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之家-章节
一
「妈,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自以为尽可能柔声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母亲缩着身体,低着头,用毛巾擦抹脏兮兮的手。望向茶柜上的时钟,就快凌晨一点。
充塞着和室的线香气味里,掺杂着雨水的味道。水滴零星打在庭院树木上的声音依稀传来。把母亲带回来时,好像忘了关上檐廊的落地窗。
「我去关窗,等我一下。」
母亲微微点头。我站起来,顺便把随手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连身洋装挂到衣架上。
客厅的桌子大致收拾过,但开瓶器、热毛巾、免洗筷包装等散落各处,留下许多玻璃杯底的圆圈痕迹。外烩料理的空盘和啤酒瓶集中在房间角落。我觉得幸好自己回来查看了。
母亲从以前就是会好好收拾善后的人。
东西拿出来就要收回去,脏掉就要擦干净,不要的东西就丢掉。收拾善后,就是负起责任。
母亲身为临床检查技师,工作相当忙碌,但养育两名女儿的同时,又能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每天都探望住院父亲时,以及为他送终的那一天,这个家也不曾脏乱过。
由此可见,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母亲果然还是大受刺激。
「为什么不让遥回来送终?哥哥生前那么疼她。」
白天,尾七法事结束后的餐会上,姑姑说了这么一句话。
起因是聊到父亲的回忆。遥还没有上小学,父亲经常对她说些可笑的玩笑吓唬她。像是这个家的阁楼和地板下住着一大群老鼠。遥听了哭出来,说妈妈每天都有打扫,不可能有老鼠。参加法事的其他亲戚正在聊这些无聊的琐碎往事,姑姑却突然找起母亲的碴。她从以前就把学历比自己高的母亲当成眼中钉。
「有什么办法,她离家后就一直连络不上啊。」
我想要打圆场,但表情应该也僵掉了。十年前妹妹遥会离开这个家,原因出在我身上。
「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女生,能跑到多远的地方去?反正你们也没认真找吧?听说你们因为只有遥一个人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待她相当刻薄?」
姑姑恶意笑着,把空杯伸向母亲。面无表情斟啤酒的母亲,手发起抖来。
冰冷的空气窜过双脚,我回过神。落地窗果然没关,走廊潮湿反光,夜风似乎把雨吹进来了。我扣住凹槽把手,忽然转念,趿上踏石上的拖鞋。得乘着天亮前,把那东西收起来才行。
我小心走在庭院泥泞的地上,朝屋角前进。围墙外紧临马路,要是东西丢在那里置之不理,难保会被人看见。一阵突来的震动,低沉的引擎声随之靠近,我缩起脖子。车头灯瞬间照亮雨丝,扬长而去。似乎不是附近住户。
母亲搬出来的梯子是铝制的,意外轻。我双手撑住梯子,慢慢放倒在地。小心不发出声音,打开固定关节的零件。轻手轻脚地把梯子折成两半,收进储藏室。四下张望一下,周围还是一样漆黑,除了雨声,没有动静。
我放下心来,心想这下就没问题了,然而疑问依旧没有解开。
母亲为什么要那样做?即使因为遥的事而失去平静,跟她那种行动又有什么关系?
