么至少帮忙打扫一下也是理所当然吧?好啦快点动手。喔对了,拿着垃圾袋,收集到畚箕的东西要一直倒进垃圾袋里,不然会被风吹走。」

老爷子把垃圾袋交给我以后,就转过身走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也只能乖乖朝另一边踏步向前。背对背往前走出时有一种西部剧决斗场景的感觉,但我拿的却不是手枪,而是扫把和畚箕。

现在或许吸烟的人已经减少许多,所以没有那么容易在路上看到烟蒂了,但那时候真的是到处都有一堆烟蒂。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吸烟的人心情不好,会有那种完全被踩烂的烟头,扫起来真的非常辛苦。另外还有些包装纸、餐饮店宣传单、晚报跟杂志之类的,地面上的东西可真是五花八门。

办公室前面那条道路虽然路宽只能勉强允许车辆错车,但是要仔仔细细从头扫到尾,还是很花时间的。我大概扫到一半左右回头,才发现老爷子已经在身后。

你还没扫完?」

老爷子说他负责的另外一边已经干干净净了。

「……对不起。」

「算了,你还不习惯,这也没办法。是因为没有用习惯扫把所以才那么花时间啦,你仔细看好了。」

老爷子用扫把的毛尖轻轻松松就把我在奋战的烟蒂给挥进畚箕。

「要用扫把尖端以弹的方式扫垃圾,平面不好扫的地方就垂直拿,或者是要把角落里的东西拉出来的时候,就要这样用扫把的边角。稍微下点工夫就不一样啦,嗯,只要抓到诀窍就很快啦。」

在老爷子帮忙之下继续打扫的时候,三三两两看见一大早出门工作的上班族们。只要有人接近我们,老爷子一定会停下手来向对方打招呼:「早安!」然后低头示意。

「你发什么呆啊?跟人家打招呼啊。」

「咦?噢,早、早安……」

虽然我慌慌张张低头,不过大家也只是轻轻点个头就走了。

「搞什么啦,怎么听起来那么有气无力?你真的有好好吃早餐吗?要用更有活力、清清楚楚的声音说出『早安!』啊,不然人家怎么听得到。」

「喔……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来着,不过他每天早上都会经过这里喔。又穿着西装,应该是在这附近上班的人吧。啊,早安啊!」

老爷子又停下手来打招呼,我也连忙跟着问候。

「哎呀,比刚才好了点。不过你应该可以更大声吧?大声打招呼,心情会变好,接受你问候的人应该也不会觉得不高兴。大家虽然都只有轻轻点头回应,但是在心中已经接受了你的问候喔。」

上一次听人谆谆教诲打招呼这种事情,大概是我小学生的时候吧。

我们就这样继续扫了好一会儿,也和大家打招呼,这时候有个我昨天在入社典礼的时候看见坐在台上、应该是职位相当高的一个人来公司了。然而令我惊讶的是,那个职位很高的人走过来对老爷子鞠躬说:「会长早安,今天早上您也辛苦了。」

「会长?」

我忍不住拉高了八度。

「怎么,你不知道啊?」

老爷子笑了。

入社典礼的时候只有一位董事没有来,座位前摆的名牌写着「董事会会长」。原本以为他是迟到了,结果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那个人现在正穿着工作服,相当卖力地扫着大马路。

过了八点以后进公司的员工人数开始增加,大家经过的时候都打着招呼说「会长早安」。会长一定都会笑脸盈盈地说「喔喔,早安」,或者「看起来精神不错啊,还顺利吗?」,还有「我听说你先前住院,身体没问题了吗?」之类的,向每位员工打招呼。他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就好像是老爷爷在跟可爱孩子或孙子玩耍的表情。

扫完地以后,开始拿拖把拖起了大门口的磁砖地板,然后擦玻璃门。大致上打扫过一遍之后,收拾工具洗完手,正好听见九点的上班铃。

「好啦,原本现在应该要开始工作的,不过就先休息一下吧。今天稍微晚了点,不过明天手脚要快一点,八点半就要做完。」

会长这么说着,帮我泡起了茶。接过手的茶杯在手里颇为温暖,对于刚才因洗拖把和抹布而冰冷的手相当舒适。

「那个……昨天人事部的人说总务只有我一个,难道总务部只是名称上这么说,其实工作是打扫吗?」

「怎么可能啊。首先,总务部长由人事部长兼职,不过他真的只是挂名,实际上的工作是委请另外两个人去做。他们两个是很久之前就已经退休的前员工,只有给他们一点低廉薪水,所以就让他们自由决定来上班的时间。嗯,我想他们应该快来啦。」

会长话声刚落,总务部大门便被打开。

「奇怪?会长您在这里摸鱼没问题吗?」

「对啊,今天应该有董事会吧?您再不快上楼,秘书室又要崩溃啦。」

会长对着一脸呆滞的我说「嗯?看吧?」然后点点头。

「还不是你们不来公司所以我才在这里等啊,喔对,这家伙就是先前说的新人。」

「我叫登川,登川岩。」

我慌张地起身敬礼。

「阿岩,这位爷爷是丸田先生,然后这位婆婆是角田太太。在公司里面就说丸先生、角太太就可以了,他们知道公司所有大小事,你要好好跟他们请教。唉,你们要好好疼爱阿岩喔,也要好好教他工作,得让他身为总务部员工什么都会才行。在阿岩能独立自主以前可别任性地倒下啊。」

「我要是会倒下,那死因肯定是被会长奴役到过劳死啦。」

角太太笑着这么说。

「就是说啊。话又说回来,会长您才是别再勉强了吧,虽然嘴巴上叫我们爷爷婆婆,但您的年纪可是比我们大了一轮呢。」

丸先生语气颇为轻松却眉头深锁。

「好啦——我知道啦。真没办法,我上楼啦。」

会长拍拍我的肩膀之后,走出房间。

「登川先生。」

忽然有人喊我,吓了我一跳。一回神才发现有人站在店门口。

「哎呀宝田先生,午安。等等,好像该说晚安了?」

以前公司使用的文具和名片之类的,全部都是委托这间四宝堂,但是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换成网络购买。不过我还是会为了买自己惯用的手帐本和便条而来,说起来大概也到今天为止,我想往后可能也不太会过来银座了。

