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章节

庄一说完正想喝水时,杯中已经空了。他朝冷水壶伸出手,结果冷水壶也早已见底了。

「假设你说的全是真的。」

坐在对面的安西刑警发问:

「柊木逸歌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刚不是说了?都写在大纲里。他的目的是取材。他早就计划要写这个题材的小说。」

「他杀害高中时代好友相崎姬野的原因是?」

「因为对方不接受他的心意,所以他就把她变成取材的对象。」

「可以证明这件事的档案在他的电脑里。但警方赶到时,电脑已经严重毁损了。是这么一回事,对吧?」

听在庄一耳里,安西的态度就像在说,现在并没有证据可以佐证你这些话,我没办法相信你。

逸歌现在在哪里?他一样在警署里接受侦讯吗?还是在医院接受治疗?或者两者都有?

安西正打算继续发问时,部下从走廊叫他。安西说「你等一下」,就离席走出去。听见他的话,庄一笑了。自己身上系着铁链,除了等,还能怎么办?

安西和部下在走廊交谈的声音飘了进来,但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过了一阵子,安西回来后,这么说:

「你今天累了吧。连续讲了七个小时。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我再继续听你说。」

庄一直接被带进拘留所里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是牢房。白色墙壁、白色铁栏杆。窗户上也装设了栅栏。地面不是水泥地而是铺木板是唯一的慰借了。

庄一靠里面摆的薄床垫、棉被和枕头过了一夜。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栅栏的影子。庄一睡不着,只有时间不断流逝。他一直在思考离开这里后的事。

囚禁逸歌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尽管是遭到他的诱导,但那部分的刑责多半是免不了。不管庄一选择的辩护律师多优秀,要无罪释放应该很困难。

问题是姬野,必须让逸歌为杀害她的事赎罪。昔日的记忆浮现脑海。庄一此刻终于懂了,那一天的真相。

「唉,庄一快来了。」

「还没关系吧,还没结束。」

「不行。我不想破坏这个属于三个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办。饶了我吧。」

「胆小鬼。」

那既不是两人作为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间的对话,也不是逸歌正在催促姬野向庄一告白的对话。是逸歌在表明心迹,却遭到姬野拒绝的场景吧。

自己一定要证明他的犯罪行为。可以作证的档案或许已经没有了,现在知道真相的就只有庄一了。正因为如此,自己不能灰心丧气。只要能把逸歌送进牢里,就算要奉献自己剩下的人生也无所谓。

洒落房里的月光,不知不觉间转变为朝阳。在早饭送上来前,牢房的门锁开启,看守示意庄一出去。

庄一一踏上走廊,安西刑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喊「安西先生」,但对方却避开他的目光。

「在你自己家里找到了相崎姬野的笔电。如同你昨天说的,放在书桌上。」

「所以?」

「密码是『water』,对吧?我们用这个密码打开了她电脑里的资料夹。里面只有一个WORD档。」

安西直直盯着庄一。庄一立刻就发现那道目光和昨天不同了,更锐利,像是正在责备自己一样。

密码,姬野的笔电密码。逸歌的确说过他用了和她一样的密码。资料夹里的WORD档?里面写了什么?

难道——

就在庄一猜到答案的同时,安西开口说:

「里面写着计划杀害相崎姬野的步骤跟细节。你昨天说在柊木逸歌电脑里的东西,却出现在她的电脑里。」

「……是复制档,是那家伙复制的。」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之前囚禁自己的时候吗?

不对,他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经策划了这一切。

逸歌把奖杯拿给自己看的那一天。从他把姬野的笔电交给自己的那时起,档案就已经在资料夹里了。一切早从两人重逢前就开始了。

「资料夹里还有几张相片,是从山崖上拍摄的已经过世的姬野。」

安西身旁冒出了几个看似他部下的人。他们搭上庄一的肩膀,打算带他移动。

「用来拍摄的那台数位相机就收在你家中壁柜的收纳箱里。月村庄一,我因为你杀害相崎姬野的嫌疑重新逮捕你。」

「不是我!不是!不要!」

庄一情绪激动地反抗。即使这种行为会危害自己的信用,但他克制不了。逸歌早就设计好了。设计好这一切,

「之后会再详细问你。不过,你有权保持缄默。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在法庭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还有——」