傍晚亲戚回去,我原本打算留下来帮忙收拾杯盘狼借的房间。但母亲说她一个人就行了,不要我帮。当时她的态度莫名顽固,我解读为一定是姑姑的话伤了她,她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回家后,道别时母亲阴沉的表情依然让我挂心不下,一入夜,我打电话回来。
那个姑姑就是非要碎嘴才甘心。
我本来想这么说,给母亲打打气,但母亲没有接电话。我以为她洗澡了,但后来又打几次,都没人接,我放心不下,叫了计程车。从我在都内的公寓到崎玉老家,搭电车约四十分钟车程,还赶得上最后一班车。
花一个小时到家,原本的淅沥小雨变成豆大阵雨。屋内亮着灯,但按门铃无人应门。我用备份钥匙进屋,没看到母亲,叫也没人回应。我怀着满腔不安,正要上去二楼,头顶传来金属磨擦声,以雨声而言很不自然。
我出去庭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目细看,发现在黑暗中活动的黑影,差点尖叫出来。
「妈,你在做什么?很危险啊!」
我勉强镇定情绪,出声叫唤。母亲停下动作,回过头来,眼睛散发出异样的光采。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在口边浮现又消散。
居家服的布料被雨打湿,沉甸甸贴在细瘦的身体。她双手撑在铁皮上趴伏着,肩膀上下起伏。
母亲人在屋顶上。
二
收好梯子回到和室,母亲正在换掉湿答答的衣服。单薄娇小的背部,肩胛骨像瘤一样突出。母亲注意到我,回过头:
「你要留下来过夜吧?洗澡水我重新加热了。」
我点点头,内心对母亲一如平常的语调感到困惑。
「你突然跑回来,吓我一跳。怎么不打通电话?」
「我打了,可是你没接啊。」
「一定是累了,不小心打瞌睡了。今天实在忙坏了。不好意思,我先休息。都这么晚了,你也早点睡吧。」
母亲一手揉着后颈,准备走出和室。
「屋顶漏水,我本来想修,可是外行人没办法呢。下次我会找师傅来修理。」
母亲没有看我,假惺惺地喃喃说,打开纸门。
根本没有漏水。
我想这么说,嘴唇却凝固似动弹不得。我直盯着纸门的横档,听着母亲远离的声息。没多久便传来关门声,宛如拒绝。
即使逼问,母亲也不会回答吧。
我死了心,这么告诉自己。开始动手收拾,就像要甩开无法踏进母亲内心的后悔。
把留在矮桌上的垃圾丢掉,用抹布仔细擦拭桌面,立起来靠放到墙边,免得碍事。平常不用的折叠式餐桌叠起来收进壁柜。凌乱地丢了一地的座垫每五张叠在一起放进收纳袋。外烩的碗盘端到厨房,用旧报纸稍微拭去油污,泡在温水里。流理台堆着肮脏的杯子和小碟子没洗,一样分类后泡水。泡水时,我用扫把清扫和室。扫完后再回到厨房,从比较不脏的餐具开始清洗。
不要的东西丢掉,该收的东西收起来。收拾好再进行清洁。要按部就班、有条有理。把房间整理干净,感觉自己的心一起变整洁了,对吧?
我从小就被母亲这样教育,成了反射性动作。每当陷入迷惘,我都会习惯性动手整理环境。
把洗好的碗盘擦干叠好,脑中浮现父亲和遥。
四个月前,父亲被医师宣告来日无多。父亲说背部作痛,带去医院检查,已经是肺癌末期。医生说都转移到骨头,没办法动手术。父亲当了三十八年的小学老师,才刚退休,就面临这样的噩耗。
「老师从来不生气,上课也一直脱线讲别的事,很受学生欢迎喔。不过亲师会的妈妈们都不喜欢他,说老师当她们小孩的导师后,成绩都一落千丈。」
我读国中时,父亲任教的小学毕业同学这样告诉我。
指导教师是父亲最后的职衔。他笑说管理职考试年年落榜,最后连上头都懒得劝他报考。
父亲是个没办法努力的人。抽烟也是,整天说要戒烟,直到最后都是瘾君子。
想要在死前见遥一面。
得知来日无多,父亲不停这么说,这是真的。
遥是父亲抱回来的孩子。
那时候我六岁。父亲的好朋友夫妻遇到车祸,双双过世,留下五岁的遥。夫妻俩没有亲人,遥只能送去孤儿院,于是父亲把她收为养女。
