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铅笔-章节
「我已经拜读过剧本,准备了几款设计方案。」
在我动手点出平板里面的草图时,口译正在帮我翻成日文。眼前的导演在日本是非常知名的人物,口译使用了相当具敬意的词句。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客气在讲话啊……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导演默默接过我递出的平板,开始浏览上面的东西。他半个字的感想都没说,就只是慢慢把画面滑过去、确认设计图面。
这次的作品是要把在全世界大卖的动画改编成舞台剧,虽然还没有公布任何演员,但已经相当受到大众的瞩目。我是专门提供舞台装置和美术布景的创作型工作室初创成员之一,日前接下了这个作品的艺术总监一职。这次来日本的目的,就是要和导演讨论今后的推动模式和方向性。
「嗯——」
导演看完以后,瞄了我一眼才开口。
「还不坏。」
口译马上就用英文说出:「我觉得不错。」
我下意识地回嘴。
「既然说『不坏』,那就是也不怎么好的意思吗?」
「……你懂日文吗?」
导演低沉地回应,我连忙对慌了手脚的口译说:「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请让我直接对谈。」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的母亲是日本人,而且我小学以前都住在日本。」
「……这样啊。」
「当然如果是过于深入的话题,或者是有关合约的细节内容很可能就会有点麻烦,不过如果只是讨论好或坏、喜欢或不喜欢这类事情的程度是没有问题的。还请务必老实告诉我您的感想。」
导演盯着我看,大大点了头。
「我知道了,这样比较好,我也不喜欢沟通起来很麻烦。我说不坏就是那个意思,真的就是『不坏』,也就是说没有到很糟糕、或者是根本上不了台面之类的。该怎么说,就是……」
「没有惊奇感,或者说不有趣吗?」
导演「喔?」了一声。「既然你也明白,我希望你能再多努力一点。」
我端坐好之后翻开手边的报告书封面。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请说。」
一旁的日本人工作人员明显倒抽了一口气,看来在他们的世界里不被允许问这个导演问题。
「有需要忠实呈现原作动画到什么程度呢?」
导演原本就是负责动画版脚本和角色设计的总负责人,因此在我们工作室内也曾经讨论过,到底可以脱离他原先独特的世界观到什么程度。
「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只用我写的企划书和剧本由零做起。……说起来在舞台上搬演跟动画完全一样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作为基础的主题相同,我也认为动画就要有动画的呈现,而舞台就应该有舞台的呈现。」
周遭骚动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会重新思考。」
导演深表赞同地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只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能重视颜色。不要是可以指定出色票几号那种随处可见的颜色,希望色彩能够更加丰富。对了,就是希望让整个故事变成字面上的五彩缤纷。」
「挺困难的呢。」
「对于领过好几次东尼奖的戴维斯先生来说,应该是小事一件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
「舞台装置和美术布景是一大群人一起打造的,除了我工作室的成员以外,也必须要有外部的工作坊和设计公司等单位协助。工作人员越多,没有换成具体数值的指示就很容易发生失误。」
「这在动画制作上也是一样的。我也是使用最新的数位技术来制作,所以非常能够理解在与工作人员和专业技术人员沟通的时候,避免暧昧表达有多么重要。因此我不会叫你跟大家沟通的时候不能使用色票号码,只是想说,如果只是照色票号码的颜色像拼图那样把布景组起来,我会觉得很不妥。」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谨记在心。」
导演似乎对我的回复很满意,用力点点头。
「下星期同一时间再见一次面吧。」
话说得很客气,但这意思就是叫我一星期内要改好。真的是很久没被这样对待了,简直就像回到我还默默无名的时代,但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这让我更充满干劲。
「我会尽最大努力。」
导演站了起来,伸出手说:「我非常期待。」虽然觉得这时候他要是不和我握手,默默行个礼就离开房间的话可就帅气了。不过我只想在心里,握住了他的手。
随着导演离开,跟着他的一堆人也全都消失。我对着孤零零被留下来的口译道歉。
「真是抱歉我擅自用日文跟对方交谈。」
「不……我也非常抱歉,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不是英文能力的问题,而是你对导演的看法造成了阻碍,应该是这样吧?」
「……我从他出道的时候就追在他的身后。一直想着希望有一天能跟他一起工作,一起创作作品,拼了命地好不容易进了他的公司。但我又不会画画,也想不出故事。想说如果是英文的话,我至少还能帮忙翻译吧,所以才自愿做这个工作,但果然还是能力不足。实在应该要委托外面的专业人士才对。」
「既然是为了他的话,还请考虑把话都直接翻译出来,不要害怕。过于拿捏力道的意译会造成误解。」
她重重点头。
「所以下星期开会还请务必参与。请来帮助我们,拜托了。」
「让我来没问题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当然了,我多少能说一点日文。但我自己其实也已经几十年没有踏上日本的土地,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所以请你一定要帮助我。我想你在帮助我的同时,一定也能够帮上他的忙。」
「好的……」
「喔对了,虽然有点临时……」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你知道这个贴纸写的店家在哪里吗?」
第二天,我前往口译员帮我在地图APP上面标记的地点。
「那边好像有个最近已经不太常见的圆筒形邮筒,邮筒后面的古老建筑,是一间叫『四宝堂』的店家。」
那红色邮筒确实仿佛混进了柳树大道里的迷路孩子,就矗立在那儿。以功能性来说,或许是新型的方形邮筒比较好,但以惹人喜爱的程度来说,大概没有其他设计能够胜过这款吧。材质似乎是铸铁,或许是为了防锈而经常重新上色,它的朱红色简直耀眼炫目。
「嗨,你好啊。」
总有种在路边忽然遇到了老朋友的感觉,我忍不住摸了摸邮筒头。这种粗糙的质感让我直觉想到以前曾经来过这里。
回过头去有少少几阶石梯,再往前是玻璃门。在那擦拭得亮晶晶到几乎让人眼花看成镜子的玻璃正中间,用金色写着「四宝堂」。我略略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走上石梯,推开玻璃门。
