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的牢笼-章节



我在又湿又硬的泥土上醒来。脑袋中心仅留下惊心动魄的恶梦余韵,却难以捕捉轮廓。

也许是饥饿和疲劳作祟,我无法专注思考。牢笼的缝隙间依稀可见庭院树木,枝桠间露出星空,让我知道现在仍是深夜。但我完全没有时间感。

我用手臂枕头躺下,不知不觉睡着。

头部旁边的出血,因为用衣袖用力加压,完全止住。浏海贴在额头,一皱眉皮肤就受到拉扯。我摸了摸伤口,肿成一个包,但疼痛轻微。

比起头部的伤,喉咙更是渴到连呼吸都觉得痛苦。水碗在牢笼的角落翻倒,显然是空的。

应该和我一样渴了,龙次郎趴在我对角的牢笼角落,怨恨地伸出舌头。松垮下垂的脸颊,被沙土和口水搞得又湿又黑。

远方传来虎鸫有些悲切的啼叫声。一年前在长野这处山中展开新生活前,我根本不知道除了猫头鹰,还有好几种鸟会在夜里啼叫。

牢笼里,龙次郎痛苦的喘息作响。和白昼相比,气温凉爽许多,但龙次郎和我不同,裹着厚厚一层毛皮,在盛夏的夜里或许热得难受。尤其这几天可能是因为连日酷暑,白天加热后的地面,热度随着湿气蒸腾升起,使得牢笼里充斥着动物和泥土气味混合的不快空气。

我在阴暗的牢笼,仅转动眼睛四处张望。这个牢笼似乎是特别订制的狗笼,约有四张榻榻米的面积,侧面以十公分的间隔,用粗金属棒围绕四方。屋顶是户外储藏室使用的那种坚固的钢板,天花板不管再怎么检查,都看不出任何空隙。

忽地,我注意到自己的脸旁掉着一颗指头大小的马铃薯。种马铃薯的时候,我直接略过太小的种薯,收进口袋里,应该是掉出来了。我随手捡起,朝龙次郎的鼻头扔去。龙次郎对干燥的「咚」一声起了反应,低吼起来。很快地,它注意到眼前出现了某样小东西,脸拼命往前伸,项圈都要陷进脖子里去了,然后用长长的舌头把马铃薯捞起来吃掉。误以为是饲料吗?

土佐犬特有褐毛底下的肩膀,因为做出撑直前脚的动作,绷紧似地隆起。即使知道它不可能朝我过来,我还是忍不住戒备。

吠得那么凶暴的龙次郎待在远离我的牢笼角落,是因为锁链缠绕在栅栏突出的金属零件上,使它无法动弹。我不知道是它挣扎的过程中自己勾住的,还是把我搬进这处牢笼的人刻意弄成这样。不管怎么样,一开始在牢笼醒来时,我已经有了活活被咬死的心理准备。

幸好我不必死得那么惨,但可以确定,我早晚都会被杀掉吧。要不然不会把我关进这种地方。

但我真的做了什么坏事,死有余辜吗?

我只是想要把这头邻居饲养,叫龙次郎的土佐犬杀掉而已。

除了这么做以外,没有其它方法能将它救出苦海。

我从龙次郎身上别开脸,闭上眼。慢慢用鼻子呼吸。这样一来,喉咙的干渴就稍微好过一些。

憋住哈欠,泪水挤出眼眶,流下脸颊。困意又上来了。

我没有抵抗,任由意识变得模糊。

既然都要死的话,我想在死前心满意足地好好睡上一觉。

我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尽情入睡了?