母亲虽然困惑,但还是答应父亲的恳求。后来我听说理由是母亲生下我时,因为植入性胎盘,切除子宫,再也无法生育,所以决定再收养孩子。
突然变成妹妹的遥,迟迟不肯亲近同样突然变成姐姐的我。
「你是姐姐,怎么比我还矮?」
第一次见面,高大的遥俯视着我,嘴唇扭曲地说。
对于能否和这样的女孩变好,我感到很不安,但对于独生女的我来说,多了个妹妹,让我非常开心。我也摆出姐姐的架势,借她玩具,或读绘本给她听。起初遥态度反抗,说「我才不要那种东西」、「好无聊」,但是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两个年纪相近的女生自然而然玩在一起。
如今回想,遥失去父母,突然被带到陌生的家庭。她一定拼命在当中找自己的位置。当然,我们三不五时拌嘴,但每次吵完架就会和好,两人愈来愈像姐妹。
遥个性强悍,却很爱哭。什么庭院的树上有毛毛虫、被同班男生拍书包,这点小事就能让她的浑圆大眼盈满泪水。
每次遥一哭,父亲就会用我从来没听过的甜蜜口吻安慰她。把她抱到盘起的腿上摇晃她,还把手伸到她的腋下搔痒取悦她。比起我来,父亲更关心遥,更加倍照顾她。每次遥和我吵架哭出来,父亲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做姐姐的怎么这样!」
「不可以偏心。遥已经是我们家的小孩了,应该一视同仁才对吧?」
我看过母亲在遥不在场时,这么规劝父亲。当下父亲同意说知道了,却依然故我,继续宠溺。
别人说什么,嘴上会敷衍说好,但绝对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一直到更后来,小时候的我才发现父亲这样的性情。
「的确,考虑到将来,差不多得考个教务主任才行了。」
父亲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很有上进心,但每逢休假,每周都跑去做他最喜欢的钓鱼,从来没看过他在准备考试。被亲戚说几句,就答应照顾失能的祖母,实际上都是母亲在工作和家事的空档照顾,直到祖母过世。
「爸对妈真的抬不起头。我们家能够维持,全多亏你们妈妈。」
晚饭时三杯小酒下肚,醉得陶陶然,父亲便经常对我和遥这么说,抬高母亲的价值,但从来不曾帮忙说这话时正在厨房忙着洗碗的母亲。
对于这样的父亲,母亲有何想法?
每当看到父亲、对父亲说什么的时候,母亲的眼睛总是一片阴影,就好像罩上一层膜。一起聆听医师说明病情、握住呼吸困难而喘气的父亲手时,母亲都以那沉静阴暗的眼神注视着虚空。
和护士一起擦拭变得冰冷的父亲遗体、用筷子夹起散发热度的白色骨片,母亲依然是槁木死灰的眼神,但又以和打理家务同样确实的动作,做好一切。
所以当母亲看似为了父亲的事大受动摇时,我印象格外深刻,记得一清二楚。那也是关于遥的事。那是遥成为我们家人的第一个新年。亲戚聚会时,那个坏心眼的姑姑就像故意说给母亲听,大声说道:
「哥会那么疼遥也是难怪啊,毕竟她可是哥初恋情人的女儿呢!」
三
隔天早上,我在客房被窝醒来。枕边手机显示六点半。打开纸门,味噌汤的香味飘了进来。
「早。谢谢你帮我收拾,帮了我大忙。」
站在厨房的母亲回头说。声音开朗,仿佛昨天的事不曾发生。
「你要直接上班吧?」
我将母亲递过来的碗摆到桌上,打开冰箱。
「嗯,我没带化妆品来,可以借我吗?」
取出装腌菜的保鲜盒,盛进小钵里。这段期间,母亲在盛饭。
「咦,用妈的可以吗?你是敏感肤质吧?……啊,架子上的海苔也拿出来。」
我们进行着一般母女对话,彼此手忙个不停。我等母亲在餐桌坐下来,拿起筷子。母亲的味噌汤总是放了许多料,味道偏淡。
「可是你昨天那么晚跑出来,你室友不会说什么吗?不会觉得你很随便,对你印象扣分吧?」
