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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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假面宅邸》是在十一月底左右完成的,从庄一遭到监禁那一天起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完稿后不会马上就寄给编辑,接下来要进入修稿的阶段。重新检查所有文字和场景,如果有不足的地方就要补上,过于冗长的部分则爽快裁剪掉。短篇时这项工作花了三天左右。逸歌说,长篇至少希望有一周的时间。只要改完稿,就能把初稿寄给责任编辑了。

「主角帮女主角泡咖啡却失败的那一段删掉好了,场景有点弱。我再想其他方法来展现主角的笨拙。庄一,你有什么主意吗?」

逸歌问,庄一稍微思考片刻后回答:

「主角一开始被交付清扫宅邸的工作。让他扫得很失败怎么样?」

「那样会跟宅邸主人高桥欣赏他的契机互相矛盾,高桥是看了他打扫的成果后才注意到他的。」

接下来庄一又提了不少想法,但全数遭到否决。最后是逸歌自己想到了替代方案。

「他在庭院里发现猫的尸体,在花时间处理时正好遇到女主角好了。小学时两人也曾看到过猫的尸体,有一种必然性。」

「这样必须全部改写整个场景。」

「现在就来写吧。」

还有好几个其他场景也改写了。这样就花了两天左右。剩下几天并没有大幅度更动原稿。

第二次重看时,庄一有次主动提出一个比较大的修改意见。

「主角被迫从和宅邸主人的友情跟和女主角的关系中择一时,偕同女主角一起逃出宅邸。两人原本是朝向公园,但这里朝向大海不是更适合吗?大海对两人而言是记忆最深刻的地点吧?」

逸歌双手抱胸,陷入思考。他想了三分钟以上。原本望着天花板的他转向庄一说:

「这种写法确实会更引人入胜。不过这里的描写我想符合现实。两人拥有共同回忆的地点有好几个,距离宅邸最近的是公园。」

初稿就在这种情况下逐步完成,剩下就是寄给编辑而已。逸歌吩咐庄一,简单写封电子邮件寄过去。他说这名编辑不是上次委托写短篇的编辑,是自己出道以来就一直合作的对象。

「我现在有来往的编辑,多半都是用电子邮件连系,真的有必要时才会通电话。其中,我在电话中也能轻松交谈的就是这位编辑了。他是唯一知道相崎一歌是男是女的人。」

「电子邮件由我来写没问题吗?既然你们来往多年了,他会不会看邮件内容就察觉到异状?」

「别担心,他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性格。还有,电子邮件尽量早上寄。这样会比较快收到回音。」

庄一听从建议,决定明天早上寄出。平常写稿结束时,窗外多半都是晚上了,这一天却仍有夕阳余辉洒进房内。难得有一天时间这么充裕,两人一闲下来,顿时不知道要做什么。

庄一忽视脚踝上的脚铐和铁链,开口提议:

「我们来喝几杯庆祝吧。」

隔天,庄一在书房角落自己的被窝中醒来。铐在脚上的铁链就摊在地上,像是一条蛇的尸体动也不动。庄一捡起逸歌忘记扣好的铁链另一端,挂上固定在书架的金属零件,锁好。要是就这样摆着,逸歌肯定会误以为庄一企图逃脱吧。庄一不希望打破现在的平衡。

由于宿醉的晕眩感,庄一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中午,逸歌拿着打开的笔电走进来。

他在平常那张沙发坐下,操作电脑,一旁的印表机动了,吐出几张纸。他拿起那叠印好的纸张递给庄一看。

「新作品的灵感,你觉得怎么样?」

最先跃入眼底的是书名《反叛的送葬者》。接着是简单的故事摘要。男主角拥有特殊能力,能够看出谁有自杀的意图。他会诱惑那些人,为他们准备适合的死法。主要角色有引导所有遇见的人走向死亡的男人,以及追捕男人的刑警。

「这次也是悬疑吗?」庄一说。

「我只会写这个。」

「既然你的目标是写出完美的小说,偶尔也挑战其他类型如何?」

「比方说?」

「……旅行小说之类的。」

逸歌轻轻笑了。

「只是你自己喜欢那个类型吧?不过说的也是,旅行或许是个好主意。就让这个男人去旅行吧。在旅行的地点一一发现有意自杀的人。」

逸歌打开笔电,打算记录下来。他花费了漫长的一分钟,只在新作品灵感里打上了『旅行』两个字,拿给庄一看。

「像这种新作灵感,你还有其他存档吗?」

「有,都放在上锁的资料夹里,自然变成一种习惯了。」

庄一立刻就听懂这句话。一开始这样做的是姬野。她那台沉睡在自己家里的笔电也有同样的资料夹。逸歌似乎在庄一家里找到了姬野的笔电,但并没有拿过来这里。

「庄一,你说的对,挑战不同类型是有必要的。但我就是因为这么做了,才患上写作的易普症。都是因为写了不熟悉的恋爱小说,那本卖最差。」

「……你说上一本书吗?」

庄一曾搜寻过一次他说害自己罹患易普症的上一本小说。书名是《她与爱的一切》。不过庄一并不清楚故事,更没有读。

庄一突然想追问逸歌那本引发问题的作品,但他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走出房间。

庄一站起身,在跟脚炼相连的书架翻找。他并没有抱持期待,却在书架角落发现了《她与爱的一切》。

现在回头看,这书名也太恋爱小说了,令人有点难为情。逸歌当初决定这个书名时脸上不晓得是什么表情?封面插图走的也是传统风格,画着一男一女牵着手的背影。

内容也就和看到书名跟封面后想像的差不多,这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一对男女相遇,走过高中、大学、出社会等各阶段后,静静地结为连理,最终建立了一个家庭,就只有这样。读起来绝对不无聊,但并没有新的视角;剧情走向缺乏新意,但同时也能毫无负担地轻松看完。

是本无论出现在哪个时代都不奇怪的恋爱小说。如果用一句话来说,这本小说不是相崎一歌来写一定也可以。

唯一吸引庄一注意的是女主角的设定,他立刻就明白模特儿是谁了。逸歌写了一个直接套用姬野性格的女性。逸歌不想聊的理由恐怕就是她吧,这位女性实在太接近两人现实里的人生了。

故事的高潮是,两人生下小孩,过着幸福的日子,但有一天她外出时从灯塔一跃而下。主角拼命想要调查她的死因,然而照顾小孩令他忙到分身乏术,最终只好死心。这对于十几岁的读者来说可能是个令人困惑的结局。

庄一把《她与爱的一切》放回书架,走近桌机。他在椅子上坐下,按下电源。他肯定是在这里写出那个故事的。

庄一注视萤幕了一会,又关掉电源,钻回被窝。他以为只要坐在同一个位置,搞不好就能了解相崎一歌的心情,但他实在是不懂。

一整天都待在书房,身体无可避免会变迟钝。为了尽量减缓肌肉流失、僵化的速度,庄一开始每天伸展,最近还加进简单的锻练。

庄一在锻练腹肌时,逸歌走进房间,把笔电萤幕拿给庄一看。那是编辑寄来的电子邮件,编辑说他已经看过《假面宅邸》的初稿了,除了错漏字以外,出乎意料内容大致没有问题。从逸歌的反应看起来,他应该是设法靠自己读完了邮件内容。

「看来会直接进入校稿,再寄校样回来进行作者校对。我已经回过信了。」

听见逸歌的话,庄一不禁从电脑萤幕抬起头。

「你自己回信的?」

「如果是不用思考的短句子,我现在打得出来了。」

只是可以看信庄一还不惊讶,但他没想到逸歌居然连信都自己回了。

难道他的易普症出现好转的征兆了吗?逸歌此刻会心情绝佳,或许比起原稿过关离出版又近一步,更多是因为成功靠自己回信了的缘故。

「我正在想自己来写《反叛的送葬者》的故事大纲。用那些灵感笔记写出至少可以见人的文字。」

「……哦。」

庄一差点就要脱口问出「你不靠我吗?」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庄一有种感觉,自己只要说出了一句这种话,便会从精神层面附属于逸歌。

「今天要写稿吗?」庄一换了个问题。

「今天不写。到《假面宅邸》作者校对之前,你可以暂时好好休息一阵子。当然,我不会让你出门,但你可以随意用那台电脑写些东西。」

至少开个窗户让我透透气吧?庄一回以玩笑话。逸歌却当真了,他真的走过去开窗户。现在黏着剂也早就剥落,窗锁轻易就开了。风吹进来,原本闷在里面的空气稍微逃逸出去。

逸歌离开房间前,从书架上抽了几本小说。他在比较之后,挑了最薄的一本文库本才走出去。应该是打算当成复健。

庄一把头伸出敞开的窗户,看见正下方民宅的屋顶。红色油漆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亮晃晃的白光。要是从这里大喊救命,附近住户应该会察觉到异常帮忙报警吧?闯进门来的警察会逮捕逸歌,解放被囚禁在房内的自己,安慰自己「已经没事了」。自己那时候则抱着原稿,口中喃喃呓语着「还要校稿」。庄一在脑中幻想过所有情节后,心满意足地关上窗户。

到了晚餐时间,庄一仍旧在铁链和逸歌相连的状态下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一如往常的外送餐点,以及逸歌刚才一直在看的那本文库。书签夹在全书三分之一的位置。重逢时连菜单都避开不看的他,已经能好好看书了。

「我能读字了。」

庄一回头,逸歌露出笑容。他可能刚哭过。

「我能读字了,庄一。」

新年过后,逸歌的阅读能力又恢复更多。他已经看完那本文库本,现在正在挑战页数更多的书。逸歌的状态每天都不同,他说状况好时可以连续阅读文字二十分钟左右,但状况不好时连看一行字都会想吐。

那一天,逸歌也抱着一本单行本走进书房。他在沙发坐下,就在庄一眼前看起书来。这个行为看起来像是在无声地讥讽。

「我感觉坐在这里状况会变好。」

「高中时你在社办也常常坐在沙发上嘛。」

庄一继续说。

「写稿呢?」

「还不行,手会抖。我上次也花了三小时才成功回复电子邮件,但是我不要再逃避了,我要好好面对。」

「这样啊。」

庄一动了动左脚,故意让铁链发出声响,用不开口的方式询问。等你恢复后,我要怎么办?你擅自把人关起来,像奴隶一样使唤,天天强迫别人写稿,等自己好转后,就把我扔掉吗?