楼下的柱钟响了八下。

为了迎接朝阳,在东南向设置高窗的二楼卧室,已经热得宛如夏天的厨房。即使是避暑胜地的这带,到了盛夏,也会有气温飙破三十度的日子。

黄鹟宛如刮过硬玻璃的叫声穿过杉板墙响起。我拉起薄被蒙住头,就像要捂住耳朵。

之前的管理员似乎有在喂食,我搬进这座山庄已经近一年,庭院的日本落叶松仍有金背鸠、白腹琉璃、野鹀等各种野鸟前来造访。一大清早就各自停伫在枝头上,引吭高歌。

但今早我还是不肯离开被窝。都是吠叫整晚的声音害的,我到清晨四点半好不容易睡着。连四个小时都没有睡到。

我勉强继续闭眼,但不到几分钟,汗水就渗进眼睛。我只好死了心,把脸探出被子,慢慢活动隐隐作痛的脖子,松弛筋骨。因为把一边耳朵贴在枕头上睡觉,背部到肩膀整个僵掉。

好不容易翻身,仰望贴满明亮松木的天花板。阁楼风格的倾斜天花板也许是隔热不佳,屋顶上的热度直接传进屋内。

「……是在长野的别墅区,金融海啸前盖的山庄。」

那天,筱冈珠美难以启齿、眼神游移地这么开口。

「现在只会偶尔去住,但我们委托管理的公司倒闭了。百合子,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去当管理员?」

去年秋天——我和丈夫俊明离婚刚好一个月,在都内拥有自家公司大楼的住宅公司女社长珠美向我提议。

我和珠美在几年前,因为我担任筱冈房屋的专属室内设计师而亲近起来,我们每个月会一起吃个两次饭。

珠美比我大三岁,但巧的是,我们国高中都是剑道社,而且都在三十五左右就成了女老板——当时我也开事务所——有许多共通点,因此虽然是工作客户,但对我来说,珠美就像是我的闺蜜。我们会一起吃当红的话题餐厅,有时严肃地讨论工作烦恼。

和珠美认识四年后,我和当时是客户的家具厂商员工俊明结婚,后来仍与珠美保持往来。因为彼此都没有小孩,我们以和婚前相同的频率碰面,聊聊近况。

「以后我想要把现在的事业交给部下,去学室内设计。」

结婚以后,我经常把这种空疏的梦想挂在嘴上。

应该是想要逃避现实吧。婚后没有多久,我就遭到俊明家暴了。

一开始只是争吵时,他忍无可忍敲打墙壁。只是敲墙壁的话,我觉得他应该是气坏了,但很快就发展成摔电锅、用头撞破洗脸台镜子。我余悸犹存地帮俊明包扎割破的额头,他向我道歉说:

「我脾气一来就控制不住自己,怎么样都忍不住。可是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原谅我吧。」

短短三个月后,俊明第一次对我施加直接的暴力——他恶狠狠地踢踹睡着的我背部。

就这样,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婚前完全没有察觉的俊明问题突然浮上台面,一点一滴地压垮了我。我无法一个人扛下,没多久就把俊明的暴力问题告诉了珠美。

也许因为二十多岁就离过婚,听到我血淋淋的告白,珠美依然十分沉着。

「我想要先找区公所的免费咨询服务看看。然后叫他去看心理医生,让他控制暴力冲动。」

我拖泥带水地说着这种温吞的计划,珠美却斩钉截铁宣告:

「俊明那种暴力行为一辈子都改不过来的。你最好尽快跟他分手。」

我想珠美应该看出来了。在这个时间点,我的心底深处早已感觉到这桩婚姻没办法再继续维持。后来没多久,我决定离婚,珠美迫不及得地向我发包了多达五间公寓的展示场案子,说是当我的离婚贺礼。

安排好要展示的家具、窗帘、地毯和杂货等等,工作告一段落,我主动邀珠美吃饭,聊表感谢之意。我预约了抢手的法国餐厅,和珠美享用红酒和餐点,当甜点上桌时,珠美提出了「管理员」的事。

「为了跟你分手的先生保持距离,我觉得你离开东京比较好。管理山庄对你来说或许是很无聊的工作,不过很安静,而且你不是一直说想学室内设计吗?那里很适合自学进修。」

珠美以纤细的汤匙舀起苹果慕斯,如此提议。珠美的点子对我是求之不得。

那个时候,逃离俊明是我的当务之急。

好不容易让俊明答应离婚,在公所办好手续,我暂时搬回横滨娘家。然而俊明理所当然地跑来前妻的娘家。

「我不会用洗衣机。我有传讯息给百合子,但她好像换了号码,所以我直接过来问她。」

俊明一本正经地对应门的前岳父说。隔天,我把这件事告诉工作上碰面的珠美,珠美叹了一口气,表情苦涩:

「会家暴的男人,本来就不把妻子当成独立的人看待,觉得妻子就是自己的物品。即使离婚,还是改不了这种想法,很容易变成跟踪狂。」

说完,珠美咬住下唇,像在沉思。那个时候,她一定就打定主意要介绍管理员的工作给我了。

我感谢珠美的关怀,决定听从她的好意。事实上,后来俊明多次以芝麻小事为由打电话到我家,甚至直接跑来。要逃离俊明,珠美的提议是最好的方法。同时一想到难道就只有逃走一条路,我觉得很不甘心,却莫可奈何。

我深深低头行礼,甚至引来餐厅其他客人侧目。珠美笑着要我别放在心上,干脆地告诉我:

「其实我前夫也是个家暴男。离婚后对我纠缠不休,我拿木刀恶狠狠地朝他正面砍下去,差一点就真的要砍到,才把他吓到不敢再来。」

——后来过了快一年。我远离东京,住在这处长野的山庄当管理员。

不熟悉的生活方式也有一番辛苦,而且不便,但宁静安心的日子对我来说非常宝贵。

然而这渺小的幸福即将遭到破坏。

黄鹟的啼声变得更高。雏鸟为了呼唤母鸟,激烈啼叫,母鸟回应。平时听起来令人莞尔的啼叫声,现在刺耳得不得了。

一切都是五天前来到邻家的土佐犬龙次郎害的。

它的吠叫声不光是剥夺了我的睡眠。那已经不是问题了。

龙次郎应该是出于某种意图被带到这处山中别墅。我没办法视而不见,撒手不管。

如果任由龙次郎这样下去,我就不光是在逃避俊明而已,也等于逃避自己。这个事实将会摧毁我的心,留下无法修复的伤口。

我慢慢地下了床,把窗户大大打开。森林特有的浓郁潮湿空气,依稀带着动物的气味,缓缓地爬了进来。

杀掉龙次郎吧。

只有这个方法了。

我扶着绿色的窗框,就俯视着树林另一头的龙次郎狗笼,良久良久。



不知不觉,云层覆盖夜空,牢笼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后来我醒了几次,但不试图起身。

我在湿暖的泥土地闭着眼睛,回想起我刚来到这处山庄当管理员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死亡逼近眼前,那段记忆格外鲜明。

那天在珠美的带领下,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我想到可以在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里,无忧无虑过日子,简直感激涕零。

山庄的土地比想像中更广阔,光是庭院就有两座网球场那么大。而且建筑物的外观十分可爱,比起山庄,或许更适合称为小木屋。

房屋是亮绿色的人字形屋顶和白色板墙的二楼建筑物,应该是模仿《清秀佳人》的绿山墙小屋而建。和屋顶同色的窗框饰边,和小时候读过的书中插图房子一模一样。

玄关比地面高出约一公尺,或许是为了积雪时也能进出。走上数阶阶梯,有约半张榻榻米大的木头露台。角落摆着一盆布置成圣诞树的冷杉盆栽,是珠美提前送给我的礼物。

「卧室是二楼的阁楼风房间。装潢也是我那个傻丈夫的品味,搞成维多利亚风格。」

其实我比较喜欢乡村风——珠美噘着嘴说。我对她苦笑,心底深处一阵刺痛。

这是对珠美的坚强,类似嫉妒的感情。

尽管同样遭到丈夫家暴离婚,我和珠美的内在有天壤之别。

珠美凭着自己的力量,击退离婚后纠缠不休的前夫。

我却不敢见跑来娘家的前夫,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丢给父母应付。

俊明打来的电话,我从来不接。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想起被他殴打的时刻,全身抖个不停。

俊明的暴力,我完全无法抵抗。

学生时代学剑道的经验,一点用处都没有。光是被他充血的眼睛一瞪、粗声粗气喊名字,我就像被鬼压床似动弹不得。不管他对我做什么、说什么,我都逆来顺受。面对俊明的暴力,我终于看清自己懦弱的本质。