母亲想起来地说。真心为此担心的模样教人好笑。不管向母亲解释多少遍,她似乎就是没办法把我的室友当成单纯的室友。
「我们只是住在一起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不用管那么多啦。我室友也是,想要什么时间出去玩就出去玩啊。」
「唉,找个时间请他来我们家吃个饭怎么样?妈也想见见他。」
「不要啦,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为了不让这个话题持续,我急忙把饭扒进嘴里,放下饭碗。
「我不想跟一堆人挤电车,早一点出门喔。我会再回来看妈。」
我一边在洗脸台梳妆,一边对着在厨房洗碗的母亲大声说。流水声让我听不清楚母亲的回应。我正要把借用的化妆品放回原位,注意到架子深处有个小瓶子。
像感冒药,但标签撕掉了。外瓶是深褐色的,看不清楚内容物。乳白色的塑胶瓶盖,有疑似沾到泥巴的黑色痕迹。昨晚母亲的手也有一样的黑色脏污。我的胸口正中央噗通一跳。
我慢慢伸手。拿起来一看,轻得就像空瓶,但隐约有小石头滚动般的触感。举起到眼睛高度,对着光线一看,里面装着白色小颗粒。形状扭曲不规则,不像药丸。
「再十五分钟公车就来了。」
僵硬的声音近在背后响起。母亲看也不看这里,帮洗衣篮里的衣物分类。
「好,谢谢。我差不多要走了。」
我在丹田使劲,免得声音颤抖。轻轻地把瓶子放回去。
「路上小心。要来的话先打个电话。」
我听着背后母亲的声音,穿上鞋子。
「知道啦。我走了。」
我勉强挤出明亮的声音,打开玄关门。离开家的路途,一次也没有看母亲的脸。
前往公车站的路,是平缓的上坡。二线道的狭窄马路两侧种着银杏行道树,鲜黄色的落叶层层叠叠贴在昨日雨水未干的柏油路上。太阳的位置还很低,阳光反射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闪耀得眼花缭乱。
小学到高中,我每天早上都和遥一起爬上这条坡道。背着书包,穿着只有领巾颜色不同的同款水手服。骑着庆祝考上高中买的自行车,比赛谁先骑到坡顶。
我高中毕业升上大学,搬到东京生活的一年间,遥孤单一人爬上这条坡道。就在这一年之间,遥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遥。
十年前,遥的毕业典礼那日。
我接到连络说要庆祝,久违回到老家。明明相距电车不到一小时的距离,但我因为上课和打工太忙,和家里疏远了。
我买了款式有些成熟的洋装,和遥喜欢牌子的马克杯组当她的毕业赠礼。进入青春期,遥长得更高。相对于修长的手脚,自小的圆脸依然如故,那样的不平衡显得特别可爱。
时隔几个月再会的遥,连长相都变了。好像瘦了一些,颧骨格外醒目。浑圆的眼睛疲惫凹陷,眼眶底下整个泛黑。她画浓浓眼线,贴上沉甸甸的假睫毛,就像要隐藏疲态。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漂得颜色刺眼,干燥的发稍毛燥蓬松。
「姐,为什么你都不回家?」
遥抖动着搁在沙发上的脚,瞪着我说。我把礼物包递过去,她也不拆,掷在地上说:「我没考上志愿学校,你没听说吗?」
遥不耐烦地关掉电视,粗鲁扔掉遥控器。母亲躲在厨房不出来,像在逃避。只传来锅子咕嘟嘟滚沸的声音,和切菜的剁剁声。
「爸还没回来吗?」
我问起父亲,遥的肩膀猛地一震。
「——那家伙不会回来了吧。」
遥撇着嘴说,嘴唇浮现不自然的笑,瞪得大大的眼睛噙满泪水。
「怎么会——」
「因为被妈抓到了啊。」
不知不觉间,切菜声中断了。
「姐搬出家里,那家伙开始跑来我房间。我想要跟姐说,传了那么多讯息给你,叫你回来,可是你根本不理我。那家伙会给我零用钱,所以我勉强应付他,可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他搞到最后吧?昨天我闹起来,被妈发现了。倒不如说,妈其实早就发现了吧?就算发现,也只能假装没发现吗?那不是自己的老公吗?怎么不像自己成天挂在嘴上的,自己收拾掉!」