居然说不要再逃避了,少说这种好听话。你害我失去工作,你毁了我的人生,然后用不到了就打算随手一扔吗?已经无法挽回了。你犯了罪。你知道放我自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吧?还是你打算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是要叫我什么都不干,一直待在这个被窝里看你写作吗?别开玩笑了。

这时,逸歌缓缓阖上书本。庄一暗忖,他可能是要回应自己内心的抗议了,悄悄做好心理准备。

是偶然吗?或者是他真的接收到了自己的真心话?逸歌站起身说:

「对了,这次有个出了三集的小说要改编成漫画。那个案子的原作监修,庄一,我想交给你负责。我光写《反叛的送葬者》的大纲就已经耗尽所有力气了。要是同时进行,我负担会太大。」

「我知道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来。」

「如果是你,应该可以做到就像是我在给意见一样才对。」

这怎么说都是你的工作吧,一旦这样回,这件事就破局了。不接受抱怨,逸歌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是这么说。不,他毫无疑问就是这个意思。

「拜托你了,庄一。」

「……嗯,好。」

两人此刻正在话语之外的世界交谈。没有互相瞪视,也没有对彼此怒吼,各自的想法却狠狠地撞击了。

他需要得到报应,这个男人一定要有报应。

庄一之前就一直这么想。逸歌那种从容的态度,总是确定一切会顺利的神情。他在至今的人生中曾吃过哪怕一次的苦头吗?他曾经受过一次惩罚吗?他该不会因为人生一帆风顺就误会了吧?只有自己知道他多受上天眷顾。能让他明白幸福是不会光靠好运就能一直持续下去,也无法光靠才华获得,他终究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的,一定只有庄一了。

「拜托你,庄一。都靠你了。」

三天后寄来的漫画分镜,是由庄一看的。他在逸歌八成会有意见的地方加上建议。比方说由于对话框大小的限制,有几格出场人物的台词比原作更简略,而庄一分得出哪些调整在可接受范围内,哪些地方则应该严格遵照原作。

同一间房里,逸歌也开始在写东西。他写《反叛的送葬者》大纲的步调,依然虚弱不稳到打字声随时都会断掉似的,但仍确确实实地在前进。庄一在心中暗自期盼逸歌会停下手指哀号「我不行了」。什么复健你死心吧。少挣扎了。你就自暴自弃地放弃一切,深陷自我厌恶,永远趴在地上吧。

然而事与愿违,逸歌打字的声响不曾停歇。

逸歌把完成的《反叛的送葬者》大纲拿给庄一看时,庄一坦率脱口说出真实感想「很精彩」。逸歌一脸满意地点点头,回了句「我就寄这份过去。」接着走出房间。庄一又看了一遍手上那份列印出来的大纲,还是觉得很精采。即使给自己相同的题材跟主题,自己也想不到这些情节。

庄一内心涌现一种久未体会到的感受。一种一旦化为言语就仿佛会偏离本质的感受,如果硬要举一个最相近的,就是挫败感。高中看到逸歌的原稿时,也曾有过相同的感受。深刻体认到两人实力差距的瞬间。看到那些自己无论如何挣扎、如何伸长了手也勾不着般的文字叙述的瞬间,懊恼自己怎么没能抢先写出来的心境。

一段段记忆随着这股感受逐渐跃入脑海。三人共处的社办,一次又一次投稿新人奖。只有庄一在上一个阶段就落选了,逸歌和姬野两个人都晋级了。只有自己被抛在后头的焦躁和疏离感,许多感受相继涌上心头。比泪水更不想让人看见的一面。

不愿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才华,也害怕其他人会发现这一点。

自己不想成为平凡无奇的人,想要成为可以留下些什么的人。

想要至少有个东西能够感到自豪。因为有这个,庄一才能作为庄一存在,他一直在追求这样的东西。逸歌赢来的那座奖杯,他也好想抓在手中。

「相崎一歌……」

庄一脱口而出,这个笔名,由逸歌命名的作家人格,其中包含了自己名字的一个字。

铐在脚踝的铁链碰撞声响起,终于把庄一从过去彻底拉回现实。回过神时,自己正在翻找书架,把所有相崎一歌的小说都拿出来。

庄一贪得无厌似地啃起书。必须马上全部看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他一直没有看过逸歌先前的作品,现在就是全部吸收进来的时刻。

相崎一歌,庄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喃喃说出这个名字。

庄一结束每天例行的伸展及锻炼后,坐到桌机前面,开始写作。撰写着称不上故事的大段文字,却不存档又一一清除。

就连在描写一个场景时,他都会思考如果是相崎一歌的话,会怎么写。很不可思议的,这样做时比思考自己会怎么写更快有文字浮现出来。在这里能做的事唯有锻炼头脑和身体这两样而已。

一月底,《假面宅邸》作者校对稿寄来了。逸歌递来的那份原稿沉甸甸的,每一页都至少有三处被用红字修改的痕迹。开头第一章由逸歌看,但他看到一半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剩下的章节便交给庄一负责。庄一会把写上重要意见的地方念出来,交由逸歌判断。花了两天半,两人看完作者校对稿。庄一用眼角余光瞥向精疲力竭躺在沙发上的逸歌,转身面向桌机。

「你要写什么吗?」逸歌出声问。

「小说。」

「哦,庄一的原创小说吗?你在写什么?」

「还是秘密。」

庄一坐在椅子上转过身,笑着注视逸歌。后者领会到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就要走出房间。在写作时希望尽量消除噪音。那种心情,身为作家的他不可能不了解。

「完成后要让我看喔。我去买东西回来庆祝《假面宅邸》完稿。我又发现好喝的葡萄酒了。」

「你要买葡萄酒回来是很好,但之后还有二校的校样。」

「没关系,最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完成的长篇小说。必须盛大庆祝。」

正如逸歌所说,三周后寄来的校样里面红字并不多。几乎都是在指出第一版校对稿中疏忽的错漏字,以及在检查先前用红字要求调整的部分是否确实修正而已。这次二校的工作就全落到庄一头上。

看完二校稿那一天的晚上,逸歌打开新买回来的葡萄酒。庄一才喝一杯时,逸歌就已经喝了三杯。不出所料,他又醉了。他挥舞起手中的电击棒时,庄一吓到面无血色。逸歌把电击棒前端浸到玻璃杯中的红酒里让它通电,哈哈大笑。庄一也装出乐在其中的模样。

「逸歌,我有个问题。」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你说在写作时是把我当成目标读者。」

逸歌一口气喝干手中那杯酒,开口回答。

「是的,我会想像你正在看。只要这样,我就能写得很顺利。我从以前就一直这么做。自从遇见你后,你的存在就是对我人生的刺激。就算其他任何事你都不相信我,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逸歌的头开始左右摇晃。庄一心想,他该不会就这样从椅子上摔下来吧?庄一留意着他,最后他趴到桌上。

「庄一,庄一。」

「怎样?」

「你就待在这里吧。一直留在这里。就算我恢复阅读能力,可以写作之后,你也留在这里吧。我不想要一个人。作家很孤独。我想要你陪我。只要你保证会留在这里,我就发誓再也不用电击棒。铁链我也会拿下来。你要出去也可以。喂,你就留在这里吧。答应我吧,庄一。」

「我会留在这里喔,逸歌。」他已经睡着了。

早上一起床,庄一会先做伸展。身体逐渐舒展、放松,变得轻盈,感受到自己是获得允许存在于世界上的。

庄一含进漱口水代替刷牙,再朝窗外吐出去。他走近沙发旁摆着热水壶的边桌,用马克杯冲泡即溶咖啡。

他开启桌机的电源,今天也要写稿。对了,自从来这里后,一次都还没用过那套立体音响。庄一想,要不要从占据书架一个区块的成排CD中挑几张来听听看,但就连选CD的时间他都觉得可惜,他便继续写稿了。

中午前,房门猛然打开,逸歌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庄一停手,转向逸歌。后者用力瞪大双眼,双唇颤抖地瞪着,庄一情绪激动得一清二楚。平常那种装腔作势、不让他人看透内心的从容不迫已荡然无存。

逸歌手中拿着一本单行本。《假面宅邸》,书名几个大字跃入眼底。封面设计也和编辑事先寄来的档案一致。庄一心想,用电脑看档案跟亲眼看到实体,感觉果然还是不太一样。

「出版了啊?不对,出版还有两周左右,是样书啊。」

「庄一,你干了什么好事?」

「怎么了?」

「有好几个地方出现我没看过的内容。你擅自更动了吧。不,不只一两处而已,而是多到不行。譬如这里,两人第一次跑出大门外的地方,我可没这样写。」

「作者校对时,我可是都好好念给你听了喔。」

看来逸歌可以正常阅读文字了。

庄一原以为他要更久之后才会发现,没想到这么快,但无所谓。来不及了,自己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逸歌打开单行本,翻动书页,好几次都差点把书掉到地上。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拿到庄一面前。

「最夸张的是这里,这个场景是怎么回事?」

「两个主角离开宅邸后,前往大海的场景。」

「这种场景我一个字都没写过。这一整段情节都是你擅自加进去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说直接照念你一定会发现,就事先准备好文字档,在寄二校稿回去时,把文字档列印出来当作附件加进原稿,请负责校对的那位帮忙处理——」

「我不是在问这个!」

逸歌大吼,打断了庄一。

庄一好想快点回去写稿。今天有种可以写出好东西的预感。他转身面对电脑,又开始写稿。逸歌一句话也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困惑都从背后传递过来了。

「逸歌,你之前问过我吧?人为了什么而创作?创作到底是什么?我好像明白一部分答案了。」

「庄一……」

「想获得他人的认可。想要有人看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想要揭露自己内在的思想和情感,把它们表现出来。创作的动机形形色色,但如果追溯那些渴望的源头,就会逐渐看清本质。所谓创作,换言之就是『留下痕迹』。」

逸歌一语不发。

「人为什么要创作?那个答案也很简单,因为不够。因为不满足。会从事创作的人,必定都渴求着什么,然后试图填补、留下些什么,就跟某种生存本能一样。任何人心里都存在创作本能。」