进了店里,凉爽的空气迎面而来。虽然离真正的夏季还有一段时间,不过这对于在外面稍微走了一会儿而冒汗的身体来说实在舒适。然而冷气绝对没有太强,是一种仿佛有风由清流之上吹过来的宜人感。抬头看看天花板,一个巨大羽翼的吊扇缓慢旋转着。
走了几步忽然被包裹在雪松的香气当中,不对,这大概是薰香吧?是种令人怀念的气味。
外观看起来是相当厚重的石造建筑,里面却是类似灰泥风格的洁白墙面,令人印象深刻。面向马路的大窗户射进了阳光,给人一种明亮而轻松的气氛。地板看起来有打蜡仔细擦拭过,仿佛能乐舞台般绽放着柔和的光芒。以许多木材组成的商品架上,各式各样的文具虽然各有特色,却又在这整个空间当中显得非常调和,这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能做到。
「Welcome. Thank you for coming. May I help you?」
大概觉得我是外国来的观光客吧,店家后方的店员对我说着英文。
「Yes, I'm looking for colored pencils.」
我从包包里拿出了色铅笔的盒子。
「哎呀,是三菱的色铅笔,而且是非常早期的款式呢。」
我一个不小心就用了日文回应店员的自言自语。「喔是啊,毕竟是我从小学就在用的东西。」
话说出口我才想到「糟糕……」。明明我从美国出发前,朋友还特别交代如果日本人用英文跟我说话,我用日文回答的话,会大伤对方的自尊心,要多加小心的啊。
但是店员似乎没有特别不高兴,反而一脸不好意思地笑着敬礼。
「真抱歉我用了相当拙劣的英文向您搭话,实在非常失礼,还请您见谅。」
真是让我傻眼。
「不不,完全没有问题啊。说得非常流利而且发音也很好,你以前住在国外吗?」
「不是的,只是以前曾经在饭店工作过一段日子……而且毕竟是这样的店家,偶尔也会有国外的客人光临,只能用两三句招呼客人罢了。那么如果方便的话,接下来可以继续用日文吗?」
他看起来相当年轻,我想应该是三十多岁快四十吧。如此彬彬有礼而谦虚的样子,和我记得的那个人有些相似。
「当然。其实我的母亲是日本人,而且我到小学为止都住在日本,所以我一开始学的也是日文。不过我在升上国中以前就去了美国,之后几十年都没来日本了,所以讲话可能会有点老气,或者是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店员从口袋里拿出名片。
「我是四宝堂文具店的店主宝田砚,还请多多指教。」
真惊讶,我一直想着他是店员,没想到是店主。我也慌张地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
「我是汤米戴维斯,工作是舞台剧和音乐剧的舞台装置与美术设计。」
宝田先生看着我的脸、又看了看名片,思考了一会才「啊!」了一声。
「是担任百老汇音乐剧《马戏团》艺术总监的汤米戴维斯先生吗?咦、啊、那个,我有去观剧,去年的公演。」
看来他看了去年的日本公演,很遗憾当时我因为正在处理其他作品,所以没能自己过来一趟,不过剧场里贩卖的节目册应该有附上我的照片和个人简介。
「你看过剧了?」
「是的。音乐剧本身当然是非常棒,但舞台布置实在是令我大为感动。光是灯光就能让演员表情看来完全不同,虽然相当华美却又非常梦幻。明明没有什么很夸张的舞台转换装置啊,我真的非常惊讶。」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能够让看过剧的人留下记忆,实在令人高兴。不过这让我得稍微反省一下呢,毕竟舞台和服装是要凸显出故事本身的,比演员还要抢眼就不好了。」
「还真是困难呢……」宝田先生回应着,「但是我认为能够将不同国家和地区聚集而来、拥有五花八门背景的演出者统整在一起,就是因为有那个模仿帐篷的布景作为象征。」
说到这里,宝田忽然「啊!」了一声搔搔头。
「……真是抱歉,机会难得我太兴奋了,还请见谅。」
「不不,我没什么机会可以听见看了剧的人亲口述说感想呢。不过还真是难得,大部分的人应该会记得演员、导演还有剧作家的名字,应该很少人对美术工作人员感兴趣吧。」
宝田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对于空间呈现非常有兴趣。原本是因为想让店里陈列商品的样子更好,所以到处观察高级百货公司和精品店之类的,后来兴趣又扩大到车站、博物馆、机场等等空间更大的展示。之后因为被老朋友带去看舞台剧,结果就受到舞台装置吸引,觉得实在有趣……」
感觉上似乎能够了解这间店里摆设经过精密计算的秘密了,果然这里的装潢反映出了店家老板的个性。
「好了,先把我身为粉丝的兴趣放在一边,要请问戴维斯先生您身为顾客有什么需求?」
宝田先生重新站直说着,刚才天真无邪的气氛完全收起,恢复成文具店店主的表情。
「还有在卖跟这个一样的东西吗?有几支已经太短了,我想买新的。」
「色铅笔是吗?」
宝田先生两手接过我递出的盒子,说了声「请往这边走」,就带着我往后方的陈列区前进。
「色铅笔在这边。大部分的文具店应该都是整套一起卖,不过本店也有相当多零售的品项。」
陈列区上满满排列着各式各样的色铅笔。
「真是壮观……」
「谢谢您。您手上的商品已经是颇为早期的款式,所以没有完全相同的,不过最接近的应该是这款『色铅笔880』系列。」
宝田先生以手掌比划的那个商品架上有三十六色的款式,旁边还有相同系列的色铅笔,颜色数量则是两倍之多。
「这也是三菱铅笔的『UNI COLOR』系列,比880高阶,共有一百色。顺带一提,本店另外还有套装的『UNI WATER COLOR』系列,只要用沾了水的画笔扫过就能够呈现水彩的柔和画风,还有『UNI EARTH COLOR』系列,是色铅笔当中比较难得可以完全擦拭干净的款式。」
真是都非常有魅力,让人想用用看。
「太棒了,觉得都想用用看呢。不过还是要先更换已经过短的色铅笔。」
听了我的话,宝田先生恭敬地说「好的」,然后打开铁盒。盖子内侧角落贴着金色的小小贴纸,虽然印刷已经相当淡薄了,不过还是能勉强看出来上面写的是「姓名加工银座 四宝堂」。
「看这个贴纸,应该是大概四十年到五十年前于本店购买的东西吗?」
「是的,这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祖父帮我准备的东西,所以我想应该是四十多年前了。」
宝田先生将铁盒放在商品架旁,拿起变短的色铅笔。
「红色、黄色,还有绿色及蓝色,这四个颜色就可以吗?」
「嗯没错,对了,还是可以刻名字在上面吗?」
宝田先生点头表示没问题。
「是的,当然没问题。不过……姓名加工服务原先是提供给购买套组的客人,如果购买散装笔的话必须酌收一些手续费,而且作业上需要一点时间,希望您不会太赶。」
宝田先生一脸歉意。因为很麻烦,所以坦然要求客人付钱而且等待就好了,难道在日本并不是这样吗?不,看来也不是如此。我想肯定是长期在银座经营的老店才有的坚持吧。
「当然。我预定在日本滞留半个月左右,这样时间够吗?」
「是的,姓名加工其实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只是敝店毕竟只有我一个人……白天实在无法安心作业。在今天关店之后我就会处理,明天以后就可以交给您了。」
「今天晚上就会加工吗?」
我忍不住回问。
「是的,我会尽可能在客人下订以后尽快处理好。」