遥愤恨说完,站了起来。她俯视着还是一样比妹妹矮上许多的我,一字一顿,慢慢地说:
「我恨死那家伙了,我恨妈,也恨你!你们这一家子全都恶心死了,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真是感谢老天爷!」
我掴了遥一巴掌。遥踉跄一下,仍揪住了我的头发,她把我拽倒在地,骑了上来。她举起手,所以我交叉双手护住头。我一面挨打,一面扭动身体设法挣脱。脸的旁边就是礼物包,我情急之下抓起来挥舞。一阵沉重的手感,遥的身体离开了。
遥蜷缩起来,按着额头,动也不动,鲜血从苍白的脸颊流下来,滴落在地毯。马克杯的碎片从纸包里掉出来,散落一地。母亲喊叫着,摇晃我的肩膀。
我调整呼吸,茫茫然地思考清扫的步骤。
这天晚上遥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
四
父亲的法事过两周,我又再次回老家了。
那天午休结束,回到办公桌,发现有张便条,说我室友来电。掏出手机一看,上面有好几通未接来电。我转成静音,所以没发现。我打电话回去,室友声音惊慌地说:
「有警察打电话来,说妈跟推销员起了纠纷,要你去派出所接人。」
我向上司说明原委,上司叫我立刻早退。我跳上平日空荡无人的电车,望着车窗外明亮的街景,回想起之前那件事。
爬上屋顶的母亲。盥洗室架子深处的小瓶子里装的东西。
母亲想要做什么?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但理由不明。事到如今,有什么必要那么做?
遥离家后,母亲把遥的房间彻底清理扫除。连床单和被套都剥下来洗,一次又一次用吸尘器清理,就仿佛要抹去遥的痕迹。
我因为不想见到父亲,只有盂兰盆节和过年才回家。每次回家,我知道房间里遥的东西又变少一些。衣物、书本、布偶,还有小时候画的画。花了漫长时间,遥真的从这个家彻底消失。
母亲应该是想要把遥找回来了。
抵达派出所,得知和母亲起冲突的是白蚁除虫公司的推销员时,我如此确信。
「推销员也太强势了,令堂说不需要,他却说检查不用钱,硬要钻进地板下面,结果令堂朝他丢石头,叫他滚出去。石头砸到肩膀,只是瘀青而已,但万一打到头还是哪里,会受重伤的。所以我只是警告她一下而已。」
年轻警察对母亲抱持同情的态度。市内最近好像有除虫业者用相同的手法,强迫钻进房屋地板底下,擅自检查。他们专挑独居老人下手,索取高额驱虫费用。推销员好像被带去警察署问案。
「如果对方不提告,这件事这样就结束了。我想应该是不会有事,不过往后要是遇上麻烦,请打电话到派出所。」
警察将印有派出所电话的名片递过来,我和母亲再次行礼。母亲目光低垂,撇着头不看警察,收下名片。刻画着深纹的额头泛着汗珠。
母亲和我默默无语回家。绕到庭院一看,檐廊前面的泥土凌乱,盆栽翻倒,扫把掉在地上。我将那些东西收拾好,去盥洗室洗了手,和母亲面对面坐下。
「妈是想要从老鼠口中抢回这些吧?」
我将从盥洗室拿来的褐色药瓶放到桌上。母亲睁大眼睛,注视着那只小瓶子。
「爸在遥小时候,都会把她掉下来的乳牙丢到屋顶上或地板下,对吧?说只要向老鼠拜托,就会长出健康的牙齿。」
那天母亲爬到屋顶上,就是捡这些牙齿。应该是听到亲戚聊起,想起这些地方有遥的乳牙。
「不肯让推销员进去地板下面,也是不想让他踩到还没有找到的乳牙吗?」
这时,母亲第一次抬起头。她不安皱眉,定定地看着我;
「——万一被找到,有麻烦的会是你吧?」
声音几乎是嗫嚅。
「我会有麻烦?怎么会……」
我歪头反问,结果母亲突然说出格格不入的话:
「DNA啦。遥的。」
脑袋深处爆出火花。
啊,原来是这样吗?妈是——