庄一不停敲打键盘。萤幕的空白WORD页面上不断显现出文字。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

「最近,我看了你写的《她与爱的一切》。一开始我不能理解你怎么会写这种题材。但现在我懂了。非常能够明白。你想要留下痕迹。想要获得满足。」

「不要说了。」

「你想借由描写与理想中的姬野那未能实现的日常生活,来填补遗憾。可惜在最后,罪恶感来碍事了。」

「闭嘴,庄一。」

「那说不定是一种羞耻心。在有如自慰般的故事中利用了姬野,让你感到非常羞愧。所以才写下一个符合现实的结局。现在,我可以了解你的一切。」

「我叫你闭嘴!」

逸歌走近,抓住庄一的肩膀。他力气很大,但双手随即放开,视线转向电脑萤幕。庄一把逸歌的情绪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他虽然感到很混乱,依然隐约察觉到萤幕上显示的那些文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你,现在在写什么?」

「《反叛的送葬者》啊。大纲不是过了吗?所以我就动笔了。」

「你擅自写这做什……」

「没问题的,我已经完全摸透你的文字风格了。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写。相崎一歌已经不需要你了。」

庄一转动椅子,将身体面向他。逸歌看见庄一全身,才终于发现——

「……那是,我的衣服。」

「对。尺寸现在正好合身。我就是为此才一直在锻炼身体。」

庄一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钥匙。把脚放在椅子上,打开一直铐着的脚炼。脚炼掉到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随即又响起另一个重物落到地上的声音,是逸歌手中的《假面宅邸》掉下去了。

「我完全没发现你在做准备。」

庄一从桌机后方拿出预先藏好的电击棒,打开开关。确定电击棒启动后,他露出满意的神情。

逸歌向后退了一步,庄一以同样大小的步伐逼近。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钥匙,还有电击棒……」

「逸歌,反倒是你告诉我,你知道自己在我面前喝醉了多少次吗?」

庄一走近。

「你知道自己让我看见多少次空隙吗?你知道有多少次只要我想逃就可以逃走得了吗?」

庄一的脚尖碰到东西,是逸歌掉到地上的《假面宅邸》单行本。他无视它,继续走近。

照理来说,逸歌对电击棒的耐受力应该比自己还差。他应该会立刻昏过去吧。接下来要做什么也都很清楚了。没问题,这里的铁链要多少有多少。

「你打算变成『我』吗?你是打算夺取我的一切,化身为相崎一歌吗?不可能的,你绝对办不到。你一定会失败的!」

逸歌挤不出从容的笑容了。庄一牢牢注视着他的表情逐渐崩塌的模样,连一秒都不放过。

「不好意思。」

庄一打开电击棒的开关走近,开口说:

「你已经不是相崎一歌了。」

5

长篇《假面宅邸》上市一周后,庄一来到车站前的书店。

他过去都没有好好逛书店,原因就是相崎一歌的存在。只要瞥见他的书,自卑感就会立刻涌上来,那会化为一种奇特的重力令步伐变得沉重,阻止他靠近。

现在那种重力完全消失了,反倒转变成一种每次靠近都会增强的引力。那个原因果然也是因为相崎一歌的存在。已经不用再怕他了。晚上睡觉时不用再因为体认到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而全身缩成一团了,因为自己现在已经成为相崎一歌了。

庄一一眼就看到书店入口附近的平台上摆满了自己的书。在书店自行制作的文艺类书籍销售排行榜上,《假面宅邸》名列最高的位置。旁边是不分类型的销售排行榜,在上面则位居第三。第二名是猫咪的摄影集,第一名是连名字也没听过的艺人的散文。社会就是这么垃圾。庄一在心里咒骂着,走到文艺书籍区。

相隔许久再次悠闲逛书店,心态完全不同,非常从容。

另一方面,自己不再是单纯爱看书的顾客,而是以作家相崎一歌的身份站在这里后,可以看见意想不到的东西。举例来说,会不自觉在意起比自己更畅销的作家和最近气势正旺的作家的情况。庄一悄悄拿起堆在《假面宅邸》旁边,最近引起广泛讨论、销量出色的新书,浏览书衣折口上写的作者简介。这位作家年纪比自己大,不知为何稍微安心了些。

一看到比自己年轻又具备新鲜感,书腰上写着「备受期待的新人作家」的书,他就再也说不出安心这种话。他在那里看见一团阴影,即将从下方动摇相崎一歌拼命获得的地盘,使之崩塌。要是对方获得新人奖的年纪又更小,庄一心里就更是焦虑。纵使年龄较长,出道后没多久就走红的作家也需要特别注意。

就算立场改变,年岁增长,各行各业都一样,总是逃不过竞争。看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不分优劣的地方,因此庄一今天也要写稿。为了继续守护相崎一歌,亦是对逸歌的制裁。

他离开书店,走到附近的林荫大道,一整排樱花树在头顶上盛开。尽管只是随意伸出手,仿佛也能触碰到乘风而来的花瓣。宜人微风吹拂过面颊,他走路时偶尔会闭上眼。

回程路上他顺道去了趟超市采买必需品。接着再去隔壁由个人经营的便当店「五彩缤纷」,这是庄一最近的习惯。

「欢迎光临,今天也谢谢您的莅临。」

一位充满朝气、语调开朗的女性出声招呼。她的名字是向井瑠奈。年纪比庄一小一岁,是三姐妹中的老么。庄一在和她先前的交谈中得知,她在今年大学毕业后,会是三姐妹中唯一继续帮忙双亲这家店的人。

「幕之内便当和中华便当各一个。」

「好。谢谢。」

瑠奈一朝后场的双亲喊出订单内容,即可看见玻璃窗后面的两人动起手来。制作便当的身影一目了然令人安心,是庄一起初常来这间店的原因之一。之前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吃缺乏人味的外送,庄一早就感到厌倦了。后来,他偶然发现这家店。

「我今天一定会猜对喔,庄一先生的职业。」

「我听听看。」

「你一定是,陶艺家吧!」

「不是。可惜,明天再接再厉。」

「唔哇,这也不对吗?」

每天来买便当后,自然而然发展出的小游戏。一开始是和她闲聊时,瑠奈问起庄一的职业,庄一岔开话题没有回答。后来两人定下一天猜一次的规则,由她设法找出正确答案的游戏就这么开始了。天天来这家店报到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因为她。

她给人的感觉很像姬野。如果姬野顺利长大成人,大概就会变成这样的人吧。

庄一接过便当走出店里。他离开前弯腰回礼,瑠奈说「明天也等你过来」,从店内向他挥手。

大约十五分钟后,庄一回到公寓大厦。他穿过大门,走向电梯时,和其他住户擦身而过,微微点头致意。

他回家在客厅吃完午餐后,拿着一个便当打开书房的门。

逸歌蜷缩在被窝上。右脚脚踝上的脚铐以铁链和书架上的金属零件相连。过长的刘海盖住脸,看不清楚表情。他好像是不太冒胡子的体质,自遭到囚禁的那天起,嘴边并没有太大变化。

「吃午餐了。」

庄一把中华便当递过去,逸歌像是厌恶所有闯进视野的事物似的,直接挥开。瑠奈和双亲用心制作的料理洒在地板上,庄一费了好大的劲才压抑住怒火。

「我知道了。以后都不给你便当了。这样行了吧?」

庄一放下在超市买的营养果冻饮代替。逸歌朝果冻饮扑过去,开始用力吸了起来。庄一一边觉得怜悯,一边动手清理地板。他用厨房纸巾包起散落一地的麻婆豆腐、烧卖和青椒炒肉丝,慢慢清洁干净。逸歌似乎担心这里面该不会下了毒吧,一直小心提防。

「里面什么都没有放。这家便当店的食物都很好吃。店员人也很好,很亲切。」

「叫作瑠奈的女店员,对吧?你之前说过。囚禁别人时你居然还有心思悠哉地谈恋爱,还真是悠哉啊。」

庄一无法忍受他没神经的发言,忍不住过去,不屑地回答。

「是谁先囚禁别人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总之,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只有这件事是真的。」

逸歌的眼神说着,「快写啊。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上。你既然抢走了我的身份,至少要一直写下去吧,要写得比我更出色啊。」他真的很擅长不张嘴就让人知道他的想法。

「你给我安静看着。要是你太吵或胡闹,我会立刻让你晕倒,搬到房间去。」

庄一开启电脑,坐下。他先轻柔按摩双手,再把手指置于键盘上。

他之所以会让逸歌一直待在这个房间,是因为他认为这样能替自己带来良性的压力。目前,这是庄一唯一能在他身上找出的价值。

庄一在萤幕的桌面点开档名为「反叛的送葬者 初稿」的WORD档,想像着自己要是陶艺家的话会过着何种人生,相崎一歌今天也继续写作。

逸歌每天的身体状况都不一样。有时候会以强硬语气出言挑衅,有时则摆出一副极为虚弱畏怯的神态恳求。

「庄一,我真的到极限了,你就原谅我吧。我受不了这种生活了。这不是一个人该过的生活。我把一切都给你。把我从这里放出去。我求你了……」

要是真的受不了,庄一会用电击棒把他电晕再搬去其他房间。囚禁他会用到的金属零件和工具,都是从柜子里借用的。

庄一继续专注于写稿。自己是小说家,创作者。一整天进展顺利,以相崎一歌的身份产出完美的叙述及文字时,他心情就会很好,有时甚至会兴奋到故意讲给逸歌听。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希望让逸歌体会到挫败感。那一天,他也对着被一端固定在客厅角落金属零件的铁链铐着,坐在椅子上的逸歌干了同样的事。

