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坝深底-章节



「爸,这个周末可以带我去水坝吗?好久没去了。」

六月中旬,独生女香苗突然如此要求。

新的一周开始,连日都是雨天,缺水问题总算解决,我任职的水道课欢欣沸腾。事情就在那个周四的晚上。

「真难得,怎么突然想去水坝?」

我拿着配晚饭的啤酒杯问,将过度软烂的毛豆送进嘴里,等待香苗回答。下班回家顺路买的超市打对折毛豆,因为容器盖子上的水滴,味道都被稀释光了。

香苗坐在四人餐桌斜对面,双手捧着毛巾在擦刚洗好的湿发。染成亮色的细软发丝,在萤光灯底下闪闪发亮。

「班表变更,周六突然休假。」

香苗把正播着歌唱节目的电视机音量转小,扶着椅背,只有半个身子转过来。最近香苗爱用的水果香味沐浴乳的香味微微飘过来。

去年从夜间高中毕业的香苗,现在在父女两人同住的公家宿舍走路二十分钟的超商打工,周末难得可以休假。

「想说偶尔跟爸兜个风。」

香苗说完,斜斜望着我,像母亲的修长大眼即使不化妆,也硕大分明。

我和妻子史子在香苗国中时离异。即使在女儿的脸上见到妻子影子,现在也几乎不会勾起任何情怀了。

香苗多久没有主动邀说要一起出门了?我莫名紧张起来,没有意义地抹了抹嘴。

「兜风的话,不一定要去水坝吧?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啊。」

我不起劲应道,免得被看出内心的慌乱。

香苗说的是这个町唯一一座中型规模的防洪水坝。

这座水坝是日本最常见的混凝土重力坝,以梯型的混凝土坝体来抵抗水流,堤高七十五公尺,堤顶长二五○公尺,总蓄水量为六五○万立方公尺——公所的水道课官网上如此记载。

水坝在战后不久昭和三十年动工,耗费五年光阴完成。水坝湖底,有二十户的聚落沉没在此。

这处市区的公家宿舍,离公所约十五分钟的公车路程;要从这里前往水坝,必须穿过住宅区,朝通往山区的田园地区开车约十公里,然后在通往邻县的山中细小铺装道路爬坡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达。

「最近休假都只有出门买东西,所以想坐车出远门逛逛。小时候爸不是常开车载我去看那里的水坝吗?」

以前每逢休假,我都会开车带当时还是小学生的香苗出门,这是妻子史子拜托的。史子经常埋怨,说每天在家跟小孩大眼瞪小眼,她都快窒息了。最起码你周末该陪女儿玩一下吧——她半强迫地把照顾香苗的工作塞给我。

我也邀过史子一起去,说既然要出门,就全家三个人一起;然而别开脸不愿看香苗的史子,那张倦容散发出不容我开口邀约的压力。我听从妻子要求,周末经常和香苗两个人过。

当时我万万没有想到,史子居然乘着丈夫女儿不在,泡在小钢珠店,和在那里认识的年轻人勾搭搞外遇。

每逢周末,我便带着香苗回邻町的老家,或是带她去百货公司顶楼的游乐园玩,去过许多地方,但香苗最喜欢上山兜风。

一开始我担心她会不会晕车,但每当身体在过弯时甩来甩去,香苗就好玩地发出欢呼。不过只有过隧道,她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低着头不敢抬起。

当时就在水道课任职的我,持有水坝管理员专用的钥匙,可以把车开进一般车辆无法进入的铁栅门,近距离眺望水坝湖,感受那质量庞大的水散发出来的特殊冰冷空气。

奇妙的是,香苗很喜欢深邃青绿色湖水荡漾、寂静倒映出山脉和天空的水坝。风大的日子,水面会形成卷积云般的细致涟漪。

有时刚好遇上泄洪日。我们两个从堤上狭窄的通道,一起俯视着从混凝土坝体喷发出来的白色水雾。香苗用小小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注视着巨大人造瀑布,以及在上头闪闪发亮的彩虹。