「那么我想拜托你,可以让我参观一下姓名加工的作业吗?我非常喜欢看人家手工作业,使用什么样的工具和机械、有什么步骤之类的……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在关店时间再过来,可以吗?」
宝田先生似乎觉得有些困扰,但想了一会儿后点点头。
「这样要麻烦您多跑一趟,不过若您方便的话,我没有问题。但这不是什么繁琐的工作,我担心您会觉得相当失望。」
「不会的。」
「我明白了,顺带一提,名字与原先相同使用金色的平假名就可以了吗?」
宝田先生一边询问,同时拿起最不常使用的紫色色铅笔。
「是的,请用『さはら とみお』(SAHARA TOMIO),我的日文名字是佐原富雄。」
就在宝田先生回答「我明白了」的时候,入口大门打开了。一回头,看见走进店里的是穿着洁白衬衫、戴着领结搭配紧身裙的美丽女性。
我正看傻了眼,女性走向我们,行个礼说「欢迎光临」,她手上拿着藤制的篮子。
「欢迎光临?」
我感到相当疑惑。
「哎呀,真是抱歉,我请附近的咖啡厅送了咖啡过来。良子,这位是戴维斯先生。我们去年不是有去看音乐剧《马戏团》吗?就是做那出戏舞台布景的人。」
「咦!真的吗?」良子小姐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着。
「初次见面您好,我叫林田良子。」
「我是汤米戴维斯,真是美丽的小姐,你是宝田先生的女朋友吗?」
「啊、不、那个,她是我的青梅竹马……就像是我的亲戚。」
宝田先生用了「亲戚」这种说法,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相当特别。
「原来如此……」
我略有深意地点点头,良子小姐则害羞地低下头去。
「啊对了,正好。良子啊,你可以稍微帮我看一下店吗?我想帮客人购买的色铅笔做姓名加工。」
「好啊,反正我们那边今天客人很少。」
良子小姐相当爽快地答应了。
「怎么好意思给两位添这么大的麻烦……还请不要如此勉强,我晚上再过来。」
见我诚惶诚恐,良子小姐以美丽的微笑回应我。
「请您不要在意,我也是找借口休息呢。」
宝田先生一脸同意地点点头接过话。
「那么我现在就带您过去。作业的地方在地下室,啊,这个我就拿走啰。」
宝田先生接过良子小姐手上的篮子,以另一手为我比出前进方向。
跟在他后面走到店面尽头有个往上的阶梯,旁边乍看之下像是墙壁的地方,有扇相当不显眼的拉门。宝田先生在门把处一勾,没发出半点声音地把拉门打开一半。
往地下室楼梯脚边的灯或许是附有感应器吧,向下走的同时灯光也照亮楼梯。门在我穿过来以后就静静关上了,不知道是刻意做成有些倾斜呢?还是装设了重物或者弹簧类的机关。
到了地下室,宝田先生打开电灯。也许因为是工作场所,LED灯将室内照得大放光明。这里摆了一台类似印刷机之类的东西,旁边有工作台、收藏铅字的架子,还有看起来是存放库存品之类的商品架。
「哇……」
我忍不住感叹地吐了口气。
「这些都是古老的印刷机……制造商已经结束营业,别说是修理了,就连维修都办不到。」
我的视线停在角落的那台机器。那是被称为「手刷机」的小型活版印刷机,这种机器是用来印刷明信片或者名片这类被称为「客制品」的小东西。
「那是手刷机吧?」
「是的,您真清楚。不久前我重新开始提供使用这台机器印制名片的服务。」
「也可以请你印英文吗?」
我忍不住马上确认,用骨董活版印刷机印刷的名片这种东西,要是在美国下订,价钱可是吓死人的高。
「是的,当然可以。不过若是要印商标或者特殊记号之类的,会比较花时间和费用。毕竟得要先订制模具呢,再怎么说,现在能够订作新铅字和模具的地方也相当有限,所以下订之后难免会需要多等几天。」
「原来如此……」
宝田先生相当仔细地回答我的问题,同时将墙壁旁那工作台上盖的桌布收折起来。桌上出现了一台类似烫印机的机器。
「是要用这台来做姓名加工吗?」
「是的,其实旁边那台新机器可以一次刻好一打笔,而且也不需要铅字或模具,如果没有特别指定的话,我就会用那台。但是戴维斯先生您手上的商品是用这台古老机械做的加工,我想说还是配合用同一台会比较好。」
宝田先生将工作台附近的两张椅子拉过来,请我在其中一张坐下,他自己也说了「不好意思」后便坐下。然后他打开机器的电源,开始从附属的盒子里面挑选像是铅字之类的东西。
「抱歉打扰你工作,但我可以问问题吗?」
宝田先生看了我一眼后轻轻点头。
「当然没问题。我已经习惯这个工作,所以您跟我说话,我反而比较顺手。」
「太好了……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想问问为什么一般的铅笔笔身是六角形,但是色铅笔却是圆形的呢?当然一般铅笔也是有圆形笔身,但那大多是印了卡通图案之类的。我印象中色铅笔就只有做成圆的。」
宝田先生将捡出来的六个铅字装在细长的金属器具里,同时点点头。
「一般铅笔大多做成六角形笔身,据说是因为这样比较好拿。通常来说适合写字的持笔方式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笔,也就是因为要用三面支撑,所以把笔身做成三的倍数会比较好握住。然而做成三角形的话,每个角是六十度太尖锐,拿久了手会痛。如果增加为九角形或十二角形的话相当费工,也会提高制造成本,所以最后就固定做成六角形了。相对的色铅笔通常会用来画图,所以持笔的方式五花八门,也因此为了配合各种拿笔方式,就采用圆形笔身。不过其实这点也是众说纷纭,并不晓得实际原因为何。」
「原来如此,所以是根据人体工学来设计的啰。」
在我喃喃自语的时候,宝田先生又继续说下去。
「也有人说是笔芯造成的影响。」
「笔芯吗?」
「是的。铅笔笔芯是用黑铅和黏土混合之后,放进模具烘烤出来的,而这个烘烤步骤会让笔芯变得坚硬、不容易折断。但是色铅笔因为考虑到会影响显色,没有使用黏土,也没有经过烘烤,全部只用颜料、滑石、糨糊和蜡等材料搅拌凝固,所以和一般的铅笔相比,色铅笔的笔芯相当容易折断。」
「喔……」
「也是因为这样,一般铅笔和色铅笔的笔芯粗细差很多。」
宝田先生拿了一支他从商品陈列区拿来的全新色铅笔,还有摆在工作台上的铅笔笔身并排在一起,让我看清楚两者的断面。
「一般的铅笔芯大概是直径两公厘左右,色铅笔芯多半是三公厘到三点五公厘。
虽然只差了一公厘,但是这个粗细差异可说是一目了然。
「所以也有一说是为了多少保护如此容易折断的笔芯,才选择周围厚度均一覆盖笔芯的圆形笔身。」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还真没发现笔芯不一样粗呢。」
我忍不住感叹。
「说起来近来技术大有进步,其实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折断了,所以现在的色铅笔可能只是习惯性地做成圆形笔身而已吧。」
宝田先生一边说话的同时已经把机器调整好,大概是为了比对位置之类的,他从笔盒里面拿出了紫色色铅笔,和刚才装了字的零件比对后小声说着:「嗯,好。」
之后他又从商品区拿来的四支色铅笔里取出了蓝色装在机器上,确定金色锡箔的状况没问题之后,用右手按下了类似把手东西。
「大概这样子可以吗?」
宝田先生把刚印好的蓝色色铅笔和原先的紫色色铅笔一起递给我。紫色色铅笔的笔身已经浑身伤痕,那金色的名字虽然稍许褪色,不过显然两支不管是字体或者位置都一模一样。
「……是的,这样没有问题。」
宝田先生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出来,继续帮剩下的三支加上名字。
「姓名加工这样就做好了,需要帮您削好方便马上使用吗?」