「怎么样?这些内容简直就像是相崎一歌写的吧!我彻底变成你了。你就放心吧。相崎一歌克服了写作的易普症。因为你交棒给我了。」

「庄一,我想去厕所……带我去厕所。」

庄一难得在兴头上,却被淋了一盆冷水。他啧了一声,动作熟练地从金属零件取下铁链,改为扣在自己的手铐上。和逸歌从前对自己做的行为一模一样。

原本坐着的逸歌慢吞吞站起身。那张脸上霸气尽失。

「再一个星期,《反叛的送葬者》就可以完成了。要是一切顺利,接着就是其他新小说。关于新小说——」

那瞬间,一股强劲的力道从后方猛然一扯,庄一来不及反应差点倒下去。

逸歌正往厕所的相反方向跑去。他朝通往走廊那扇门的门把,拼命伸长保有自由的那只手。

庄一想把他拉回来,但逸歌的指头抢先搭上了门把,门开了。

「救命!救命!谁来救我!七楼!快报警!」

庄一用手捂住逸歌的嘴巴,直接把他压到地上。手掌心窜过一阵热辣辣的疼痛,他知道自己被咬了。庄一吓一跳,赶紧抽出手,全身压在逸歌身体上,让他无法自由行动。

庄一看见逸歌正在大口吸气准备大喊时,抢在那之前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电击棒,抵上他的腹部。逸歌露出牙齿,脸部肌肉逐渐僵硬。但他只是口水流了出来,人并没有昏过去。

「住、住手,你住手……我受够了。」

「之前我这样说时,你住手了吗?」

第二下抵在脖子上。逸歌仅剩的一丝意识也断了。

庄一察看自己被咬的手掌心,出血很严重,有的地方肉都凹下去一个洞了。幸好看起来没有伤及骨头。

他打开手铐,改铐在金属零件上,才从逸歌身边走开。以防万一,他先用清水冲洗伤口。他找不到可以包裹手掌心的布或手帕,便用厨房纸巾代替。晚点必须去买绷带。万一店员询问伤口怎么来的?被狗咬了。就这样回答吧。

过了十分钟,他又等了二十分钟。什么事都没发生。看来并没有人去报警。

「混帐!」

在放下心的同时,迟来的烦躁一股脑涌上,庄一怒吼。

把体力耗费在写稿以外的事情上了。这只手可以打字吗?庄一试探性地反复握拳又松开的动作。看起来是没问题。

庄一取下沾满黏稠血液的厨房纸巾,换上一张干净的。手边没有OK绷,他拿封箱胶带缠在厨房纸巾上面。虽然会感到不适,但看来对写作没有影响。

这是取材。对,取材。把这些疼痛、焦躁和愤慨,全都化为情绪描写出来吧。全部收集起来化为文字,当成故事的养分吧。在《反叛的送葬者》里加上这种场面怎么样?即将遭到主角杀害的人,在临死之际因恐惧死亡奋力挣扎。在抵抗过程中咬了主角的手。主角被咬的手掌心依然发疼时,委托人就断气了。不是很有戏剧张力吗?很好,又朝完美的小说靠近一步了。

庄一渴望尽快把灵光一闪的情节化为具体文字,立刻朝书房走去。

庄一写完长篇小说《反叛的送葬者》时,手心被逸歌咬的伤口也愈合了。其实他早就可以拆掉绷带了,只是缠着绷带时写起来好像莫名比较顺利,他便一直留着。或许在一天的开始,加上换绷带这项例行公事也不坏。

寄出初稿过了三周后,编辑表示希望用电话讨论。他早有心里准备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难关终于来了。

随着那一天逐渐逼近,他内心益发不安。万一编辑听到声音发现他是别人呢?万一编辑说他的语气不一样呢?万一编辑因说话方式不同起了疑心呢?

到了讨论当天,庄一在桌机的WORD档不断反复打上毫无意义的文字,又一个个删除,等待着约好的时间到来。

还是干脆改让逸歌接好了?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时,电话打来了。手机萤幕上显示出版社跟编辑的名字。

庄一做好心理准备,接起电话,粗厚的男性声音响起。

「喂,平时承蒙关照了,我是笹乡。」

「你好,承蒙关照。」

「咦?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我有点感冒,没事。」

「最近天气虽然变暖和了,还是要多保重啊。」

编辑笹乡没有继续追问,就直接谈起原稿。他根本没察觉不对劲,自己是白紧张了。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原稿我看过了。跟平时一样精采。情节也几乎都不用更动。只有几个小地方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可以吗?」

庄一在电脑萤幕上点开原稿,又开了另一个用来记录的WORD档,准备就绪。

「请说。」

「首先是十八页,主角去便当店买便当的场景——」

两人平稳地讨论着。庄一记下编辑的意见,对于编辑有问题或想要确认的地方,他也一一回答。就如同编辑自己说的,几乎没有针对故事本身的大问题,他提出的全是些可以轻易修改的部分。

「我刚才提到的那些部分,要麻烦相崎老师调整一下,您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呢?」

「一周左右。」

「喔喔,很好,看来勉强可以赶上七月的出版。可以麻烦老师稍微拼一下吗?」

「我知道了。」

七月。三个月后,比《假面宅邸》那时更快。逸歌之前曾在闲聊时提及一般的出书时程,庄一原以为大概会落在九月或十月。

「还有,《假面宅邸》的再版样书,昨天已经寄出,应该今天或明天就会到了。大受好评喔。」

「谢谢。」

「对了,关于老师一起寄来的新书大纲。」

「……是。」

庄一先前一直很紧张,除了担心真实身份被识破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他在寄出《反叛的送葬者》的初稿时,也附上了新的大纲。

那是庄一第一次没有借助逸歌的力量,自己从零开始的企划。编辑也曾在先前的电子邮件中提及,今天会回复他感想。

庄一作为相崎一歌首次在排除逸歌的情况下打算创作的新作品,就要听见他人对此的评价了。

「我拜读过了,感觉上是还满有意思的,不过跟平时的企划相比,好像又少了一点魅力。不好意思讲得很抽象,但就是希望再多点新意吧。」

「原来如此。」

「不,尝试一次这种路线也不错。我个人算是喜欢的。只是毕竟是相崎一歌的新作,我想读者的期待也会很高。这部分可能会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你说的对。」

编辑在这里停顿了一会,看来是在等自己回应。那或许是他平时和逸歌谈话时习惯的节奏。庄一什么都没有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

庄一提出的大纲以一间小屋为背景。主角是一名作家,十五年未见的女儿过来玩。在两人仿佛要填补十五年光阴般的互动过程中,主角不久后就发现来到家里的女儿,其实不是自己真正的女儿。接下来,情况就逐渐变得悬疑。庄一虽然刻意模仿相崎一歌的风格,但看来还不够。

「老师想怎么做呢?就用这个大纲写写看吗?」编辑询问。

「不,我再想想看新的大纲。」

「谢谢,那我等老师联络。」

挂上电话后,庄一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力气从全身流泄掉,体力大量消耗。

失败了,企划没有过关。在得知结果前,最后可能会这样的心理准备,和说不定企划出乎意料顺利过关的期待,各占了一半。好像只有自己最倒楣,总是事与愿违。

但没有时间沮丧,就连丧气的时间都太可惜了,现在必须尽快完美变成相崎一歌。

无中生有出大纲,让企划通过,再把它写完。当这样一本书成功出版,自己才算真正成为了相崎一歌。而且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对逸歌霸气宣告,「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知道了。是漫画家吧?」

「……可惜,不过很接近了。」

庄一在便当店「五彩缤纷」一边和瑠奈交谈,一边接过便当。今天只有点幕之内便当。自己买的便当数量从两个减为一个也过了一阵子,但她并没有要询问的迹象。她这种距离感的拿捏也令庄一感到很舒服。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疲倦喔,还好吗?」

「谢谢。只要好好吃饭应该就会恢复了。」

「欢迎再过来。还有,我下次说不定就会猜中庄一先生的职业了。」

庄一离开便当店,朝逸歌家公寓的反方向走去。今天他有事要回自己家一趟。几天前,租屋处的管理公司打电话通知他该换约了。对方说已经寄出文件,希望他留意一下。不管是决定续租或解约,都必须先浏览过文件。虽然新小说的大纲迟迟没有进展,他还是决定今天拨出时间久违回家一趟。

好几百年没有搭电车了。他已经刻意避开早上的尖峰时段,但还是在电车里看见不少社会人士。其中还有人正忙着打电脑,大概是火烧屁股了吧。

自己过去也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上下班时都想着要用最顺畅的方式移动,清楚掌握住待在几号车厢的哪个位置,可以在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阶梯的地方下车。早已深植体内的习惯改不掉,庄一搭到自己家附近那一站时,从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阶梯的门走到月台上。

从车站徒步十五分钟后,庄一抵达自家公寓。他拿起塞在大门邮箱里的文件。这样就完成今天的任务了,但他决定回家里稍微看一下。

屋里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脏。尽管到处都积了灰尘,但在把窗户开到底让屋内通风后,空气不流通的闷重感也逐渐消散。

他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台笔电。粉红色外壳的笔电,是姬野的遗物。是自己上次过来时放在这里的吗?印象中又好像是收在壁橱里。想不太起来了。对了,逸歌说过他来过这里好几次,说不定是他拿出来的。

庄一擦拭表面的灰尘,按下电源键。是开机了,但庄一都还没按任何一个键,电池的残余电量就一直往下掉。充电线就掉在附近的地板上。一旁还有自己之前上班时常用的公事包。他忽视公事包,捡起充电线插进笔电。

电脑桌布没有变,仍旧是那张穿着制服的女学生在泳池边用脚尖踢水花的照片。庄一下意识让萤幕一直亮着那张桌布,一边吃午餐。他吃完便当时,决定要换约续租这里。

他打开信封,逐一填写文件上的必填栏位。庄一写完后,打开背包,取出《反叛的送葬者》的校样。他为了以防万一带过来的,最后决定干脆也在这里看完校样。

工作惊人地顺利。偶尔像这样改变环境或许也不错。而且如果是待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想到新小说的灵感。

一想到灵感,庄一想起姬野的电脑里有一个资料夹。她用来存放平时写下的灵感的那个资料夹。资料夹设有密码,庄一到现在还是开不了。

庄一回去前试了好几次密码看是否能够解锁。他试着用罗马拼音输入几名姬野高中时说过喜欢的作家或导演姓名,依然没能开启资料夹。

长篇小说《反叛的送葬者》连二校都完成了,终于要离开庄一手中。接下来就只剩等待出版了。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开始,一直到结尾,首次全部由自己编写出来的故事。彻底化身为相崎一歌的一部作品。庄一品味着这项事实带给自己的感受,脑海一角却始终挂心着一件事。新小说的大纲。

他先前寄出了两份新大纲,透过电子邮件收到了回音。

「我拜读过老师寄来的大纲了。虽然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但两份大纲要作为新企划感觉上都还差了一点。」后面一大段则是编辑针对各别大纲提供了详细的建议。庄一全部看完后,明白了编辑的意思。简单来说,编辑想要的是平时的那个相崎一歌。

「你的企划没过,对吧?」

背后响起声音。书房里,过去自己曾待的那个被窝,现在逸歌正坐在上面看书。他眼睛仍盯着手上的书,神情也不带有挑衅或怜悯的意味,只是以平淡的口吻说:

「我懂喔,这一关凡是作家都逃不过的。无论多么有自信的作品都过不了。他们连一个小缺陷都不会放过,巨细靡遗地指出各种问题。编辑的工作就是阅读。意思就是,他们大脑发达,是最厉害的读者。作为伙伴是最坚实的后盾,但在设法通过企划时,也会变成一堵巨大的高墙。」

「……你也经历过这种事吗?只要出书就本本畅销的作家,多少会受到礼遇才对吧?你可是替出版社创造利润的重要存在啊?」

逸歌翻过书页。轻轻笑了。庄一不晓得他笑是因为自己的话,还是小说内容很有趣?