「这阵子一直缺水,暂时应该不会有泄洪可以看喔。」

我回想起当时脸颊潮红的香苗侧脸说。香苗摇摇头说「没有泄洪也没关系」。

「今天我跟同一个班表的男生聊天,他说高中的时候,课外教学去过那座水坝。听到这件事,总觉得怀念起来。」

「你说的男生,难道是那个染金发、像不良少年的家伙?」

约两周前,说是打工同事的年轻男子骑机车载香苗回家。

逐渐靠近的噪音让我皱起眉头,从宿舍窗户往外看,香苗正跳下一看就是飙车族骑的那种改装消音器和座垫的机车。

我打开窗户,大吼叫对方熄火,直接冲下楼,结果年轻人一脸紧张,拿下安全帽向我颔首致意。年轻人有着一对溜肩,个子很矮,体型纤细,就像还未完全成熟。

「我叫吉永,是香苗小姐的同事。店长叫我送香苗小姐回来。」

吉永声如细蚊地解释,香苗看不下去,接着说明原委。

香苗回家路线的巷子,这两天连续发生当街抢劫案,店长因为担心,指示两人下班一起回家。

「对,就是那时候送我的吉永。人家又不是不良少年。他说他一边打工,一边玩乐团。」

「如果不是不良少年,怎么会骑那种机车?」

「那次好像刚好跟前辈借车。他平常都骑普通的小绵羊啦。」

香苗的说法就像在替吉永说话,我愈听愈不是滋味,但我强忍下来,没有发作。这阵子我已经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指责,惹得女儿不开心了。

「要不然你干脆叫那个吉永载你去啊。难得休假,跟老爸兜风也没什么意思吧?」

瞬间,香苗的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既像惊讶,又像悲伤。

就像要隐藏那种情绪,香苗在桌底下轻踹我的脚:

「我跟吉永又不是那种关系。而且人家周六要上班。」

虽然嘴上气呼呼的,但唇角上扬在笑。

那笨拙的笑容,和史子如出一辙。

有一次一起出去玩时,香苗突然肚子痛,所以我们提前回家。当时史子正送男人离开宿舍玄关。和我四目对照,史子露出困惑的笑。

香苗发出清脆的「碰」一声拍桌,就像要驱散我的回忆:

「周末去水坝兜风,就这么决定!」

香苗收起尖细的下巴,噘起嘴唇瞪住我。香苗从以前就是听话的小孩,但偶尔会像这样,绝不退让。那挑衅般的表情,和小时候完全没变。我只能苦笑着点点头:

「好,那就周六。」

要开一大段山路的话,最好先检查一下汽车胎压比较好。

我决定明天下班后去一趟加油站,站了起来,从冰箱又拿了一罐冰凉的罐装啤酒。

冲洗空罐,丢进厨房的不可燃垃圾袋,差不多要上床睡觉。

这时香苗脸对着电视,突然问道:

「爸,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跟我去水坝的事吗?」

正要伸向通往走廊的门,手停在半空。

不可能不记得。

那是香苗十六岁——十二月下旬的事。

「晚上对吧?爸突然跑来我房间。」

回头望去,香苗转过来对着我。香苗的声音很僵硬。

「为什么那天爸要带我去水坝?」

我觉得必须快点说点什么,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半个字。

香苗发现多少了?

我犹豫一下,深深叹一口气。

香苗不安地垂下目光,双手在桌上紧紧交握。

「——那时候你都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爸很担心。」

我立下决心,一字一顿慢慢说。我早已盘算好,万一哪天香苗问起,就要这么回答。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别人,假惺惺极了。

香苗刚上国中没多久,我和史子离婚了。后来香苗就不去上学,关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

我也找过导师和专门辅导茧居族的心理师求助过,但得到的回答都一样:现在只能相信孩子,在一旁守候。

我一直等待香苗走出房间的那日。这时接到史子的连络——

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都非把香苗带去水坝不可。

「可是,为什么要挑那么晚的时间……?」

香苗盯着自己的双手问。话声未落,我沙哑的声音便连珠炮似地说:

「我是灵机一动,觉得带你去小时候喜欢的地方,或许你就会打起精神来了。」

这虚假的借口,香苗相信了吗?