「那就麻烦了。」
宝田先生点点头,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了小小的工具。透明的压克力圆筒两端装有应该是削铅笔刀之类的铝片零件,上面有能够插进铅笔的洞,钢制的部分绽放出柔和光芒。
把红色色铅笔插进去转了一圈,随着相当俐落的咻一声,压克力筒中开出了康乃馨。不,那应该是被削下来的铅笔屑,却美得仿佛一件摆饰。
大概是发现我死盯着那东西看,宝田先生把削好的红色色铅笔放在工作台上,将削铅笔机递给我。
「可以让我用用看吗?」
「请务必试试。这是削铅笔机专业厂商中岛重久堂的商品,除了他们公司自己厂牌的商品以外,也会帮国内外书写工具公司代工承包制作商品。如果您喜欢的话,本店也有在贩卖此款。还请务必试试。」
我试着把他递给我的铅笔插进去转了一圈,看来里面装的刀片实在锐利,只是轻轻转了一圈,铅笔笔尖就变成漂亮的圆锥形。削下来的铅笔屑也没有断裂,仿佛永无尽头的螺旋梯。
手上爽快的感觉还没腻,就全部都削好了。
「如果要一次削很多笔的话,那还是旋转把手式或者电动式的比较方便,不过震动越大就会对铅笔造成越大的负担。尤其是如我刚才向您说明的,色铅笔的笔芯相当容易断裂,必须小心处理,因此我觉得使用这种手动削铅笔器会比较好。」
「确实很棒,我得买一个。」
宝田先生回答我:「那么稍后一起结帐。另外也还有更加小型而方便携带的款式,您可以依照用途来选择。」同时接过我自己削好的那三支色铅笔。
「对了,已经太短的笔您要如何处理呢?是要带回去,或者交给本店送去做笔的祭奠呢?」
「笔的祭奠?」
宝田先生对于我的疑问点了点头。
「是的,祭祀学问之神同时也是书法之神菅原道真的天满宫等处,会举办这样的祭奠。原先是祭拜已经完成任务的毛笔,最近已经扩大范围,可以接收铅笔和钢笔之类的文具。」
「原来如此……实在相当有日本的风格呢。」
我从盒子里拿出已经太短的四支色铅笔,虽然我很珍惜着使用,但已经这么短了实在没有办法,我又不忍心就这样把它们丢进垃圾桶里。
我双手捧着它们交给宝田先生。
「请帮我拿去祭奠,拜托了。」
宝田先生低下头说「好的,我明白了」,接过我的色铅笔宝宝们。他又从工作台附近一个柜子里拿出大概和面纸盒差不多大小的铁盒,打开盖子把笔放进去。我瞄了一眼,看见那铁盒里有过短的铅笔、毛笔和钢笔等,侧面贴着一张纸,上头应该是毛笔字吧?那有力的笔划写出「寄放品笔祭奠」。
原先四支短色铅笔拿走以后留下的空位,被宝田先生放上了新的色铅笔。接着又像是在确认每一支笔的状况,一支支拿出来、把写有颜色名称的地方都转到正面来,如果有钝了的笔就再削一下。他的动作非常纤细,就像是理容师在为客人做最后的修容那样慎重。
「哎呀?」
宝田先生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
我的嘴角上扬。
「您发现了吗?」
宝田先生手上正拿着所谓的茶色,然后是浅橘色以及水蓝色。那三支色铅笔的颜色部分稍微模糊了些,被刻上了其他的颜色名称。
「这个……是在本店做的加工吗?」
我缓缓点点头,又指了指盒盖。
「你可以仔细看看盖子里面。」
「咦?真的耶……」
原先写着颜色名字的文字被用金属色的颜料涂掉,以类似的字体改写成新的文字。当初进行加工时因为是一番大改造所以颇为醒目,不过几十年来已经逐渐变得不仔细瞧就不会发现的样貌。
宝田先生望着盒盖和色铅笔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看这个加工痕迹,我想应该是祖父做的吧……虽然我常因为多管闲事而让周遭的人有些看不下去,不过看来我还完全比不上祖父呢。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告诉我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吗?」
他的语气和刚才身为店主那种殷勤有着些许不同。
「喔,当然。那个,你的祖父……」
宝田先生轻轻摇摇头。
「几年前已经过世。」
「这样啊……要是我能早点来就好了。」
我也忍不住大大叹了口气,宝田先生则温暖地安慰我说:「您想来见他,他就会很开心的。」
之后他打开了从一楼拿来的那个篮子,由里头拿出杯子后,再从保温瓶倒出冰咖啡。
「这咖啡的口味相当清爽却带有深度,所以我会推荐您不要加糖和奶。我请店家在冰箱冰镇过后才送来,所以也不用加冰块。」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接过来就直接喝了一口。确实完全没有杂味而且非常顺口,但是那穿过鼻腔的香气却又是如此明确告知自己的存在。
「那么我就来聊聊过去的事情吧。」
我润了润喉咙,跨起腿来。
大约是尼克森就任美国总统的时候,我在日本出生了。我的父亲是美国军官,工作是在越战的大后方支援,也为此而来到日本。他在美国已经结婚有了家庭,却和担任口译员一起工作的母亲成为情侣,最后生下我。
几个月后,父亲在日本的工作结束,只留下「我一定会来接你们,在那之前请等着我」,就回到美国去了。妈妈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到独居的外公那里求助。
外婆很早就过世了,外公自己一个男人把母亲拉拔长大,看见女儿抱着和美国人生的孩子回来,不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呢?我想多半是纠葛万分吧。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外公有收到召集令并且真的被送上战场。他是从战争末期战情激烈的地方奇迹生还的人,因此肯定经历过敌人呼吸近在耳边那种严苛战斗。
在我和母亲去依靠外公的时候,他经营的是一间小小的律师事务所,负责帮附近的工厂等地方申请专利或者实用技术权利的手续等。幸好战争前买的小房子没有被烧掉,所以要住哪里是不担心,但肯定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照顾我们母子俩。
在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将我托给在家工作的外公,自己去上班了。虽然我好像是被硬塞给外公,想必他也很无可奈何,不过他还是非常看顾我,真的是受了他很多照顾。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疼爱我,顶多就是会把写坏的文件纸张和铅笔给我说「你可以拿去画画」。如果我画了些什么,他就会感叹地说「喔,富雄挺会画画的呢」,总是夸奖我。外公的称赞让我十分开心,所以我就这样一张又一张画下去。那个时候我就喜欢画画了,不过我想肯定是因为这样外公会夸我,让我觉得很高兴。
说「一定会来接你们」就回到美国去的父亲,始终没有现身。一回神才发现我都该上小学了。
为了入学,外公帮我准备了书包和铅笔盒等东西,当中有二十四色套组的色铅笔。在那之前,我一直都是用外公已经用不到的短铅笔来画画,从来没有上过色。
「我可以用这个吗?」
外公用力点点头。
「当然了啊,这可是为了你而准备的。我可是去日本第一的城市银座,拜托那里的老文具店,一支一支帮你刻上名字呢。」
外公递给我的红色色铅笔上闪烁着金色的「さはら とみお」(SAHARA TOMIO)。虽然我那时候还不太会认字,不过至少能理解这是自己的名字,而且也非常清楚这绝对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相当贵重的东西。