宝田先生一如往常穿着浅蓝色衬衫、打深蓝色领带,搭配灰色长裤与黑色皮鞋。他应该是三十几岁还年轻得很,不过若有什么小事跟他商量,他总是非常亲切地回应。

宝田先生走到邮筒这边来向我轻轻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您差不多该经过本店前面了,所以一直在往外看。哎呀,太好了,您没有在今天走其他路线离开……呃,长年以来工作辛苦了。」

这还真是令我惊讶,我记得半年前好像有跟他提过「下次梅花绽放时,就是我的退休时间」,但我应该没有具体说过是哪一天。

「啊,嗯,你还真清楚啊。」

「哎呀呀当然的,再怎么说登川先生您可是长年以来光顾本店的重要客人呢。」

就算知道这只是客气话,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说是光顾,我也没买多少东西呢。」

「没有那回事,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呢?」

「嗯——这个嘛……」

退休当天,一般人会顺道去哪些地方走走呢?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大家会掀起熟悉的居酒屋门帘,一个人默默地举起冰镇啤酒庆贺吗?又或者是到吃过无数次午餐的咖啡厅去,让自己悠哉沉浸于咖啡的香气之中?但至少对我来说没有那种店家,要说有的话,大概真的就是四宝堂吧。

「那我稍微打扰了。」

「好的,非常感谢您。」

宝田先生踏着优雅的步伐领在我前面,就像是饭店门房那样为我拉开玻璃门。

店里没有播放音乐,只飘荡着淡淡的香气。感觉上可能有点薰香之类的,但没有看见香炉,也不知道是什么香味,让人有种一脚踏进其他世界的错觉。

「无论何时来这里都没变呢。」

我忍不住喃喃说着。

宝田先生听见这句话,搔了搔头说:「哎呀——其实我有努力经常更换促销陈列区之类的,希望能给大家一点其他的印象……」看见他如此诚惶诚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说这话没有恶意,是觉得四宝堂一直都是这个我喜欢的样子,实在很高兴。」

宝田先生松了一口气,就那么一秒露出笑容,但马上又拉紧嘴角,继续说下去。

「是那样的话就好了……我国中时代的同学就在附近经营和果子店,但是他除了维护老店传统以外,该说是相当崭新吗?同时非常勇敢地开发了没人见过的全新和果子,结果一举成功。总觉得曾经一起踢足球的朋友,变成好遥远的存在……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最近经常在思考这件事情。我真的能这样固执地继续做着这个有如图画般丝毫不曾变动的生意吗?」

宝田先生的眼里看来有些动摇。

「说什么傻话!固执有什么不好的?我一点都不认为不好,甚至可以说希望你继续固执下去。」

我自己也没想到语气会如此强烈。

「……抱歉,我的声音好像大了点。」

我低头道歉,反而让宝田先生慌张了起来。

「请您不要这样,让客人对我低头,会害我遭天谴的。而且……是我自己说出这么懦弱的话不好。今天明明是登川先生值得纪念的一天,我才应该要向您道歉。」

见宝田先生向我低下头,换我慌了手脚。我们两人不禁对视相笑,然后又往店里走。看着窗户外头,大概是风变强了,柳枝晃动的角度也变大。

「我先前就在想啊……为什么最近的柳树到了冬天,还是这么青绿呢?」

我把刚刚浮现脑中的事情说出口。

「喔,那个啊。」

「嗯,不觉得很奇妙吗?柳树明明是落叶树,应该到了秋天会转红、冬天会落叶,但近年来银座的柳树一整年都是这样翠绿,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变老的感觉。」

宝田先生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大马路那头。

「这也是客人告诉我以后,我才知道的……主要是银座用来作为行道树的柳树是一种叫做垂柳的树。这种柳树在夏季到秋季之间会进行修剪,修剪会对树枝造成刺激,这样的刺激会让树长出新芽,刚长出来的新叶片在成熟之前就进入秋季了。所以它的叶片不会在秋季转红,而且变冷了也还是不会落叶。」

「喔?」

我只有愣愣地回答,宝田先生则点点头。

「再怎么说,让柳树维持在美丽状态,就景观方面来说相当重要,不过单纯不需要扫落叶这点,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说的也是,那真的非常辛苦,不管怎么扫都扫不完。落叶大概要烦恼一整个月,有时候还会因为下雨而全部黏在地面上,真是累死了。」

「我记得……登川先生您的工作是总务,也要负责打扫吗?」

我稍微看了眼宝田先生的脸,又将视线转回马路。

「不,我进公司的时候,办公室已经由专业的打扫公司负责,不过外面道路的打扫不在合约范围内。嗯,有点像是修行啦,毕竟道路清扫根本没有人想做,就算做了也没有人会称赞。」

我凝视着剧烈晃荡的柳枝。

之后我仍然继续做着早晨和会长一起打扫的工作。当时星期六也要上班,假日就是星期天与国定假日,还有中元节那三天、年节的四天,加起来总共六十天左右吧。现在的休假根本是一倍以上,不禁觉得真的增加了很多。

只要是上班日就一定要打扫,所以我早上六点就要到办公室,后来就逐渐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秋天来临时已经觉得六点到办公室也不怎么辛苦。在某个星期一,我随口便问了打扫中的会长。

「昨天是星期天应该没有人打扫,但也没什么垃圾呢。是因为星期天比较少人经过吗?」

会长一脸傻眼地看着我。

「说什么傻话。星期天和假日的银座人可多了,非常拥挤呢。买东西啦、来餐厅啦,到处都是人啊。」

「喔?是这样喔。」

「嗯,虽然这不一定是主因,但休假日我也会打扫。毕竟想让从其他地方特别到这里来的人,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银座啊。」