「……这样喔,我知道了。」

香苗喃喃地说,身体再次转向电视机。

她的背影,对我丢出沉重的疑问:

「那天晚上,爸把什么东西丢进水坝了?」

我无从回答,干咳一下,落荒而逃。



我在潮湿的被子里翻来翻去。

屋龄四十年的宿舍是钢筋水泥建筑,每到这时期,湿气就会变得很严重,连墙壁都会结露。史子老是说想快点在郊外买块地盖房子搬出去。

格局二房三厅,靠北的房间日照特别糟,这里当成我的卧室,面南有阳台的房间给香苗睡。

三坪大的卧室除了小书架、挂衣架、摆着笔电的矮桌,什么都没有。放书架的墙壁另一头客厅,隐约传来电视声。

这是为了保护香苗。我这么告诉自己。

把「那件事」当成秘密,不是保护我,而是保护香苗。

香苗从夜校毕业,开始打工,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我再也不希望她又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发现史子外遇,是香苗小学五年级的事。

我一再劝史子跟对方分手,然而史子嘴上说着已经分了,却瞒着我继续跟男人偷情。

最后,她居然说怀了男人的孩子,在离婚申请书上盖了章。香苗刚上国中。后来我发现怀孕是假,但那时候史子已经离开这个家了。

从那年暑假开始,香苗的样子就不对劲起来。

香苗的房间每晚都亮着灯到很晚,隔天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我心想既然是暑假,也就没有多计较,但我在客厅的时候,香苗不肯出来,然后趁我不在时,吃剩饭剩菜或速食果腹。我忍不住担心起来,问她怎么了,香苗却在门内以迫切的声音说:「暂时不要管我!」

我烦恼着该如何处理女儿突然的变化才好,第二学期就开始了。

我向导师坦承家里的问题,老师的建议是,这种时候不该强迫把孩子从房间里拖出来。

后来我透过公所的社福课,找到专门辅导茧居族和拒绝上学问题的专家求助,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在一旁静静守候,直到孩子自己愿意有所改变。

这种状况要持续到何时?我得像这样守候到几时?

对我来说,这段时间仿佛漫无止境。处在当时的漩涡时,我觉得时间仿佛得到质量般沉重,层层缠绕着我。

但如今回想,感觉像是人生中短暂的片刻。

最后香苗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某天她突然说想读夜校,把她申请的资料交给我。那是距今四年前的事。

就像甩掉身上的坏东西,香苗从不请假,天天上学,毕业以后自己面试,开始在超商打工。她说她的梦想是存一笔钱,到英国留学。

后来我问她契机,她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想想,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走出房间。只是有太多让人难过的事,我好像把自己关起来了。然后某个时间点,我突然发现心情不知不觉间轻松多了。我觉得好像可以恢复正常了,所以才想继续去学校。」