「就是这一盒吗?」
我默默点点头。宝田先生从放在我们两人间的笔盒里拿出大概少了一半长度的绿色,还有刚刚才刻上名字的红色色铅笔。
「上一代店主非常擅长这类加工,他有留一些作业用的样品下来,但我就是没办法做到一样好。六角形笔身是平面的比较简单,不过圆形笔身就得要刻在曲面上,所以力道强弱控制非常困难。如果太用力,中心部分就很容易压坏;力道太弱的话,边缘就没办法确实刻印。今天的做工如果他看见的话,都还不知道愿不愿意给出『嗯,勉强算是合格吧』这种评价呢。」
在我眼里实在看不出来两者有何差距。
「在铅笔上面刻姓名这个服务,大概在五十年前左右颇为流行,您周遭的朋友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呢?」
我稍微想了想。
「抱歉,我想应该就跟宝田先生你说的一样。不过虽然我的确有同班同学,但没有一个人能称得上算是朋友的。」
宝田先生的表情沉了下来。
「毕竟我的脸看起来就是外国人。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但至少五十年前的日本还在昭和时代呢。」
幼稚园是外公找到的,那是有些距离、由教会经营的地方。那里有英国人老师,也有外国人学生会去上课,所以比较没有人用怪异的眼光看我。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候我还太小,根本就不懂。
就在我幼稚园毕业、第二年要上小学那时,外公和母亲好几次争论到三更半夜。我很久以后才听母亲说,外公极力劝说希望让我跟幼稚园时一样,前往国际学校或者是对于国际教育比较热中的私立学校。
但是母亲始终深信父亲会来接我们,总是说:「等他来接我们的时候,我们马上就要去美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休学,不能让他去念学费那么贵的学校。」就是不肯听劝。因为这样,我就进了当地的公立小学。
我在那间学校里被取了个绰号叫做「桑波」。
「桑波?」
宝田先生拔高了声音。
「是啊,你知道吗?这是以前每个图书馆都有的绘本……」
我拿出手机,展示的是一张绘本封面,图上是一个黑人男孩在大红色背景前撑着绿色的伞,他正被四头老虎包围。
「哎呀,原来是这个。我记得是因为被认定为有助长歧视的内容所以绝版的作品,不过后来还是有其他出版社重新出版的样子。」
宝田先生看着手机画面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我记得老虎拼命绕着椰子树转圈圈结果变成奶油,还有最后吃着小山高的松饼之类的,感觉还满有趣的啊。不过这也是现在才能轻松说出口,当时我非常讨厌这部作品。」
宝田先生叹了口气。
「您那时过得很不好吧……」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喂,桑波,你早餐吃松饼吗?」
附近以欺负人出名的小孩,几乎每天都来找我麻烦。尤其小学四年级时跟他同班,情况更加严重。
「桑波,你那刺刺头是去烫的吗?」
「你晒得挺严重的嘛?要不要帮你涂防晒油啊?」
他带着三个小喽啰围绕在我身边转啊转,老是说我的坏话、踢飞我的书包、硬是拉我的便当袋等等,就这样在我到学校之前一路都在闹我。虽然我在心里想着:「你们最好一直这样绕下去,然后变成奶油啦!」但情况没有任何改变。
大约那时起我的身体猛然抽高,健康检查的时候也得到了鹤立鸡群的数字。我想要是真打起架来,我是不会输给那些欺负人的孩子,但我实在是不喜欢暴力。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忍耐着,回到家独自哭泣。我有好几次都想跟外公或母亲商量,但知道我讲了只会让他们更担心,所以实在说不出口。就只能独自吸着鼻涕画些漫画角色之类的让自己分心。
这种时候,外公总会拿来红茶或者热可可说「很烫,小心点喝」,然后放下杯子,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在他走出房间以前我几次想要开口,结果都还是保持沉默。
就是四年级那时,某天发生了一件事情。是我们校外教学去工厂参观的时候,参观完工厂,我们借了会议室填写「学习单」。表上有一栏是让我们画正在参观的自己。
「喂,桑波,你要好好把自己的脸涂黑啊。」
擅长画画的我正用色铅笔仔细描绘,那欺负人的孩子走到我的旁边。我不理会他继续画下去,结果他从我打开的色铅笔盒里面拎起了一支。
「你根本不需要这个『肤色』吧?」
他说着就把色铅笔丢到地板上打算踩烂。
「不要这样。」
我猛然从椅子上下来,将手伸向色铅笔并且挥开他的脚。他失去平衡倒下,大概是因为手臂转了个奇怪的方向结果撞到,那欺负人的孩子抱着一只手大哭了起来。
那天大家放学后,我被留在校长室里,等着监护人前来。母亲因为工作的关系无法马上赶来,所以是外公来了。
他一进校长室,马上问我:「你没事吧?」我默默点点头,训导主任便开了口。
「对方和富雄同学似乎有不少纠纷……今天对方提到富雄同学的肤色,还拿色铅笔来刁难。不过再怎么说今天都是富雄同学先出手的,无论事情如何开始,先出手让对方受伤毕竟还是……我会告诉你们对方的地址,请带着富雄同学去道歉。」
外公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我看。
「富雄,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我用力摇摇头,说出是他拿走我的色铅笔又想要踩,所以我只是挥开他的脚而已。
「这孩子是这么说的,我不认为是我孙子的错。对方刻意刁难,我孙子只是想阻止他而已,我不懂为什么是这孩子要道歉。」
「但是……」
训导老师一脸困惑地和校长及班级导师对看。
「请你告诉对方,我们家的富雄一直都很乖巧地忍耐,但不代表就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如果想要抱怨的话就到我那里去,我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总是相当温和也不太说话的外公语气竟然如此强烈。
回家路上,外公没有说半句话,他只是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小声吹着口哨。那声音断断续续又破碎,有时候好像还会走音,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那天晚上,由于母亲工作会很晚回来,是外公帮我准备晚餐。那天是我喜欢的炸猪排。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炸猪排做起来很麻烦,所以不常出现在餐桌上,那天肯定是为了安慰我而特别准备的吧。
一边穿梭在厨房和小矮桌间,外公拿了刚炸好的猪排给我吃。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外公终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猪排凝视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哎呀,炸得很漂亮的猪排通常都说是『狐狸色』对吧?这是为什么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为什么?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啊。」