「咦!是这样喔。」

会长一脸「说溜嘴啦!」轻轻啧了一声。

「我说你可别搞错了,我没有说你也得假日来喔。我只是刚好住在附近,所以每天都会走过来,也就是散步顺便做的啦,所以可别多什么心了。」

「喔……」

我有点惊讶。

「而且假日的银座和平常不太一样,也感觉很棒呢。」

「哪个部分很棒啊?」

「该怎么说呢……我实在不太会解释。这么说吧,就是整个街道上都是那种欢乐洋溢的感觉,让人觉得气氛很好。总觉得充满一种很开心,或者说很幸福的气氛。」

那是什么样的气氛啊……我忍不住思索了起来。

「你该不会没有来过吧?」

「是的。假日大概就是洗洗衣服、打扫家里就结束了,毕竟通常会睡到中午。……而且我只会从车站走到办公室这边,所以其实也不太认识平常的银座。」

会长一脸打从心底觉得受不了我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啊……公司都帮你开了来银座的月票,也太浪费了吧。而且既然在银座的公司上班,难道不会跟女朋友说『下次请你到我常去的店家吃饭』之类的吗?」

「……我没有跟女性交往过。」

「嗯——跟朋友去看电影或者去咖啡厅喝个咖啡,总会有吧?」

我低着头用扫把戳着地面。

「同时间进公司的只有我一个人是高中毕业,而且大家都大了我四岁,没有人把我当成一起进公司的同事。一起来东京的朋友们都在府中或者川崎的工厂工作,也没办法轻轻松松就碰面,毕竟交通费真的很高。」

会长听见我的回答,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陷入沉默。

「这样啊……」

如此沉重的声音让我慌了手脚。

「啊,不过宿舍附近有图书馆,我会去那里借书。所以并不会觉得生活非常无聊,而且借书不花钱又能学到东西。」

会长轻轻摇头。

「努力学习当然是很好,不过现在的你与其继续把新知识塞进脑袋,更重要的应该是体验许多新事物啊。简单来说,就是偶尔走到不同的路上看看啦。我想一定有很多你不认识的世界,有时候甚至会大大改变你的人生呢。」

「喔……」

「回答要说『好的』才对吧?好!那我指派你一个工作好了。」

「咦?什、什么呢?」

丸先生和角太太并没有指派我做过什么工作,顶多是差遣我说「帮我把这个资料拿给经理」、「麻烦整理一下会议室的桌椅,然后烟灰缸拿去摆好」,不然就是「可以去买个原子笔跟影印纸回来吗?」之类的。

「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从今天起一阵子,你下班从办公室走到车站的路上,每天都要选一条不同的路,明白了吗?」

「每天吗?」

大概是我的错愕表情太有趣,会长大笑出声。

「对,没错。其实我很想叫你每天早上也走不同一条路来,但要是你迷路了,来不及打扫可就麻烦啦。」

事实上我完全是个路痴,就连到办公室附近办个事情,我也一定都会拿着口袋版的小地图在手上。

「第二天打扫的时候你就要跟我说,你走了哪条路回去、途中有什么东西,如果觉得好像很有趣,你一定要去仔细瞧瞧。对了……」

会长拿出钱包,随手就抓了把钞票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这个是资金,你可别拿去存了,好好给我用啊。可以去看歌舞伎、觉得什么好像很好吃就去吃,看情况你也可以去个酒吧或者酒店也行,啊不对,你还没成年不能喝酒对吧?」

我连忙从口袋里把钞票拿出来,全部都是一万元钞,随便算一下应该也有三十万吧。

「我、我不能拿这么多钱。」

「这可不是给你而已,我想投资你啊。」

「可是……拿这么多钱,我根本用不完啊。」

会长从容地开了金口。

「我说呢,这点钱去个高级酒店,一晚上就飞啦。嗯,要是付钱的时候还不够,就递上我的名片说『请款单麻烦送到这边』,银座这一带的店家大概都能通用,名片晚点我会让秘书室给你送过去。」

就这样,我踏上了每天一点小冒险的生活。

话虽如此,从乡下来到大都会半年左右的年轻人还能怎么做,大家也很明白。第一天在面向银座通的老书店里面买了银座的导览手册,拿着书去专卖水果的咖啡厅吃水果百汇。大量使用日本国产的高级哈密瓜、桃子,加上凤梨、木瓜和芒果等由南方进口的水果,然后用冰淇淋和鲜奶油妆点的百汇,好吃到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上会有的东西。

第二天我跟会长报告这件事情,他看起来很开心,短短地回我说「太好了」。

「那个,我有请他们开收据……」

我才开口,会长就伸出手来,我连忙把事前准备好的收据递过去,会长却连金额都没看就撕掉,然后丢进垃圾袋。

「那是我自己的零用钱,虽然说是指派工作,不过跟公司没关系,所以往后也不用把收据拿给我。嗯,不过对你来说这也算是学习东西价值的方法之一,所以我不会说要你都别拿。不过不需要担心得拿给我看之类的,我昨天也说啦,是我自己想要投资在你身上。只要你有好好用在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就好啦。」

「好的……」

我回答得如此小声,也许会被骂吧?但眼睛一热让我发不出声音来。

「啊,不过这件事情可别向人说喔,是我跟你之间的秘密。」

之后我为了稍微回应一下会长的期待,努力研读导览手册,去了各种地方。也是在那时候,我才了解歌舞伎的有趣之处。另外还有那些称为名店的寿司店、餐厅还有专业的红茶店与咖啡厅等,让我对这里的口味有了一定的理解。

偏偏就是每次我想跟会长报告说我吃了什么美食的时候,路上就会刚好有一摊呕吐物。这种时候,会长一定会跟我说「这个我来收拾」,就是不肯让我去处理。

「但是……还是我来做啦。」

「不,这种讨人厌的工作要是连我也想交给别人,那就是我该退休了。」

会长相当顽固,但若是我坚持不离开,他就会说:「真拿你没办法,我想你之后也会成为一号人物的。为了你以后可以示范给别人看,你就在那边看着学吧!」然后允许我在一旁看他做。

「我说呢,这种时候不要怕麻烦,千万别忘了戴上抛弃式的塑胶手套和口罩。虽然这可能是因为喝多了才吐出来的东西,但有时候可能是那种感染疾病的人留下来的伴手礼。不是我在说,我也有这样难堪过呢。大概整整吐了三天,连水都喝不下,还一直拉肚子。托那场病的福,我瘦了五公斤左右吧。」

他笑着戴好口罩和手套,然后把报纸盖上去。接着把报纸从角落像要往中间折起那样,将脏东西擦起来丢进垃圾袋里。最令人惊讶的是,光是这样就只剩下薄薄一层痕迹留在柏油路面上。