我听着香苗明朗述说,恍然她无法离开房间的那段时间,应该是为了让她受伤的心休养。

我回想起当时虚脱般的感受,苦笑着又翻了个身,忽然发现客厅传来不同于电视机的声音。

叽……是开门的声音。接着窸窸窣窣,像在移动什么。

客厅只有两道门,一道连着走廊,一道是客厅里约半张榻榻米大的柜子。走廊上没有人的动静,那么是香苗打开了柜子。

说是柜子,原本是放佛坛的空间,把门片换成较现代的样式,只是个普通的置物柜。内部共三层,收着急救箱、工具组、罐头等食品。靠门的地方摆着打扫工具。

我静静在床上起身,竖耳聆听墙外动静。或许只是从置物柜里取物罢了,但三更半夜,令人莫名好奇。

隔天星期五,是梅雨晴时。

香苗在我用早餐前就出门。她的打工班表是晚班,但每周有一天早上,她会到站前的文化学校上英语会话课。

「我快来不及了,垃圾给爸丢喔。」

仿佛昨晚的对话不曾发生,香苗恢复往常。

「喔,好,路上小心。」

看到她的态度,我也像平常一样回应,同时煮热水冲咖啡。

听到玄关门关上的声音,我轻轻熄掉瓦斯炉的火。用早餐前,我想确定一下昨天的声响。

我打开置物柜的门,但看不出异状。

吸尘器放在靠外面的地方,下层是储备食品,中层是工具类,最上层放着平时不用的电烤盘和户外用品。

我看着上层,注意到某件事。应该塞在烤肉炉箱子上,我的黑色背包快滑下来。

原来是在看这个东西吗?我松了一口气。根本没什么,香苗是在查看背包收在哪里,准备周六兜风时带去。

我正要把即将滑落的背包推进深处,发现手感不太对劲。

背包应该已经多年未曾使用,里面却好像装着东西。我觉得奇怪,直接拉出来,抱在怀里一看,颇有重量。

装了露营用品,忘记拿出来吗?

我打开拉链,取出内容物,完全不懂里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背包里面装着女用手提包。

而且不只一个。

颜色和款式都不同,显然并非全新品,总共六个。

我就像被催促,打开皮包检查里面。

手帕、面纸、化妆包、钱包。眼药水、防晒乳、钥匙环等等,琳琅满目。

还有不知为何,全都被硬物打碎似遭到破坏的手机。

我用发抖的手检查钱包。钱包里的卡片和纸钞都被抽走了。

我想起不久前听香苗提起的事。她说这附近发生连续当街抢劫案。

这些皮包是被害者的吗?

它们怎么会在这个家里?

除了我以外,能把这些东西拿进家里面的——就只有香苗了。



这天我魂不守舍,无心工作,未缴费的人打电话来询问,我却忘了问对方连络方式,或是在窗口业务弄错收文章的日期,小错不断。

早上看到的背包物品在脑中萦回不去。

幸好距离月底还很久,不用加班,我准时下班离开公所。

天色还是亮的,湿暖的风吹动着路树。公所面对四车线国道,这个时间形成下班回家的车龙,无数的红色煞车灯连成一串,时明时灭。

我坐上停在公所后方停车场的白色小厢型车,如同预定,前往自助式加油站。加满油,把轮胎打气到胎压稍高。

因为一阵子没洗车,顺便洗了一下。

去水道工程现场或进行水质调查时,开的是公务车,因此车子并不脏,但我就是想找事情做。

我在加油站角落的洗车场用高压清洗机自助洗车。车顶、挡风玻璃、侧面,由上而下依序涂抹清洁剂洗去污垢,最后甚至拿抹布把保险杠擦干净,这时四下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我挺直腰杆,望向街道西侧的山脉棱线。从这里看不到水坝,但看得到水坝上游突出的几座铁塔。天空的橙红已经染上青色,呈现暗紫。

如果要回去宿舍,就是在国道上继续笔直前进,但我忽然想到,决定去个地方。行经车少的巷弄,穿过住宅区,靠近目的地,把车开进投币式停车场。

熄掉引擎,我注视着马路对面灯火辉煌的店内。

我打算在远处观察,如果没事,就直接打道回府。

下了车,快步经过刚好转成绿灯的斑马线,站在靠人行道设置的看板后方,躲开灯光。

香苗打工的超商挤满下班回家的顾客,停车场不断有车辆进出,定睛细看店内,香苗在柜台忙碌地打收银。在家里看不到的对外人笑容,总让人觉得不好意思。我很想再靠近一点看,但想到可能会被店门口的监视器拍到,还是决定保持距离。

站了约二十分钟,客人数量渐渐少了。香苗好像开始补货,蹲在便当区前面。收银台由貌似主妇的四十多岁女子接手,俐落结帐。

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可能会引起路人的怀疑,我走向超商隔壁的自助洗衣店。两家店之间有比我更高的隔墙,不必担心被人看见。

自助洗衣店里没有客人,我无所事事地在门口来回走动。超商的换气扇刚好对着这里,店内好像正在制作炸物,香味刺激了我的饥饿感。香苗上晚班,晚饭我都一个人吃。回程就去平常那家超市,买打对折的熟食回家吗……?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晚饭吃什么,这时近处传来开门声。我忍不住绷紧身体,但自助洗衣店还是一样没有人。好像有人从隔壁超商的后门出来了。