我身为独立自主的大人,有自己的工作,努力让客户满意,还出来开事务所。婚前这些种种对自己的骄傲,全烟消雾散。

珠美的提议,一般应该会不好意思接受,我却一口答应,这不光是逃离俊明而已。我认为离开东京,置身不同环境,就可以不用面对如此凄惨的自己。

听到地面磨擦声,我知道龙次郎动了。张眼望去,下垂的粗尾巴左右拂动,扫着泥沙。龙次郎还是一样靠在栅栏上趴着,头搁在大大的前脚上,注视着黑暗中的什么。不,或许在聆听。

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这天晚上,龙次郎连一声都没有叫,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珠美的山庄位在所谓的轻井泽别墅密集区边缘,称得上邻居的,就只有隔着庭院,相距十公尺远土地里的大宅院。

听说那里是在当地经营贸易公司的资产家结城的别墅。以前一年几次,主人会在别墅招待客人,但最近频率减少,这几年珠美完全没有碰到他。

「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或许会寂寞,但我常过来玩。啊,『护身符』我放在储藏室里,如果遇上紧急状况,就拿出来用喔!」

珠美开朗地鼓励我,接着回东京,但也许是一个人的生活与我性情相投,我从来不感到寂寞。每天都有许多事情,完全不会无聊。决定当管理员时,我买了一辆四轮驱动的小车,开着上街采买,或是在天气好的日子,到知名的白糸瀑布观光。

附带一提,珠美送我的「护身符」是木刀,当然没机会派上用场。

说是管理员,顶多每周清扫一次没在使用的预备室,整理一下庭院,不过庭院工作对我来说意外乐趣无穷。

土地周围沿着栅栏,种着日本落叶松、枫树、银杏等等,似乎是充当隔绝视线的绿篱。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刚好遇上枫红时期,清扫色彩缤纷的落叶,成了每天例行工作。我从里面挑出完好的叶子,在珠美年底来访时,编一个手工圣诞花环迎接她。

这里在长野似乎也属于积雪较少的地区,即使在冬季,只要小心水管冻结,生活完全没有任何不便。虽然积了几次雪,但并不深,丢着不管也会自行融化,结果特地买来的雪铲无用武之地。不过我怕冷,除了采买,都关在家里阅读,或是钻研家具设计。

入春,我在玄关前面的花圃种下美人蕉、金丝梅、唐菖蒲等全是鲜黄色的花。虽然有些担心会不会太过头,但到时候衬着屋顶的绿色,一定非常漂亮。事实上,上个月初来玩的珠美看到色彩对比,兴奋得脸颊泛红,赞叹不已。

这些平静的日子过去,即将迎接盛夏,那东西来了。

上周我想到可以把庭院的空地开垦成家庭菜园,买了泥土、砖块、红萝卜苗和种薯等等,几乎每天都上街去居家用品中心。

开着满载而归的沉甸甸小车爬上细窄的山路途中,后照镜里难得出现了后方车辆。

很少车子进入如此深山。而且还是巨大的两吨卡车。

卡车弯向邻居的大宅,放慢车速停下。去年秋天搬进山庄,我还没有遇到过这幢大宅的主人。或许他预定暂时住在这里,所以先送来新的家具等等。我觉得如果主人来了,应该打声招呼,于是把车开进停车场,立刻前往邻家。

卡车停在大宅正面的豪华黄铜门前。定睛一看,两名年轻工人正绕到货台处,搬下令人意外的事物。

那是一片钢铁浪板屋顶,应该有一张榻榻米大小。还有三片相同大小的屋顶靠放在货台边。货台上更堆着几十根黑色的金属棒。

应该是太重,没办法直接搬运,工人从货台深处搬下推车,一个人推,另一个按着上面的东西,运到庭院。材料的金属非常重,工人们汗如雨下,好不容易把金属棒搬到推车上,在卡车和庭院之间来回往返。

工人们在庭院一区开始组装,我才发现那些货物是大笼子的建材。

「您好。」

我正看得呆了,背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顶着纯白大平头的矮个子老人用脖子上的毛巾抹着额头汗水,向我颔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辆黑色的高级车停在卡车不远处。我急忙回礼:

「您好,我是隔壁筱冈家的山庄管理员,请问是结城先生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人挥挥手说:

「不是不是,我是结城家的佣人,敝姓田中。我家主人不久前身体出了状况,已经好几年没来这里了。」

那么,现在搬来的笼子是要做什么用的?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喔,其实呢,结城的本宅那里有一头养了好几年的狗,因为一些原因,要送来这里养。」