「读者渴望故事。其中也有一个族群是冲着相崎一歌这个名字买书的。因为他们知道相崎一歌不会背叛他们的期待,会满足他们的品味。不过,要是出了两三本不同类型、品质略微下滑的作品,会导致什么结果呢?读者很快就会离开了。你会害死相崎一歌。」

够了,我知道。庄一明明想这样回答,却说不出一个字。庄一一开始寄的那份大纲。责任编辑在电话中问过「要写写看吗?」的那份企划。要是接下来的大纲也没过关,不如再次提交那份企划?庄一想过这件事。又因自己的想法如此不成熟又愚蠢,感到惭愧。

「不过如果是现在的相崎一歌,或许可以容许大概两本书发生这种失误。你就试试看吧,亲眼瞧瞧会有什么结果。就用你的企划写写看。你喜欢旅行小说吧?挺不错的,不是吗?青春公路小说。」

逸歌阖上书,抬头看向庄一。

「我告诉你一件事,庄一。人类就算没有小说也活得下去。为了让读者认为自己需要小说,作家必须呕心沥血。你有这种觉悟吗?」

庄一正要回答的瞬间,逸歌突然扔下书,站起来朝这里伸长了手。哐啷,他脚踝上的铁链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作势要抓来的那只手就在眼前蓦地停住。庄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赶紧用力踩在地面稳住身体。

「如果没有,就还给我。还来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害死相崎一歌!」

不够,光是成为相崎一歌还不够。为了能一直当相崎一歌,自己必须加倍努力。

然而自己也不能在这里退缩,怎么可能放手,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了「某个人」,终于完成能自豪地说「这就是我」的一个作品。

「相崎一歌不是你的东西。已经是我的了!你配不上。要实现姬野梦想的人也是我,这就是我对你的制裁。」

我才不会让你夺走。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相崎一歌,就是最不想被你夺走。

新书《反叛的送葬者》出版后过了两个月。好几个台风经过上空,不知不觉中,已听不见蝉鸣声了。夏天已近尾声。庄一连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第五份大纲被打回票时,编辑笹乡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主动决定了题材。「可以的话,想麻烦老师写一本关于复仇的故事」。庄一在一周内就寄出了以复仇为题材的大纲。但他还没收到回信。

还有其他事同样惹庄一心烦。上一本书《假面宅邸》上市才三周就接到通知说要再版了,相对地,《反叛的送葬者》却迟迟没有消息。两部作品差在哪里,庄一再不甘愿也很清楚,就差在,自己参与的深度。

逸歌一直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再盘算着趁隙逃走了,这反而令庄一更加戒备。他去五金行买回更牢靠的铁链及金属零件换上。

一旦投入于故事之中,顿时就感到生活万般琐事都很麻烦。他想不起来上次洗澡是几天前。就连现在肚子饿不饿都感觉不太出来。只有口渴的感受是清楚的,他不忘补充水分。客厅从很久前开始就积了不少袋垃圾。

庄一不断自问,灵感会从哪里来?故事要精采的条件是什么?充满魅力的角色是什么人物?我写小说是要取悦哪一类人?读者是哪些族群?是哪些人会想看相崎一歌的故事?他每次思考就宛如陷入迷宫,最后总是逃离般地离开书房。

外出喘口气的次数与日俱增。他试图说服自己,现在不是把大脑里的东西向外输出的时间,而是把观察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收进来的输入时间。最近上映的电影他差不多都看过了,也买了新上市的游戏主机和游戏,沉迷其中好几天,还买了好几套书腰上写着引起广大回响的漫画回来看。

他漫无目的地搭电车,在不曾造访的车站下车。距离逸歌家公寓有好几站的地方有一座大公园,是他最近喜欢去的地方。

那一天,庄一坐在长椅上,突然有人叫他。

「月村?」

庄一抬起头,眼前的男性似曾相识。好几秒钟后,他才想起那是之前任职的那间公司里的上司杉田。

「你果然是月村,对吧?」

「……杉田先生,你好。」

杉田脸上浮现出友好的笑容,就要走到庄一身旁坐下来。不过他在坐下前忽然改变了主意。大概是察觉到寄宿于庄一里面的某样东西,想要与之保持距离。

「你住在这附近吗?」

「差不多。杉田先生也是吗?」

「对,我来遛狗。不过它跑掉了,活力太充沛了。」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找?杉田接着问。庄一懒得想理由拒绝,下意识从长椅站起身。他决定就顺势装作在找狗,悄悄从公园的出口离开。

「你突然辞职,我吓了一大跳。后来过得怎么样?」

「……我现在从事其他工作。」

「这样呀……,看来你过得不错,那就好。」

杉田一边走一边呼喊自己养的那只狗的名字,好像叫作「小爱」。庄一立刻就领悟到这名字是他取的。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大喊也不知道在不在附近的狗狗名字。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杉田先生,你好像没什么变。」

「我倒是很讶异你的改变。我还是确定一下,你真的是月村吧?」

庄一和杉田四目相交。看见他的瞳孔中浅浅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自己现在是怎样的一张脸?脸上又浮现着什么样的表情?

「你真的有办法维生吗?有工作吗?」

「不用担心,没问题。」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争取帮你复职。」

「事到如今,回不去了。」

庄一不可能回头。

他早就跨过了那条边界线,现在已站在地平线彼端了。

对那家伙的制裁尚未结束。复仇尚未结束,自己根本还未获得任何满足,也还没能成为某个人。自己还没能彻底成为相崎一歌。

不能停下来。

即使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黑暗,也只能向前走。即使信念飘忽朦胧,也没有停下脚步的选项。即使孤独,即使孑然一身;即使没有伙伴,也只能不断向前行。

「我的变化有那么大吗?」

「与其说是变化——」

杉田正要往下说时,两人看见一只狗朝这个方向跑过来。是一只黑色的巴哥犬。唰唰唰,它拖着水蓝色的牵绳直直朝杉田冲过去。杉田一蹲下来,那只巴哥就加快速度朝他跑去。庄一看着杉田稳稳接住巴哥后,迈开脚步。

「你要走了吗?」

听见杉田的话,庄一回头,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

「我也得回去看看狗的情况才行。」

编辑笹乡寄来电子邮件表示想通电话讨论一下。庄一回信说自己喉咙不舒服声音沙哑,编辑却不退让,说没关系至少希望聊一次。庄一没辙,只好接起电话。

「老师要不要写写看短篇呢?」

「短篇吗?」

「这次决定要推出选集。相崎老师,你今年二十四岁,对吧?这次的主概念是由二十四岁的作家来描写二十四岁主角的故事,很希望能邀请到老师执笔,老师意下如何呢?最近正好新书的大纲又有点触礁……虽然也不是说用短篇来转换心情……」

编辑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希望自己把短篇小说当作突破瓶颈的契机。反过来说,要是连这次的短篇都写不出来,相崎一歌真的就完蛋了。

「我写。」

「……相崎老师?」

「没错。截稿日是什么时候?」

「那个……大纲完成后先寄给我,理想情况是希望老师能在大约一个月内完成初稿……」

编辑回答时突然欲言又止。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庄一心生疑惑,这才注意到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刚才忘记装出沙哑的声音了。不小心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讲话了。

庄一把耳朵贴到外接喇叭上。笹乡依旧沉默,只听见心脏好像坏掉一样剧烈鼓动的声响。他没有发现。没事的。没事。

「那个,不好意思。」

笹乡说:

「……你真的是相崎老师吧?」

庄一挂上电话。

然后立刻寄了封电子邮件过去解释。刚才讯号太差电话突然断线了。我愿意写短篇。麻烦了。庄一寄出后,就关掉邮件软体。

是短篇,别去想其他事。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露出马脚。现在只能思考短篇的事,得想个大纲。二十四岁的主角,条件就只有这样。要写什么才好?怎么样的故事才会像相崎一歌的小说?