「——对,现在休息时间。」

似乎是在讲电话,那略高的男声我有印象。

一定是那个机车男——吉永。刚才在店里没看到他,应该是在办公室。

「喔,你拜托的东西已经丢掉了。喏,山上不是有座水坝吗?」

吉永的话让我的后颈爬满了鸡皮疙瘩。

我屏住呼吸,全副意识集中在传来的声音。

「我叫打工的同事开车去的。喏,我不是说过,有个女的对我百依百顺吗?啊,那没问题。我照你说的,没有打开,直接丢掉了——我是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可是请别再找我做这种事了。我不太想蹚浑水。这次真的是还借车的人情。」

不一会儿,再次传来关门声,但我仍然无法移动。温热的汗水滑下背脊。

我理解了状况:香苗为了吉永,卷入麻烦了。

原本应该是吉永受人委托,要丢掉背包里的那些皮包,他却塞给香苗处理吗?

「没问题的。外子对我是百依百顺。」

在这种节骨眼,不知为何,我想到的却是史子没发现我在家,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外遇对象所说的话。

那是我再也不想听到的史子声音。



我和史子透过职场介绍认识。

史子是土木课女主任的高中学妹,以前在东京上班,但最近回故乡来了——主任如此介绍史子。当时我三十四岁,我们以半相亲的形式认识。史子小我两岁,三十二岁。

见面几次,一起吃饭看电影,然后开始交往。史子主动要求以结婚为前题交往。

「最主要的理由是,你看起来个性很好。」

怎么会想要和我结婚?

婚后没有多久,晚饭喝了小酒,我仗着酒意问,得到这样的答案。

「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会包容我这样的女人吧。」

「我这样的女人」——一开始和史子生活,我就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史子是个无法自律的人。

交给她当生活费的薪水,不晓得都花到哪里,月底几乎连一毛都不剩。

住处总是乱七八糟,积满灰尘,但史子辩说这是因为宿舍太小。

她说只要盖自己的房子,物品就能各安其位,她也会确实打扫,不停诉说她对透天厝的向往,却完全不肯存钱。她主张只做两人份的饭菜不划算,晚饭总是买外面的熟食,或吃即食料理包。

结婚隔年怀了香苗,妇产科医生多次指导最好是吃自己煮的食物,调味要清淡,然而史子完全不听,被诊断为高血压造成的妊娠毒血症而住院。被医生警告很可能早产的香苗,以二五六○公克的体重平安出生时,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天真期待香苗出生,史子也会有改变。

对我来说,这是年过三十五才得到的女儿,又小又孱弱,是个只会哭和笑、纯粹得令人疼爱的存在。只要为了香苗,我可以毫不犹豫送上我这条命。不管做出任何牺牲,我都想保护好她。

然而,史子对香苗的爱情与我不同。

「当然,我重视香苗,也觉得香苗很可爱。也知道为了这孩子,有些事情非做不可。可是一想到要做,就是会觉得麻烦啊。」

香苗出生,史子依然不打扫住家。有一次香苗被史子掉在地上的发夹弄伤口腔,此后我每天下班回家,便整理住处,用吸尘器吸地板。香苗满一岁后,三餐也是我亲手为她准备。

见到像这样默默做着该做的事的我,史子似乎感到很碍眼。

「每次看到你做家事,我就觉得你在怪我。」

有时她会像这样表达她的不悦,让我无所适从。

或许我应该多体谅一下史子的心情。但当时除了上班,还要打理家务,我实在精疲力竭。坦白说,我对史子漠不关心。

我为家人付出这么多,这样的自傲让我变得心眼狭小。

我完全不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是错的。

我没有发现,我愈是努力,史子就愈责怪做不好的自己。

我也没有发现她为了逃避压力,沉迷在小钢珠里。香苗去学校,以及周末我照顾香苗的时候,史子就像着了魔似地,在小钢珠店泡上一整天。

史子告诉我她欠高利贷一屁股债,以及在小钢珠店和小她一轮的男人搞外遇时,我才发现这个家已经破碎到不可能修补的地步。

为了香苗,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离婚。欠高利贷的钱,我把香苗的学费保险解约还清。但史子拒绝和外遇对象分手。她甚至谎称怀孕,选择离家和那个人在一起。