「找到遥的时候,只要一检查就会知道是她了吧?所以遥的东西我全部丢掉了,一个也不剩。因为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你不是三更半夜跑出去吗?带着遥。」
母亲说她想要替我收拾善后。
「那个时候,你把遥杀掉了对吧?」
十年来母亲压抑在心底的怀疑,一下子溃堤而出。
一次又一次清扫遥的房间、把遥的东西全部丢掉,还有现在到处捡拾屋顶上和地板下遥的乳牙,都是为了把能够比对遥的DNA的存在,从这个家扫除殆尽。
好让遭我弃尸的遥尸体被人发现时,查不出身份。
五
「妈,没事的。」
我对肩头颤抖着哭泣的母亲说。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我把手叠在紧紧握住药瓶的母亲手上。我必须自己收拾善后才行。
「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
我温柔地扳开母亲的手指,拿起药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抚摸着母亲的手,说着「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我说我会再来,离开家里。一面走上坡道,一面触摸着大衣口袋里的药瓶。
如果母亲是为了找回遥而搜集这些乳牙的话。
或许我们就能得救了。
抵达公寓,天色已经整个全黑。我把钥匙插进门里,发现门旁的厨房窗户透出灯光,松了一口气。不必一个人承担这种痛苦的心情,令人庆幸。
「这么晚,我正在担心呢。怎么不打通电话?妈没事吧?」
对方停下忙碌切葱的手,表情有些生气地瞪我。
「嗯,只是被警察警告了一下。妈好像对驱除白蚁的推销员丢石头。」
把大衣挂上衣架,取出口袋里的东西,我犹豫一下,像母亲那样放在化妆品架子的深处。
「嗄?什么跟什么?妈没事吧?」
对方扬起眉毛,把砧板上的葱花用菜刀扫进锅子里,俐落地清洗菜刀和砧板。
「唔,她好像不太稳定。往后我想多回家看看。」
我依序接过她洗好的菜刀和砧板收好。餐桌上已经摆好波菜沙拉和炒莲藕。微波炉响了,我把热好的鲉鱼拿到桌上。白饭和味噌汤端上桌,我们面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对了,妈叫我带你回家吃饭。」
我用筷子拨着鱼肉,若无其事提起。
「呃,没办法吧?不可能啦。我才不想哩。」
听到她这么说,我放下心。母亲满脑子只想要为我隐瞒罪行,我不能让她们见面。
我必须从伤害遥的父亲和母亲手中保护她。
所以让他们以为遥和我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了。
十年前那个晚上,我把收拾好行李的遥送到我在东京租的公寓。遥平静下来,住在我这里,开始打工。
我也伸出援手,遥花了一年存够学费,进入技职学校就读,现在是一名美容师。我在出社会的时候,从原本的小公寓搬到现在的大公寓,但母亲自己也有工作,不会特地跑来东京看女儿,所以可以一直隐瞒我和遥住在一起的事实。
不过我完全没想到母亲居然以为我杀了自己的宝贝妹妹。
「你笑什么啊,姐?」
「没有啊。只是觉得你煮的味噌汤跟妈的味道一样。」
「因为就是妈教的啊。」
说到母亲,遥的表情有一点点怀念。
紧紧握着药瓶,哭个不停的母亲,是否多少想起了遥?如果是的话,或许有朝一日,我可以向母亲坦承这一切,让她和遥再会吗?
我想要慢慢思考对遥最好的选择。
父母对遥做的事,我必须替他们善后。
虽然责任重大,但我还满喜欢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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