田中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怎么回事?见我纳闷不解,田中补充说明:

「本来是我家主人养的狗,但我家主人要搬进特别养护老人院了。家里和公司由下一代的长子继承,但长子的意思是,这狗年纪大了,在安静的大自然环境里生活比较好。」

「喔……那,那位长子要搬来这里吗?」

听到我的问题,田中连忙摇头:

「不,那样会影响公司业务运作,只有狗送过来而已。我在本宅那里也有工作,没办法一起住在这里,但每天都会过来照顾。」

我总算理解状况,点了点头,却萌生不祥的预感。从那狗笼的尺寸来看,田中提到的狗应该是大型犬。

「什么品种的狗?」

「喔,品种啊,是土佐犬。」

田中用毛巾抹着脸上的汗,比刚才更难以启齿地回答。



邻居要在自己的土地养什么狗,我都没有资格过问。

但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打电话向珠美抱怨。

「我是不能叫他们不要养啦,可是土佐犬不是拿来当斗犬的那种大狗吗?邻居的老仆人个头很矮小,我实在很担心他有没有办法遛狗。」

珠美在自家公寓养两头黄金猎犬,她对我的忧心一笑置之:

「既然养了很多年,那当然已经训练过了吧。一般人都觉得土佐犬很可怕,但仔细看就知道,其实长得很可爱的。」

「是吗?我客套问那狗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龙次郎』。可爱的狗会取这种名字吗?」

我夸张地叹气,珠美在电话彼端捧腹大笑:「一定是个大帅哥啦!」

——几天后,从白色厢型车被放下来的龙次郎,一见到在门前刺探情况的我,立刻用后脚站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吠叫。有如漆黑橡胶的嘴唇不停淌下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我听珠美说,土佐犬再怎么大,体长只有约一三○公分,但像这样以后腿直立起来,比娇小的我更庞大。从脚和粗壮的腰围来看,体重肯定是它比较重。

今天没看到男佣人田中。委托搬运的工人们戴着厚厚手套,穿着工作服,两人合力把龙次郎拖进狗笼里关起,然后就这样走掉了。

就是这天晚上,恶梦开始了。

天色暗下来不久,被关在笼子里的龙次郎便开始发出低吼声。

不是寂寞哼鼻子那种可爱的声音。即使远远听见,也让人心胆俱裂的吼声,显然是在威吓着什么人。不久,声音转变成又粗又沉的吠叫声。

寂静的森林里,只有龙次郎的叫声没完没了地响个不停。

当天色逐渐泛白,龙次郎的叫声总算停了。我钻出被窝,怀着被吼的觉悟前往邻居大宅。

昨晚那叫声实在太不寻常。搞不好龙次郎受了伤还是生了病,正痛苦万分。

龙次郎的狗笼放在宽阔的庭院一角,可以从高及胸口的篱笆看见。

走到这里的路上,我踩过碎石路,但即使发出声响,龙次郎也一动不动,在笼里蜷缩成一团。但仔细观察,腹部一带正规律起伏着。

发现它还活着,我松了一口气,小声呼唤:「龙次郎?」垂下来的一边耳朵不耐烦地动了动。

——在睡觉。应该是叫了一整晚,累得动不了了。

但笼前的水碗是空的,让人在意。旁边的饲料碗也是空的。是放的饲料和水太少,又饿又渴才叫得那么凶吗?

我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突然有人从背后搭住我的肩膀。

「您在做什么?」

要不是那声音我听过,我已经尖叫出声。我回头望去,矮小但肩膀宽阔结实的男子——结城家的佣人田中正眼神锐利地瞪着我。

应该是刚好来喂狗。我把昨晚龙次郎的状况告诉田中。它叫了一整晚,我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然是不是饲料和水不够?