抛家弃子、不断外遇的母亲,和无力回天的父亲。

生长在这个功能不全的家庭,香苗变成一个完全不需要操心的孩子,独立得令人惊讶。

她从来不会和朋友吵架,不曾在学校挨骂,小学三年级时给她的儿童房,总是整理得干干净净。进入高年级,她已经会折衣服、帮忙煮饭。没有叛逆期,还会关心上班还要做家事而劳累的我,也不曾责怪史子。

在小孩子应该受到保护的家庭里,我们夫妻并不能让女儿撒娇依靠。我们伤害了香苗,让她变得衰弱,把她关在那狭窄的房间里。

我坐在停在投币式停车场的小厢型车,回想着过去种种,确信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能再让香苗受到任何伤害。我要保护她到底。

这是我身为父亲非做不可的事。

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我再次前往公所。

在明天去兜风前,有件事我非确定不可。

我对警卫说想起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好,走上水道课所在的三楼。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没有职员留下来加班。

我只开了自己的办公桌上方的灯,启动电脑。水道课的职员都有权限阅览水坝管理局的档案。输入密码,等待网络连上。

很快地,桌面出现命名为「水坝管理」的几个档案。点击其中的「活动预定」档案,从依年度排列的Excel档里面,从最近的依序打开。

以学校为单位参观水坝的申请,小学很常见,但高中就很少了。今年的年度预定也是,里面没有高中的水坝参观活动。往前回溯,我发现只有一所学校,某工业高中的一年级生在校外学习中参观过水坝。

我更仔细查看几年前的资料,但来参观水坝的高中,就只有那所工业高中。

再次确认参观的年度,将档案全部关闭。

操作滑鼠的指头在发抖。

为什么香苗会被吉永强迫收下那些背包里的皮包?

如果理由就如同我推测,那么身为父亲,实在是无法承受。

但如果真的就像我想的,该怎么做,对香苗才是最好的?

我怀着纷乱的思绪,关掉电脑电源。手贴在桌面,撑住身体起身。

等待眩晕平复,走出办公室。就像用鞋底确定坚硬的地板触感,步步慢吞吞地经过走廊。

只有逃生灯昏暗亮着的漫长走廊,就宛如通往水坝的山间隧道。

闭上眼睛,深深吐气。再也没有半分迷惘。

我踩着坚定的步伐,为了回到香苗在等我的家,走向出口。



雨刷忙碌地拂去挡风玻璃的水滴。

昨天的天气预报说周六到傍晚都是阴天,然而从家里出发约三十分钟,就下起豆大雨珠。

「山里天气预报都不准呢。」

我对副驾驶座的香苗说。香苗不停拉扯衣摆,似乎很介意被安全带夹到的开襟衫。另一只手握着蓝色雨伞的握把。

「开上山路前,天空也还满亮的说。看这样子,便当只能在车子里吃了。」

香苗喃喃道,从内侧用指头画着沿副驾驶座车窗流下的雨滴。空调出风口下方的液晶萤幕显示时间十点四十分。我们预定在中午前抵达水坝,估计好时间从家里出发。

今早我准备了饭团和煎蛋等装进保鲜盒,做成简单的便当,放进保冷袋里搁在后车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车厢深处塞着那个黑色背包,但我假装没发现。

「嗳,有时候会突然放晴,到了再说吧。」

我尽可能明朗地说,把雨刷的速度调快一级。一停止交谈,车子里便充斥着敲击车顶的雨声。

标高五百公尺,这座山的山路,在针叶林里蜿蜒蛇行。开进短隧道,车子里便一下子被橘色的灯光围绕,导航的显示变暗了。

「让人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呢。」

香苗面对橘色灯光流过的隧道墙壁说。

「那时候是晚上,爸不怎么说话,我觉得很害怕。」

穿出隧道,立刻就是一个陡急的弯道。在隧道里,我不知不觉加快车速。我边踩煞车边转方向盘,路面潮湿,让我心里一凉,但幸好车子没有打滑,顺利过弯。后车厢的东西可能是因为离心力而移位,后方传来沉沉的「咚」一声。香苗一惊,回头看后面。