「唉,也是……」
外公咬了一口猪排笑了出来:「嗯,好吃,但又不是所有狐狸都长这个颜色啊……啊!是不是因为跟炸豆皮的颜色很像,所以才叫狐狸色note?」
注:日本神道信仰中认为狐狸神(稻荷神)喜欢吃炸豆皮。
我随口回着:「天晓得?」然后从我丢在客厅的书包里拿出了色铅笔,在空白本子上画了炸猪排。茶色、黄色还有红色等,深浅有致重叠涂抹以后,画出了一块感觉很好吃的猪排。
「你真的很会画画呢。」
外公像平常一样夸奖我,真开心。
「色铅笔有『狐狸色』吗……」
我放下色铅笔,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炸猪排吃掉。
「不知道耶……不过颜色的名字这种东西,应该大部分都是因为从以前就这样称呼吧,就是一种习惯而已。我想『肤色』应该也是吧,所以……不用太在意那些笨蛋故意闹你啦。」
外公的话让我忍不住回嘴。
「因为外公是普通人,所以才能讲那种话啦。」
「普通人……普通又是什么呢?是谁决定的呢?我个人觉得这个词汇是把自己不太理解的事情,维持在一种暧昧状态呢。」
感觉他是在用些很困难的话语来把话题拉远,让人有点生气。
「你也要为我想想啊……早知道会这样,我不要出生就好了。」
外公放下手上的筷子端正坐好,凝视着我。
「也许我是讲了很难理解的事情,或许我也的确没办法好好理解富雄你到底过得有多么痛苦,所以你为此生气也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不高兴,那我可以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但是不可以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为了你自己,你也应该收回那句话。」
外公的声音非常强硬,我根本无法回话,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一抬起脸才发现外公的脸颊上也都是泪水。
「人只要活着,或许就会有痛苦的时候,但是无论有多么难过,都不可以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有很多人想活下去却办不到,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外公说这句话的声音相当沉稳,却让人铭记在心。
「对不起……」
「你懂就好了。」
之后我们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外公似乎想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公从摊开在榻榻米上的盒子里拿出色铅笔。
「虽然这是我买给你的……不过这样仔细一看,还真多奇奇怪怪的颜色名称呢。」
听外公这么说,我用手背擦掉眼泪。
「嗯,我也这么想。为什么会是『水蓝色』呢?水是透明的啊。」
「也是呢。『茶色』也很奇怪吧?茶明明是黄色的啊,茶叶是绿色。」
「如果是『麦茶色』还可以理解呢。」
「的确是……」
外公把色铅笔一支支拿出来看,摇了摇头。
「嗯,不管是哪个颜色的名字,都是以前的人说『这个颜色就这样称呼』所以才开始的,我想应该就只是那些名字保留到了现在吧。」
「是、这样吗……」
看我一脸狐疑,外公说:「好,明天一起出门吧。」
「咦?可是明天要上学……」
面对我如此惊讶,外公还是用力点点头。
「那种让人生气的学校,哪有笨蛋会蠢到那么认真去上啊。休息啦休息。」
外公会口吐什么蠢字更让我惊讶。
「真的吗?会不会被妈骂啊?」
「没问题,我会说服她。交给我!」
外公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气势十足吃起了剩下的猪排。
「您的外公实在是非常棒的人呢。」
宝田先生浮现了柔和的笑容,就和几十年前我看到的那个笑容非常相似。
第二天,我和外公一起出门。要出去的时候,外公几乎是自顾自对母亲说着:「今天让富雄休假,你跟学校说一声。」然后又再次叮咛我:「色铅笔有带吧?」
我们换了好几班车,中午前在一个很大的车站下了车。
「这是哪里?」
外公缓缓回答了我的问题。
「是银座唷。」
之后我和外公应该是有到处走走看看,但我实在不记得细节了。清楚在回忆中的只有小小展示橱窗里有Z轨的精巧动态模型note,上面有蒸气火车在跑,还有午餐是义大利肉酱面和冰淇淋苏打。
注:火车模型分为Z轨与N轨,N轨为实际车辆的 1/150 大小,车子大约为十一至十五公分左右,轨道宽度为九公厘,因此取九的英文「nine」 为N。Z轨则为 1/220 大小,轨道宽度为六五公厘。
吃完午餐以后,外公喃喃说着:「好啦,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什么?」
「嗯?嗯,去了就知道。」
外公轻声笑着,踏步走出。
从大马路往小巷子里钻,拐了几次弯以后看见的是大红色的邮筒。那时候圆筒形的邮筒就不多了,我靠过去拍了拍邮筒头。
「这边喔。」
听见外公的声音,回头看见他正推开一扇玻璃门。
「您先前来过啊。」
宝田先生惊讶地瞪大了眼。
「是啊,不过也就那一次而已,所以实在不记得地点。」
「原来是这样……」
宝田先生似乎感慨万千。
「看见你彬彬有礼问候的时候,我真的一瞬间有回到过去的感觉。我想当时他的年纪应该比现在的你稍长一些,不过该说是身影还是举止呢?真的非常相似。那位店主真的对我很好。」
「这样啊……」
一进到店里,外公便一脸熟门熟路地向店主打招呼:「嗨。」
「欢迎光临,佐原先生。您今天带了人一起过来吗?」
「啊、嗯,没错,这是我的孙子富雄。富雄,跟人家打招呼,他是这里的店主宝田砚水先生。」
「……您好。」
怕生的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问候语。
「您好。我是文具店四宝堂的店主宝田砚水,还请务必与您外公一样多多光顾本店。」是相当有礼的问候。先前都没有大人会对我这样的小孩如此礼数周到,我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话说回来佐原先生,您今天是带孙子来银座散心的吗?不过今天是平日,学校那边没问题吗?」
我想他应该真的和外公往来很久了,所以才能如此率直地询问。外公让我拿出色铅笔给店主看,然后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我也觉得这孩子说的没错。毕竟这东西是在四宝堂买的,所以希望你能跟色铅笔的公司说一声。」
就连还只是个小学生的我都会觉得,这种事情跟文具店的人讲也没用吧,店主一定会觉得很困扰的啊。但是他丝毫没露出那种样子,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佐原先生和富雄同学说的很有道理,我明白了,我会转告他们的。……不过颜色名称有点像是业界习惯了,要马上变更或许不是那么容易。」