囚禁柊木逸歌及杀害相崎姬野,两项罪行的审判平行展开。针对囚禁的部分,庄一坦承所有事实,但针对杀害她的这项罪行,他始终否认到底。他能做的只有这样。

检察官斟酌用词说:

「柊木逸歌先生,你请高中时期的朋友月村庄一协助写作。不知不觉中,月村窝在你房间闭门不出,那段期间都是你代替他出门采买生活必需品。有一天,柊木先生,你遭被告月村庄一囚禁。五金百货的监视器拍到了月村去采买东西的身影。月村的动机是,从你身上彻底抢走作家『相崎一歌』的身份。那种扭曲的动机及执念,跟正另行审判的杀害相崎姬野的案子也有关联。柊木先生,你对于杀害相崎姬野的案子,至今什么都不知情。没错吧?」

隔板挡着看不见人影,但逸歌就在那里。庄一能清楚听见他简短的回答。

「对,没有错。」

自己当时是安静听着他那样说,还是大吼大叫激动抗议,庄一想不太起来了。

庄一的前上司杉田,和过去经常有交流的便当店「五彩缤纷」店员瑠奈相继站上证人的位置。庄一去社办时接待他的高中职员也出庭作证。有些证词会替庄一的印象加分,但也有一些证词反倒不利于他,而且几乎都是后者。

如果高中时没有误会逸歌和姬野在社办里的那段对话,一开始就注意到真正的含意,现在的情况会有所不同吗?如果当时不理会逸歌传来的那封讯息,继续当上班族好好工作,是不是现在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了?如果自己连一个字都没有更动逸歌的故事,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个结果?如果中间能注意到自己其实正被他诱导,是不是就能走向另一种结局?

要是能在与他重逢前,先想出姬野电脑的密码,事情肯定就不至于变成这样。猜出密码的那一天,如果先下电车回自己家打开姬野电脑里的档案,现在绝对就不是这种惨状了。

因为在每个关键处都做错选择,所以自己现在才置身于此。

「接下来要宣读判决。」

声音从高处降下来,庄一沉默聆听。

庄一的监狱生活没有任何访客,直到他放弃去数自己进来几天次后,马上就出现了第一名探视者。在狱警说出对方的姓名前,庄一就晓得那名唯一的访客是谁。那个人看来非常清楚要在哪个时间点出现最能让自己不愉快。

接见室的空间约有四坪大小,正中间放了一张细长型的桌子隔开。桌上竖立着一块用来隔开一般民众及囚犯的压克力板。为了方便声音穿透,板上有排列成放射状的许多小洞。偶尔在连续剧里看见的那些接见室,出乎意料呈现得相当忠实。

逸歌已经先在那里了。他大方坐在他根本没资格坐的一般访客的位置上。被庄一折断的右手臂上仍缠着绷带,由绕过脖子挂着的吊带悬吊支撑着。

逸歌一直注视着一个点。直到庄一在折叠椅坐下,两人面对面后,他才终于像是发现这里有人似地开口说话。说的内容也不是「你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或「好久不见」,他劈头就说:

「右手臂,最近拆石膏了。我行动还不是很方便,搭电车时会有点害怕。不过已经好多了。」

逸歌动作熟练地只用左手从包包中取出一样物品。那是一本单行本。

书名单纯,却立刻抓住庄一的目光。

「《直到写出完美小说》。前阵子出版了。这书名很挑衅吧?大家可能觉得好玩想买回家挑毛病,听说第一周销量很不错。你要是可以收,我就寄给你。」

写完了。他终究是写完那本小说了。在结束必要的取材后,来告诉庄一这件事。

「大纲有三个吧。杀害姬野的大纲,诱导我去囚禁你的大纲,还有把所有罪都推到我身上的大纲。你从开始前就计划好一切了吧?让我找到那些大纲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吗?」

逸歌没有回答。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着自己那本书。

「这次我换了一个笔名。相崎一歌现在正在风头上,我不想利用八卦来卖书。所以我决定用曾在其他新人奖获奖,只出过一本书的另一个笔名来出这本书。这种笔名我有好几个。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都是相崎一歌,就只有『崎』这个字一样。」

庄一继续问:

「要是我中途就猜到密码,你打算怎么应对?数位相机也是趁囚禁我时藏起来的吧?要是我又去翻壁柜里的收纳箱,你要怎么办?话说回来,在自己家里藏另外一支手机?还不只是这样而已。总之这要说是一个计划,破绽也太多了,还是这些不确定因素也是取材的一部分?」