接下来就是用已经破破烂烂、差不多该要丢弃的抹布用力擦拭,同时用水桶里的水把脏污推往一旁的水沟去。

「好啦,这样就干净了。」

会长拿下口罩,鼻子下方满是湿答答的汗水。

「您辛苦了……但总觉得这不该是会长来做的事情,应该要让弄脏地板的人来打扫才对。说起来既然会吐,根本不应该喝酒啊。」

这时候我真的非常生气,就连自己都觉得很稀奇。

「嗯,你说的当然没有错,不过人生有时候就是非喝不可,就算知道会吐也还是得要喝才行呢。你以后就会知道啦。」

「真的是这样吗……」

会长用力点点头,又仰望蓝天。

「吐在这里的家伙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呢?最好是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干净,今天一脸轻松无事、活力十足去上班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想「我跟定这个人了」。

「谢谢你,果然四宝堂真的很棒呢。虽然从公司离职之后,我可能没有什么机会来银座了,但有过来的话我一定会来露脸的。」

我环视店内一圈,重新面向宝田先生。

「这样啊……对了,登川先生好像没有去过本店二楼对吧?」

宝田先生瞄了一眼位于店内深处的楼梯。

「嗯,没有呢。我知道好像会借出去开篆刻还是版画的工作坊之类的,但我自己手不巧,所以一直没想过要参加看看。」

「方便的话,要不要上去看看呢?楼梯间的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店面。」

这让我有点心动,其实我曾经看过有人在那个平台上愣愣眺望着店面。

「请往这里走。」

见到他殷勤鼓舞我走向楼梯的样子,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先前就一直觉得宝田先生很像某个人,却想不出是谁。想想是那位已经关店好一阵子的餐厅负责人。

在会长的指示下,为了让我能在回家路线上多下工夫,也开始分配了各种不同内容的总务工作给我。尤其是要使力的工作,根本不可能让丸先生或角太太去,所以都是我一肩扛下。因此虽然我是新进员工,却在每个部门都会露脸,也让很多前辈都记住我了。

一旦他们记得我是谁,也开始有更多不是总务部的工作希望我能去帮忙。一开始大家只会说「那个,可以借用你三十分钟吗?」,或者「这个真的很急」之类的小事情,然而时节进入冬季以后,这类请托却不减反增。

「登川啊,真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准备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吗?」

「我们新的目录数量还不少,但是一定要寄送才行。虽然有点急,但是下午可以来帮我们忙吗?」

结果我也越来越常加班,回家路上能用来冒险的时间当然也减少了许多。

「真抱歉,昨天帮忙业务部,所以很晚才走……」

会长瞄了我一眼,摇摇头。

「会有人找上你,就表示认可你工作的人增加啦,这不是坏事。不过银座可是晚上才张灯挂彩的街道,这可不是没办法绕路的借口。」

「我就觉得您会这样说。昨天看到歌舞伎座后面的小巷竟然有摊贩,所以我去吃了关东煮,口味还有点偏西式,很好吃。我有点意外银座竟然也有摊贩。」

「以前还更多呢。不过,以后你方便的时候再绕路就好了,毕竟认可你工作情况的家伙增加了是件好事,对我来说也是。」

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会长夸奖我,实在开心。

「会长。」

「嗯?怎么啦。」

「呃,我前几天拿到第一次的奖金了,非常感谢您。」

当时公司有规定新进员工是从冬季开始发奖金。

「跟我道谢就不对啦,那是公司对于你的工作付出给的东西,你堂堂正正收下就好。话虽如此,决定支付金额的是包含我在内的董事们啦……没办法给你更多了,真抱歉,你就忍忍。」

会长端正姿势向我行礼道歉。

「没有那回事!我明明只是帮大家跑跑腿而已,根本没有想过还能拿奖金。」

这是我的真心话。

「是吗?那就好……」

我知道就算是跟我同时间进公司的同事,大学毕业生和我的薪水也有着一定程度的差距。

「那个,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嗯?怎么,你居然会拜托我事情?真难得。」

「会长方便的时间就好,可以哪天陪我一起去绕个路吗?」

会长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唉,是没问题啦……」

「谢谢您!然后那个,我知道这样有点任性,不过能让丸先生和角太太也跟我们一起吗?」

「嗯?好啊。」

毕竟打铁要趁热,所以就和会长约好了三天后。

「那么我们出发了。」

我领着集合好的三人,踏上银座的小巷,朝目的地前进。

「真的很久没在夜晚的银座散步了呢。」

比平常稍作打扮的角太太开心地笑着。

「的确是呢……」

穿着合身西装的丸先生也轻轻点着头。

「除了跟客户吃饭以外,我也好一阵子没这样出门了。」

会长用力点点头,跟穿着打扫工作服与长靴的样子仿佛他人。仔细想想,会长可是靠自己的双手,将一间小食品批发商培育成上市企业的财经人,原本根本不可能是我这种底层员工可以邀约吃饭的对象。

忽然觉得非常不安,但要后悔又太晚了。

没多久我们就抵达目的地的餐厅。推开店门,服务生正等着,告知我有预约以后,他带我们到四人桌去。

「喔喔,所以阿岩喜欢这间店是吗?」

才坐下,会长就感慨地喃喃说着。

「饮料是不是就先点个啤酒呢?……虽然我没有点过酒,所以不太清楚。」

三人听我这么问都点点头。

「主人准备的东西就心怀感谢收下,才是客人的礼仪啊。点阿岩你自己挑的就行了。」

听会长这么说,我才松了口气。还想着要是他们想喝红酒之类的该怎么办,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

当时帮我预约的餐厅负责人看着我们走了过来。

「我先前预定的东西再麻烦您了。」

听我说完,他点头平稳回答:「明白了。」一鞠躬后离开。

店家马上就送来了已经冰镇的瓶装啤酒和三个杯子,另外还给了我冰水。我颤抖着为三人倒酒。

装满酒的杯子放在三人眼前,而他们则盯着我看。

「发什么呆啊,你得说点什么,然后叫我们干杯啊。」

听见角太太的声音我不禁慌张起来。

「咦!要我来吗?」

「那是当然啊,毕竟今天的主人可是登川你耶。」

丸先生一脸傻眼,会长只有轻轻点头。

「咦——啊——那么,谢谢大家百忙之中,今天还是拨空来聚餐。然后……从四月起的八个月,真的受了大家很多照顾。没有抛弃脑袋不好的我还仔细教导,甚至我还拿到了奖金。虽然只是一点小心意,但还是请大家过来一趟,今天就请轻松享受。」