庄一挣扎似地一一点开笔记型电脑桌面上的资料夹。逸歌过去的原稿,出版合约相关档案,封面插图的档案一一出现。

就在庄一想要打开其中一个资料夹时。出现的并不是资料夹里的档案,而是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这个画面庄一之前也看过,自己是很熟悉的。

庄一走出书房来到客厅。没看见原本应该待在角落的逸歌,一瞬间陷入恐慌。下一刻他马上想起来,自己把逸歌关进寝室了。因为他哀求着想在床上睡觉。

庄一猛然打开寝室的门,逸歌从床上跳起来看向这里。他揉揉眼睛,右手手铐上连着的铁链发出撞击声。

「怎么了?现在几点?」

「告诉我。」

庄一一把抓住逸歌。他的头撞上墙壁,发出沉甸甸的声响。逸歌痛得呻吟,一边回应:

「你冷静点,到底是什么事?」

「你的笔电。上锁的那个资料夹。里面有大纲吧?」

逸歌不说话,所有情绪从那张脸上消失了。他选择用这种方式隐瞒,就是再清楚不过的回答。

「告诉我密码,我需要大纲。」

「好臭。」

「啊?」

「你好臭,庄一。你几天没洗澡了?至少去冲个澡吧?还是这是我自己身上的臭味?如果是这样,我们两个都很凄惨。」

床边就摆着一个全身镜。庄一注意到了那面镜子,他刻意不看,因为害怕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你简直就是野兽,庄一。」

6

庄一想过几次不如放弃好了,最终仍决定迈出脚步。他穿过自动门,侧眼瞥向陈列文艺类新书的平台,继续朝书店里面走去。

无论哪个文艺类书架的平台上,都已经没有相崎一歌的小说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反叛的送葬者》也只有一本,放在书架里,在一片书背中拼命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这就是现实。新故事随时都在诞生。书店,就是一个新陈代谢不断循环的生物。

回家路上他顺道去了趟超市,采买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他在排队等结帐时,忽然想起自己好一阵子没去便当店「五彩缤纷」露脸了。他原本打算吃泡面打发一餐,但临时改变心意过去买午餐。

一走进店里,正在接待顾客的瑠奈立刻映入眼帘。那位顾客正准备离开。瑠奈看见与那位顾客擦身而过走进店内的庄一,惊讶般微微张开嘴。

「……你该不会是庄一先生?」

「好久不见。」

「你、你好。」

两人目光对上,瑠奈别开眼,笑容从她脸上隐没。虽然没有消失殆尽,但就像是在尽义务似地残留着浅浅微笑。她明显对自己的模样感到困惑,庄一开始后悔自己过来了。

「麻烦给我一个幕之内便当……和一个中华便当。」

「谢谢。」

她向站在厨房的双亲喊订单的声音也没了平时的朝气。双肩僵硬、紧绷。

「我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庄一问。

「大概半年前吧。」

「半年?过这么久了?」

「庄一先生,那个……」

瑠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嘴,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庄一结好帐,接过便当,快步走到店外。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刚才没玩猜职业的那个游戏。

回家后,他立刻走到书房。在遭到囚禁的逸歌面前,把热腾腾的便当吃个精光。逸歌的肚子叫得很大声,他感受到一种与目的无关的折磨他人的快感。庄一吃完后,才拿出中华便当到逸歌面前。

「光靠营养果冻饮的日子,你差不多也要撑不下去了吧?你都瘦到只剩皮包骨了。你这副鬼样子,就算我放你自由,你暂时也写不了东西吧。」

「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

庄一逼近,抓住逸歌的手臂。他的手臂现在真的细到似乎一折就断的程度。他抵抗的力气也极度虚弱。这还是原本是我朋友的那个人吗?

「当然是资料夹的密码。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好。你在固执什么?只要你告诉我,相崎一歌就能顺利度过存亡关头。」

庄一继续说:

「不管是中华便当还是其他的东西,只要你想吃的,我都会让你吃。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现在这样还算温和。你最好趁现在就回答。」

「你看太多低级的黑帮电影了,你才没办法严刑逼供。」

「你就一边吸你的果冻饮一边叫好了。」

庄一收起中华便当,准备要离开房间。用食物没效。必须再想其他办法。什么好?做什么最能让这家伙痛苦?

逸歌终于透露一点资讯,是在庄一打开门正要踏出去的那一刻。

「姬野。」

庄一的半个身体都已经到走廊上了,但他顿时停下所有动作,回头看向逸歌。

「……那就是密码吗?」

「是提示,我设了跟姬野一样的密码。高中时,姬野在她那台笔电里用的密码。」

「你为什么知道姬野的密码?」

逸歌没有回答。然后,庄一推测出一切。「啊啊……」他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们当时果然在交往。我的直觉是准确的。姬野死后你和我说的那句话也是假的。姬野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你发挥无谓的体贴,对我说了白色谎言。对吧?」

逸歌没有回答。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步田地呢?庄一忽然回神。这种情况,是姬野当初所期望的吗?她说不定会很失望。可是自己不会彻底否定一切。自己想要如此相信,希望她会理解。已经不能回头了,事到如今只能这样做了。

「密码是数字吗?还是文字?」

「这问题太蠢了,庄一。」

他说的确实没错。高中时,那段时期,三人都一心想要成为小说家。三人花最多时间相处的,就是文字。姬野这么讲究细节,密码肯定也是花时间想出来的。她一定会选择一个富有意义的字眼,一个足以认定「这就是最好的」的字。

「我告诉你了。」

逸歌的视线转向庄一手里的中华便当。庄一认为自己应该直接走出去。你别搞错了,什么提示,这可不是在玩游戏,我想要的是答案,庄一有股想要这样痛骂的冲动。不过逸歌说不定还会再透露其他提示。如果给他一点甜头,或许会更容易说溜嘴。

庄一沉默地递出中华便当。他还没走出房间,就听见逸歌开始大快朵颐的声音。

要收进选集里的短篇小说大纲截止日逐渐逼近。这一次,庄一终究是放弃了自己发想故事。他翻遍逸歌的笔电,找到了他高中时写的短篇。大学女生山田芽衣中了彩券,然后又失去一切的故事。庄一决定把这个故事当成救命稻草。

他配合主概念「二十四岁的主角」修改设定,简单整理出一份大纲后,用电子邮件寄出,企划很简单地通过了。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从头开始写。到截稿日前还有一个星期,可是密码那件事阴魂不散地干扰他写作的思绪。注意力总会飘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打开了逸歌的笔电,正在尝试破解密码。

他拼命回想高中时姬野说过的话,但对于庄一而言,这等同于回溯过往的痛苦记忆。那是自己心中最灿烂耀眼,情感深受撼动的一段岁月,是一场挖掘伤口的旅程。

庄一回想她输入密码开启资料夹时的身影。自己曾在社办看过许多次那个场景。差不多一秒钟。应该不是太长的字眼。大概四个字到六个字前后吧?自己还想得起什么?

庄一也曾尝试用罗马拼音和英文输入其他词。「故事」、「创作」、「小说」、「书」,举凡他想得到的全都打进去试过了,但全部落空。

「创作的野兽」,这个词自己一开始是从逸歌那里听来的,但他以前说是听姬野讲的。也就是说,最先提出这个词的人是姬野。庄一又输入「创作的野兽」和由此联想到的其他词。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密码。无数没用的密码散落在庄一脚边,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编辑笹乡打电话来,庄一才发觉短篇的截稿日已经过了。编辑在那通电话前曾发过好几封电子邮件,庄一却都没有注意到。

「现在情况如何?大概还需要多久能写完呢?」

「这周内会完成。不好意思。」

「我在等老师写完喔。这次的大纲很出色,感觉应该会很精采。社会新鲜人因一笔巨款人生发生巨变,中间的心理过程如果能深入描写一定会很棒。我很期待看到一篇充满相崎一歌风格的作品。」

「是,我会加快脚步的。」

那时,书房传来逸歌的叫声。他大声说,我要去厕所。庄一暗自祈祷编辑没听见声音,赶紧挂上电话。

逸歌上完厕所后,庄一就用电击棒将他电晕,把他关进寝室里,才又窝进书房面对原稿。但是他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自己终于连文章都写不出来了吗?简直就像是之前的逸歌。

他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没办法做好化身相崎一歌的准备。明明只要打开那个资料夹,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了。用里面的灵感写好长篇小说的大纲,通过那份新企划。那样一来,一切就能暂时恢复原状。果然还是只有那个办法,那是自己能以相崎一歌的身份存在的唯一一条路。

到了截稿日两天前,庄一决定要借用逸歌高中时写的那份原稿。主角的设定必须要修改,他利用剩下的几天改好后就把原稿寄出。

隔周一,责任编辑回了信。

「很出色,就用这个故事吧。」

庄一在家里搜寻逸歌的身影,他连自己把逸歌关在哪里都忘记了。他找过客厅,也找过寝室,都没看见人。最后是在书房发现逸歌。逸歌正在看导致自己罹患写作易普症的那本《她和爱的一切》。

「我有个提议。」

庄一一开口,逸歌就从书本抬起头。

「提议?」

「由你发想企划,然后你写好大纲,由我来写成故事。两人三脚成为相崎一歌怎么样?姬野一定也会高兴的。」

「庄一。」

那双眼睛说着你还是不懂。

「我已经克服写作的易普症了。庄一,我现在就算没有你帮忙也能写稿。就算我退一百步接受这个提议好了,条件是要解开这个手铐和脚镣。」

「那个没办法。」

「只要你放我自由,就算有一天你悄悄离开这里,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报警。我们就算扯平了。」

他也一样,什么都不懂。

「那我获得了什么?」

「你出了两本书。用自己的文字。那就够了吧?」

看吧,他果然不懂。只要离开这里,庄一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可以证明自己了。他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了。他的人生早就坏掉了。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舍不得放弃相崎一歌了。身为小说家的喜悦,渴望写作,渴望创作更多故事,他已经无法按捺那股冲动。这里是唯一一个自己勉强还能算是人的地方。

「你会说出这种提议,看来你还没有猜出密码吧。」

他这些话,促使庄一下定决心采取下一步行动。谈判破裂。又一次,自己选择踏上无法挽回的道路。

庄一走近,握住逸歌的手。逸歌不懂他打算做什么,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现在的手指细成这样,连我也折得断。就算有一天我放你自由,只要没了手指,你也不能写作。没错吧?」

庄一从怀中掏出一把园艺用的修枝剪。逸歌的目光再也离不开那把剪刀。好像只要竖耳倾听就能从这里听见他的心跳声。

「……住手,庄一。」

「告诉我密码,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已经给你提示了吧。答案就在高中时和姬野的谈话中,我也是那样猜到的。」

「提示有个屁用啊!」

庄一大吼。

「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不肯告诉我答案。你是在考验我吗?事情都到这步田地了,考验我是否配得上相崎一歌?或者是你其实还没有放弃?你以为自己还能抢回来吗?我可不会让你如愿。」

那把剪刀逐渐逼近手指,逸歌用戴着手铐的那只手挥开。剪刀从庄一手中滑落,掉到桌子下面。

就在庄一走过去捡剪刀时,一段对话忽然闪现脑海。同时间,当时的画面乘着来自过去的风飘进脑海。

「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

三人都在的社办。

面对逸歌的问题,姬野淡淡回答的身影。

刚刚那段对话是在讲什么?那段对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前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那段对话?