听到我的话,田中声色不动,摇了摇头:

「带它来这里前,有带给兽医健康检查,它很健康。饲料和水昨天都喂足了。」

这时,醒来的龙次郎慢吞吞地爬起来,它发出低吼,头转向我。露出来的利牙泛黄,口水牵丝滴落。鼻子上挤出皱纹,嘴唇上翻,就像绘本里的大野狼。

我忍不住后退,田中表情僵硬,迅速挡到篱笆前:

「龙次郎警戒心很强,遇到不认识的人都会特别警戒,千万不要靠近狗笼。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要负责的可是我们。」

田中张开双手,就像要挡住龙次郎的身影,那动作让我觉得有些不寻常。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我只能离开。



——如果那时候不要退缩,强硬主张龙次郎真的不对劲,就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吗?

地面感觉比刚才更冷。也许是体温渐渐下降。

我转头望向龙次郎。锁链磨擦的声音在牢笼里回响着。

它撑直颤抖的脚,试着挣脱缠住的锁链。但也许是爪子滑掉,很快又当场倒下。明明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活力十足,甚至可以用两条后腿直立,现在却仿佛站不住的老狗。

我还是应该追根究柢的。

质疑龙次郎是不是得了狂犬病,为了不让人发现,才被带到这里来——



杀掉龙次郎。

如此下定决心,我前往保管园艺铲和铁锹等工具的庭院储藏室。里面有珠美硬塞给我、叫我拿来护身的木刀。

龙次郎可能得了狂犬病,这个推测不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

自从注意到龙次郎不对劲,我每天都躲开田中,偷偷探望它。不管什么时候去,水碗和饲料碗都是空的。为什么不给龙次郎水和食物?还有每晚不间断的低吼及吠叫。有一次我半夜偷偷跑来看狗笼,结果见到龙次郎淌着口水,在狗笼里疯狂徘徊,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威吓。

我上网查了一下狗的疾病,在狂犬病的症状里看到所谓的「恐水症」。这是喉咙麻痹造成的吞咽困难,如果染病的是人,有时会因此害怕喝水,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称呼。狗的话,虽然不会像人那样害怕水,但一样喉咙会麻痹,无法吞咽。不给它饲料和水,一定是这个原因。一想到这里,我立刻连络珠美讨论。

一开始珠美否定,现在的日本,狗不可能传染狂犬病。

「可是,病毒也可能从海外传进来啊!」

我从某个新闻网站查到近年的狂犬病讯息。

狂犬病病毒已经从日本绝迹,但外国许多国家仍有疫情。在亚洲、非洲和中南美洲,病毒寄宿在狗的身上,在美国,则是以蝙蝠、獴等野生动物为媒介。

「结城先生是贸易公司老板吧?搞不好像是海外进口的货物里面,跑进身染病毒的动物,然后龙次郎不小心被咬到。」

「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可是龙次郎不是说养了很多年了吗?如果是家里的宝贝宠物,怎么不带去看兽医?」

「狂犬病一旦病发,致死率是百分之百。既然不可能有救,还带去看兽医,万一因为这样造成狂犬病病毒在日本扩散,当然会被追究责任,如果被媒体爆出来,公司业绩一定会受影响。他们是不是想既然如此,干脆送去没人的深山,关在笼里,不让其他动物或人接触,自生自灭?」

听到我的话,珠美沉默。片刻,她声音颤抖地提出异议:

「我自己也是个老板,可是要任由心爱的狗在痛苦中孤独死去,这我实在做不到。」

珠美悲伤地说,我却击碎她的反驳:

「饲主结城先生现在住进安养院,公司经营和家里的事,都交给儿子处理。把龙次郎送到深山别墅的,就是他的儿子。」

珠美说应该连络保健所,忠告我绝对不要离开屋子。

注:在日本,动物相关业务是归保健所处理。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龙次郎逃出狗笼,事情就不得了了。在保健所的人过去前,你一定要待在家里。拜托。」

「好,我当然也打算这么做。」

讲完电话,我抛开珠美恳切的拜托,提着木刀前往邻家。

路上我挥舞了几下木刀,但手中的木刀沉重极了,和高中时代完全无法相比。面对龙次郎,我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确实挥刀吗?

我是个爱狗人。

小时候家里养了柴犬。我出生时,父亲跟别人要来的。根据喜欢的电影命名为「吉洛」的那只柴犬,在我上国中那一年,肾脏长了肿瘤,痛苦好几个星期后走了。当时的兽医对于使用止痛药和麻醉药相当消极。

罹患狂犬病的狗,直到最后手脚麻痹、无法动弹前,都处在痛苦的折磨中。既然都免不了一死,我想要让它快点解脱。

我没有从篱笆外面偷看,直接从大门踏进。现在没听到龙次郎的声音。是累得倒头大睡吗?还是已经动弹不得了?