会长轻轻拍了手,丸先生和角太太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那么干杯。」「干杯。」

非常非常安静的干杯。正当我要为大家的空杯倒酒,会长就把酒瓶从我手上抽走,说着:「接下来我们就看自己的速度喝吧。阿岩你也不用太在意,放轻松一点。」然后他又夸奖我:「演讲讲得不错啊。要说哪里好呢?就是你能用自己的话好好说出来。你的心情可以好好传达给我们,所以真的不需要讲什么太过拘谨的话,只要有用心、一字一句慎重地说,就能让对方明白的。」

「……好的。」

会长第一次这么确实地夸奖我,真的好开心。

「最棒的就是很短啦。」

丸先生说着边把剩下一半左右的啤酒喝干。

「的确是呢,其他那些董事之类的,大家都讲得长到不行,难道他们不明白致辞就是越短越好吗?」

角太太用力点点头。

「唉我也算是董事之一耶。」

会长碎念着。

「啊,抱歉,忘了。」

大家一起笑了出来。

放了熏鲑鱼的生菜沙拉、蔬菜汤,然后是主菜的烤鸡,我先前点的菜依序上桌。看三人都吃得很开心的样子,能看到他们的笑容,我也觉得非常高兴。这让我真实感受到这就是招待别人的感觉。

「久等了,这是各位的蛋包饭。」

最后上桌的是我点了用来收尾的蛋包饭,瞄了一眼手表,已经进到店里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服务生在我们每个人的面前放下盘子,然后才淋上鲜红色的番茄酱。

「哇,黄色蛋包搭配红色酱料真的非常抢眼呢,看起来真好吃。」

角太太满脸笑容,根本不像是早过了花甲之年,有种少女般的活泼感。

「蛋包饭啊,很久没吃了,这看起来很棒呢。」

丸先生调整着腿上的餐巾也一起感叹,不知何时旁边的会长已经把汤匙送进嘴里。

「唔,嗯,好吃,真好吃。」

「太好了……」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说。

「我第一次吃到这里的蛋包饭的时候,就心想着怎么会这么好吃。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唉——居然没有想一个人独占,反而也带我们来吃,果然登川是个好家伙啊。」

丸先生一边拿汤匙吃着笑了出来。

「……真是让人感激。」

会长似乎很感慨地说着。

「没、没有那回事……跟会长对我的好比起来,这根本连报恩都称不上。丸先生和角太太也是啊。」

「……不,我、我呢、我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一顿饭了。阿岩,真的很谢谢你。谢谢招待。」

会长说完以后,丸先生和角太太也深深点头。

「别、别这样。真是的……啊对了,我去请他们送餐后饮料吧。大家都喝咖啡就好?」

我慌张起身。要是继续坐着,我可能就会哭出来了。

我走到房间一角的负责人身旁。

「麻烦四杯咖啡,还有我想先结帐……」

负责人说声「明白了」后,就跟服务生说了什么,然后又对我说「请往这边走」,带我到入口附近的柜台。

「谢谢您,托贵餐厅的福,我才能好好招待照顾我的人们。」

负责人听我说话时点着头,看见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信封,马上说:「我立刻回来,您稍等一下。」

等了一会儿,负责人与穿着厨师服的男性一起回到柜台。

「我是本店的老板。」

厨师深深鞠躬,我也慌张回礼。

「万分感谢您今天来本餐厅用餐。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能够请问今天是什么样的聚餐吗?」

「因为我想向公司照顾我的人道谢……前几天我领到人生第一笔奖金,所以想拿来用在这里。我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后来想到可以请他们吃这里的蛋包饭。」

我这才发现厨师和负责人的视线都盯向我捏着的信封。当时的奖金是用现金支付,为了今天,我半毛钱都没用。

「这样啊……您为如此重要的场合选择本店,实在万分光荣。今后若有需要,还请务必再次光临本店。」

厨师行礼后又回到厨房去。

「真是不好意思。那么结帐请往这边。」

对方递给我的帐单金额比我想像中的便宜太多了。

「那个……这个没有算错吗?」

我连忙将帐单推回去,负责人摇了摇头。

「不,就是这个金额没有错。本店已经向您收取了足够的金额。」

「咦?」

「方才拜见登川先生招待那些对您照顾有加的人,仿佛看见了我们这种餐厅绝对不能忘记、招待他人的初心。还请今后也继续光顾本店。」

然后他深深一鞠躬。

我在回家路上一直想着这件事,或许是看我拿着薄薄的奖金信封打算付钱的样子,有什么打动餐厅负责人和厨师的地方吧。

「如何呢?由我自己说有点老王卖瓜,真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实在是挺壮观的呢。」

宝田先生带我走到平台,那里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请坐。」我在他拉出的椅子坐下。

「原来是这样……」

我忍不住喃喃说着,越过扶手是一楼店面,窗户外头能看见柳叶摇摆的道路。回过视线看向入口,玻璃门就像是个画框,而画上正是邮筒。

「这里真的很棒呢。」

我稍微靠在扶手上,愣愣地看着店面。

「非常谢谢您。长年以来到本店消费的老客人当中,还有人会在这里喝外送来的咖啡享受呢。」

「喔?那还真是令人羡慕。」

宝田先生如此贴心的举止,还是会让我想到那间餐厅的负责人。

「明明有经过大幅改装,但是店家气氛完全没变呢,真是厉害。」

「谢谢您。地板是原先拆下来的木板打磨后继续使用,墙壁的装设也是尽可能使用灰泥来重现房子刚盖好时的风貌。毕竟这必须要请工匠来做,所以也是花费不少……」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那么,地板其实就是以前的地板吗?」