「唉,应该也是啦……」外公点头回应。「没关系,我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过来说一声的。当然我原先也想过直接写信给制造商或者打电话给客服窗口之类的,不过像我这样一介小市民的抱怨,还不如请大贩卖商四宝堂去说说可能会比较有效果。」
「以我这边的销售量,能否抬头挺胸说是大贩卖商很难说……不过至少我的确从铅笔厂创业的时候就和他们有往来,所以我会先告知负责本店的业务员这件事情。」
「嗯,拜托啰。」
虽然这感觉有点夸张,不过外公特地来一趟银座,就为了拜托文具店这件事情,让我这个孩子实在高兴得很。
店主似乎在笔记些什么,忽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虽然我会先跟他们提这件事情,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要马上变更或许有点困难。但我真的认为富雄同学说的没错。说起来这组色铅笔是本店销售,而且是我亲手帮忙刻名字上去的东西,既然有此缘分,只能空等待感觉挺令人烦躁。」
「唔,是没错啦……不过也不能怎样啊。」
店主轻轻摇了头。
「哎呀,请交给我,我有个主意,您请稍等一下。」
店主说着便奔往大后方,然后拿了装有几个小瓶子的篮子回来。
「两位久等了。要不要用工具把原先写上的颜色名字涂掉,然后改成富雄同学觉得比较妥当的新名称呢?只要用本店那台刻印姓名的机器,就可以刻上任何喜欢的词汇。」
「原来如此,这我倒是没想过。」
外公说着便看向我。
「我记得是说『肤色』、『茶色』、『水蓝色』这三个很奇怪对吧。」
「嗯。」
我回答以后,店主点点头,从盒子里拿出三支色铅笔。
「那么就从这支开始。」
他说着便拿起了「肤色」,然后用砂纸之类的东西,把原先写的颜色名称磨掉。接下来又拿起广告颜料之类的小瓶子,把盖子拿掉后用很细的笔重新帮磨过的笔身上色。
「好了,这样原先写在上面的『肤色』文字就消失了。这是快干颜料,所以在我处理另外两支的时候就会干了。在等待的时候,请思考一下要把『肤色』换成什么名称。」
他说着边将便条纸和铅笔递给我。
我和外公面面相觑。
「……要叫什么颜色啊?」
外公看起来有些烦恼。
「这个嘛,『肤色』的确是很奇怪,但是要换成其他名字的话,要叫什么好呢……还真是有点难呢。」
外公双手抱胸歪着头,此时还在磨掉「水蓝色」和「茶色」名字的店主插嘴帮忙。
「『肤色』在英文当中似乎很常被称为『淡橘色』或『浅橘色』之类的。」
「原来如此,不过只有这个颜色改成英文好像也很怪……富雄,你都用这个颜色画什么啊?」
忽然把问题丢给我真是让人为难。
「嗯……这个嘛,鳕鱼子吧。」
「你有画那种东西喔?真是个怪家伙。」
外公似乎真的非常意外,声音也提高了些。不过那个时候我还真的常常在画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那就叫『鳕鱼子色』?感觉念起来不好听耶。」
「那『烤鳕鱼子』呢?」
我把字写在便条纸上。
「原来如此,感觉不错耶。」
外公重重点头,看着我的脸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
店主看了便说「那么我们就刻上新的颜色名称」,然后开始挑铅字。
「我记得那时候这台机器应该就在商品旁边。」
我轻轻摸了摸眼前的机器。那时候看起来应该更大,而且更强悍的感觉,现在看却觉得没想到这么小。
「祖父似乎是觉得不放在身边很不安……不过虽然这有盖子,毕竟是会发热而且能施力强压东西的机械,我怕万一有小孩子来碰就不好,所以搬到地下室来。」
「原来如此……总之上一代店主就是用这台刻姓名的机器,帮我刻上了新的颜色名称。」
宝田先生一脸爱惜地轻轻摸着我递过去的「烤鳕鱼子」色铅笔。
「后来『肤色』这种说法就逐渐被取代,改成写作『淡橙色』或者是『浅橘』之类的。」
「我想一定是上一代店主和色铅笔公司的努力吧。」
宝田先生摇了摇头否定。
「很遗憾,这已经是到了二○○○年左右的事情,所以应该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上一代店主是非常中规中矩的人,所以我想他应该是真的有以某种方式告知铅笔厂商。只是真的来得太晚,这种考量应该要更快一点让人理解才对啊。」
这次又换我摇头。
「我觉得没有那回事。没有什么事情是太晚的,只要有发现就是好的。」
宝田先生点着头回应。
「总觉得平常我会对客人说的台词,都被戴维斯先生说走了呢。」
「哎呀,毕竟我的年纪比较大啊,要是不让我耍点帅可就糟啦。」
宝田先生摇着头苦笑。
「好啦一个解决了。那么接下来『茶色』要怎么办?你昨天是说『麦茶色』对吧?」
我拿起了「茶色」。
「嗯,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像麦茶。」
「那也好啊,再怎么说这是你要用的色铅笔,就用你想叫的名称吧。」
外公在便条纸上写了「麦茶色」。
「对了,刚才没有加上『色』这个字,单纯叫做『烤鳕鱼子』,这个是不是也叫『麦茶』就好啦?」
我用叉叉把外公写的「麦茶色」后面的「色」字划掉。
「原来如此,嗯,不错啊。」
外公点点头。
「浊音加上拗音note啊……呃,好,没问题。请想一下剩下的『水蓝色』。」
注:日文中的浊音是假名右上角有两点,拗音则是后面的假名只有一半大小。
店主开始挑起了新的铅字并催促我们。
「『水蓝色』啊……其实这就是浅的蓝色,就叫『浅蓝』呢?」
「其实把蓝色稀释了,也不会变成水蓝色啊。我想这应该是介于蓝色和白色正中间的颜色。」
「的确也是呢……」听了我这么说,外公撑着下巴陷入沉思。我则非常在意自己说的「蓝色和白色正中间」这句话,想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一片蓝天。
「那个……『天空色』呢?我觉得很像是天气好的天空颜色。」
外公听了以后一脸惊讶地「喔?」一声,马上思考起来,却又摇摇头。
「的确正如你所说,『水蓝色』跟放晴的天空颜色很像,不过天气也有好或不好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不会都是一样的啊。这就跟人的肤色一样,擅自这样决定,天空也会觉得为难的。」
我和外公一起瞪着「水蓝色」的色铅笔,大概是发现我们陷入烦恼,店主再次出手帮助。
「类似这样的如何呢?」
店主接过铅笔,在便条本上写下「晴空万里」。
「喔喔……」
「喔?晴空万里、晴空万里、晴空万里……好棒!这个感觉很棒耶。」
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好!就这么办。听起来很吉祥呢。」
外公也高兴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店主不知何时已经挑好了铅字,一下子就印完了。
因此三支色铅笔被重新命名为「烤鳕鱼子」、「麦茶」、「晴空万里」。
我和外公一起看着刻好了全新颜色名的色铅笔,店主则开始在盒盖上加工。
他用金属颜料把原先盖子上写的名字涂掉以后,又用非常细的笔重新写上。写的时候相当细腻地模仿原来的字体,若没有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重写过的东西。
作业大致完成以后,看看时钟也快三点了。我们应该是一点后进入四宝堂的,竟然就这样劳烦了店主将近两小时。很神奇的是在这之间没有半个客人,所以完全没有被打断。