虽然窝囊,但老实说,如果能够,我希望在我动手前,它已经自己先走了。

但龙次郎还活着。

龙次郎身体偎在狗笼近侧的栅栏处,趴在地面,慢慢地把头转向这里。

鼻子挤出皱纹,想要发出吼声,但喉咙只发出细微的哼声。

龙次郎的头完全在木刀的攻击范围内。我挺直了背,站在它的正面。收紧腋下,左手握紧,右手稍微放松,笔直抬起双臂。龙次郎露出利牙,注视着我。

一击毙命!

瞄准后,最后我和龙次郎四目相望。那双浑圆大眼又黑又湿润。



笼外已经微微亮起来。

后来都过了快一个小时,龙次郎却一直高拱背部,拼命想要挣脱锁链。

与笼中的龙次郎面对面,我犹豫起来。我当场丢掉木刀,跑近龙次郎。

会不会其实我完全误会了?

然后,当我在龙次郎旁边蹲下时,突然被人从背后重重敲了侧脑一记。

「——龙次郎,别挣扎了。」

这话冲口而出。

我在黑暗冰冷的笼里,已经认命了。

如果被暴力相向,就只能放弃挣扎。

我害面面对。或许会被揍得更惨。或许会遇到比挨揍更可怕的事。

脑袋被殴打的瞬间,明明不可能,我却觉得是俊明下的手。

我觉得又要碰上可怕的对待了,害怕得用力闭上眼睛,当场蹲踞成一团。

然后假装昏了过去。

殴打我的矮个子把手插进我的腋下,把我拖进笼里。我全身脱力,闭着眼睛感受,任凭摆布。

面对暴力,我只能当个丧家之犬。

「别挣扎了,好吗,龙次郎?已经够了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看到不肯认命的龙次郎,我难受极了。我在肩膀使劲,用手推地撑起身体。

「反正他来了我们就要被杀掉了。你也不想这么痛苦了,对吧?」

龙次郎只是默默拱着背,撑直了腿使劲。

「叫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我站了起来,从后方扑向龙次郎。

惊吓的龙次郎扭转身体,咬住我的手臂。一阵尖锐的痛楚,但我不理会,抓住龙次郎的锁链。锁链纠缠成一团,感觉不可能解开。我双手一扯住锁链,龙次郎就好像故意似地跟着蹬紧四肢,猛力拉扯。

就在我和龙次郎弹向后方的瞬间,我见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被锁链缠绕的粗金属棒,就像麦芽糖一样弯曲脱落。



「你怎么这么乱来!」

这天傍晚,接到消息的珠美搭乘新干线和计程车直冲长野别墅,一见到我便破口大骂。

白天我已经在医院接受治疗,头上包着网状绷带,模样可笑地面对她。

「最后事情也没闹得太大,用不着生气吧。」

我设法打圆场,但珠美气愤难消:

「你不仅没有连络保健所,还一个人跑去狗笼,我真不敢相信!」

珠美手扠着腰,两脚打开,宛如罗刹地俯视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我。

「不用通知保健所啦,因为龙次郎不是得了狂犬病。」

拉扯龙次郎的锁链,即使被它咬了,我也毫不退缩,因为我相信它没有得到狂犬病。

举起木刀,面对面,我看到龙次郎的眼睛又黑又清澈。

在网络上查到的狂犬病症状说明网页里,说罹患狂犬病的狗眼睛会充血混浊。外行人如我,只看眼睛无法判断到底是不是狂犬病,但总之没办法用木刀砍它。

明确相信龙次郎并没有得到狂犬病,是看到它吃了我在笼里丢过去的种薯时。它的反应让我知道它没有吞咽障碍。

所以当我见到笼子的栅栏弯曲脱落,立刻决定带着龙次郎逃离笼子。我双手握住脱落的金属棒旁边的栏杆,同样用力拉扯,结果一样弯曲脱落。

我好不容易从缝里挤出去,正要把龙次郎拖出来时,背后传来踩过石子地的声音。

「你怎么……」

回头一看,脖子搭着毛巾,右手提着大铲子,就像来下田的田中呆住看我。

也许是发现狗笼的栅栏松脱了,田中脸色大变,快步朝我走来。他就像拿起球棒那样,双手高举铲子。

我艰难地捡起掉在旁边的弯曲金属棒,双手紧紧握住,举在正面。如果有木刀就好了,但我拿来的木刀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我没工夫担心用这么重的金属棒打人会不会有事。