「不好意思,便当被甩出去了吗?」

我压抑着声音道歉说,避免表现出感情。

「甩一下没关系吧。啊,可是饭团要是散开就糟了。」

香苗的语速匆促得不自然,频频偷瞄后照镜,显然很在意后方。

周五早上查看,背包里装的只有手提包,不可能会制造出刚才那样的声音。那么一定是香苗放了什么重物,好让背包能确实沉入水坝底部。

「啊,几年没来了?最后一次来,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嘛。」

香苗假惺惺地伸着懒腰,改变话题。

「那时候我不是没办法走出家门吗?爸突然说要去水坝,我居然乖乖跟着来。」

香苗说得事不关己,我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觉得非跟你去不可。万一让爸一个人去的话……」

香苗难以启齿地打住了话,声音有些沙哑地接着说:

「爸可能会死掉。」

不知不觉,我紧紧握住方向盘。香苗的话完全说中我的心思。

那个时候,我在前往水坝的路上,不停自问:我是不是也应该一起死?

因为史子被我害死了……

追忆的彼方传来水声。

细微的、溅起水花的声响。

静静散发出泡沫,缓缓沉入水底。

朦胧发光的水面渐渐远离了。

随着沉入深渊,围绕四周的水变得愈来愈冰冷,几乎刺骨。

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不可能看到的景色——

不可能感受的温度,几乎要把我拖入。

「爸,前面!」

香苗的叫声让我惊觉回神。

定睛一看,车子大大地朝右方超越了中线。

幸好没有对向来车。我急忙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回到左车线。

「爸没事吧?是不是打瞌睡了?」

香苗露出僵硬的笑容,戳了戳驾驶座的座椅。

「没事,抱歉。因为下雨,看不太清楚前面。」

我笨拙地挤出笑容,重新握好方向盘。轻踩煞车,让车子减速。膝盖微微颤抖。

朝香苗那里偷瞄,她正不停摩擦双手,就像是摸到某种不该碰的东西,想把它搓掉。

那种宛如孩童的动作,让我一阵揪心。

史子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香苗。



史子离家过三年半的冬天,已经离婚的她连络了我。

她来要钱的。

「我跟他已经分了。他用我的名义借了一大笔钱,就这样跑了。」

电话另一头的史子,声音沙哑得像酒嗓。我答应汇五万到她说的户头,要她保证绝不再连络。

香苗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该如何与她相处才好?万一她无法继续升学怎么办?我为此烦恼,没有余力关心别的事。

史子听从我的要求,没有再连络。

两周后,我接到警察的电话,前往邻町的医院。

警察说史子跳楼自杀。她全身裹满绷带,连皮肤都看不见,头部也失去原本轮廓。她没有恢复意识,当天就过世了。

史子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叔叔替她办了后事。守灵和葬礼我都没有参加,但后来史子的叔叔把她的牌位给了我,叫我一定要收下。