「是的,虽然位置大概没有完全相同,不过材料本身就是建造当时使用的东西。」

那么,这片地板也是会长曾经踩过的地板啰……我愣愣地思考着这种事情。

等我回过神,已经进了公司快三年。现在是三月底,明天就是新年度,又将有新进员工加入公司。刚准备完入社典礼,回到总务部办公室,桌上放了张便条。

「工作告一段落后,去会长的办公室露个脸。」

看写字习惯应该是丸太太留的便条,我慌张前去会长办公室,穿着西装的会长正等着我。

「怎么穿那样……哎呀算了,反正只有我们两个啦。」

因为我刚才做的是排列桌椅、挂红布条等等需要体力的工作,所以拆了领带,还把袖子卷起来,就这样跑过来了。

「噢,真是抱歉,因为我刚才在准备入社典礼的东西……」

会长从桌子后方走了出来,站直了身子盯着我的脸瞧。因为他实在非常认真,所以我也下意识挺直腰杆。

「我是想亲手把这东西交给你。」

会长来到我面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我。那是一个透明塑胶盒,里面是用我的名字做的名片。

「跟你同时间进来的大学生们,明天就会全部升等为『主任』,但很遗憾,社长以下的经营者们规定什么高中毕业者没有过五年不可以升等。虽然我抗议过说干嘛要有那么奇怪的规定……但我孤掌难鸣啊,只能勉强让他们答应我给你加这个头衔就是了,抱歉,你就忍着点啊。」

那崭新的名片上,职位的部分印了小小的铅字「代理主任」。

「不会啦……我什么都不会,您还帮我到这种程度,实在抱歉。」

我低下头去。说起来先前我根本就没有名片,除了必须和外面往来的业务部以外,那时规定要主任以上才能够订做名片。

会长听我这么说,用力摇着头。

「你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哪有那回事。你不是这三年都没有休息、负责早上的打扫工作吗?不管是下雨吹风都没有休息。台风的时候还住在办公室里一整晚监视,要是下雪你也会一大早把办公室前面、连同大马路上的雪都清掉。这种事除你之外还有人做吗?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到的。而且你除了拼命做好总务部的工作以外,就连其他有困难的部门工作也不会厌烦、一直去帮他们。原本主任这种职等,就应该是要给能够为大家尽心尽力工作的人才对啊。」

没有想到会长竟然这样说,让我心中很是激动。

「谢谢您。」

我深深一鞠躬,眼泪就这样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抱歉,你再稍微忍忍啊,我尽可能赶快把你的代理两字拿掉。」

我双手接过会长给我的名片。

「好啦,接下来是另一件事,有个东西要拜托你。这先放在你那里。」

会长给我的是一支钥匙。

「这是什么钥匙呢?」

「放在那边角落的保险箱钥匙。」

会长下巴往旁边点了点,那是一个大保险箱。

「其实我要住院啦,好一阵子不会来公司了。所以这段时间,这把钥匙就放在你那里。」

「咦……」

「别一脸担心啊。」会长看着我的表情笑了出来,「是医生太夸张啦,说什么他有点在意,叫我要好好做个检查。我的身体自己最明白啦,就说没什么事了。哎呀,还是你比较担心那把钥匙而不是我的身体?那没有什么啦,几乎大部分东西都移到银行的金库去了。只是收着公司印章和代表董事印章之类比较重要的印章,所以得要每天打开几次。」

「印章吗……」

「说是印章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木头印章啊,那是有做印鉴登记的重要印章,要是被拿去乱用,搞不好公司会倒闭呢。就是那么重要的印章啦。」

会长回到桌子后面,把钥匙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文件。

「要开保险箱的话需要这张『开锁申请书』,上头没有总务部长和会计部长的印章就没办法开。你就看那个申请书有确实盖上总务部长和会计部长的印章的话,就帮对方打开。相反的,如果不是两个印章都有,那绝对不能开,你懂了吧。」

「这么重要的印章,交给我真的好吗?」

我看了看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申请书。

「说这什么话,这么重要的事情,除了交给你以外还能给别人吗?」

会长从桌上拎起钥匙递给我。我将名片收进口袋,两手接过钥匙。

「拜托你啦,登川代理主任。」

「……好的。」

会长微微笑着。

「怎么回答得那么没精神?太忙了连午餐都没吃?」

明明是在开玩笑,会长的眼睛却泛泪。

「好滴!」

我拼命想从身体深处发出声,结果却走了音。

「你那是什么声音啊?」

「毕竟……」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会长也默默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啦,明天起我好一阵子都不会来打扫了,这样只有你一个人,还行吗?」

「好的!」

就这样,会长把保险箱钥匙和我们总是一起做的道路清扫工作交给我。

在我保管钥匙大概两个月后,某个星期六。我做完加班工作,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业务企划部长来到总务部。

「喂,登川,保险箱的钥匙交出来。」

我看看墙壁上的时钟,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好的,马上处理。呃——可以先出示您的解锁申请书吗?」

我连忙起身走向门口。

「解锁申请书?喔那个手续之后会补办,现在必须尽快在合约上盖章,文件我之后会处理的。总之快点把保险箱打开。」

业务企划部长是会长的儿子,大家都说他工作的时候非常强硬。

「但规定就是规定……会长说没有总务部长和会计部长两个印章的解锁申请书,就绝对不可以打开。」

业务企划部长哼了一声。

「哼,我当然知道啊,但这真的很急。今天之内没有签约的话,这么好的机会可就要去别的公司了。」

看来是他根本没有跟其他人商量,就自顾自推动的合约。然而会计部长目前正去了关西出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今天之内准备好申请书。

「真是抱歉……没有申请书就不能帮您开保险箱,如果打破规定的话,我会被会长责备的。」

「老爸那边我之后会跟他报告,不管怎样都不会害到你啦。」

「真抱歉,没办法。」

业务企划部长踢翻了我旁边的垃圾桶。

「你这家伙!一个小社员敢跟我顶嘴?快点把钥匙拿出来。」

「请不要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有几个还没下班的员工听见我们的声音,在门口偷看。

「你不拿出来,我就自己拿。」

他一把推开我,硬是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

「哪里、在哪里!给我拿出来。」

他拼死接二连三打开所有置物柜和书架门。

「钥匙在这里,但我绝对不会给您的。」

我从衬衫领口拎出了用绳子绑着的钥匙。之前心想万一弄丢就糟糕了,所以自从会长交给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让钥匙离开过身边。