「只要你猜中密码,我就把相崎一歌让给你。」

逸歌主动表示,庄一回过神,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要想起来了。

「但在你猜中前都不算。你如果连姬野的内心都猜不透,就没有资格拥有相崎一歌这个名字。」

「你又说这种话?」

「你知道我为相崎一歌牺牲了多少时间吗?写出完美的小说。这么多年来我只为这个目标而活。不管是正常的学生生活,或者是安稳的社会人士身份,我全都放弃了。你是以为我都没有努力吗?以为我只是尽情写自己喜欢的作品,就本本畅销的天才作家吗?」

「不是那样吗?」

逸歌猛然挨近。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为了写稿花多少时间绞尽脑汁吗?你知道我是多努力在面对故事和角色吗?你知道我重写了多少次吗?你如果不能理解,那就算了,但我是不会轻易让给你的。这是我身为作家的骄傲。」

庄一听他说时,感到一直咬紧牙关的嘴巴里有什么东西「喀哩」一声碎裂了。他吐出来,原来是牙齿的碎片。作家的骄傲,讲得好像他才拥有那种东西似的。庄一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借用逸歌以前原稿的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庄一擦拭从嘴角流下的鲜血,放弃捡起那把剪刀,转身走回逸歌面前。

「我又从你口中获得了一个提示,所以今天暂且饶过你。」

庄一抓住他的手臂,逸歌试图抵抗,但庄一把手臂压在书架的边缘上,利用杠杆原理施力。庄一无视逸歌的惨叫,再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逸歌朝他的侧腹挥拳,但庄一没有停下动作。最后,宛如树枝断裂般的无情声音响起。

逸歌抱着自己的手臂不断尖叫,庄一走开,平静地捡起剪刀,直接离开了书房。从他口中得到了新提示。答案就藏在高中时和姬野的谈话里。还有自己想起的那段对话。

还遗漏了一些细节。但她那样说了,她确实说过,是在社办决定的。答案就在那间社办里。只要去一趟那里,一定就能靠近答案。

待在这里也想不出来。再去那里一次吧。

就算别人认为自己太荒唐也无所谓,做得到的事,自己全都会去做。作家肯定就是这种生物。

庄一在中午前后来到校门前。从教学大楼传来钟声。这时间的钟声意味着什么,庄一依然记得。宣告午休结束,第三节课开始。

母校的外观几乎没有变化。新修补的痕迹或劣化导致的裂痕,无法一眼分辨。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时间遗留下来的地方。

庄一穿过校门,朝教学大楼的入口走去。光是这样走着,高中时的记忆就鲜明地复苏。自己一个人走这段路上学。几乎不曾在半路上遇见班上同学一起走,也不曾在放学后顺道去哪里玩。总是形单影只。跟现在不是一样吗?庄一莫名地稍稍感到安心。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改变的。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愈来愈擅长掩饰真心而已。

入口的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纸,其中有一张写着「毕业生回访母校的相关注意事项」。上面说请到隔壁办公室一趟,庄一便按照地图走过去。

庄一从入口朝建筑物背面走去,一眼就看到自己要去的那间办公室。他一踏进去,立刻就有女性职员过来招呼。那位职员看了眼庄一全身上下,皱起眉头,明显拉高戒心。

「不好意思。我叫作月村庄一,是这间学校的毕业生。我想回去一个地方看看。」庄一用过来这里的路上,在脑海中反复练习过的一段话表明来意。

「请问你已经预约了吗?请告诉我当时接电话的老师或职员姓名。」

「没有,我没有预约。」

他冲出家里还不到两小时。现在冷静想想,的确是应该事先联系,也该先整理一下服装仪容。

要是对方拒绝该怎么办?暂时撤退,晚上再偷闯进来好了。现在没有那种闲工夫等改天再来了。照理说应该办得到。只是需要先视察防盗设备。庄一已经迅速在脑中规划步骤时,职员又抛来新的问题。

「你有证件吗?还有,你记得在校年度、导师或自己是哪一班的吗?」

庄一递出驾照。班导师的姓名和班级他都记得。职员离开接待柜台,走到附近的书柜取出一本蓝色资料夹核对。

不知从哪间教室传来笑声,庄一正听得出神时,女性职员就回来了。她一边交还驾照一边说:

「我确认过了。出于一些原因,会由我在旁边陪同,可以吗?」

「没问题。」

「顺便问一下,请问你想去哪里?」

「别馆三楼,最里面那间社办。以前应该是文艺同好会。」

「现在也是喔。」

女性职员递来绑着红线的入校许可证。她看见庄一挂到脖子上后,便从接待处出来,走在前头。

朝别馆走去的路上,女性职员像在身家调查似地一直主动搭话。像是下次过来前要记得先预约,你要去找当年的导师吗,在学校时参加了哪个社团之类的问题。

两人到了别馆后,爬上阶梯。和以前一样的绿色油毡地面,昏暗的灯光,从窗户洒进来的光亮中悬浮的灰尘,一切都令人无比怀念。

终于社办就在眼前了。门看起来并没有变化。里面又是如何?要是改变得太多,这里就丧失提供线索的功能了。

女性职员打开社办的门锁。看来现在和三人在的当时不同了,会好好上锁。职员说「请进」,退了一步让庄一走进社办。

庄一的期待落空,里面完全变了一个样。过来这里的一路上明明都难以察觉出变化,只有这间社办明显与三人待的那时候不同了。

原本放在窗边的沙发没了,现在摆着四张平常教室里用的那种桌子,两两相对并在一起。同样由四张书桌并成的小岛还有另一座。现在的成员可能在八位上下吧。

书架也从木制的换成坚固的铁制品。原本只有一面墙是书架,现在两面墙都是了。藏书量当然也更多了。

天花板上的污渍跟以前在同一个位置,庄一终于有了自己回到社办的真实感。三人真的曾经待在这里。不管是桌子或沙发的位置,他全都能正确地回想起来。就连书架摸起来的触感都依然残留在手中。

「只要一下子就好,可以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听见庄一的请求,女性职员在思考几秒钟后,简短回应「我知道了」便走出去。庄一关上社办的门,里面只剩他一个人。

提示,就藏在这间学校、社办、中庭、放学后的校外,或是假日一起去的地方。尽管短暂如一瞬间,却绽放出热烈璀璨光芒的青春岁月。在那些时光中的某处就藏着提示。藏着帮助自己猜中密码的线索,还有那段对话的后续。

在摆设完全不同的社办中,还有留下那样让姬野灵光乍现的东西吗?庄一几乎要焦躁起来,他赶紧安抚自己。要是不能静下心观察,就会连原本看得见的东西也看不到了。

他在社办里稍微走动。随意瞥向书架时,发现上面有一本相崎一歌的小说。

庄一伸手抽出来,是相崎一歌的出道作品。脑中浮现出在自习室写作时,逸歌拿来给自己看的那座奖杯。相崎一歌的历史就从那一刻开始。

到再次开始写作前,中间空白了好一阵子。刚失去姬野的那段日子,自己陷入深深的失落,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再沿着时间轴往前回想。姬野提议「我们去爬山」。她说自己正在写新作,想去取材。当时的庄一每天都焦虑地想「自己得赶紧追上他们两个」。

时间再向前,庄一撞见姬野和逸歌两个人在讲话。从当时的气氛,他察觉出两人正在交往。他当时的直觉并没有错。

时间再向前,再向前,再向前。

逸歌知道密码是什么。他想起来了。率先抵达正确的记忆片段,找出了答案。他之所以办得到,应该是因为那个提示就藏在姬野和逸歌曾经的对话中吧?相较于别人的交谈内容,自己在对话时听到的内容会记得更清楚,这很合理。

密码,姬野把正式写作前的灵感和大纲都收在里面。她仔细收存,避免被任何人看见。对,收存。她当时就是用这个字眼。自己记得很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对话?

时间再向前。回忆中的姬野说,设了密码,这个资料夹只有自己能看。因为灵感是很珍贵的。逸歌很欣赏她这种作法。

没错,是那一天的对话。

「这方法不错,我也这样做好了。对了,你设什么当密码?」

「告诉你就没意义了吧。」

「提示一下嘛,你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吗?」

「对。我在这间社办里立刻就决定了。」

姬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是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在身边的东西。我老是忘东忘西的,才决定用这个当密码。」

那就是提示。

逸歌一副兴致勃勃很想知道密码的样子。更准确来说,他是觉得用这件事逗姬野很好玩。姬野以一句「你很烦耶」,替这个话题画下句点。她只在那一次提及了自己的密码。

活下去不可或缺的东西,总是出现在这间社办里的东西。

不久后,庄一想到的是——

「……难不成——」

一个单字。

但真的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吗?他立刻又感到不安。不是更复杂、更重要又更有象征性的单字吗?他试图否定自己的想法,但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在脑中萦绕不去了。

打字输入的时间大概在一秒钟上下,四到六个字母。自己的记忆跟刚才推导出来的那个单字互不矛盾。庄一逐渐确定自己是对的。

等回过神,他已冲出了社办。

在前往逸歌家公寓的路上,电车会停靠自己住处附近那一站。哐当,电车门在空洞的声响中开启。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只有时间徒然流逝。庄一在此刻想起了自己家中姬野的那台笔电。

逸歌说过,他用了和姬野电脑里那个资料夹一样的密码。说不定可以用姬野那台电脑来验证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否正确。应该回家一趟试试看吗?