史子好像多次找她叔叔借钱。她的骨灰放进父母墓里,但她的娘家已经没有人,叔叔的妻子拒绝收下她的牌位。叔叔不愿意再继续为了自己的亲戚给家人添麻烦,只能听从妻子的话。

收下史子牌位的那天晚上。

到底该不该把母亲的死讯告诉关在房里不出来的香苗,让我举棋不定。

我在没有明确答案的情况下,敲了女儿的房门。

敲了几下,总算开门露脸的香苗,那双失去感情的眼睛,让人联想到阴暗冰冷的水底。

「——香苗,要不要现在跟爸一起去看水坝?」

不知不觉间,这话脱口而出。

「啊,我记得这标志。」

香苗指着弯道前方的黄色三角立牌。上面画着熊的黑影,提醒驾驶人注意突然冲出来的动物。

「这座山真的有熊喔?」

「比起山上,山脚好像更常出没。现在这季节,田里的玉蜀黍会被吃掉,公所也常接到受害的通报。」

随着靠近水坝,香苗的话变多了。

「如果天气晴朗,这一带已经可以看到水坝边缘了。」

雨还是一样下个不停,山的轮廓就像被雾气笼罩,烟雨蒙蒙。

「看这样子,便当果然只能在车子里吃了。」

香苗遗憾地说,望向窗外流过的景色。距离目的地已经没有多远。

通往水坝的道路,平时以铁栅门封闭起来。

我停下车子,小跑步前往铁栅门打开挂锁。把门推开可容一辆车通行的宽度,再次跑回驾驶座,拉起手煞车,踩下油门。

「反正应该不会有人来,回去的时候再关上就好了。」

我回看开启的栅门,自言自语。香苗默默点头。

铁栅门内是没有铺柏油的碎石路。

雨滴敲打车顶的声音、雨刷橡皮刮过玻璃的声音、轮胎压过碎石的刺耳声音。只有这些声音在寂静的车内作响。

路变得比先前更窄,林荫变浓了。明明是大白天,却暗得宛如黑夜。

很快地,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眼前是整片灰色的水坝湖面。

被混凝土阻挡而成的巨大半圆人造湖。

车子慢慢开下通往截水墙的路。香苗握紧膝上的拳头,笔直看着前方。

我把车停在登上堰堤的金属阶梯前车位。

香苗吁一口气,好像放下心。然后她抬头转向我,笔直注视着我开口:

「爸,其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想来水坝吧?」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答不出话来,香苗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打开蓝色雨伞,走出下雨的车外,背对着我,在不停落下的水滴里伫立不动,就像在承受着什么。

「我也知道。我看到了。」

香苗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晚上,爸把妈的牌位丢进水坝里对吧?」

声音细微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我一直假装不知道。所以希望爸也假装不知道今天的事。」

我下了车,打开后车厢。抓起肩包搭到肩上,走到香苗旁边,斩钉截铁告诉她:

「我做不到。」

雨伞倾斜,香苗转向我。眼眶湿了,嘴唇苍白。

「你不用一个人承受。如果你遇到困难,爸会帮你。」

我已经这么决定了。要用我这双手保护香苗。

我用力抓住香苗的肩膀,笔直看着她的眼睛:

「你跟吉永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怀着撕心裂肺的痛,向她确定这件事。

香苗微微点头:

「只有一次而已,我们去了旅馆。是我约他的。」

什么都还来不及想,手已经挥起来掴了她一记耳光。

「那孩子还未成年吧!你都已经三十了,连这点分寸都不懂吗!」

和比自己小一轮的男人外遇的史子。一想到香苗流着跟她母亲一样的血,一股分不出是悲伤还是心死的冰冷情感就仿佛直往心底沉去。

昨天我调查来参观水坝的高中生是一年级,年度是去年。如果吉永在当时是高一,那么他就是高中辍学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尽管早已猜到八成是这么回事,却依然教人难以接受。

雨伞轻飘飘落到地面。额头贴着潮湿的浏海仰望着我的香苗,眼眶含泪,脸颊赤红。就和小时候强忍着不哭出来的表情一模一样。

十三岁开始,香苗一个人在房间里关了将近十五年。

她在不久前刚出社会而已。还是个孩子。

是个无法分辨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的孩子。

「吉永威胁你吗?」

香苗哭皱了一张脸,点了点头。

「他说要是我们去旅馆的事曝光,我会被抓,所以——」

我用力抱住香苗冰冷的身体。

「已经没事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放开香苗的身体,我提着背包爬上金属梯。里面应该装了石头,背带勒住手掌,重到手肘都快弯不动。

这么重的话,应该会直沉水坝底吧。

走到截水墙的中间左右,注视着湖面。

无数的雨滴画出无数的小圆,宛如巨大生物的鳞片蠕动着。

我在肩膀使劲,尽可能远远地抛出背包。

在雨声的掩盖下,水声模糊难辨。黑色背包生出许多泡沫,一眨眼便沉入混浊的水面。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想像阴冷的水底。

对我来说,重要的事物只有一样。

只有一样。

回头望去撑着鲜艳蓝色雨伞,我的宝贝女儿,正不安地看着我。

今年我就六十五了。不知道还能陪伴她几年。即使能在届龄后继续工作,最长只到明年春天。

但往后我还是会继续保护香苗吧。

为了保护香苗,要我抛弃任何事物,都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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