「还真是相当耗费你的时间呢,谢谢你。这是一点小心意,还请你收下。」
外公递给店主一个红包袋,上面画着「松叶」note。
注:松叶图样在日本有礼物或金钱只够藏于松叶下的薄礼之意,用来谦称自己赠送的东西。
「您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这是在四宝堂买的红包袋,所以看起来很豪华,不过别担心,里面只放了杯茶钱吧。还请你不要客气,务必收下。」
店主在外公劝说下惶恐地收下红包袋。
他一路送我们走到店外,还站在邮筒旁挥手,直到我们走过转角。
「唉,要再带我来喔。」
「嗯?银座吗?看来你喜欢冰淇淋苏打啊。」
「不是啦,是刚才那个大叔的店啦。」
「喔?是没问题,不过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图画用纸跟颜料啊,好像还有大人会用的那种很贵的笔之类的文具。我下次想要好好逛。」
外公的脸上很高兴地浮现大大的笑容。
「好啊,约好了,下次再两个人一起来吧。」
「嗯。」
但那个约定却没能达成。
「那年秋天,外公骤然过世。明明才年过六十没多久,就算当时的平均寿命没有现在这么长,但还是早了点。该说是祸不单行吗?大约就在那时,父亲从美国来接我们了。」
「所以您后来就一直住在美国了吗。」
我点点头。
「几乎所有东西都处理掉,母亲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我也只带了一个背包就去了美国。东西都丢了,就是这组色铅笔我实在没办法放手。」
宝田先生将色铅笔理整齐,又轻轻摸着贴在盒盖内侧的贴纸。
「我一直觉得这样太过彰显本店,所以已经好一阵子都不贴这个『姓名加工银座 四宝堂』贴纸……听了您的故事,我又再次觉得还是应该要贴上去。」
「请务必继续这项传统。」
回到一楼,良子小姐在柜台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看来是真的很清闲。
「哎哎——也太随便了吧……」
听宝田先生这样说,我也老实地发问。
「客人这么少没问题吗?」
宝田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唉,很勉强啊。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在做,是还过得去。而且在银座这一带有几间往来颇久的公司和店家,也会接他们的订单送东西过去。」
「喔?」
良子小姐大概是听见我们的说话声醒来,直起身子伸了伸懒腰。
「真是的……不要那么悠哉啦,你要把生意兴隆当成目标啊。」
我和宝田先生面面相觑。
「那么我还是稍微贡献一点营业额吧。」
我走向色铅笔商品区,拿起『UNI COLOR』、『UNI WATER COLOR』,还有『UNI EARTH COLOR』各五套。宝田先生连忙拿着购物篮冲了过来。
「您不用费这种心的啊。」
我摇了摇头。
「不,我是真的想买。打算送给家人、朋友,还有工作室的同事当作礼物。对了,还有刚才说的削铅笔器。」
「那这个您觉得如何呢?虽然是毛笔,但是颜色非常五彩缤纷喔。」
良子带我走向商品区。
「哎呀,我来说明吧。嗯——这个是一间叫吴竹的公司出的ZIG CLEAN COLOR FB系列商品。笔刷的部分相当柔软,适合上色。颜色种类共有十二种,再各有四种深浅不同的款式,所以总共是四十八色,可以用混色笔、水笔来晕开或者混色等。除此之外,这边还有ZIG月光彩绘笔,在深色纸张上也能够清楚显色。」
「感觉都很棒呢。」
我接二连三把东西放进购物篮里,一下子就满出来了。
icon05
绵绵细雨下个不停,长达数日的秋雨对于没有拱形天花板的银座来说,几乎就是天敌。走到玻璃门外眺望着雨滴样貌的文具店四宝堂店主宝田砚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准备回到店里。
此时看见一位打着大红色雨伞的女性快步走近此处。那位穿着风衣、戴着酒红色贝雷帽的女性提着纸袋,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似乎是打开了地图应用程式在对照四周,不断张望四下。
她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而走近圆筒形老邮筒,一回头便正面转向了四宝堂。
砚轻轻点头示意,女性奔上了石阶。
「那个,请问这里是四宝堂吗?文具店?」
对方猛然靠近,砚不禁略略后退。
「呃,对,是的,本店就是四宝堂。」
「啊——太好了。那个,我是送东西来的。」
女性递出纸袋。
「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好,要不要先进去呢?」
女性有些挣扎,但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摇摇头。
「我也希望能进去看看……但是得赶快回去才行。」
砚接过对方递出的纸袋,里面用了缓冲包材层层包裹,实在看不出来放了什么东西。
见砚一脸错愕,女性补充说明「我想应该是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他交代这个要一起给您。」
正面写着「宝田先生收」,寄件人则是「汤米戴维斯」。
「哎呀……这是?」
「我是汤米先生来日本工作时候的口译。为了接下来的工作,他从美国寄了很多东西过来,这个是一起放在里面的。」
「原来如此……」
女性在砚点头之后说声「那我先走了」,便迳行离开。
砚对着那背影行了个礼后回到店内。他马上从会计柜台的抽屉里拿出美工刀,割开了信封与纸袋里面的包装材料。
纸袋里面装的是一幅有裱框的画,图案是柳树、大红色圆筒形的邮筒,以及四宝堂。
「哇……」
砚忍不住大为赞叹。
接着又拿出了信封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信笺。
前略
先前实在多受照顾。能够在我回忆中的四宝堂悠哉度过一天,对我来说实在是无可取代的一段时光。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我的各种请托如此麻烦,宝田先生却依然有礼接待我。我连续受到上一代及你的照顾,无论再怎么表达谢意也一言难尽。
想着或许应该送点回礼,所以用那盒色铅笔画了四宝堂。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还是请你收下。
先前我来日本是为了讨论新的舞台作品,也很顺利谈成了,目前已经进展到要组合布景的部分。预定在明年黄金周的时候上演,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和良子小姐一同来看戏,这将是我的荣幸。届时我也会再次造访日本,应该也会再过去一趟四宝堂。
敬上
砚将看完的信笺收回信封里,两手合十对天膜拜。
「谢谢您。」
位于东京银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宝堂,虽然绵绵细雨不曾停歇,店里却永远有着安稳祥和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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