大概是因为骚动过大,其他人聚集了过来,他用力啧了一声之后,说了什么「你给我记住」就走了。

终于松了口气,但看见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又忍不住大叹一口气。今天本来想在回家路上去看个电影,看来是非得放弃不可。

周末之后的星期一,我一如往常在打扫,丸先生脸色大变来到公司。

「咦?早安。您今天真早呢。」

「嗯,但事情糟糕啦,接下来要忙好一阵子了。」

完全不明白丸先生话中的意思。

「事情糟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丸先生一脸惊讶地探头。

「登川,没有人告诉你吗?会长过世了。」

「咦……」

之后因为太过忙碌,说老实话我不太记得。等我回神的时候,已经在目送从火葬场出发的灵柩车。

回到致哀者已经离去的会场,开始收拾祭坛的时候,瞥见了遗照。照片上的会长似乎正在鼓励我「很累吧?辛苦啦」。

虽然葬礼才刚过一周,但是公司马上就发表了经营群的新体制。看着贴在走廊上的公告,会长过世之后空出来的董事位置是由业务企划部长补上。

「虽然是个笨儿子,但他毕竟继承了一大堆会长的持股啊。」

丸先生摇摇头。

「什么董事兼任业务企划部长?差点要被那种诈骗骗走的笨蛋,是能好好当董事吗?」

角太太一脸不悦地说着。那时候他逼我打开保险箱的「超棒合约」,到了最近才被发现根本就是诈骗。结果幸好我依照会长的指示,硬是不打开保险箱。

「话说回来,我们的工作会变得怎样啊?」

和人事公告贴在一起的「机构改革概要」,上面写着「废除总务部,业务转由会计部、人事部及业务企划部管理」。

在那一个月之后,我被分发转到乡下的小营业所,丸先生和角太太则被通知解除原先非正式的雇用委托。其实真的很想要去抱怨,却连要跟谁说都不晓得。

「算了啦,我们也知道自己是靠会长怜悯才能工作的啦。」

丸先生和角太太似乎已经不想多做挣扎,也没有特别惊讶,只是淡淡说着为了避免之后的人遇上困难,还是做了非常详尽的交接单。

就在调职通知第二天,兼任总务部长的人事部长找我过去,把保险箱的钥匙拿走。

「虽然只有几个月,能好好管理没发生意外真是了不起。不过虽然是会长的交代,但还是有点做过头了呢。」

「您是说我跟业务企划部长的那件事情吗?」

眼前这个应该是我上司的男人,就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多做回应。

「对了,道路清扫的工作应该要交接给哪一位呢?」

一开始他有些狐疑,似乎并不了解我在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喔,那个啊……那个是你自己去做的吧?如果有人愿意接下的话,那就随意。当然因为那不是公司的工作,所以是不会有加班费的喔。」

太令人傻眼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根本一次都没有说过我要加班费啊。

「我知道了。」

我微微敬礼,打算离开人事部的办公室。

「喔对了,还有代理主任那个职称,你过去那边之后就没有啰。那是会长的任性,所以只有在你隶属总务部的时候认可你使用,因此异动之前要把名片还回来。」

我只是听着,没有回应。

总务部的办公室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工作也都交接给其他部门。我们走了以后,这个房间好像会变成仓库。结果没有找到人能够交接道路清扫的工作。

丸先生和角太太最后来上班的那天,我们去了曾和会长一起吃蛋包饭的餐厅举办总务部解散会。

「我听登川先生说他要调职了,两位也要离职了吗……」

负责人相当遗憾地说着。桌边明明只有我们三人,负责人却帮我们摆了四副刀叉。

「虽然不知道你哪时才能回来东京……不过也许你会出差,到时候要跟我们说一声喔,我们再来这里见面吧。」

「是啊,我们会期待的。」

角太太开朗的声音真是一种救赎。

「那么我们干杯吧,登川你来带头。」

丸先生拿起杯子。

「那么大家要健健康康,不能让在天国的会长担心。好啦,干杯。」

「干杯。」

明明没有风,桌上的蜡烛却骤然熄灭。我似乎从袅袅升起的烟雾里看见了会长。

我在四宝堂的楼梯转角平台上,靠在那小桌边撑着脸颊看向窗外。一回神才发现似乎开始下雨了,一位撑着大红色伞、穿着风衣的女性走过。果然银座无论什么样的风景都像是一幅画呢。

被调职以后大约有三十年,我真的是相当夸张地在各种小型城市到处流浪度日。途中我和客户负责文书工作的女性结了婚,也喜得三个孩子,不过工作一直都是那样平凡,过着完全与出人头地毫无关系的生活。非常遗憾的是我并没能升上课长或者所长那种会被叫去总公司开会的职位,所以也不曾出差到东京。虽然我们有互寄夏季问候卡和贺年卡之类的,不过最终还是没能再见到丸先生与角太太,他们两人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而那间负责人对我很好的餐厅,我听说也在泡沫经济崩坏的时候休业了。

后来公司合并过好几次,每次公司名都会改变,最后会长他们家的人都不在这间公司了。不过毕竟地点甚佳,所以总公司办公室一直留在银座。

大概在十年前,我才回到了银座的总公司,这次是隶属于企业总部设备管理部门,这个长到念的时候会咬到舌头的地方,不过做的事情其实还是总务。

办公室在一整个区域重新开发的大楼里面,低楼层有大型商场,高楼层则是有高级餐厅的闪闪发光建筑物。我相当明白,如今已经变成就算我擅自去扫马路,也只是给大家添麻烦罢了,也就克制着不去做这件事情。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我尽可能向进出大楼的人打招呼、记得大家的名字,非常神奇的是,只要我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向大家打招呼,那些表情僵硬的人也会渐渐看起来变得比较温和。

低头看了看手表,我坐了五分钟左右。或许是因为雨变大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人进店。