我拿起武器,田中乱了方寸,暂时停下脚步。但应该是认为自己不可能打不过一个女人,又一步步逼近。

用我的武器,八成无法「接招」。我不打算等他先出手。

因为棒子是弯的,难以拿捏距离,但田中一跨进我的攻击范围,我便立刻行动。

惊讶的田中从左上方朝我挥下铲子,我左脚大大前跨,同时腰部一扭,侧身闪过。由于甩下沉重的铲子,田中的姿势整个乱套,右侧的腹部门户洞开。

我收回右腿,身体正面转向田中,就这样挥击眼前毫不设防的胴体。铲子从田中的手中飞掉,匡鎯掉在地上。田中好像呼吸不过来,发出痛苦呻吟,紫胀着脸,按住右侧腹,在地上缩成一团。如果那一击正中了肝脏,暂时应该不用担心他会爬起来反击。

为了小心起见,我用田中脖子上的毛巾和腰带绑住他的手脚,悠哉回到山庄打一一○。

「结果结城的儿子指示把龙次郎送来这里,不是隐瞒狂犬病,而是避免逃漏税被发现。」

我把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告诉珠美。

那个狗笼,就是为了逃漏税而制造的「秘密财产」。

异常沉重的金属栏杆,其实里面掺杂了纯金,表面镀上金属,加工到看不出异状。我听说过纯金本身因为过度柔软,为了做成首饰,增加强度,会掺银进去,那些弯曲的栏杆,应该是掺了比银更廉价、强度更低的金属吧。

这是前来办案的当地警察后来告诉我的,结城的儿子接到税务署要来查税的消息,担心父亲攒下的秘密财产被发现,便决定把那座狗笼藏起来。所以他命令从父亲那一代就为家里服务的老仆田中,把笼子连同龙次郎一起搬到别墅所在的深山里。

一问才知道,田中虽然每天都来看笼子,却完全没有喂食龙次郎,或带它出去散步。据说是他对上代主人怀恨在心,想要折磨主人疼爱的狗,一抒怨气。早知道不光是打身体,也该打他的手跟脸。

至于龙次郎在半夜叫个不停的理由,说自己也在户外养狗的那名当地警官笑着告诉我:

「这一带入夜,会有貉和果子狸出没。狗会以为它们是来抢吃的,所以会叫。不过也有些狗是因为被吓到才狂叫,我家的狗就是这样。」

龙次郎是出于哪一种理由叫,并不清楚。但一直被饲养在都会住宅区的龙次郎,突然被丢到野生动物包围的环境,一定吓死了。

但龙次郎没有停止龇牙裂嘴地反抗。

即使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衰弱不已,仍坚持要挣扎到最后,努力求生。

「你真的好了不起。」

我将珠美带来的特制肉条拿到用牵绳系在沙发脚、舒适趴在地毯上的龙次郎鼻头前。也许是不想咬到我,龙次郎慢慢张口含住肉条。

「百合子,看到你这样的英勇表现,应该不必再继续管理山庄,可以回来东京了吧?」

在厨房准备晚饭的珠美调侃。我也差不多想回归事业了,打算好好思考这个提议。

「龙次郎,要不要一起来东京跟我住?」

原本的饲主结城已经搬进特别养护老人院,无法下床,而龙次郎主人结城的儿子将因逃漏税被逮捕。算是龙次郎照顾者的田中也因为协助逃漏税和监禁杀人未遂,暂时回不来吧。

我伸手抚摸龙次郎松垮垮的脸颊肉,但忙着吃东西的龙次郎看也不看我。它用粗壮的两只前脚捧着小肉条啃咬的模样,确实非常讨喜,我心满意足,不断地看着它那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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