两人的对话没有交集。

但庄一仍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只有目光绝不闪躲。逸歌从以前就很擅长不用言语传递讯息。

「我不是说过了吗?完美小说的条件。庄一,你记得吗?」

记得。那时庄一已经遭到囚禁,但两人勉强还算得上是人。

他们在客厅餐桌旁谈话时,逸歌这么说:

「为一个人的人生带来决定性转变的小说。在看过那本小说之前和之后,他所看见的世界将截然不同,而且再也无可逆转。我认为那就是完美的小说。」

庄一在桌子下面握紧拳头。他在心中祈祷负责看守的狱警从那个位置看不见自己的拳头。当时,逸歌是用什么样的心境回答的?

「我感觉自己终于写出了一本这样的作品。」

庄一看向自己倒映在压克力板上的脸。比待在侦讯室那阵子更憔悴,已想不起自己原来长什么模样。而且,再也无法回头。被改变了,自己被永远地改变了。

「你满意了吗?」

庄一问:

「你利用痛恨的我,狠狠打击我,你满意了吗?小说也写完了,计划顺利实现,心情肯定很舒畅吧?以后也不会再碰面了,你安心了吗?」

「才不是,我怎么可能痛恨你。」

逸歌回应的语调在此时突然沉下去。

什么?庄一不禁轻声惊呼。

「我不可能讨厌你的。」

那是强调自己所言属实的语气。

「干么,你想说什么……」

「是你的话,应该会懂吧?」

逸歌直直望向庄一,像是不允许他避开目光似的。他果然又在试图传达什么讯息。不发出声音地交流。

「你应该懂的。」

那一瞬间,自己对他的憎恶消失了。

失去了心怀愤怒的从容。

瞬间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不安。

自己误会了一些事。走到这种结局,上当受骗,被耍得团团转,甚至尝过地狱的滋味,却还是有自己不该漏看的事实。

不安逐渐膨胀。至今自己所见,该不会只是逸歌庞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是一种落脚之处尽是湿软烂泥,整个人缓缓往下陷一般的恐惧。自己必须留意到的真实正微笑挥手,优雅站在岸边望着庄一垂死挣扎。

「逸歌,你……」

如果这还不是终点的话?

如果他还有完全不同的其他目的?

如果动机不是把杀害姬野的罪名嫁祸到自己身上,为了写出完美小说进行取材,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庄一。」

逸歌呼唤自己的名字,眼神变了。

他开口倾诉。

同时理应听不见的内心声音通过表情流泄而出。

「我不会弃你不顾。」

我不可能憎恨你。

怎么可能讨厌,完全相反。

「我们一起喝过好几次酒吧。我喝醉了。当时说的话,全都是真心话。」

我会想像你正在看。只要这样,我就能写得很顺利。我从以前就一直这样。庄一,你的存在就是对我人生的刺激,所以你是必要的。

「庄一。现在虽然变成这样了,但我们的友情是不会变的。」

是你。

我想要的一直是你。

为此才一路做了那么多准备。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这里我也会常过来。」

就算你说不要,我也会这样做。只要被关在这里,你就逃不了。你只有一个人。

没有人可以求助。庄一,你只剩下我了。

「庄一,只有我站在你这一边。」

你就如同我所预料的一样。

至今以来的一切努力,花这么多年计划,都值得了。

「你不是孤伶伶一个人,你放心吧。」

我终于得到你了。

我不会再放手了。

逸歌的话语比先前更深刻、更鲜明地传达给庄一。那是世界上唯有一人,只有庄一听得见的声音。

庄一在遭到囚禁时,为了成为相崎一歌,不断努力理解他。他会有什么表情,什么声音,什么话语,会写出什么文字?庄一一直让他的思想渗透到自己体内。因此现在,庄一可以看透一切藏在他话语背后的真意。

不是姬野,从一开始,逸歌就不是喜欢她。

他一直执着的人是自己。

他的目的是,打造一个让庄一无处可逃的牢笼。

除此以外的各种事实,全都是创作。

「我下次再过来,庄一。」

逸歌站起身准备离去。

庄一动不了。如果自己在这时情绪失控,连这个反应好像也是在照着他的大纲走,庄一一想到这一点,便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脑海中只有自己身体被无数铁链缠绕住的画面。

庄一浑身僵硬,逸歌最后回过头,微笑着说: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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