在我发呆的时候,宝田先生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一旁。

「哎呀,真抱歉。这里实在太舒服了……」

我慌张起身。

「差不多该走了。」

宝田先生用力摇摇头。

「不,雨都下这么大了,方便的话请上二楼吧。楼上有一个铺了榻榻米的小平台空间,您可以脱鞋在那里好好休息。另外也还有非常适合写东西或者读书的桌子。来,请往这里走。」

他长长的手臂比划着往二楼的楼梯。

阶梯旁虽然有照明,但是没有人的二楼一片黑暗。靠着前方宝田先生的背影来到二楼,眼前突然大放光明。

「登川先生,您辛苦啦!」

宏亮的声音和大量的拉炮一起轰隆作响。

环视一下房间里,大概有超过五十个人。平常总在大厅和我打招呼的保全山本、到我们公司帮贩卖机补充饮料的松本、负责打扫工作的古河、维修饮水机的野田、柜台的殿村、水川、七尾,邮差丸川和宅急便的有田、员工餐厅的齐藤大厨和工作人员铃木,还有许许多多在公司背后支撑大家的人。

「各、各位是怎么啦?」

我根本无法好好说话,硬是把话挤出口的怪声音,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怎么了?怎么这样讲啦。当然是因为想要跟好好照顾大家的登川先生道声谢才来的啊。我们在想说要怎么办的时候,宝田先生说『请使用敝店的二楼』,所以我就跟几个人问问,结果没想到一下就变成这么多人啦。」

在保全山本说完以后,打扫的古河接着说下去。

「登川先生总是非常关心我们,会好好跟我们打招呼、对我们说『过得好吗?』,而且问我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虽然这话真的是不好说出口,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跟透明人没有两样,我明明在他们面前打扫,有些人的态度却仿佛根本没有发现我……但是登川先生您不一样。」

「以前厨房曾经有水管管线故障的问题,那种时候很多人只会愤怒地说『快点去处理啦!』,就只有登川先生帮忙到处打电话,还拿起水桶和抹布开始打扫地板。只有您会这么做。」

听齐藤大厨说完,铃木和员工餐厅的员工们都一起点头。

「哎唷,那不都是理所当然该做的事情吗……」

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好啦,大家都在等您呢。来干杯吧。」

松本递给我罐装啤酒。

「这是我们集团公司的商品。我告诉大家说登川先生要退休离职了,我们公司那些人就说『这是慰劳品!』,然后塞给我。其实大家都想过来,不过那样人太多了,所以我就当代表。」

大家都非常温柔地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个……真的很谢谢大家。」

尽最大的努力只能挤出这句回应。

保全山本带头喊干杯,之后还有晚到的人,大家一起聊得非常愉快。其实我想着应该赶快跟宝田先生道谢才是,但是来跟我打招呼的人龙就是没有消失过。

大概是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吧?好不容易有个段落,大家开始享用起预先准备好的餐点,我才终于找到空档逮住宝田先生。

「那个,很多事真的都很谢谢您。」

「请别这样。让客人对我这么做,我会遭天谴的。」见我低头,宝田先生十分慌张。

「而且我并没有特别做什么……饮料跟餐点都是大家准备的。我只是提供这个场地,然后把登川先生带到二楼而已。」

「才不只那样吧?真的是非常谢谢您。」

我坚持要向他行礼,宝田先生大概是认命了,轻轻点头。

「我是有稍微帮点忙,但那也是因为被今天聚集在此的所有人热情感动,他们说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有个机会向登川先生道谢,所以这完全是因为登川先生您的人品。」

环顾四下,为我而来的人似乎都相当开心。

「真是太感谢了……不过这些也都是托了那个人的福。在我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时,就细心教导我做人处世之道。」

宝田先生听了之后重重点头。

「其实本店地下室有台古老的活版印刷机……上一代还健在的时候,会承接各处印刷品的委托,不过这几年几乎都没有动那台印刷机了。我想着这样可不行,所以就拜托人帮忙寻找专业的人来全面维修,最近虽然还没办法大量承接,不过已经可以印名片了。也是因为如此,我整理了一下印刷机旁边的商品架,结果发现了这个东西。」

宝田先生递给我一个小塑胶盒,看起来是名片。

「这是……」

宝田先生点点头。

「看来是客人订购的东西,留在了我们这边……由于姓氏不是那么常见,我想着的确有这可能性。您可以打开来看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打开盒子,是三码的邮递区号,电话号码也少了一码。当然是没有什么电子邮件或手机号码的古老名片,整体设计就跟会长给我的「代理主任」名片几乎一样,然而职称那里却清楚写着大大的「主任」。

「和那盒名片放在一起的订单留底备注上写着『与代理主任名片一起下订』,看来是两盒一起订做的。」

「……会长。」

骤然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无云的天空中月亮闪闪发光,就像是温柔对我微笑的会长。

icon03

时节即将来到春季连续假期,银座的文具店四宝堂店主宝田砚走到店门外的马路上,确认陈列在窗边的商品情况。有个人从背后喊他。

「哎呀,你好啊。」

慌张回头的砚露出笑容。

「哎呀呀是登川先生,欢迎光临啊。」

「刚好有空过来。先前真的非常谢谢你。」

「不必客气。」

砚一边回应,同时看着登川。

「这么问好像有些失礼,不过您不是退休了吗?穿着西装来银座的话……难道是有了新的工作?」

登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

「嗯,我除了工作以外也没什么兴趣啦,所以想尽量工作到身体不能动为止。不过我实在是不想在别人底下工作了,就自己开了公司。」

「开公司?哇,这样啊。那么,您开了什么样的公司呢?」

登川露出有些恶作剧的表情,开口问:「你觉得呢?」砚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举白旗说:「我投降。」

「公司叫做『株式会社 银座总务』。」

「银座总务?」

「嗯,就是以银座的餐饮店和零售店为主。其实这里有不少小型公司,就是一手包办那些公司总务工作的公司。」

「原来如此……」

砚相当感叹地点着头。

「嗯,就是这样。所以我想做名片。」

「当然好,非常荣幸。」

砚带登川进到店内。

「那么职称要写什么呢?一般来说应该是『董事长兼社长』吧。」

听我这么问,登川摇摇头。

「不,我希望职称是『主任』。」

「咦?不是社长,这样好吗?」

「嗯,这样就好。毕竟要请社长做事会觉得很为难吧?如果是主任,那就什么事情都能来商量,而且我觉得这样,大家交代我事情的时候应该也会觉得安心吧。」

登川有些难为情地搔了搔鼻子。

「原来如此……那么就来讨论一下具体的样式吧。」

「嗯,拜托了,不过我不想做得太过精致喔。」

这里是银座的文具店四宝堂,看来店主与常客商量事情,还要再多花些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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