他还在犹豫时,电车要开动的铃声响了。庄一决定还是直接回逸歌家好了。现在的一分一秒都很珍贵。在自己做这些事时,说不定已经有人忘记名为相崎一歌的作家了,那意味着相崎一歌的寿命逐渐走向尽头。

庄一走下电车,穿过剪票口,就又跑了起来。他跑过书店旁,跑过超市,跑过便当店。

他跑回公寓大厦,踏进电梯。要是密码真的错了呢?内心一个声音不断发出质疑。庄一害怕得不得了。他从踏出那间让自己得出答案的社办时,就害怕自己的信心可能动摇,但没有变成那样。他的脚步也没有停歇。

他回家后,立刻打开客厅餐桌上逸歌的笔电。他点开自己要找的那个资料夹,萤幕上出现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在那间社办里,时时刻刻都在姬野身边的东西。她在写作时,随时将那个东西放在身侧。人类活着不可或缺的东西。

那是,

「water」

水。

姬野在社办里常喝的,水。

庄一输入完毕,按下enter。一瞬间,她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是在图书馆淋成落汤鸡跑过来的模样。

密码错误,平时常看到的这句话没有出现。

资料夹打开了,庄一获得了相崎一歌的一切。

太棒了。这下就没问题了。

庄一原以为里面会有数不清的资料夹。自从逸歌成为作家至今,没有时间整理成完整的企划、依然沉睡的许多灵感。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做的第一件事,会是先从中挑选。

可是,资料夹里只有两个WORD档。密码正确的喜悦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只有这些?」

只有两个?他这一路走来根本没有累积灵感吗?他一直装腔作势努力隐藏的东西,就是这个吗?不可能。既然都特地保管灵感笔记了,不可能只有这样。庄一不断按重新整理。但档案的数目并没有变化。

难道是假的资料夹?那样也很奇怪。没人会为了保护这种假货忍受那种威胁,还差点失去自己的手指。这个一定是真的,是逸歌之前一直在隐藏的东西。

哪里不对劲。

庄一看向那两个档案的档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第一个档案写着「Himeno」,第二个档案则写着「Souichi」,档名是自己跟姬野的名字。

不对。这根本不是新作灵感,也不是什么大纲,根本是其他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逸歌一直努力在保护的究竟是什么?话说回来,他想保护吗?他真的打算隐藏这个吗?提供自己线索,甚至不断从旁搧风点火的是谁?

庄一移动游标。先点开写着「Himeno」的那个WORD档。上面显现出直式的一行行文字,内容这样写着。

关于姬野的大纲

【感想、备忘】

我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她没有接受。她可能喜欢庄一。我决定将计划付诸实行。从中了解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推动计划的过程中,千万不能感情用事,一定要冷静应对。绝不能让她白白死去。

【大致流程及预定计划】

【1 挑选姬野意外死去的地点。哪里好?】

决定是山。附近有一座山叫作影菱山,登山路线还算简单。听说其中有一条路线每隔几年就会有山友伤亡。就是这里了。

【2 推荐小说给姬野。山,或者是会让她联想到山的小说。】

决定是遇难题材的《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虽然故事的背景不是山,是森林,但还在容许范围内。我以前就借过她史蒂芬-金的小说。现在主动借这本书并不会显得突兀,感觉很自然。

【3 姬野受到小说内容的影响,提议想去爬山。一定要等她自己主动开口。以防万一,在《爱着汤姆-戈登的女孩》外再多准备几本小说。我要用一种自然的方式诱导她选择去山上。】

【4 提议大家分头走影菱山的三条路线。要让姬野选择马背那条路线。这里一定要做到。只要能顺利分头走,就跟在姬野后面。】

在登上马背的山崖下手。千万不要犹豫。

(※当天,自己要提早过去,最后再确定一次路线上的情况。场勘完毕后,就回到车站。也要注意天气。千万不要忘记换下弄脏的鞋子!)

【5 在山顶和庄一会合后,一起去找姬野。在我们寻找的过程中发现她也可以。一直找不到,通报搜救队也行。就看当时状况随机应变。】

找到遗体,被判定为意外后,计划完结。

「这个备忘,是什么……」

与其说是备忘,根本是一份计划,简直就是小说大纲,用平淡的文字列出行动项目。实际上,篇名上也写着「大纲」。

庄一想打开档案的「内容」。他的手止不住颤抖,好几次都按到其他地方。

档案的建立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换句话说,这是在她过世两个月前写的内容。

姬野为什么会说要去爬山?

最先提议去爬那座山的是谁?

逸歌为什么会迟到?

说好在目的地集合,他为什么会比自己和姬野更早到那个车站?

促成大家分头走不同路线的人是?姬野会选择马背那条路线,是受到谁的话影响?

过去的一段段对话浮现脑海。逸歌说出的那些话,他所有话里的意思,都不堪一击地崩塌,逐渐碎裂、散落一地。

「姬野曾说过,这是一场比赛,看谁最先成为小说家。那个约定还没有实现,所以我要写。花多少年都无所谓。我会一直写下去。」

「她比任何人都热爱小说,不能让她成为我们远离小说的理由。」

「不能写作的小说家就没有价值。我要是不能继续当小说家,我们就无法达成和姬野约定好的目标了。我讨厌那样。」

「不,害死姬野的是野兽。」

自己必须问清楚。

必须直接向他确认。

他现在在哪里?寝室?书房?庄一几小时前是在书房折断他手臂的,他在那里。

庄一正要抱起笔记型电脑,蓦地,他想起还有另外一个WORD档。

档名写着「Souichi」的文件档。庄一并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推出意识角落。

他把笔电重新放好,点开那个文件档。

同样是直式的文字内容跃于萤幕上。

关于庄一的大纲

【感想、备忘】

和庄一碰面的时间到了。这是取材,为了写出完美的小说。前置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创作的野兽也仍旧潜伏在他的心底。

【大致流程及预定计划】

【1 主动联系,与庄一接触。向他坦承自己因罹患写作的易普症,非常苦恼。说自己有阅读障碍,只要想打字,手就会不停发抖、动不了之类的。事前要先出版一本引发易普症的小说。】

(※小说内容要描写和妄想里的姬野谈恋爱的故事。书名未定。)

【2 庄一接受代笔工作。在完成一篇短篇小说,或者是一部长篇小说后,囚禁庄一。囚禁需要的各项道具要预先准备好。最迟也要在半年前买齐所有道具。】

在这次执笔前或后,庄一说不定会在小说里加工。不要忘记检查文字内容。

在囚禁他以后,故意露出几次破绽,试探他的反应。喝醉之类的?

【3 在适当的时机,告诉庄一自己的易普症好了。同时用其他方式逐步刺激庄一的创作欲望。让庄一辞掉工作,将他逼入绝境也是一招。当庄一主动大幅度改写小说时,时机就成熟了。】

这次应该会换庄一囚禁我。

【4 自己遭到囚禁,暂时没办法自由活动。要有心理准备,那可能是很长的一段期间。一年到五年左右?庄一从这里开始的行动无法预测。他冒充相崎一歌会顺利吗?或者会在哪里露出马脚?】

【5 在我判断取材结束的时间点联系编辑,或者是自己打电话报警。我希望留下一个证人,编辑是比较理想的选择。先把一支手机藏起来。报警后,警方赶到。庄一遭到逮捕,结束。】

创作的野兽。

真正的野兽就近在咫尺。潜伏在那条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个看不清真面目的生物。那是货真价实的创作野兽。

庄一抱起笔电,冲进书房。

逸歌在被窝上,依然哭丧着脸盯着折断的右手臂,然后恳求似地说:

「庄一……庄一,我拜托你,送我去医院。太痛了。」

「够了,你别再演戏了!」

「你在说什么?庄一。」

庄一把笔电萤幕拿到他眼前。

那瞬间,所有情绪立刻从逸歌脸上消失。庄一只是不断吼着不成语言的内容,几乎接近惨叫。

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吗?你从一开始就决定会变成这样了吗?你为了自己的取材利用我吗?姬野是你杀的吗?庄一想说的原本是这些。在庄一喊叫时,逸歌胆怯似地垂着头。

不久后他抬起头,庄一哑口无言。

逸歌在笑。

他沉默依旧,却道出了答案。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逸歌总是擅长用神态回答。第一次在社办碰面时的那张脸庞浮现脑海,和此刻的他重叠了。

「你解开了吗,还真快。」

「逸歌……」

「你拿出园艺剪刀时,我真的紧张了。那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没想到你居然会折断我的手臂。」

「你,你……!」

「怎么样?你要把我交给警方吗?可是现在这个状况你要怎么说明?你能说自己完全不是加害者吗?还是有心理准备自己多少要背上一点罪,选择坦承一切呢?还是你要在这里杀了我?这也不坏。只是,庄一……」

逸歌说:

「很遗憾,你没时间了。」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了,从长裤口袋掏出一支手机举高。庄一来这里后,第一次看到这支手机。他顿时脸色发白。

庄一想起写在大纲里的最后那句话。

「报警后,警方赶到。庄一遭到逮捕,结束。」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才行。

庄一展开行动,伸手握住门把,几乎同时,门铃响了。庄一停下动作,屏息掩藏自己的气息。现在这时机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这个情况就惨了。

门铃响个不停。第两次,第三次,又接着响了第四次。

「喂!在这里!」

背后传来逸歌的叫声。他挥动折断的手臂,不断捶向书架。磅、磅、磅的撞击声响彻屋内。

庄一跑过去要阻止他,逸歌却冲过来抢走笔电。东西被野兽抢走,庄一愣在原地。

「救救我!住手,庄一!我会被杀!」

逸歌发出逼真的惨叫,举起电脑就往地板猛砸。键盘和萤幕彻底分离,破裂的萤幕零件朝庄一飞过来。

逸歌没有停手。他的目的很清楚。破坏档案,把装有证据的机体摔烂到无法修复。

「住手!」

庄一朝逸歌扑过去。用近乎擒抱的姿势撞上去,两人倒在地板上。逸歌身上连着手铐和脚铐的铁链剧烈甩动,把庄一整个缠住。逸歌脸上浮现笑容大喊,「救命!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庄一还逸歌的脚踢到了一旁的全身镜,镜子倒了下来。全身镜撞上地板,碎了一地。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反射出两人的身影,在房间中扭打成一团的两只野兽。

不久后,两名警察打破大门冲进房间,立刻拉开庄一和逸歌。

看见铐着手铐及脚镣的逸歌,警察错乱似地停下动作几秒钟。逸歌乘胜追击,开始装出害怕哭泣的模样。庄一做不出那么灵光的反应,只是茫然地接受眼前的状况。

警察对庄一讲了些什么。接着,把他用力压在地板上接着把他的手臂转到背后,冰凉的东西碰到手腕。金属声响起,然后庄一就彻底无法动弹了。他很清楚这种失去自由的滋味。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他!全都是他干的!不是那样!你们该逮捕逸歌!」

门关上,他从书房被拖到走廊。要失去了,自己要失去一切了,要失去相崎一歌了。

庄一不断叫喊,那声音却传不进任何人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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